第二章 名字是大嶽丸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9170 字
「真沒想到,跟水屑最終決戰的地點居然會在裏淺草……」
一邊沿着裏淺草的數珠川向前走,我嘴裏忍不住一邊嘟噥。
我們用風太交給我的萬能鑰匙前往各處,巡視水屑一夥人肆虐、破壞過的種種痕跡。
裏淺草內的建築物和戶外空間一片狼借,簡直就像有炸彈爆炸或發生了大型災害一樣。
只是不曉得什麼原因,都沒看見受傷的妖怪或是悽慘的遺體。
也有可能只是連骨頭和肉屑都被喫得一乾二淨而已,但現場就算有血跡,也不見其他任何殘留物。
這一帶並沒有妖怪施暴後的痕跡。數珠川的位置在裏淺草也算是特別偏僻,可能是敵人還沒有注意到這裏。
如果這種偏遠地帶還有小妖怪活下來就好了……
原本這裏是洗豆妖在清洗紅豆的地方,遠處還有大片紅豆田。
以前我和馨去合羽橋約會時也曾路過這裏。
現在卻不見那羣洗豆妖的身影,只偶爾有幾顆紅豆靜靜流過數珠川的水面。
一直走在我身後的阿水,似乎想打破這股緊張感及混濁的空氣。
「對了,你剛纔和風太講話時,說了『原本就是我們的地盤』這種話啊。我可是記得很清楚喔。」
他說完這句話,就豎起食指開始說:
「其實淺草的狹間,也就是俗稱的『裏淺草』,基礎是過去由茨姬一手建立的。馨要是知道這件事,肯定會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吧。說不定還會覺得地位不保呢。」
我抬起頭瞄了阿水一眼,不甚認同地皺眉。
「那都是大魔緣時期的事了,而且我只是模仿酒吞童子做的。現在我的狹間結界術也不太行了。馨可以用人類的身體隨心所欲地驅使狹間結界術,才真的是厲害。」
沒錯,淺草地底下密密麻麻的狹間結界,一開始是大魔緣茨木童子做的。
當時,日本因明治維新處在劇烈動盪之中。
原先封閉的東方島國大門突然被撬開,異國文化及資訊不斷湧入,妖怪們在日本的容身之處又更受到壓縮,他們跟不上時代變化的速度而陷入無助的處境。
他說自己連當時的火焰色彩都記得一清二楚。
至於SS級大妖怪,則是陰陽局在根據靈力值替妖怪分級時,列爲最高階層的等級。
我不能再執着於酒吞童子的首級了。
啊,還有,茨木童子是那五隻之一,酒吞童子當然也是SS級大妖怪。
但內心還是很在意。事到如今,水屑還打算拿酒吞童子的首級做什麼呢?
我以冰冷的口吻拋出這句話。
「絕不能重蹈大江山的覆轍。畢竟在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故事裏,大魔王果然就是水屑。」
「咦?狹間結界的管理資訊是要怎麼確認啊?馨每次都三兩下就調出來了,但我不知道怎麼做耶?」
「對了,這個狹間的所有權現在屬於誰啊?既然敵人是水屑她們,應該已經搶過去了吧?」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就連人類和人類之間都沒辦法相互理解了,那希望人類和妖怪能夠理解彼此、攜手合作,或許永遠只是在癡人說夢。
爲了轉換心情,我拍了拍自己的雙頰。
但這同時也顯露出,現世確實是由人類主宰的世界。
然後,阿水的眼前就出現了,馨每次變出來的那個貌似螢幕畫面的半透明平板。
我不停眨動雙眼。
據說那是一個人類與妖怪陷入無止盡戰役的世界。
「咦?在哪裏?」
「從地獄回到地面上時,馨有跟我說過,馨說是葉老師告訴他的。聽說水屑和葉老師都是從名叫常世的異界來的妖怪。」
水屑背叛了酒吞童子。
「這樣啊。對耶阿水,你還經歷過戰爭。」
戰爭催生出破壞性武器,而那些武器摧毀了大地,使原本潛伏在地層中的邪氣釋放出來,導致人類及妖怪都正在不斷失去能夠生存的土地。
茨姬生前未能完成的心願,阿水作爲眷屬,義不容辭地在淺草落腳,接手做下去。
「水屑也,在常世……經歷了那樣的戰爭嗎?」
「雖然戰爭的規模、形式和戰鬥的對象都和千年前不同,但實在是一種愚蠢至極的行爲。東京大空襲時不管是人類還妖怪都死傷慘重,燒得連灰都不剩。」
我當時考量到這些妖怪需要一個暫時的棲身之所,就在淺草這塊土地做了幾個狹間結界,成爲簡易的逃難處。
簡單來說,在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故事背後,一羣常世九尾狐圖謀不軌的故事也在漫長光陰中平行醞釀着。
「在遇見茨木童子之前嗎?」
對於此刻正要前去打倒的敵人,我有點心軟。
只聽見數珠川的潺潺流水聲及我們踩過碎石的腳步聲。
裏淺草內依舊寂靜無比,連一隻妖怪的影子都沒見到。
阿水在這裏打住。
附帶一提,SS級都是靈力值超過一百萬的妖怪,目前爲止經檢測達到這個標準的大妖怪只有五隻。
自己的故鄉倒是一心想要守護啊。
「我記得,大嶽丸也是SS級大妖怪裏的一個,對吧?」
「話說回來,水屑跑到裏淺草躲着會有什麼目的咧?她都搶走酒吞童子的首級了,這次又想要搞什麼名堂?」
阿水瞄了我一眼。
我左顧右盼,觀察四周的情況。
「……原來如此,果然是常世嗎?」
阿水似乎是記得大嶽丸這個名字,一道冷汗滑下他的臉頰。
「當然,那個時代真的很慘烈。」
我一直不忘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靜,結果一講到酒吞童子的首級,心裏頓時就亂了。
「……大嶽丸?」
我們橫跨千年卻從未受到傳誦的故事,因此拉開了序幕。
正因如此,常世的那些九尾狐遠赴「其他世界」尋找可供居住的土地。
原本還以爲我們這樣光明正大地走動,對方一定會採取什麼行動的,難道他們全是一羣膽小鬼?還是怕我呢?
但如果是像馨那麼厲害的狹間結界術師,就有辦法改寫狹間的資訊,把所有權搶走或轉移到他人身上。
常世或許已瀕臨毀滅的邊緣了。
「大嶽丸……我見過他一次。」
大大方方地在裏淺草的狹間中大步向前走……
水屑看中了現世,爲了在這裏建立可以容納常世那些妖怪移居的國度,在漫長歲月中以間諜身份活動。
看來現在整個裏淺草的所有權屬於一個叫作大嶽丸的傢伙。
話雖如此,當時的規模不比現在,頂多像是零星散佈在淺草各地的鼴鼠巢穴。
「我沒去過地獄以外的異界,完全沒有概念……阿水,你對常世有了解嗎?」
不過,愈去思考這件事,我就愈是憤慨和糾結。
而雙方又爲了搶奪僅剩的乾淨土地,衝突更加白熱化,已步上通往滅亡的直達車了……
但我應該在京都那次就明白了纔對。我深愛的那個人早已不在那個首級裏,酒大人的靈魂轉世成天酒馨,一直陪在我的身旁。
或許他說的是正確的。
「萬一不能打倒水屑,守住淺草,要失去珍貴事物的就是我們了。實際上現在也已經出現慘痛的犧牲了,不能再對她們有一絲同情。」
一切都起源於那場背叛。
水屑臉上總是掛着從容不迫的笑容,不管死幾遍都會重生,緊迫盯人似地追着我們跑。但這隻女狐心中對於失去祖國及故鄉的焦慮及恐懼,或許遠比我們所想的更加折磨着她。
葉老師原本也是常世的九尾狐,爲了阻止水屑的計劃而不斷轉世。
那時,我和一個名叫雷的狩人對峙。
我脫口說出這句話。
阿水的話很沉重。我並沒有經歷過那場戰爭。
我和阿水盯着半透明平板上的名字。
「還算有吧,很久很久以前有去過。」
我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淺草幾乎成了廢墟。到處都是被黑煙和火焰包圍,燒成焦炭的人類。我把皮膚灼傷潰爛的人類和妖怪搬移到裏淺草,用自己的儲水和藥材救回他們,可內心卻依然感到無比空虛。就連同爲人類的陣營也要彼此相殘,那人類和妖怪根本不可能和平共處……我忍不住悲觀起來。」
「……是啊,是呢。」
那是名叫波羅的·梅洛的海盜組織乾的好事,他們把狩人抓來的妖怪都綁上鐵鏈,拿去拍賣會競標,賣給非人生物收藏家。
「啊,我會。」
嗯,我知道在我死後領導這件事進行的,正是現在我身後的阿水。
「真紀,你知道水屑的身世背景嗎?」
「啊啊,對。我聽說有些藥材只有常世纔有,就興致勃勃地去了,怎知那個世界的環境有夠惡劣。世界的規模遠大於現世,常世特有的資源、產物和技術也十分豐富多元。但那個世界,就是人類和妖怪的戰爭走到盡頭會有的樣子。千年多前我就這麼想了,現在大概……」
在酒吞童子出現以前就屬他最出名,一講到鬼,大家都會想到大嶽丸。是個以鈴鹿山爲根據地的鬼。
原本平時受人類畏懼的妖怪,在那裏卻成了人類在慾望驅使下競標的商品,整件事簡直詭異到極點。
狹間結界有所謂的所有權。基本上,所有權屬於狹間的製作者。
「不管怎樣,我們現在可沒閒工夫去了解敵方的苦衷。」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有段時間,淺草的妖怪常被一羣叫作狩人的傢伙偷襲、擄走。
「或許就因爲這樣,水屑心急了吧。」
「酒大人的首級也是,怎麼可以被那傢伙搶走。」
一想到酒吞童子的首級被水屑搶走了,心底深處就忍不住綻開一朵墨黑色的花朵。
我改變話題。
那的確是大魔緣茨木童子追求了一生的寶物。
「真紀。」阿水的這聲呼喚,讓我猛然回過神。
阿水沒說出口的話,我懂。
她一手摧毀了我們的故鄉。
「不過啊,我們四處都繞過一圈了,結果別說是中級魔王,連小囉囉或水屑的管狐火都沒看到耶。我還以爲水屑應該會派手下過來,大魔王不是都這樣的嗎?」
「天曉得,不過,肯定是個特大號的陰謀。不能讓水屑肆意破壞我們深愛的淺草這塊土地……酒大人的首級也是……」
「在寶島,你不記得了嗎?就是淺草那些妖怪被狩人抓到非人生物拍賣會那次。」
我焦慮到無謂地跺腳時,阿水當場蹲下,把手放在地面低聲唸了幾句話。
阿水眯細雙眼,凝望遠方,像在搜尋許久之前的記憶。
大部分結構都是後來其他妖怪接力做出來的,再加上連接的通道,才形成現在這樣狹間之間可相互通行的大規模迷宮。
說不定,反而我們的故事只是他們的故事裏的一小部分而已。
這個名字我也是從千年前就知道了。
上頭詳細記載了有關這個狹間的資訊,在一整排資訊中,也有製作者的姓名和目前所有權的持有者。
我還以爲所有權肯定是被水屑搶去了,略感訝異。
要是心情一直受那個首級影響,我感覺自己會失去珍貴的事物。
「真紀,你大概不曉得,在世界大戰時,這一帶的狹間也發揮了防空洞的作用,讓東京的妖怪有地方逃生喔。有好多妖怪都因此逃過一劫。」
我遇見了,另一個被酒吞童子靈魂寄宿的男孩子。
我們既不逃也不躲。
「嗯,沒錯。」
唉,水屑。像這樣只考慮自己的苦衷和情況,就想出手搶奪或破壞別人的東西,那紛爭永遠不會有盡頭,不是嗎?
大魔緣茨木童子死後,這一帶的所有權被釋出,現在應該是由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管理纔對……
他的本名是,來棲未來。
「阿水,你那次也被雷抓去了,對吧?大嶽丸是水屑的同夥嗎?」
「恐怕是,至少,他是站水屑那一邊的。」
阿水語氣肯定地這麼說。
「拍賣會的會場寶島,就是水屑叫大嶽丸做的。這就代表他是狹間結界術的行家。那次大嶽丸在打鬥時沒有出現,不過……在我被關起來的時候,我有看到他和水屑交談。」
阿水壓低聲音繼續說。
地板上那傢伙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頭上有兩根角。
「大嶽丸是鬼。雖然不如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出名,但也是留下傳說,靈力值名列SS級的鬼,看來是棘手的強敵喔。」
「鬼……」
在所有妖怪之中,鬼這一族是最兇惡,靈力值最高的。
實際上,五隻SS級大妖怪中就有三隻是鬼。
與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不分軒輊的鬼,究竟是個怎樣的狠角色呢?
這時,傳來一陣類似琵琶的樂音。
「撲火的夏季飛蛾……」
我驚訝地抬起頭,才發現數珠川的對岸,一個體型魁梧的男性不知何時已盤腿坐在那裏。
額頭上長着一對墨黑色的鬼角。
「入侵者的靈力值高到異常,我還以爲酒吞童子終於來了。搞什麼,來的居然是女鬼啊。」
土黃色的捲髮蓋住眼睛的大塊頭男性。
身上的和服是鮮豔的橘色,腳上套着高底的木屐,手中抱着一把琵琶。
他說話時尾音都會拖長,帶着奇特的口音。
每當不太出色的琵琶聲響起,在眼前流動的數珠川水面就會開始震動。
這傢伙真的是靈力值超過一百萬的SS級大妖怪嗎?
我被那股衝擊力彈飛到遠處,趕緊在半空中調整姿勢,低頭看向大嶽丸。
連細節都要交代得一清二楚,講起來就太囉嗦了,因此我只有扼要地提。
大嶽丸的頭髮也如熊熊燃燒的火焰一樣豎起,雙眼宛如修羅般往上吊。
「咯……咯咯……」
「我被坂上田村麻呂打敗封印在鈴鹿山多年,終於甦醒時,我的傳說已經消失在世人的記憶中,一講到鬼,大家都只會想到酒吞童子了!順帶提到茨木童子!」
我要成爲全日本最強的鬼……
那可稱爲「鬼叫聲」的詭異聲音,逼得我和阿水捂住耳朵。但就是捂着耳也依然聽得見那奇異的吼叫聲,還有空間劈哩啪啦裂開的聲音。
他龐大的身軀一晃動,連地面都跟着輕微搖晃起來。
大嶽丸低下頭,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我和阿水在聽見那句話時,一瞬間都無法理解話中的含意,僵在原地。
他的眉毛下垂成八字型,雙眼瞪大,彷彿受到極大的打擊,讓我都不禁要同情起他了。
「什麼啊,這樣不是很厲害嗎?幹嘛去搞狹間結界,好好精進這個能力更好吧……」
劈哩一聲,空間又出現巨大的龜裂。
阿水從人類姿態變回嬌小的水蛇逃進數珠川,閃過了攻擊。
這樣說也是有道理!
我在半空中大喊,確定長男眷屬的安危。
「真紀,你冷靜點!不能被他激怒!那傢伙什麼都不知道啦!嗯嗯嗯,無知真是一種罪惡啊!」
爲什麼鬼族的男孩都這樣,即使上了年紀,還是無法忘懷「少年的夢想」呢?傻眼。
「……是啊,我一直想跟酒吞童子打一場。多年來一直爲此拼命磨練自己的技術,啊啊~運氣真差,來錯人了。」
在世人口中流傳的故事版本,茨木童子的確是酒吞童子的部下沒錯!
「你就是大嶽丸?真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你想見的是馨嗎?來的是我,你有意見是嗎?」
到今天爲止,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麼侮辱人的話。
整個人毫無霸氣,也沒有大妖怪身上常見的高傲態度和強勢氣場。
空間變得不穩定,接着再慢慢穩定下來。
「……」
「反正也是排在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後面吧,肯定是角色不夠用了纔拿來濫竽充數的。」
「哼,哼哼,這句話不該說喔,你實在是不該說的喔。你這傢伙。」
「話說回來,馨也不太可能輸給你就是了。畢竟,他的妻子可是我這位絕世美少女!光看這一點就已經贏了吧!啊哈哈哈哈哈!」
「……」
他又沉默半晌。
彷彿將火焰凝結固化般,熊熊燃燒發出耀眼光輝的刀。
明明剛纔講話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一樣都聽不清楚!
半截琵琶上纏繞着橘黃色的火焰,化爲一把巨大的大太刀。
也難怪,就算想說句客套話,我也沒辦法昧着良心稱讚大嶽丸是美男子。
當然長相併非全部,他身材魁梧壯碩這點是還挺加分的,但頭髮乾枯蓬亂,身上雖穿着鮮豔華麗的和服,卻老駝着背看起來一副沒自信的樣子。
「酒吞童子不光是很強而已,他還長、得、很、帥。是因爲他長得很帥,他的故事纔會流傳千年,變得超級有名。你懂嗎?到頭來還是看長相啦,長相。就算你打敗馨,在世人心裏的評價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喔。」
阿水着急地眼神遊移,一邊出言安慰血管瀕臨爆裂、幾近要失控抓狂的我。
鬼神……此刻的他看起來有這種氣勢。
「居然說來錯人。」
「話說回來,這個狹間的所有權,你快點還來好不好?原本是我的東西耶?你不僅贏不過酒吞童子,把我當成老二看不起我卻又偷人家的狹間據爲己有,這種行徑離全日本最強的鬼也差太遠了吧。」
「真紀!這傢伙好像可以用聲音破壞狹間結界!要是被崩毀的結界捲進去,那可不是開玩笑的!我們暫時先撤退……」
「那、那是什麼?」
「可是,只有你,我就是不甘心被你這樣講!大嶽丸的知名度明明就比茨木童子還要低不是嗎?」
至於大嶽丸,他從剛剛就一直愣在原地。
「咯唉、咯唉、咯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
「阿水!你還活着嗎?」
我忍不住心想,自己個性還真差,但這是針對剛纔的回禮。
「……」
阿水提議撤退的話才說到一半。
原來如此,他是用那把琵琶在控制狹間結界呀。
大嶽丸停下彈奏琵琶的手,微微發顫。
大嶽丸激動狂吼。
知名度也是酒吞童子得到壓倒性的勝利!
老實說,「裏淺草」現在這一套精細又完整的狹間不是我做的,不過……
萬年老二……?
「……」
「我話說在前頭,那是不可能的喔。你投擲大把光陰爲了實現夢想努力至今,這些話對你來說可能很殘酷,但你缺少了決定性的條件。」
「只要打倒酒吞童子,讓他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哇啊啊啊啊啊!我就是全日本最強的鬼了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何止低,根本只有妖怪愛好者才知道吧?一般社會大衆根本就沒聽過,什麼大嶽丸的。」
「真紀!上面!」
沒錯,大嶽丸說了絕對不該說的話。
什麼?什麼?他說什麼?
「平、平常脾氣好的人生起氣來更恐怖就是指這種情況吧……?」
「才……纔沒有那種事……我明明就有出現在最近的手機遊戲裏……」
這樣怎麼可能受歡迎啦……
「我對茨木童子沒興趣,茨木童子了不起也就是酒吞童子的部下,頂多是個萬年老二。」
「什麼?」
咻噠,我降落地面,朝正漂在數珠川水面,阿水化成的那條水蛇跑去。
我看向四周,數珠川的景色也真的出現了裂痕。
我隔着數珠川與那個鬼對峙,雙腿打開,雙手扠腰,以一副自命不凡的語氣問:
我的額頭浮現青筋,手搭上刀柄,鬼氣森森地瞪着眼前的獵物。
「唔……」
猛烈的撞擊聲響起,塵土飛揚。
「我曾經聽說過名叫大嶽丸的鬼可以操縱火焰,那是他與生俱來的特殊能力。」
「!」
突然發狂的大嶽丸氣息紊亂,長長的劉海因爲妖氣而飄浮在半空中,從正面看得見那雙琥珀色眼睛,果然散發出鬼特有的狂妄氣息及銳利神采。
只是強烈的熱氣使那一帶籠罩在白茫茫的水蒸氣中。
砸壞後的琵琶碎片在數珠川水面上彈跳,朝這一側的岸邊一路彈過來。
「我並不想批評別人的生活方式和外表,但你單方面敵視酒吞童子,又想找馨的碴,那情況就不同囉。」
「你的……狹間……?」
「咯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對啊,裏淺草大部分的基礎都是我奠定的喔,厲害吧?」
「……」
不久後,他緩緩站起身。大嶽丸把原本抱在手中的琵琶朝天空高高一舉,又猛力揮向地面砸爛了……猛力揮向地面,砸爛了!
明明一直到剛纔都還懶洋洋的,明明看起來一點幹勁都沒有。
我面朝河川對岸的大嶽丸,果斷伸出手指指向他。
聲音又微弱得跟蚊子叫差不多,還會突然抓狂。
「我沒事,真紀。」
「原來茨木童子也會哇哇哇喔喔喔!也會用狹間結界術啊啊啊啊唔哇啊啊啊啊!」
大嶽丸低沉的嗓音懶洋洋的,一副回答我的問題很麻煩的態度,最後竟然還大大嘆了口氣。
「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耶。」
啊,這次好像換我踩到那傢伙的地雷了。
「阿水……!」
是我挑釁他的,但現在這情況實在有點不妙……
大嶽丸趁阿水的注意力都在狹間崩壞時剝落的空間碎片上,一轉眼就飛向阿水,抓着砸爛後的半截琵琶用力往下揮。
結果,大嶽丸好像因此誤解了。
大嶽丸那排長劉海下的眼睛閃了一下。
簡直就像是正在墜落的隕石。
我擺出自信爆棚的表情,手扠在腰際,故意開懷大笑。
「到了現代,根本沒人知道大嶽丸是誰了!我就是爲了改寫這種印象,才一直精進狹間結界的技術!沒錯,我要打敗酒吞童子,成爲全日本最強的鬼!」
於是,面對沒能徹底長大的大嶽丸,我決定教導他何謂現實。
他又發出驚天動地的狂吼。雙手握拳舉向空中,不斷髮出言語難以形容的奇異怪聲。
阿水一出聲提醒,纏繞着火焰的空間碎片就從正上方直直落下。
阿水立刻變出一道水牆,保護我不受下墜的火球所傷,但就在我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裏時,一把火焰刀從背後逼近。
「咯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大嶽丸又發出野獸吼聲般的奇異怪聲,忘我地朝我砍來。
儘管我舉起自己的刀接下了那一擊,但火焰刀光是稍稍擦過去,我全身就彷彿要燒起來了,那股猛烈熱氣及頑強臂力帶來的衝擊,迫使我踩在地面上的雙腳不斷往後滑。
我單手撐地,調整姿勢,同時加強戒備。
「沒想到挺厲害的嘛,拼蠻力居然可以贏過我……」
大嶽丸的頭髮因憤怒和靈力而全部倒豎,他噴發出來的靈力看起來也帶着黃色。
也有人說酒吞童子是青鬼,茨木童子是赤鬼……
那這傢伙就是黃鬼囉?
「行,紅綠燈的三個顏色都到齊了,鬼與鬼同族之間真槍實彈地搶地盤……來大幹一場吧。」
我也毫不吝惜地釋放出紅色靈力,舉刀擺出攻擊的架勢。
接下來,赤鬼和黃鬼在狹間中奔馳,賭上各自的尊嚴,要取對方的性命。
兩把刀不斷激烈撞擊,那股狠勁已不光是交鋒,而是一心要殲滅對方了。攻防戰持續了一陣子。
「呼啊、呼啊、呼啊。」
「唔嗚唔……」
雙方互砍了多久呢?
我渾身浴血,大嶽丸則失去了一隻眼睛。
等我回過神,這附近的大地全夷爲平地了。
我們在戰鬥中踩踏的結果吧,該怎麼向洗豆妖賠罪纔好呢……
不能再拖下去,差不多該給他最後一擊了。
風太的爸爸也拼老命提醒我。
那好像是一個鐵柵欄。
小節旁邊,豆狸風太的爸爸也在,還有洗豆妖豆藏。
裏面是化貓小節,她緊抓住鐵欄杆,拼命呼喊我的名字。
那些骸骨不是人類的,是奇特生物的骸骨。
明明要是我在這裏逃走,對他們見死不救,大家一定會死。
下一刻,啪地一聲,一個大袋子掉到地面上。
這實在太荒謬了,我原以爲我還能忍得住。
因爲那個大袋子裏是多到幾乎要滿出來的「骸骨」。
「真紀!你趕快逃開他!」
「真紀!真紀!」
小節無比激動地向我提出忠告。
見狀,我忍不住睜大雙眼。
明明大家都被關起來還受傷了,滿腦子卻全是在替我擔心。
柵欄裏的那些妖怪肯定經歷了相當恐怖的遭遇,他們嚇得不敢再開口。
大嶽丸一臉自豪地喊出「作品的名字」。
「在這裏收集到的那些廢物妖怪骨頭!把這些當作材料!建立我原創的狹間結界!」
大嶽丸氣憤大吼。
我可不想在這種中級魔王身上把靈力耗光。
「……咦?」
沒錯,是妖怪的骸骨。
「……」
剛纔大嶽丸從空間劃開的大洞裏,可以隱約窺見其他東西。
「大家……」
憑這股怒火一鼓作氣解決吧。
那些骨頭啪啦啪啦地破碎,落入黑暗之中,在上面堆疊出閃耀着黃金光輝的街道及城堡。
他就用這種方式,從自己腳下開始一點一滴改造狹間結界。
那是嬌小、柔弱,平常和我很親近的淺草低級妖怪們的骸骨。
「狹間結界——本大爺的黃金鄉,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直望着那些正在下沉的哀慼骸骨。
黃金鑄成的財寶愈疊愈高,發出刺眼眩目的光芒。
豆藏用哭聲大喊。
難道,難道那些骨頭……
空中傳來熟悉的聲音,我猛然抬頭。
大家都滿身傷,模樣十分狼狽,還有幾隻身受重傷的妖怪躺在一邊。
他殺害了數以百計的低級妖怪,把骨頭都收集起來,建構出這個黃金鄉。
「你們啊,不過就是我的食物和狹間結界的材料啊啊啊啊啊啊!」
「唉!那羣中級備用食物給我閉嘴!」
空間就被燒出了一個圓型的洞。
「算了,其他鬼做的狹間我不希罕、不希罕!誰希罕這種東西……本大爺要全部重新改過!」
我發不出聲音,連眨個眼睛也沒辦法。
那是個美輪美奐、金光閃耀的空間。
但我連看也不看那名字俗氣的黃金鄉一眼。
「來,進去吧,讓土地肥沃吧,滋養本大爺的狹間吧。」
我把力量灌進握住刀的手,咬緊牙。
大嶽丸高高舉起手中那把大太刀,在空中畫了一個圓。
他那個大嗓門又在轟然作響。
「聽話,真紀!你快逃!要是被那傢伙的狹間結界捲進去就完蛋了!就再也逃不出他的狹間結界了!」
不過,他們還活着——
「那傢伙會生吞妖怪,把血肉化作自己的靈力,剩下的骨頭就拿來製作狹間!」
大嶽丸見狀露出滿意的神情,掏出大袋子裏的骨頭胡亂四處撒,再用自己的大腳用力踩踏。
但我真的剋制不住自己了,那已經不光是憤怒了——我的內心綻放出漆黑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