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吸血鬼的暗夜魔宴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2萬 字
與凜音一決勝負後,我昏睡了一會兒。
締結眷屬的契約十分消耗靈力,我又給了凜音大量的鮮血。
「……肚子好餓。」
飢餓感猛烈襲來,肚子毫不留情地咕嚕大響,這才讓我悠悠醒轉。
無論如何,我得先喫點東西。我昏睡的這間房看起來沒有人在,只好爬下裝有牀幔的公主牀,走出房間去找凜音跟兩位狼人少年。
「啊,好香喔~」
有一股誘人的食物香氣引領我走到餐廳。
裏頭擺了一張可供貴族們並排入座的華麗長桌和整齊排列的多張椅子。
桌面上,報紙隨意攤開着。
看到最上面那張報紙上用巨大字體寫的標題,我不禁睜大雙眼。
『都內各處慘案頻傳 超乎常識的木乃伊事件』。
桌上大約有一星期份的報紙,最早的一份是凜音抓我過來的上星期六。
那是三社祭第二天的夜晚,報導上說在熱鬧非凡的淺草地區有許多人突然倒地不起,遺體宛如干枯的木乃伊,總計出現了十人左右的犧牲者,原因尚待查明。
星期日在新宿出現六名,星期一在六本木出現七名,星期二則在東京車站附近出現了十二名,星期三、星期四分別在……各地相繼發現多數變成木乃伊的遺體。
遺體在遭人發現時,共同特徵是身上都有傷口,並呈現大量失血的狀態。
新聞節目似乎也日夜不停地熱烈討論這起案件。
在網路上也出現各種言論,有人主張吸血鬼的存在,有人懷疑是未知的傳染病,有人則認爲是大災害的前兆,甚至有人提出世界末日即將到來的煽動性言論。
警察將其定調爲獵奇的大規模殺人案件,着手展開調查。可是案件的規模雖大,警方卻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線索。
「這些……難道是……」
肯定是吸血鬼同盟「赤血兄弟」乾的好事。
「這是怎麼回事?從我來這裏,已經過了一個禮拜嗎?」
居然是日式料理的煎魚定食。
心臟因震驚而劇烈鼓動。
那些人類陳述的不可思議現象,想來就是隱遁之術沒能徹底掩藏的交戰痕跡。
凜音繼續說,想必他們會配合這個時機大舉展開攻勢。
「啊啊~太棒了,我正好想喫這種料理!」
「……」
「你沒資格瞪我吧。而且說起來,那個時代根本沒幾樣稱得上是料理的食物。」
這裏不僅僅是狹間結界而已。
連皮都烤到香脆,顏色很漂亮,看起來就十分美味。
每種妖怪都有自己獨特的身體特徵,在飲食上也各自有不同的限制。
「沒錯。是吸血鬼的慰藉,像藥一樣的替代品。只要有葡萄酒,就算稍微血量不足也能活下去。特別是我釀的酒深受吸血鬼喜愛,十分美味。」
比起我衝動離開這裏蠻幹一場,按照他的計劃走,或許能將傷亡降到最低,打破眼前的僵局。
但他們喫肉的模樣卻是十分狂野,將狼人的一面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傢伙……該不會比我這個高中女生主婦還會做菜吧?
聽說隱形小管家不會做日式料理,也就是說,這些是凜音親自下廚特別爲我做的餐點。
意思是,敵方連我沒辦法見死不救的個性都摸得一清二楚嗎?
此外,許多人表示在犧牲者出現的地區附近聽見爭鬥聲、爆炸聲及槍聲、還有類似金屬撞擊的聲音。還有許多人說,現場出現各種不可思議的現象,像是突然颳起一陣劇風、無數藤花飛舞飄落、大量的水從空中墜落等等。
「難道是……『浦島太郎系統』嗎?你居然能做出這種高難度的狹間。」
「魚用味醂、酒和白味噌拌勻後醃漬入味,再煎烤而成。像銀鱈這種富含脂肪的魚類,做成西京燒就能去除多餘的油脂,味道會變得很有深度。」
「哦,還有這種方法呀。」
「他們和我從根本上就截然不同。西洋吸血鬼是在死後因幾項條件俱全而誕生的怪物……西方的妖怪。」
凜音淡淡說道。他維持一貫的淡漠態度,在用餐前優雅地啜飲紅葡萄酒。
從他這段話,我領悟到凜音抓我過來的用意。
「對狼人來說,肉是不可或缺的。最好是牛肉,再來是羔羊肉。」
凜音一面說明,一面也在桌邊坐下。
他一定是爲了讓我看見這些報導,才特別把報紙放在這裏。
「應該是。上星期六晚上我帶着你一起消失了。肯定是怒火攻心的巴托里夫人下令讓大批吸血鬼在各地肆虐吧。茨姬,這是爲了引誘你現身。」
「開動!」
簡單來說,就是刻意讓這座「葡萄園之館」中的時間,跟外界的時間不一致。
我先嚐一口魚。魚身相當厚實,是銀鱈的西京燒。
「……」
「凜音……我還是得回去!東京會發生那些案件都是我害的,都是因爲我不見了。」
原本紛亂不休的內心稍微安定了些,我找回了冷靜。
「這樣的話,那我們先坐下來,好好喫頓早餐吧。」
譬如眼前並排坐着的兩位狼人。
「等一下,西洋吸血鬼都是死人變成的嗎?換句話說,就是活屍囉?」
這種術法極爲困難,我以爲只有馨一個人會。
那羣吸血鬼的想法和行動,沒有人比凜音更加清楚。
凜音常常看起來一臉貧血的模樣。
「我不是說過了,現在外頭很危險。」
這麼說來,故事裏的吸血鬼的確都是睡在棺材裏。
「……」
搞不清楚是在喫早餐還午餐,但我們全聚在一起享用食物。
他們面前的食物跟我們不同,兩人正心無旁騖地大口撕咬三分熟的厚牛排。
「我只是活得比較久。活了這麼久,自然就什麼都會了。」
「肚子餓了怎麼打仗,你應該餓到兩眼發昏了吧?」
「我懂了。凜音,這一次我聽你的。」
「星期六具有特殊意義,因爲星期六夜晚就是吸血鬼誕生的條件之一。特別是五月的星期六對於吸血鬼來說是最特別的,所以他們無論如何都想在五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用你的鮮血來舉行儀式。」
「吸血鬼的行動好像越來越高調了,這是赤血兄弟的戰略嗎?」
「是呀,在這個狹間結界內的七個小時以後,現實世界中的『五月最後一個星期六』的黃昏即將降臨,那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咦?早餐?」
他肯定除了緊急情況以外,絕少直接從人類身上取得鮮血。
「你要這樣說也沒錯。」
他們跟原本就身爲吸血鬼一族而誕生的凜音,本質天差地遠。
「欸,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樣樣都在行的完美超人啦?雖然你從以前就聰明伶俐,只要有人教,什麼都能學得很好。啊,不過,當初在大江山時,你就是負責抓魚來烤的嘛。」
從字面上就能看出這種系統是以童話故事《浦島太郎》命名的,象徵浦島太郎在龍宮城所度過的時間跟原本世界流逝的時間長度不同。
在狹間結界中,能夠擾亂時間流動體感的類型就稱爲「浦島太郎系統」。
「你搞錯了。要是你人還在那裏,那羣吸血鬼絕對會不擇手段地追捕你,到時受害的人數只會更多。上星期的祭典中,他們並沒有越過結界,只在淺草周邊引發騷動,但茨姬,要是你人在淺草,那些傢伙可是會豁出去大鬧一場,淺草極有可能淪爲戰場。」
「說起來,吸血鬼平常不喝人類的鮮血就活不下去,也是一種很辛苦的生物耶。你都怎麼應付這個問題?」
我雙眼散發燦爛的喜悅光芒。
馨跟眷屬他們沒事吧?看來肯定是跟那些吸血鬼槓上了。
厚煎蛋、燉煮的根莖類蔬菜及香菇、涼拌蘆筍、用赤味噌煮的味噌湯、淺漬南瓜跟剛煮好的熱騰騰大碗白飯。
「我跟一些醫療單位有聯繫,幾乎都從那邊買血。」
沒想到凜音居然也會,太令我驚訝了。不過更重要的是,他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要做一個擾亂時間感的狹間呢?
儘管如此,當時他並沒有這麼熱衷於做菜,反倒是嫌麻煩纔對。
「西京燒這名字很常聽到,到底是什麼呀?」
「欸,凜音,你手上那杯葡萄酒,是你在這裏的葡萄園種出來的嗎?」
「……凜音。」
「說、說的也是。」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我哪次睡着時,其實已經過了好幾天嗎?
或者說,這一杯大概纔是他真正的食物。
「那是你臨終的土地,不能任人污染。」
我內心塞滿各種疑問,但還是決定先問一下那羣吸血鬼引發的案件。
不光是吸血鬼,不攝取特定食物就沒辦法活下去的妖怪相當多。
這也代表陰陽局沒能成功一手遮天,那羣吸血鬼的捕食行動,已經囂張到擺到人類社會的檯面上。
薩利塔跟吉塔雖然是小孩子,平時的舉止卻十分紳士,甚至還散發出一股出身良好的少爺氣息。
「嗯,這個狹間的時間流動與外界不同,是我爲了擾亂時間感而做出來的。」
魚肉蓬鬆柔嫩,調味甘甜有深度,讓我忍不住扒了好幾口白飯。
餐廳深處通往廚房的門扉開啓,凜音走了出來。
「引誘我……?」
狼人每天都得喫肉。之前我曾從同樣身爲狼人的魯卡魯口中聽說這件事。
我雖然是京都出身的大妖怪,卻缺乏這類常識。
聽到我發問,凜音從懷中掏出懷錶確認時間。
凜音笑出聲,拉開餐廳的椅子。
操控時間流動需要非常高難度的技術,還有多種素材。
「自古以來,吸血鬼的魔宴就一定是在『星期六晚上』舉行。西洋吸血鬼多半都是人類死而復生所變成的怪物,星期六對他們而言,意味着復活的日子。」
「哦,就算都是肉,不同種類的效果也不同呀?那相較於日式定食,肯定是牛排更好囉。」
「哦,原來是這樣,那肯定好喫的呀!」
算了,反正我這個年紀也沒辦法體會葡萄酒的美味吧。
「你難道是爲了保護淺草才把我抓來的嗎?」
「最後一個星期六……不是快到了嗎?」
我嘴裏喀哩喀哩地嚼着淺漬南瓜,冷眼瞧着凜音。
但日本也有死後化爲妖怪復活的例子。
凜音對於這件事倒是顯得有幾分得意。
咕嚕咕嚕~肚子不爭氣地大聲響起,回答「你說的沒錯」。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着鮮紅晶瑩的葡萄酒注入高腳杯的畫面,卻聽到凜音說「未成年禁止喝酒」這種古板的發言。
只是因爲凜音不是由死人復活而成的吸血鬼,所以我自然以爲其他吸血鬼也都像他一樣,是由同種族的雙親所生。
我大快朵頤的同時,腦海中浮現凜音煮這些美食的模樣,臉色倏地發白。
凜音側眼看我一眼,這麼回答:
來這裏之後喫到的食物,都是隱形小管家做的西洋料理。好喫是好喫,但我是純正的日本人,差不多開始想念白飯的滋味了。
「不對呀,等等,我被抓來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嗎?我一直以爲來這裏才過了兩個晚上而已耶。」
而我對於吸血鬼來說,就是獨一無二的極致美食。
「我說呀,凜音,你該把全盤計劃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了。你把我抓來這裏,不會光是爲了請我喫飯吧?你肯定有什麼計劃。」
喫完飯、細細品嚐餐後葡萄紅茶的香氣之後,我立刻逼問凜音。
「當然是爲了擊潰赤血兄弟。」
凜音理所當然地答道,同時依然優雅地啜飲紅酒。
「全世界隸屬於赤血兄弟的吸血鬼,現在全都爲了你的鮮血聚集到東京,這是將他們一網打盡、摧毀這個組織的好機會。我爲此計劃已久,四處佈局。」
「摧毀赤血兄弟這件事,你原本打算自己一個人完成嗎?」
「……嗯。」
聽到凜音淡漠的回應,我不禁長嘆一口氣。
然後,拿起叉子插進餐後甜點——鮮嫩水靈的葡萄水果塔。新鮮葡萄跟亮晶晶的葡萄果凍鋪滿塔皮,視覺上華麗又豐富。
「你呀,悟性高,學什麼都很快,做菜做甜點都美味無比,頭腦好長得又帥,是我一直引以爲傲的眷屬。只是你看起來雖然冷淡,卻出乎意料是個熱血笨蛋耶~」
「啊?熱血笨蛋?」
凜音原本酷酷的表情瞬間崩塌,換上一臉「你在胡說什麼?」的意外神情。
原本喫完飯正大口暢飲葡萄果汁的兩位狼人聽了也忍俊不住,凜音立刻狠狠瞪了他們一眼。
「你呀,對自己的眷屬要溫柔一點。微笑、微笑~」
我伸手戳了戳凜音的臉頰,他大概是生氣了,像是拍蚊子一樣把我的手揮開。
「少說廢話。沒時間了,我繼續講。」
他雙手手指交握,抵在下巴說道。
「我剛說到一半。原本我是爲了組織要把你抓來,茨姬。我甚至還向赤血兄弟吹噓說,我是最容易接近你的人。」
「咦?你原本是打算出賣我嗎?」
我站起身,雙手「磅」一聲拍向桌面,堅定地宣告:
「真是亂來,居然把吸血鬼引到這裏來痛宰一頓,你對自己做的狹間都沒有感情喔?這裏一定會變成戰場,你花費大把心思培育出來的葡萄園都會被踩得稀巴爛,搞不好這棟洋房也會被砸毀。」
將人類做成串燒殺害,用殘忍刑具折磨處女再行兇……唔哇。
「我完美地騙過他們,將你抓到這裏藏起來,接着就輪到要擊潰那些傢伙,特別是號稱吸血鬼兩大權威的德古拉伯爵和巴托里夫人,我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裏殺了他們。那與水屑齊名、極爲兇殘的大妖怪……」
難道凜音昨天之所以會身受重傷,都是爲了引導那羣吸血鬼發現這裏才故意受傷的嗎?負傷的凜音逃回這個狹間時,敵人肯定會緊跟在後,確定他的去處。
凜音果然是打算在這裏殲滅那羣傢伙。
「你看,簡直像是活屍。」
「如果今天晚上,不,不只是今天晚上,以後也是……萬一你碰上雷,拜託不要殺死他。」
他會栽種葡萄、釀造葡萄酒,想來一方面也是爲了提供那些異國妖怪工作的機會。
「……」
儘管距離遙遠,兩匹狼依然沒有漏聽凜音發出的號令,停下追擊吸血鬼的舉動,暫時撤退。
「我憎恨的那個人,已經親手殺過他一次了。我的復仇在那一刻就已經結束。」
「……好。」
「沒錯。從他們平時可愛的少年模樣,很難想象他們其實是如此兇猛的野獸吧。」
原本我一直在煩惱到底該不該說,但惡鬥近在眼前,或許我必須趁現在告訴他。
「啊,那隻貘呢?」
凜音靜靜地凝望沐浴在午後金黃陽光下的我,過了半晌,終於單手扶額,輕聲嘆息道:
「只是做做樣子,避免他們搶先行動,向你出手。爲了這一刻,至今我可是一直努力累積他們對我的信任。」
「可是……如果藉助你的力量,那我至今所做的一切,究竟又算什麼呢?」
「你未免轉移話題轉得太明顯……算了,那些方法我都記住了。」
我能清楚看出他體內相互牴觸的兩個靈魂,是如此深深地折磨着他。
在難得美好的氣氛中,餐廳的門發出「砰」一聲巨響打開來。
他的眼神像在指責我:就因爲他有酒吞童子的半個魂魄,你就心軟了嗎?
在狹間結界「葡萄園之館」內,現在是晚上。
那兩匹狼正在追殺吸血鬼。兩對閃耀精光的眼眸,即使相隔這麼遠的距離我也看得見。
「下手絕對不要猶豫,他們原本就是活死人,送他們迴歸塵土也算幫他們一把。」
「我不準。既然你已經成爲我的眷屬,我就不可能放你一個人獨自戰鬥。」
我朝凜音伸出手。
「我已經送它到安全的地方避難。這裏是庇護所,當然有難以強行進入的房間。」
他遍覽各國,結識了許多妖怪,並且出手幫助他們。
「哦~沒想到你挺疼愛那隻小東西呢。」
「那傢伙……可是源賴光的轉世喔。」
凜音從懷中掏出懷錶,看了一眼——
下一刻,凜音將系在自己劍柄上的銀鈴取下,讓它發出清脆的鈴聲。
據說這個鈴聲是鑰匙,能夠開啓或關上連結狹間結界與現世的幾個出入口。
我將望遠鏡抵在眼睛上,觀察遠處的動靜。
接着,他在我面前跪下。
凜音延續的這一切絕非白費功夫。現在的我很明白
「茨姬,你拿着這個,按照計劃做。」
我沒辦法用犧牲他來解決這一切。我總感覺,自己必須好好面對他一次。
「……」
如同向女王宣誓效忠的騎士一般,托起我的手親吻。
他臉上浮現隱約的笑意。
渴望鮮血的活死人——我跟凜音手持望遠鏡,自二樓露臺從遠處將那羣蠢蠢欲動的傢伙看得一清二楚。
沒想到在月夜下,看見瘋狂進攻的兩匹狼。
凜音不解地皺眉。
敵人非常慎重,但現在這個時間點,他們的焦慮已然達到頂點,而且這個空間也轉入「黑夜」。在引誘吸血鬼展開行動上,這是至關重要的兩個條件。
這是從前茨姬送他的銀鈴。
「怎、怎麼會?吸血鬼……是赤血兄弟嗎?」
「我真的很高興。這可是千年喔。即便過了千年這麼漫長的時光,無論你或我都依然懷抱着和當時相同的驕傲。」
但對於凜音來說,似乎代表着情勢按照計劃發展,一切都在他預料的範圍內。
凜音已經刻意讓其中幾個狹間的出入口變得容易開啓,引誘早就在外頭埋伏的吸血鬼觀察情況、伺機入侵。
這時,從遠方的葡萄園接連傳來野獸的遠吠。
「我早已是你的騎士,一切都遵照你的旨意。」
闖進來的是身披黑色長袍的嬌小老女巫,愛麗斯奇特拉。
「凜音,我也有件事想拜託你。」
我走到餐廳的窗邊,回想之前看到的那幾張有凜音的相片。
「你問算什麼?你守護了我的尊嚴、我的容身之處、還有大江山妖怪的理想。這樣……已經充分報答千年前的我們了。」
「好,讓我們盛大歡迎客人吧。」
但他對於擁有另一半魂魄的馨卻是恨之入骨。
徹底地,讓那個組織瓦解。
他交握的十指驀地繃緊。
「……我有心理準備。」
馨如果有個萬一,一切就太遲了。但儘管存在着風險,雷的體內也沉睡着酒大人的情感。
「欸,凜音。」
「……什麼事?」
但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你每天晚上都跟那隻毛茸茸的小東西睡在一起……
「我不懂。你之前明明那麼恨他。」
「你該不會原本打算豁出性命吧?」
「雷?狩人的那個?」
「但他們都不是能輕鬆應付的目標吧?你打算自己動手實在太亂來了。敵方不只是那兩個人而已,而是全世界的吸血鬼耶。」
「我很清楚我們跟他之間橫亙着長達千年的仇恨,可是……雷什麼都不記得。」
「要開始了。」
我轉身看向來到身旁的凜音。
「那是……」
對於我的驚呼,凜音只回了一句「給我聽到最後」。
「那是薩利塔和吉塔嗎?」
「我也跟你一起戰鬥。」
凜音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繼續盯着望遠鏡看。
凜音一句話也沒有回,但那就等同於他的回答了。
「來吧,我們一起戰鬥。」
「這裏的晚上都是滿月。狼人只要看到滿月,就會取回野性,渴求新鮮血肉而展開狩獵。」
「茨姬,我們來複習一下殺害吸血鬼的方法。砍下頭、刺穿心臟,效果最好的則是讓他們沐浴在陽光下。話雖如此,敵人也很清楚自身的弱點,我們必須要找出他們鬆懈防備的空隙。」
「哼,他們要是不來我才煩惱。爲了讓他們找到這裏,我還特地身受重傷,好心幫他們帶路。」
我從凜音手中接下銀鈴,放進制服胸前的口袋。
昔日大江山的精神,由凜音繼承了下來。
「結果我還是贏不了你。」
凜音將手指抵住脣,吹出聲響。
「……」
雷應該不會傷害我。
外界也是三社祭結束一星期後的星期六傍晚。
敵人已經找到我們的藏身之處。
凜音也瞄了我一眼。
「咿嘻嘻嘻。小鬼們!現在可不是悠哉聊天的時候。那些吸血鬼已經聚集到結界外,看來他們發現了這裏的入口所在囉。」
「儘管他在這一世同樣會威脅到你和酒吞童子也是嗎?」
大羣吸血鬼穿梭在葡萄園中,雙眼在黑暗中閃出光芒,正朝着這棟洋房而來。
「……」
就在這瞬間——
我側眼瞥了凜音一眼。
簡直像是預先刻意設定好一般,這個狹間和外界同時陷入黑夜。
想到景色優美如牧歌的這個狹間即將成爲遭戰火凌虐的廢墟,我心裏就有點不捨。但凜音的決心如此堅定,我也只能跟着繃緊神經。
我只是聽了幾件吸血鬼兩大權威的殘暴事蹟,該怎麼說呢,就差點要把剛剛喫下肚的食物都吐出來了。
「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
「你看天空。」
我按照他的話抬起頭。
天上有一個坐在掃帚上、身穿黑洋裝及尖頂帽、擁有小麥色頭髮的女巫。
那位美女我曾在相片中看過,那是愛麗斯奇特拉年輕時的樣貌!
「咿嘻嘻嘻嘻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只要喝下『恢復青春』的魔藥,不但肩頸不酸了,腰也不痛了,太爽啦!」
但她講話的方式還是跟平常一樣,就是老太婆女巫的調調。
「來吧,全都來吧!醒過來吧!隱形小管家們,讓他們瞧瞧妖精的厲害。」
愛麗斯奇特拉揮動細木杖,在空中施展西洋魔法陣,將寄宿在葡萄園的「隱形小管家」全都喚醒。
「天啊……」
我忍不出驚歎出聲。
只見無數光點一瞬間向遠方擴展、散開,簡直像是冬季的燈光秀一般色彩繽紛。
透過望遠鏡來看,光點宛如螢火蟲在夜空中來回飛舞、穿梭。
視覺效果華美無比,然而那些光點直直朝着藏身於廣闊葡萄園中的吸血鬼飛去,如同子彈般無情地貫穿他們的身體。
愛麗斯奇特拉麪無表情地高高坐在飄浮於空中的掃帚上,像樂團指揮似地一直輕快揮舞着魔杖。
「是、是邪惡的女巫……」
「與精通西洋魔法的女巫及擅長隱身的妖精爲敵,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據說愛麗斯奇特拉當初能逃過獵巫行動,就是因爲和隱形小管家……也就是妖精立下契約,藉助他們隱身的力量才得以成功。」
原來如此。聽了凜音的說明後,我比較能夠接受眼前的情況。
眼見那羣吸血鬼一直單方面捱打,讓人有一點分不清到底哪邊纔是壞人,但這一役可是家園保衛戰。
「光靠女巫與狼人就那麼厲害了,應該沒有我們出場的餘地吧?」
「你太失禮了!」
愛麗斯奇特拉「咿嘻嘻~」笑道,飛離我們身邊,「咻」地升上高空。女巫的掃帚真好用。
由於愛麗斯奇特拉一臉不懷好意,我便回頭一看,才發現巴托里夫人正雙手拉高裙襬、以驚人的速度猛衝過葡萄園,看來就像一頭狂奔的野豬。
……我居然沒有察覺到任何動靜。
「……沒事的。我會按照計劃打倒巴托里夫人。吉塔,你休息一下。」
剛剛還想說不曉得會是誰來追我,現在聽來應該是巴托里夫人。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女王我要逃跑了!」
塵埃四處飛揚,東西紛紛崩落。她的力氣相當驚人。
「我有對你做了什麼過分的事,讓你想要在夢裏殺我千百次嗎?」
「愛麗斯奇特拉!」
「你在這裏吧……對吧!臭姑娘!你已經逃不了了。」
闖進這個狹間的吸血鬼數量極多,不快點打倒那兩個頭目,就會遭到敵方的人海戰術威脅。
「夫人,千萬別殺了她……」
巴托里夫人邁出洋裝下血管浮出的雙腿,朝向我猛力揮下斧頭。
「礙眼的女人我通通討厭!除了我以外的女人全都是敵人!妨礙我享用美食、奪走我看上的男人,光是這樣就足以讓我大開殺戒!」
「少裝了。你們早就知道我會背叛,還故意放任我自由行動吧。因爲你們很清楚,能把茨姬抓來的只有我。」
倉庫附近沒有吸血鬼,薩利塔事先幫我們誘開了。我們趁隙開啓後門的鎖進到裏頭,在一片漆黑的倉庫中順了順呼吸。
她半閉着眼、神情恍惚地說出令人感到一陣惡寒的戲謔發言。
兩人早已侵入狹間,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進這棟洋房,我們卻都沒有發現。
聽到凜音不屑的難聽話語,巴托里夫人露出好似被自己養的狗反咬一口的震驚神情。
喀……凜音的大拇指按住腰際佩劍的劍鍔,輕輕往上推。
「我早就察覺到你對我們的一些行爲有所質疑。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你不知道異端審判有多麼慘烈。」
夜晚是吸血鬼最兇暴的時刻。
「人類這種生物呀,對於立場不同的存在可是極爲殘酷,我們只是用同樣方式回敬他們一下囉。只是將過去的慘劇,加倍回報在他們身上而已。喔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看向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銀鈴,暗自祈禱凜音平安無事。
「那就沒辦法了,凜音,就算得殺了你,我們也必須把那個小姑娘帶走,將她的鮮血一滴不剩地全貢獻給吸血鬼,我們終於要連白天的世界都能支配了。」
巴托里夫人的情緒像是砸到地面上的甩炮般爆裂。她用力跺腳,發出低級的笑聲。露出本性後,她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醜女人。
在夫人身後,有一大羣吸血鬼跟着闖進來。
那兩個吸血鬼終於正眼看向方纔一直無視的我。
「夥伴……?哈。」
那副猙獰的姿態令我不禁膽寒,身體微微發顫。夜裏的吸血鬼果然所向披靡。
我也驚愕地回過頭。那裏已經站着上次在波羅的·梅洛的船上見過的兩名吸血鬼。
她高亢的笑聲持續了一陣子,然後收起摺扇,凌厲指向我。
「怎、怎麼可能?居然能夠追上狼的速度……」
這時傳來外頭鐵門正遭到破壞的聲響。
「我拒絕。」
一聽到巴托里夫人貶低我的發言,凜音立刻擺好應戰姿態。
唰哩、唰哩、唰哩……簡直像是劊子手會拿的斧頭。
巴托里夫人嘴上出言恫嚇,手裏同時大動作揮舞巨斧,三兩下就毀了堆在倉庫中的存貨。
接着,她發出不成調的尖銳聲音,用力抓着自己的頭髮。
「咿嘻嘻嘻嘻,要我送你們一程嗎?鬼姑娘。」
「咦?你剛剛不是還是個年輕美女嗎?怎麼又變回老婆婆了?」
「這、這樣呀?上次還爆炸了呢。」
「你到底在想什麼?我們可是一直把你當夥伴看,待你不薄。」
我俏皮地眨了眨眼,從露臺一躍而下。
「有人說要給你們血嗎?」
我跨上吉塔的背,他立即迅疾如風地邁步奔馳。遠處依稀可聽到巴托里夫人及德古拉伯爵的對話。
凜音凌厲的劍氣逼得巴托里夫人一時慌了手腳,露出畏怯的神態。
吉塔發出「咕嗚嗚」的低吼,跑向位在葡萄園另一側的倉庫後方。
德古拉伯爵與巴托里夫人應該會大喫一驚吧。不過這一步也是按照計劃走。在露臺正下方,狼身的吉塔正等着我。
「你以爲她是誰!她是我的王,茨木童子大人!」
我不逃也不躲,站在倉庫正中央剛好有光線透過圓形天窗照射下來的位置,等待巴托里夫人過來。
「如果你跪在地上爬過來舔我的鞋子,哀求說『請你原諒我,伊莉莎白大人』,我也可以原諒你喔。畢竟我們是同族。特別是你,凜音,你是美麗又珍貴的東洋吸血鬼。我願意用我的權限,讓你戴上項圈成爲我一生的奴隸而活。」
「沒錯!宰了她!不管是那個小姑娘,還是你,凜音!」
「逃了?」
「你要向我道歉,我現在真的非常火大。」
「等、等等,凜音,你那些話實在太沒禮貌了。」
「不可能,這些話我早就想說了。你老是用噁心的眼神盯着我看。」
不過,看來巴托里夫人原本是相當喜愛凜音。
巴托里夫人邊搖着扇子搧臉邊說:
德古拉伯爵摸了摸下巴的鬍子,露出苦笑。
話說回來,我一直保持沉默,結果他們就如此大放厥詞。
看來是因爲終於可以凌虐我而感到興奮無比。
「到處都是吸血鬼……實在有夠像活屍電影!」
他將目光滑向側邊,警戒着背後的動靜。
不管是誰,我都得遠遠甩開對方。
巴托里夫人破壞鐵卷門,出現在我面前。她一看到我就面露喜色,眯起單眼,拖着巨大無比的斧頭朝我走來。
凜音毫不遲疑的回答,讓巴托里夫人挑了挑眉。
愛麗斯奇特拉揮動魔杖,「咻」地發射煙火,阻止後方巴托里夫人殺氣騰騰地急起直追。
聲音沙啞的德古拉伯爵單手扶額,無奈地搖搖頭。
「咕嗚嗚。」
臉戴面具、披着披風,聲音沙啞滄桑的德古拉伯爵。
「啊,看到了,就是那個倉庫!」
臉上濃妝豔抹、身穿中世紀歐洲風格洋裝的巴托里夫人。
德古拉伯爵是統領全世界吸血鬼的第一權威,光看外表就知道不管凜音再強,他也絕非能輕易應付的對手。
「閉嘴,你這個飼料,這裏沒有你說話的餘地!」
她單手貼着臉頰問「爲什麼」。
「雖然德古拉伯爵叫我不要殺了你,不過,只要留你一條小命就好,他可沒說不準我折磨你!」
「沒這回事。兩大權威還是隻有我們才能對付。」
說到此刻巴托里夫人的表情,她臉上雖然仍舊掛着微笑,但額頭和臉頰都爆出血管,而且氣息紊亂不已。
他刻意笑出聲。
跨坐在掃帚上的嬌小老婆婆,下一刻飛到我的身旁。
凜音雖因背後受敵而有幾分憂慮,但他沉穩到彷彿連這件事也是按照他的計劃進行一般。
然而,那些話似乎也讓凜音的厭煩及嫌惡達到頂點。
「你!」
「恢復青春的魔藥藥效過啦。看來這次又是失敗品。咿嘻嘻。」
「呵,看來他真的很討厭我們。」
至於我則低聲嘉許凜音「說得好」,拍了拍他的後背。
「來,凜音,把那個小姑娘交出來!她可是今晚魔宴上的復活祭要用的活祭品。我們也會邀請你來參加魔宴的,讓你親眼瞧瞧那個小姑娘變成一個毫無生氣的破爛布偶。」
「少說夢話了,醜女人,你這個淫亂的變態女。」
我坐在吉塔身上,隨着他快如閃電地穿過如同戰場的葡萄園逃走,同時不停砍倒襲擊我們的大量吸血鬼。
「先不管這個,鬼姑娘,你看一下後面。」
凜音口中的變態女似乎到了。
我的忍耐也到盡頭了。我甩了甩頭髮,器宇軒昂地說道。
明顯可以看出他們原本打算重新接納有了背叛紀錄的凜音。此刻我才終於稍微理解,傳言說吸血鬼對於同族相當寬容到底是什麼意思。
「目前我們還佔上風,但能維持到何時就不曉得囉。我的腰差不多要開始痛了。」
凜音完全不聽從她的話。其實不聽也沒什麼關係,只是,他似乎極爲厭惡巴托里夫人。
「我老早就看你不順眼了,茨木真紀。自從我們在波羅的·梅洛的船上碰面以來,我早就不曉得在夢裏把你碎屍萬段多少次!」
「可惡!我去追那個該死的小姑娘!」
我讓疲憊的吉塔去倉庫深處待着。
「囉嗦,我只是實話實說。」
「嗯?」
「我的東西就是我的。換句話說,我的血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就算我願意分一點給我可愛的眷屬,也不會給你們這些傢伙。」
趁着凜音絆住另一個人時,我也得趕緊去某個地方纔行。
「凜音呀,我們找你好久喔。你背叛了我們吧?」
相較於那件沉重的洋裝,她的動作倒是十分靈活,而我一動也不動地用劍接下那一擊。
我硬扛住那重重一擊,靈力相互衝撞、火花四射。
過沒多久,那股勁勢強力反彈,逼得我們都各自退後幾步才能重新站穩。
「你剛剛說我奪走你看上的男人?但凜音原本就是我的眷屬。誰要把自己帥氣可愛的眷屬送給你這麼危險的女人。」
說完,我還附贈一個吐舌頭的鬼臉。
一想到居然有這種變態女覬覦我可愛的眷屬,身爲主人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他的安危!
「啊啊~我沒辦法再忍耐了,現在就想聽你跪地求饒。」
巴托里夫人雙眼骨溜溜地轉動,嘴裏還唸唸有詞,看起來十分詭異。
「早知道當時我就該強行把你帶走……當時有把你抓起來就好了……活生生地剖開你的肚子,拉出你的內臟,大口喝下你的鮮血!要是當時就讓一切結束在那艘船上,現在就不需要千里迢迢跑來這種規矩多得要命的小國家了啊啊啊!」
巴托里夫人發出歇斯底里的叫聲,衝動地用巨斧將她身旁的一個吸血鬼劈成兩半。
「什麼陰陽局呀?什麼妖怪工會?不要笑掉我的大牙了!一天到晚都有人追在我們屁股後面跑,阻撓我們喫東西!」
巴托里夫人發瘋似地踐踏那個慘遭飛來橫禍的吸血鬼屍體,恣意宣泄怒火。
聽來在我消失的這幾天,現世裏的陰陽局和妖怪工會跟得很緊,阻止他們到處殺害人類。大家都很努力在守護人類的安全。
間接得知這件事,令我鬥志高昂,也更是堅定了我必須在此打倒這個女人的決心。
「現代的日本很了不起吧?無論人類或妖怪都願意互相幫助,制度相當完善,就算是大名鼎鼎的吸血鬼在這個東方島國也喫不開是吧?」
「你竟敢瞧不起我們!赤血兄弟可是全世界規模最大、組織凝聚力一等一的非人類組織!我們可是天下無敵的!咕唔……」
巴托里夫人臉色驟然大變,「砰」一聲將巨斧沉沉置於地面,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子,慌忙大口灌下。
從她的嘴角淌下鮮紅色的液體。毫無疑問,那是血。
「哈、哈……啊啊,真好喝。」
她原本略顯痛苦的臉上又浮現笑容。
「抱歉囉,待在那個狹間裏,對時間的感覺會失調。裏頭的時間比起現實世界的時間要慢得多,所以在現實世界早就已經是星期天早上了。啊,我們稱這個爲『浦島太郎系統』~」
在熊熊烈焰中燃燒,如同她一樣逐漸化爲灰燼……
「……」
蘊含在鮮血中的破壞力量令木箱碎裂,震盪出一股勁風將那羣吸血鬼都震飛,只有巴托里夫人及時用斧頭側面擋住身體,免於受到爆炸的衝擊。
「像你這種女人,當然會惹凜音討厭。他很率真,而你卻是扭曲到極點。」
「……你真的很強。至今爲止,你虐待過的人類女性數也數不清,而且你還把她們全都殺了對吧?機會難得,不如來分享一下你的英勇事蹟吧。」
巴托里夫人,來一決勝負吧。
鈴、鈴、鈴……
我反過來利用巨斧那彷彿要壓垮我的重量滑開劍鋒,身子一轉就繞到巴托里夫人的背後,順勢揮劍要砍下她的首級。結果——
一切正如凜音所說,他們確實是無藥可救的殺人魔。
我邊跑邊搖動凜音給我的那個銀鈴,頓時鈴鈴作響。
「……」
「至少,在你思念的太陽光下一路好走。」
「我還是人類時,可是一位身份高貴的伯爵夫人,沒有人可以忤逆我。看不順眼的下女,我就嚴刑拷打,欣賞鮮血四處飛濺的美麗畫面。當時的老公常在我耳邊說,只要多沐浴在年輕女性的鮮血中,就能永保青春美麗。」
我不會否認,畢竟我們就連死法都是一個樣。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來吧,你想要我的鮮血吧?惡鬼,來抓我呀~」
可是,爲什麼呢?
「我說呀,你已經夠亢奮了吧?我倒覺得你需要的是安定劑。」
「……唔。」
「……咦?」
啪噠啪噠啪噠……鮮紅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滴落。
巴托里夫人揮舞巨斧劈來,我格劍擋下。
「原來如此,滿厲害的嘛。」
那我就替她的慾望繼續添柴加薪吧。
在犯下諸多惡行這一點上,上輩子的茨木童子跟這個女人或許也差不了多少。
吱吱喳、吱吱喳……
她沒有發現藏在那個狹間結界中的機關,導致她這一刻徹底沐浴在自己最大的弱點——太陽光下。
但對那些吸血鬼而言,是遭遇出乎意料的爆炸,全都猝不及防地紛紛倒地。
「唔……你的血,我要你的血……給我血喔喔喔喔喔喔!」
「啊?」
巴托里夫人追在後頭。
夫人臉上露出墜入愛河的少女神情。
「我不饒你……絕不饒你,茨木童子。」
其他吸血鬼也深受鮮血香氣的誘惑,理性全飛到外太空,忍不住就要出手攻擊我。
「呼。」
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我還得再爭取一點時間。
「可是呀,有一天卻被上頭的人發現了。我被人關進牢裏,在看不見一絲陽光的漆黑房間獨自過了好多年。我呀,好想念陽光,實在太過渴望陽光了,還用手指甲一直刮牆壁,結果有一天突然就死了。」
沒多久,她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扭曲笑容。
巴托里夫人也發現情況不妙,大批吸血鬼不聽指揮的失控局面讓她心生畏懼,同時,她自己也深受我鮮血香氣的誘惑,整個人暈陶陶的。
「等一下,你給我等一下,茨木真紀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劍砍不進她的脖子。在快要砍到她的脖子時,就被一股強勁的力道擋住,無論我怎麼加強力道,都碰不到她的皮膚。
我回想起過去的自己瀕臨死亡的瞬間。
她那副德性像是深受香甜鮮血的氣味誘惑,卻被下令「等會兒」的狗。
時間差不多了。
儘管身軀因陽光而起火,巴托里夫人依然睜大雙眼狠瞪着我,顫抖而憤恨地低聲咒罵。
在她的脖子上,有某種我不瞭解的西洋魔法形成一圈保護,阻止外力傷害。
由於我早知道自己要施展這一擊,已預先用靈力護住全身,所以一點傷都沒有。
「你、你們!給我住手!你們是聽不到我的話嗎?」
僅僅一瞬間。
黑夜到了盡頭,正是旭日初昇的時刻。
我想也不想就揮開那隻手。
我自己也朝後方摔去,但立刻站起身,拍了拍制服裙上沾染的灰塵。
「那是你的報應吧。」
「……」
「啊哈哈哈哈哈,你說的沒錯。但今天我就要解脫了。等我大口喝下你的鮮血,就能踏進陽光普照的自由世界。」
「怎……怎麼會……現在應該是晚上呀。明明……應該還是晚上纔對!」
「啊哈哈,茨木真紀,這情況真不錯吧。接下來我該怎麼玩弄你纔好?」
我警覺地抬起頭,只見揹着巨斧的巴托里夫人和渴望鮮血的大批吸血鬼正圍成一圈,低頭盯着我。
巴托里夫人遭我揮開手後,呼吸漸漸紊亂起來,一副現在就想將我生吞活剝的模樣。
她抓着自己的指尖也如焦炭般龜裂、粉碎。
「可惡、可惡……居然被一個小姑娘……」
「你閉嘴!不準跟我講話,你這個飼料!」
我手中緊握凜音的銀鈴,輕巧跳出殘破的木箱堆。
而我只是淡淡地低頭望着她。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好吧。」
這是山頂一處空曠的地點。巴托里夫人面對她原本絕對不能看到的景色,睜大了雙眼。
「不準碰我。」
她的神情宛如少女般純潔無邪,感覺不出一絲邪惡氣息。
「蠢貨、蠢貨蠢貨、蠢女人。我不只是吸血鬼,還懂得黑魔術。」
但巴托里夫人根本沒在聽我說明。
「這……」
巴托里夫人凝視着微微透光的天空,還有染上繽紛色彩的世界,淚流滿面。
看到我傷害自己的舉動,就連巴托里夫人也面露詫異。
結果她從自己的生平開始滔滔不絕地描述。
這時,我發現臉頰上有血流下,應該是剛纔狠狠撞上這些木箱時打到頭了。
「品質好的鮮血,具有促使吸血鬼亢奮的功效。我身爲第二權威,這種優質鮮血要多少有多少,意思就是,我經常攝取這種鮮血。」
「沒錯,一樣喔,所以我纔會被人類殲滅了。」
巴托里夫人迅速原地轉身,從側面揮來帶着加速度的巨斧。我擋下這一擊,卻連人帶劍一起飛出去,重重撞上堆在角落的無數木箱。
我持續搖着銀鈴,衝出後門,來到外頭。
這一瞬間我才終於明白,凜音剛剛說敵人也十分清楚自身弱點是什麼意思。
「我殺了恰赫季斯城裏的許多少女,死在我手裏的年輕姑娘多到數不清呢。從農民之女到下級貴族的女兒都逃不過,我會用收集來的刑具盡情玩弄她們一番後,一滴不剩地榨取她們的鮮血,蓄積在浴缸裏,再浸泡在裏面休息一下囉。啊啊,那是多麼幸福的時光呀。啊啊啊,光是回想起來,我都要興奮地發抖。」
「我、我美麗的肌膚,好燙……」
受我鮮血香氣的誘惑而失去理智、陷入瘋狂狀態的巴托里夫人,也氣勢驚人地跟着衝出那扇後門。
她渾身顫抖,口水滴個不停,朝我伸出污穢不堪的手。
我極盡能事地引誘他們,還用染滿鮮血的拳頭狠狠捶向眼前的木箱。
巴托里夫人的心,正因爲想折磨我的衝動與想炫耀英勇事蹟的慾望而動搖。
巴托里夫人萬分陶醉地沉浸在回憶中,但我耳裏聽見的卻是無數的慘叫,心裏十分難受。
三十六計走爲上策。我奔過寬廣的倉庫,朝後門衝去。
鳥兒在歌唱。
我不曉得她光滑無瑕的肌膚是犧牲了多少條生命才換來的,但現在原本白皙透明的肌膚四處出現焦黑,透着橘紅色的灼熱逐漸裂開、崩解。
我不懷好意地勾起嘴角,拿起手上的劍淺淺劃過自己的手臂。
無論是巴托里夫人,還是聽命於她的那些吸血鬼,一見到我的鮮血,全都睜大了雙眼。
那是她絕對不能來到室外的黎明時分。
「還自由世界咧……」
「你跟我有哪裏不同?原本都是人類,後來變成鬼,不是一樣嗎!」
四處都傳來痛苦的呻吟。這種程度的傷應該是死不了,但也沒辦法立刻恢復行動能力。
但她馬上開始搔抓自己的臉及喉嚨,倒在地上打滾。
「等我醒來時,已經變成吸血鬼了。但吸血鬼仍舊沒辦法在陽光下活動,簡直像在名爲黑夜的牢獄中長期服刑。」
樹木迎風搖曳。
「你、你發什麼瘋?」
是說,我自己也是鬼就是了。
大江山鍛造的劍十分堅硬,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攻擊就折斷。
「哈哈……啊哈哈。算了。地獄……我會在地獄等你!」
她拋下最後一句話後,一切都化爲灰燼,風一吹就飄散各處。
就連活過無數年月的吸血鬼,死後也是一樣化爲塵土。
「……呼,結束了。」
我確定巴托里夫人已死後,便再搖一下銀鈴,回到葡萄園的倉庫。
這間倉庫是連結「葡萄園之館」這個狹間和現實世界的出入口之一。
「吉塔,你沒事吧?」
「咕唔唔。」
方纔躲在倉庫後方休息的吉塔一溜煙跑了出來。
見他已恢復精神,我便跨上他的背離開倉庫。
吉塔發出的遠吠,獲得遠處薩里塔的回應後,我們朝洋房奔馳。
「得快點趕去凜音那裏……」
在這個狹間裏,天還沒有亮。
但現實世界中,的確已經天亮了。
這正是凜音設下的陷阱,而巴托里夫人渾然無所覺地中計,放鬆了戒心,纔會衝進陽光普照的外頭世界。
巴托里夫人曾說過,她身爲人類的一生終結時,是死在連一絲光線都沒有的漆黑房間裏。
在最後一刻能夠親眼目睹長年思慕的金燦陽光,究竟是幸運抑或不幸呢?
她吼着要在地獄裏等我的聲音,現在依然在我的耳裏迴盪着。
〈裏章〉凜音得不到回報的千年
「女人天性着急,才如蝴蝶在身旁翩翩飛舞,轉眼間就又消失得無影無蹤。欸,凜音,你不覺得嗎?」
他擁有的靈力,強大到甚至凌駕於茨木真紀及天酒馨之上。
「什麼答案?茨姬的鮮血纔不是你們的特效藥,不是你這種卑賤傢伙可以奪取的東西!她的血,是屬於她自己的!」
時候到了,與這個男人之間的一對一單挑即將展開。
他身在高空,透過黑色斗篷的縫隙,用那雙冷酷的眼眸睥睨地看着我。
沉重無比,幾近要將我壓潰,我卻莫名笑了出來。
德古拉伯爵或許也早已察覺我的企圖,但他依然抬頭仰望這個狹間結界內的皎潔滿月,雙手負在背後婉婉道來。
德古拉伯爵取下面具,緋紅色的雙瞳發出精光。
「我拒絕。」
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
「沒什麼好談的,該是算賬的時候了。德古拉伯爵,我要在這裏殺了你。」
「……你連想都不想一下呀,真可惜,我一直都特別欣賞你。赤血兄弟是一個龐大組織,你們能逃過一劫的機率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漆黑而混濁,但意圖明確的目光。那是殺意。
可是,就在我們擺好對戰架式的那瞬間——
德古拉伯爵的背後,那個男人凜然佇立着。
我一劍砍向德古拉伯爵,直接用行動代替回答。
德古拉伯爵突出下巴,不明所以地笑了起來。
我「唰」一聲從鞘裏拔出劍來。
原本應該刺向德古拉伯爵的那一劍,轉而揮向狩人雷。
這次,我一劍將德古拉伯爵的肩膀砍出一個大裂口,鮮血如泉湧般噴出。
但酒吞童子不會有這種眼神。他總是仰望未來,擁有追求幸福的勇氣及骨氣,眼神充滿蓬勃生氣。
「你別想碰到真紀的一根手指,無恥的異國吸血鬼。」
我退後兩步。
聽了我的話,雷內心明顯掀起波瀾,陷入激烈的自我質疑。
「我拒絕。」
簡直像過去的我一樣。
一臉快要哭出來、擁有酒吞童子魂魄碎片的另一位少年。
絕不能讓這種傢伙碰到茨姬一根寒毛。
急轉直下的情況令我有幾分措手不及,但現在不是自亂陣腳的時候。
不過,這一點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下一刻,他從上方揮落迅如雷電的攻擊。那一擊,我用全身的力量接下。
第一次攻擊時,我「裝出」他成功阻止我的樣子,伯爵就徹底放鬆了戒備。
「別笑死我,太可笑了,雷。酒吞童子跟源賴光我都很熟,在我看來,你不管怎麼看都不可能是酒吞童子。」
赤血兄弟跟水屑互有聯繫,算是合作伙伴。
「沒錯,我們並不同。打從一開始,你跟我們就不一樣。」
所以我事先取得了足以超越那股力量、具有絕對效力的契約。
沒錯,我與茨姬之間的眷屬契約,正是打倒德古拉伯爵的關鍵要素之一。
「真是的,聽不懂嗎?我都說『住手』了。」
但德古拉伯爵依然故我地往下說:
他是能朝我伸出手,說「一起活下去吧」的男人。正因如此,茨姬才……
「真紀在哪裏?她由我來保護。」
「你不過就是個小偷!偷走了酒吞童子一半的魂魄。你只是令人憎恨的賴光轉世罷了!」
「所以呢?我跟你們不同種族,沒有義務要尊敬你,也沒空聽你講古。」
赤血兄弟是一個共享獵物鮮血而存活至今日的同盟組織,因此締結了複雜難解的鮮血羈絆,只得聽命於貴爲首領的這傢伙。
「凜音,我很感謝你。因爲你出現在我們眼前,我們才能循線找到那個小姑娘,獲得長年追尋的答案。」
「不,我是酒吞童子。」
「哦,你已經斬斷和我們之間的連結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個小姑娘鮮血的力量這麼強呀……」
說來好笑,結果我倒成了線索,讓這些傢伙發現茨姬的存在。
德古拉伯爵長嘆一口氣。
他再度揮刀向我砍來。
這一點我很清楚,但我正好也希望多拖延一點時間。一切都是爲了利用此地與外界的時間差,藉助這些傢伙最害怕的那個東西的力量。
「一切都還來得及。只要交出那個小姑娘,我就原諒你,而且還會感謝你拯救了我們,基於這個莫大貢獻將你立爲第三權威,不,第二權威也行。凜音,你會成爲我的左右手。」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不是這樣不可能是這樣!這是我從出生時就擁有的東西,是上天賦予我的,你不準說我是小偷!」
他恨恨地笑道,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子,用拇指彈開蓋子,一口飲盡。
「凜音,你願意聽我講幾句話嗎?」
而且那個德古拉伯爵,居然這麼輕易就死了。
我與他們分享獵物鮮血的次數雖然不多,但每次只要這男人的凌厲眼神一掃過來,我內心也會油然而生站在偉大父親面前的敬畏心情,不自覺傾向服從那股壓倒性的權威。赤血兄弟能有這麼高的凝聚力,大半原因其實都來自於這個男人的特殊能力。
沒錯,這傢伙是創立了「赤血兄弟」的最高層級吸血鬼。
「我也是一個活了千年歲月的吸血鬼,中途一度成了人稱佛拉德三世的人類,在歷史上留名。但早在那之前,我就已經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可說是吸血鬼的始祖。」
狩人雷的雙眼看起來如同一灘死水,詛咒着這世上的一切。明明渴望救贖,卻又自己放棄了這個世界。
有什麼宛如轟雷般從天直墜而下,德古拉伯爵嘴裏忽然流出鮮血,倒在地上。
「等一下,凜音,我是來找你談談的。」
「……啊!」
他身上潛藏的難解業力與殺害妖怪的才能,恐怕超越現世裏所有的人類。
德古拉伯爵一臉胸有成足,甚至沒打算防禦的樣子。見狀,我暗笑在心。
「雷……不,你是宿敵,源賴光的轉世!」
他大概是想借由談話來爭取時間,好讓肩膀的傷口復原。吸血鬼只要喝下鮮血,自我治癒的能力便會提升。
「……」
然而,那把劍卻因德古拉伯爵的一句「住手」,驀然靜止在半空中,連他的臉都沒能擦到。
我的攻擊沒有一絲猶疑,但他將力氣灌進義足,高高躍至空中。
「可是凜音,你辦得到嗎?」
披着黑斗篷的那個男人,狠狠踹了德古拉伯爵一腳,接着拔起那把插在伯爵後背的刀,這次將目標鎖定在我身上。
這個男人在長達千年的時間裏,不停搜尋克服太陽光的方法。
「嗯?」
「!」
在庭園的正中央,我與德古拉伯爵對峙着。
那是鮮血。吸血鬼將人類的鮮血依照年代及等級分類保管,最高品質的鮮血都會獻給這個男人。
「我擁有能夠支配吸血鬼的能力,對於連結淡薄的你效果雖然不強,但你現在應該也親身領會到了纔對。我的聲音、這雙眼睛,都讓你不可能殺了我。」
我冷冷瞪着那傢伙。
「唔……」
「呵,太可惜了,你的支配能力已經行不通,因爲我現在完全在茨姬鮮血力量的支配下。」
我憤慨地將交纏的刀劍推了回去,拉開一點距離。
「你……是狩人,雷!」
我默不作聲,但沒有解除應戰的姿態。
不可饒恕!我的怒火逐漸高漲。儘管再三提醒自己要冷靜,但仍剋制不了內心的激動。
我再次擺好架式,毫不遲疑地砍向德古拉伯爵。
我勝券在握、志得意滿地說道。
誕生自特殊的鍊金術、施予殺害妖怪的詛咒的那把黑刀。
我並非完全沒想過這個男人可能會闖進這裏。
「那傢伙不會有這種眼神。那個男人才不會有這種好像憎恨全世界的目光!」
我內心開始盤算設計這個男人的時機。
「……」
行動跑在思考之前,身體率先展開攻擊。
「不要這麼冷淡嘛。我的意思是,我想講幾句內心話。」
他單手捂住臉,嘴裏不停喃喃自語。
他伸手拔出一直插在腰際上那把尖端如針的細劍,嘴角浮現一絲笑意。
「你說什麼?」
現在他在我眼前喝下的鮮血,想來品質相當出色吧。不過,怎麼樣都不可能贏過茨姬的血。
正因如此,我纔不懂這傢伙爲什麼要刺殺德古拉伯爵。
「自從你出現在我們眼前,知道你是個不怕太陽光的吸血鬼後,我一直認爲箇中緣由想必出在日本,便私下展開調查。那個小姑娘在叫做淺草的地區相當出名,出乎意料一下子就找到了……真是沒想到,在那種小島國上,居然有拯救吸血鬼的『特效藥』。」
我還來不及感到驚訝,就看到倒地那傢伙的背上,插着那把曾經見過的黑刀。
「哦,你是真的想殺我呀?」
「我也要殺了你!你是覬覦真紀鮮血的吸血鬼,怪物……」
他使出渾身力氣,接連揮刀朝我砍來。
在這傢伙心中,想必認定我也是危害茨姬的妖怪吧。
不過,這傢伙也有弱點。
「我說你呀……我是不曉得你誤會了些什麼,但我可是獲得她的許可才吸血的。因爲我是她的眷屬。我跟你不同,我與她之間擁有堅實的羈絆!」
「……唔!」
我充滿煽動性的炫耀話語,在他的心湖引起軒然大波。從他靈力震盪的程度便可窺知這一點。不管怎麼說,他還太年輕了。
「閉嘴!你給我閉嘴……誰管你們這些妖怪!」
但即便他的刀法混亂無比,這傢伙的速度簡直就像亂無章法的雷光,快到看不清。
我漸漸陷入只能防禦的窘境。只要不小心讓那把黑刀掃到,我就沒命了。
「真紀由我來保護。就算她不愛我、不接受我也一樣!」
「……啊?」
「這是我贖罪的方式!如果我不保護真紀,她就會死!」
這傢伙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呀?
過去將茨姬推下絕望深淵的源賴光,現在卻口口聲聲喊着要保護茨姬這種大言不慚的話。
而且,居然說能保護她的只有自己。
「你該不會是愛上茨姬了吧?」
「!」
黑斗篷下的那張臉,表情道盡了一切。
現在是什麼情況?
不能殺了他。
可是……
「你現在是怎樣?你那麼焦躁是因爲單戀無望嗎?你是在忌妒酒吞童子嗎?還是想向不會接受自己的茨木真紀表現出你有多努力想保護她,展示你單方面硬要付出的愛意呢!」
就算要這樣做才得以保住茨姬的性命,但未來的漫長光陰,也將只剩下無盡的黑暗。遺留下來的人心中有多哀痛,我非常清楚。
內心的怒火越燒越烈、越加炙熱,激得我奮力揮開那傢伙的刀,轉守爲攻,劍勢越發凌厲。
他甚至來不及採取防禦姿態,被我這一拳打飛出去,越過蓮花池的水面,重重撞上水池另一側的柳樹。
是這男人內在的酒吞童子魂魄促使他這麼做嗎?
……真是的,茨姬這個女人。
就像是當時的茨姬一般。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一番道理呀。
「……」
「呼、呼、呼。」
若說轉世後原本的罪孽就一筆勾銷,那茨姬也不需要揹負過去身爲大魔緣時犯下的罪纔對。因果這種事……
毫無所覺地吸引衆多男人爲她癡狂。
保護她,就代表要保護她的一切。
珍視的人、珍視的地方、珍視的時光、珍視的情感。
明明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應該在這裏除掉這傢伙。
「你既然大言不慚地說要保護茨姬,就不要攻擊我、不要想着殺我!你根本一點都不瞭解她!不是我自豪,但我要是死了,她肯定會很傷心。」
「唔……」
我太過感情用事了,但那似乎也化爲力量。憤怒使我壓過雷的攻擊,一舉彈飛了那把黑刀。那一擊強勁到就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一股惱怒猛然襲上心頭,我不由得冷笑幾聲。
茨姬太天真了。就算他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也無法改變這傢伙是當初砍下酒吞童子首級罪魁禍首的事實。
那一拳用上我畢生的所有力氣。
「誰管你的單戀!我可是千年來都沒有得到回報!」
現在居然還有臉喜歡她、受她吸引!
「唔哇啊……」
我不曉得答案是哪一個,但總之我現在非常火大。
『萬一你碰上雷,拜託不要殺死他。我很清楚我們跟他之間橫亙着長達千年的仇恨,可是……雷什麼都不記得。』
「……你、你說什麼?」
特別是絕不能殺害酒吞童子。
抑或他只是擅自對茨姬抱有幻想,將理想投射到她身上,渴望獲得救贖而已?
「你不過是最近才遇見她,少擺出一副自己多愛她的樣子!」
雷不曉得是因爲我的話而受到劇烈衝擊,還是因爲失去愛刀而茫然失措,一瞬間動作慢了半拍。
倘若我不希望她揹負過往的一切,那我就不能殺了這傢伙。
我試圖平緩自己紊亂的呼吸,再拾起剛剛拋下的劍,走到陷入昏迷的雷身旁,舉起劍抵住他的脖子。
不能毀壞她所珍愛的每一樣人事物。
沒有必要讓他繼續活着。
然而,無論是我或眼前這傢伙,她肯定都沒辦法回應我們的心意。因爲她心底的摯愛,早在千年前就已經決定了。
要是我死了,她會難過得要命。我將那句話深深刻在心頭。
儘管他擁有半個酒吞童子的魂魄,但這傢伙今後肯定會禍害茨姬。我的內心有道聲音強烈發出警告。
我沒有放過那個瞬間,拋下劍,狠狠朝他的上腹部揮拳。
如果茨姬下不了手,就只能由我來做。
茨姬確實說過。
但她也不會拋下我們不管。
連這些都不懂,就不要大言不慚地說愛!
雷沒有想到我會突然出拳。
不記得你對我們幹了什麼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