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燃梦的乐园

第四章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4.4万 字

4.00 千晴 Part.5

下课钟声响起。

班上同学接连起身离开座位,只有千晴独自眺望着窗户外头。

「天——啊,不会吧?」

「可是她不像是会说谎的孩子啊!小我两岁的表妹说,很多住在赤牧市的人都有看到!」

听到女同学在一旁闲聊,千晴往声音主人的方向转过头去。

「喂,千晴,你有听到刚才的话题吗?」

「咦?什么话题?」

「据说真的有附虫者喔!」

一位女同学将身体跨在千晴桌上。

——……

千晴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情绪。

「附虫……者?」

「没错,就是附虫者!我表妹说她亲眼看到真正的附虫者呢!」

千晴朦胧地回想着。

这么说来,在都会区好像一直都有叫做〈虫〉的怪物的传闻。那种怪物会寄生在人类身上,靠吃掉宿主的梦想来成长。

以前也曾经听说过好几次类似的话题,不过每一个都缺乏可靠性。对千晴来说,听起来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就像在外国发生的战争与灾害般,这对每天过着平静生活的千晴而言,只是毫无关系的世界话题。

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千晴却觉得附虫者这个字眼特别有真实感。

「附虫者……」

「是啊!咦?怎么了吗,千晴?今天好像不太有精神呢!平常都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千晴的心脏剧烈地鼓动着,「噗通噗通」不停加快速度,由内侧强劲撞击千晴的胸口——简直像是有人在焦急地催促自己要赶快回复记忆。

长发少女安然地横躺在地上睡觉。从衣服里透露出来的手脚细长而嫩白,而带着稚气的睡脸,正从嘴角微微吐露呼吸。

茶深是昨天偶然遇到的同校学妹,全名是菰之村茶深。

千晴全身不断冒出冷汗。前一刻还充满和平的乐园,感觉在瞬间就被秽气污染了。

听到这番话,让原本想要叫住少女的千晴不禁肩膀发抖,僵硬在原地。

微微张开眼睛所看到的天花板上,出现一幢黑影。虽然因为反光而只能勉强看出轮廓,但确实有人在窥视千晴。

对于事出突然的「相会」,千晴不禁乱了手脚,这还是第一次和醒过来的少女面对面。

少女醒过来了,她以睡眼惺忪的模样站着,发呆似地低头看着千晴。

「茶深…会准时出席明天的结业典礼吗?」

「……」

在归途上,沿路都是一如往常的风景。千晴快步追过其他放学的学生,走向那条春意盎然的住宅街。

由于巨蛋是密闭结构,内部充满树木光合作用所产生的新鲜氧气,相当清新舒畅。

她的眼神仿佛是被深邃的黑暗所吞蚀。少女以昏暗的瞳孔对着千晴,嘴巴更大剌剌地露出扭曲的笑容。

又一闪。

「啊……咦?你……!」

千晴知道这是谁的声音。

少女狂妄地笑道,她大幅张开的嘴巴,直让人认为会裂开至耳根处。

正当千晴哼着鼻歌,打算走出教室之时。

理所当然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就在千晴被阳光的温暖与奇妙的安心感包覆,开始昏昏欲睡的这个时候。

「我又来看你了喔,虽然茶深叫我不要这么做。」

仿佛神明将慈悲赐予烦恼的众生一般,少女以夸张的语调说着:

但我现在还没有回想起过去的事情啊…我想之所以现在每天过着幸福的日子,心中却仍会涌起罪恶感的理由,一定和我的过去有关。

在变成绿色乐园的植物园里,那位睡美人就沉睡在其中。

「无论如何……你都要阻挠在我的面前吗?爱儿比欧蕾妮的孩子啊…即便彼此都仍未完全取回力量……」

本来打算打声招呼而来到茶深的班级,班上同学却说她今天没有来学校。从那位学生的态度可以推敲,茶深在班上并不受欢迎。

「使命吗……」

忽然自言自语地脱口说出。

千晴急忙起身。

突然想要见一次学生会的伙伴,不过他们应该都各自离开教室,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吧。

眼前见到聊天的同学,以及刚扫除后,变得比较干净的教室。

千晴朝巨蛋走去,由入口处进入建筑物内部。

URBAN TOWER与URBAN DOOM是由方块状的走廊相连接,在一楼与三楼共有两条通道。两栋建筑物的正面是圆环广场,两边地面上各有坡路衔接至隧道,里面应该会通到地下停车场。

西远创成高中的春假放得比其他学校要早。明天就是结业典礼,等放春假后,一直到四月的新学期开始为止,基本上都不会再踏进校门。

「我今天也过得很幸福喔!」

「亚里亚·瓦利过去应有的身形…忘掉发生过的一切活下去吧!这就是你的使命……」

过去的……亚里亚·瓦利……

「咦?会吗?」

「那我先回去啰,再会了!各位,期待下次再见!」

或是我可以安于现状?

她不经意吐露忽然想到的事情。

「呀——你……?」

「……」

真的可以这样吗?

回到家后,毫不犹豫地迅速更换衣服。

「还有啊,我总觉得你会知道有关我的事情。这听起来很奇怪吧?我只是偶然在街上看到你,然后一路尾随到这里罢了。」

「URBAN」的领地里依然飘散着一股肃静的气息。重型机械与建材堆置在地上,屋詹接连在一起的建筑物也安静得令人感到不安。除了从车站方向传来的电车行走声,以及街上的喧嚣之外,听不见其他的声音——简直就像一座鬼城。

「那么……就和我守护王的孩子一战吧……而我将前往王的身边……」

「喂…等一下……!那个……我有事情想要问——」

呐……告诉我嘛……

「那…那个……我……」

在千晴的脑海中,某人的喊叫声有如走马灯般闪现。

——呐,告诉我嘛…我过去到底做过些什么?

「嗯!」

她突然感觉有人叫住自己,因而转过身子。

对面公寓的窗户今天是关着的,似乎没有人在。和过去数年来一样,这间公寓就像被周围的喧嚣给遗忘,充满宁静氛围的建筑物。

「咚嗡嗡」……从某处传来沉重的钟声。

——……

「嗯,这么说吧,其实从你昨天来卡拉OK时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

「URBAN」。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忘掉不可啊!

「是喔,可能因为这是个多愁善感的年纪吧……」

「!」

千晴脸上露出笑容,越过围栏。

一闪。

少女回头看向自己。

千晴拿起书包,快步奔向教室出口。从背后传来笑声和「说什么下次再见,明天结业典礼不就会再看到了吗」的语句。

带着笑脸转过身子,千晴离开教室。

看着一年来使用的教室,千晴露出笑容。

我昨天呢…被我们学校的学妹菰之村茶深讲了这句话。她说我的使命,就是像现在一样平静地过下去。即使有人在身旁战斗,甚至因而死掉,我也要无视这些事情,让自己过得幸福。

「说什么使命之类的,我实在搞不太懂呢…为什么这么说呢,真是……」

之所以想要和茶深打招呼,是因为觉得自己可以和她成为好朋友这个含糊的理由。千晴很中意茶深那种不会讨好别人的态度。

「……」

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没有回想任何事情,然后过着幸福的日子,这样可以吗?

走出校门,朝家里前进。

「我每天都过得很幸福喔…可是呢…却觉得这样很不应该…喂,你知道为什么吗……?」

事不关己似地说完话后,千晴站了起来。

「虽然她叫我不要再接近了,但我还是很在意啊!」

但光凭这样还想不起来。

——使命。

不知不觉中,千晴下意识地停止哼鼻歌的举动。

「你要忏悔吗?残留着我过往同胞气息的少女啊…但不需要懊恼…你已经达成使命了……」

虽然她讲话不留口德,对人的态度也很冷淡,不过头脑看起来好像很聪明。千晴想起她和身为学姊的自己聊天,说着说着便没有再使用敬语,看来是个自尊心很高的人。那种孤高而严肃,以坚定不移的眼神注视前方的侧脸令千晴印象深刻。

茶深讲这句话的时候,态度相当不客气,千晴却感受不到一丝虚伪。简直就像是将赴沙场的战士一样,在她身上看不到丝毫的迷惘。

「……」

什么是使命啊?

少女用老人沙哑的声音讲话。虽然看不到表情,但这道低沉的声音,实在和她年轻的外貌天差地远。这股让周围空气都跟着震动的低吟,甚至令人怀疑那是否真的是「声音」。

换好便服后,戴上爱用的鸭舌帽离开家门。

这是自己……千晴还很年幼时的声音。

徒步走出住宅街之后,来到衔接车站的大马路。走在种有行道树的步道上,一边哼着鼻歌,看着路旁一间间的店家。

——那我……到底会变成谁呢?

千晴紧张得屏住气息。

登上电扶梯后,踏入二楼休息室的密林里。这里本来是观赏用途的观叶植物园区,但因为长期搁置的缘故而恣意生长着。

抵达车站后,她继续往目的地前进。

在她一脸正经仰望的视线前方,耸立着银色的塔和巨蛋。

千晴话讲到后半段,因为突如其来的睡意而越说越小声。

让人认为自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出生的——是像这样的东西吗?

千晴面带微笑,以和少女头顶对着顶头的方向倒卧在她对面。

——你没有必要去管这种事情,只要和以前一样,过着风平浪静的生活就好了。这个就是你的使命。

——这片天空……和你的容貌……我全部都不会记得了吗……?

「……!」

宛如一把剑从天空插立在地面上的塔,强烈反射着阳光。趴睡在一旁,像个原盘的巨蛋,仿佛是白金制成的巨大盾牌。其威风凛凛耸立的模样,的确十分符合战神URBAN携带的最强武器的形象。

少女只瞥了千晴一眼,马上就将脸别了过去。她踩着不稳的步伐,往巨蛋的出口移动。少女蹒跚的动作,令千晴联想到以前曾经看过的恐怖片中的僵尸。

千晴呆愣地看着前方的天花板,继续说道:

墙壁与天花板上布满钢筋,利用玻璃和强化塑胶聚集日光至建筑物内部。大厅中央设有停止运作的电扶梯,二楼的开放空间则由一片密林构成。

——不用想起来也没关系喔!

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调侃的声音。千晴回想到途中的记忆,被这道声音给打散。

——咦……?我刚才…到底是……?

长发少女丢下困惑的千晴,由电扶梯往楼下移动。

「啊!等…等等我!你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千晴急忙追在少女后头。

然而——

「咦?奇怪?」

少女走下电扶梯的背影,在转眼间消失无踪。

千晴快步冲下电扶梯,跑到巨蛋外面。

她来回张望四周,但还是没有发现长发少女的身影。

「……?」

却意外看到另一个人。

在广场的另一头,通往URBAN TOWER地下停车场的坡道上发现熟悉的面孔。

「茶深?」

那是菰之村茶深。

她走在路上,手里拿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棒状物体——施工用的扳手,侧脸浮现笑容。但是看到千晴眼里,觉得她似乎是在生气,而且还不仅仅是普通的怒气,简直像是要去对抗自己的命运一般愤怒——

「……」

千晴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但身体依旧违背内心的迷惘,率先采取行动。

她奋力瞪踏地面,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跑去。

怜司脑中忽然变得一片空白,他抓着诗歌衣服的手逐渐失去力道。

诗歌回望怜司的脸庞。她那悲伤的神情,让怜司更加愤怒。

在做出这项举动的怜司对面,宗方大大吐了一口气。他换了另一种语气,开口问道:

怜司在内心深处期望诗歌成为〈虫羽〉的领导者。因为他想要知道,和过去的利菜成为相同立场后,诗歌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怜司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面无表情地朝诗歌笔直走去,然后粗鲁地一把抓住脸色惊讶的诗歌的衣襟。

利菜……你为什么会说这种家伙是你的朋友?

「但是,除了自己以外…我最憎恨的人还是你,大锹!」

视线从说不出话来的宗方等人身上移开,诗歌转头注视怜司:

诗歌摇曳的眼神投落在宗方、洋壹与缠身上:

洋壹与缠都板着面孔。他们应该仍然没有改变反对的态度。不过,看来宗方事前先嘱咐过了,两人似乎不打算在现在插嘴。

「……!」

虽然怜司像面具一样没有展露表情,心中的焦躁感却逐渐膨胀。过去从来没有出现情绪如此高涨的情况,仿佛正被看不见的东西刺激似的,一度涌起的情绪竟难以再收敛回去。

「由于以上这些因素,我再叮咛你一次……请不要像日前一样,轻率地离开饭店。虽然我们已经远离赤牧市与樱架市,但是你被追逐的这个事实并没有改变。」

怜司实在不明白她的理由。

「因此,现在这里能够保护你的人,只有我们而已——只要大锹仍旧没有意愿,实际上能战斗的就只有褐天牛一人。小蠋的能力并不适合战斗,我则是在战斗方面完全派不上用场。若是小蠋的妹妹也在的话会好一点,但目瓣似乎还没有联络上她。」

「这样子的话,果然……我是做不到的。」

「呃…这个……对不起。」

诗歌话说到一半便吞了回去。但还是下定决心,毅然决然地抬头说:

即使被苛责的目光瞪视,怜司依旧面不改色,不过下意识中却在咬牙切齿着。

洋壹按捺不住地大声吼叫。

「如果这个需要由我来决定的话…那么我做不到。受到你们的搭救,我还说出这么任性的话,不过这对我来说太勉强了…因为我和利菜不同,还没有一个足以引导众人的目的存在。」

「住手,大锹。」

「利菜她——」

「我也很恨我自己,一直到最后,我都只会向利菜求助…可是,其实并不只如此……」

「从今以后多注意就好了……怎么样,资料都记住了吗?」

我和利菜所没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说利菜做错了?难道那家伙的人生都白费了吗?利菜说你是她的朋友,你却说那家伙所做的事情都白费了?」

怜司举起另外一只手。在他的手臂上缠绕着白云——有着长长的身体和两颗獠牙的身影,在手中发出空气漏空的「噗咻」声。

诗歌在膝盖上双手握拳,强忍住他们的视线。

但诗歌不为所动,她只是以带着几分悲伤的眼神,稍微垂下眉毛:

宗方将眼神移向缠,缠面无表情地别过脸——虽然从长发少女的态度上,怜司可以看得出来她在说谎,但他故意装作不知情。

诗歌满脸歉意,畏缩着身子。她的样子就跟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一样,实在难以想像她就是被指定为秘种一号的强力附虫者。

「嗯……」

听到诗歌的反驳,宗方等人的脸色大变。沉默顿时完全支配整间房间。

4.01 The others

另一方面,怜司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眺望窗外的景色。

「……」

诗歌并没有必要道歉,是〈虫羽〉自作主张要保护诗歌,也是他们单方面要求两人记住资料,这种事情顶多承认自己做不到就好了……至少怜司就会这么做。如果是利菜,应该也会区别出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情,然后采取最适当的手段。

然而——

虽然不是强硬的口吻,但也不是畏怯的语气。她平静的声音为得特别清澈,回响在一片寂静的房间里。

怜司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生硬地动着嘴巴——但是胸口却被不知名的感情给埋没了。就像是被尖针给刺激到一般,牵动着怜司的身体。

「为什么……」

——我…要到樱架市去。

宗方、洋壹与缠沉静的视线注目在诗歌身上。

「……宗方先生,你说过很怨恨我。」

「非得要人家要求,自己才会去帮助对方,这种事情太奇怪了……!大锹,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你不会主动去救她?大锹明明……明明那么想拯救利菜!」

怜司也注视着诗歌。娇小少女以一脸安稳的表情凝视宗方:

「……」

……利菜,你叫我看着这家伙的行动,这难道就是你所说的请求吗?

「因为利菜她很强的关系…所以没有办法背叛身边人们的期待。可是,其实利菜她…也希望有人能够帮助她。她只不过是个会哭、会笑、有自己喜欢的人…如此普通的女孩子而已,你们当中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吗?」

宗方顿时沉默不语,洋壹与缠则是故意大声叹气。

「……」

洋壹与缠冲向前去。

诗歌忽然转头看向宗方。少女紧抿着唇,眼中没有怜司的身影。见到对方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怜司感觉头脑的温度急速下降。以现在的状况来看,他似乎随时都能够毫不手软地杀掉眼前的少女。

首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宗方,他以和平常一样平稳的口吻继续解释:

帝国饭店最上层的套房里,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沉默气氛。

诗歌垂下视线:

「!」

注视坐在沙发上的诗歌的是和几天前相同的一群人。

「给我收回去。」

「……我们一直在帮助利菜,也很努力在保护她。」

「我觉得……利菜的作法是错的。」

「其实一直都在求助的人是利菜…因为利菜她已经被逼得进退两难,她无法向别人求救,可是却要去帮助别人…所以才会一直到最后,还是弄错了战斗的方法。」

「结果,短短的三天没有办法集合到其他干部。大家都移动到最初决定好,更西边的藏匿地点去了。光是要维持各地方的统御体制就已经很费力了,没有办法离开根据地太久。」

诗歌再一次道歉。

「对…对不起。」

「〈虫羽〉的领导者是什么呢?」

「我想利菜应该早就知道了…因为她一直都很犹豫,可是又不能够停下脚步…不过在最后一定发觉到了——」

「这根本就没有关系……!」

在那一天,偶然巧遇的时候——不,她一定是来向怜司报告的。为了让他知道自己的决心,让自己能够做好心理准备。

「如果我成为领导者的话,应该做些什么事情呢?」

怜司整整三天以上都待在诗歌身边,就他所看到的,诗歌非常拼命想要记住这些资料。但是毕竟份量庞大,只记到三分之一的程度就已经是极限了。或许她天生就不适合做这种填塞记忆的作业吧。和恰好用掉一个小时就把全部资料背下来的怜司相比,脑袋构造天差地远。

怜司猝然吓了一跳。本来很含蓄乖巧的少女正怒视着自己。

对面的沙上是宗方槐路,侧面的双人沙发上坐着梶取洋壹,就连在宗方后面,于暖炉旁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的杉都缠,配置都一模一样。他们也一样神情严肃地凝视低头的诗歌。

「当然是特环啊!」

——我……

「……」

「如果是希望你和我们一起战斗呢?」

「为了什么?为了让自己得到帮助吗?」

既然无法明白,怜司所能做的就只有守候在诗歌身边,毕竟利菜是这么拜托他的。

用不会被其他人听见的音量,他小声地咋舌一声。

但是一阵磅礴巨响,让两人刹时停住动作。

「你不是很清楚,利菜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而已吗?可是你却……」

宗方抓住怜司的手臂,但怜司并没有因而犹豫。如果诗歌不肯取消,他会让她在这里结束生命,然后对过去的友人说:「你看错人了」——但是在内心深处那块冷静的部分,还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激动。

「……」

「我叫你收回刚才的话。」

怜司胸口突然涌起一股焦躁感。

诗歌眼里噙着泪水,放声大喊:

宗方等人脸上出现动摇的神情。

「你不是很强吗?和瓢虫一样强!那你为什么不肯战斗?难道你不恨特环吗?瓢虫被他们杀掉,你不会感到愤怒吗?你自己过去不也是遭遇过好几次过分的对待?我可不许你说一点都没有怨恨喔!那你就战斗啊!和我们一起战斗!就和瓢虫一样!」

「飞雪——不,现在称呼这个名字还太早了点。杏本诗歌,就和前几天所说的一样,希望在这里能听到你的答覆。你愿意成为我们的领导者吗?」

「战斗……」

「你……!」

沉思着的诗歌低头不语。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怯……」

「如果她肯向我求助的话,我就会帮助她啊!可是那家伙拜托的并不是这种事情——」

「其实,我也……有一点恨你们。」

「战斗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们应该和什么战斗才对?」

「我并没有说是白费。」

「什……么……!」

缠发出有点沙哑的声音。她交叉的手臂微微颤抖,泛泪的眼角,以愤怒的眼神看着诗歌:

发出声响而瓦解的理性,与不受意识控制、持续膨胀的感情,两者混和在一起,不停剥夺怜司的思考能力。

「我不认为让利菜死掉的这种战斗,会是正确的方法……!如果是这种战斗的话,我一点都不想要!」

室内每个人都不发一语,唯有诗歌的怒吼回响着。

——我有事情非得去完成不可。

利菜这么说过,她还说这是自己的梦想。

——你还好吧?

当怜司这么问到时,利菜眼神稍微低垂了一些。

那时候利菜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其实怜司是有察觉到的吧?利菜她会恨假装不知情的自己吗?所以——

——总有一天,我会拜托你一件特大号的事情,然后让你后悔不已。而且那一定是个会动摇怜司人生的愿望喔!

要我看着杏本诗歌所做的事情,这个请求说不定是利菜对自己的报复——

「既然这样……!」

缠松开双手,对诗歌激烈地宣泄情绪:

「那你叫我们要怎么办?瓢虫都被人杀掉了,难道要我们忍气吞声地放过他们吗?你到底要我们怎么战斗啊?」

「这个……」

这次换成诗歌咬着嘴唇,闭不吭声。

但是在茫然伫立原地的怜司眼里,已经看不到他们的争执了。

他在心里想像着,如果立花利菜这名少女没有成为附虫者的话。如果她没有成为〈虫羽〉领导者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未来。

利菜应该仍然是班上的核心人物,而自己能够在远处看着他们吧。偶尔利菜会来到自己身边,抱怨一些最近发生的事——在脑中所浮现的,是如此平凡无奇的景象。

没错,怜司知道利菜她只是一位普通的女孩子——

此时忽然一阵电子铃声响起,是内线电话。

「呜呜……呜喔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是连自己都不了解,过去从未经历过的感情正苛责着怜司。

宗方冷静的说话声在途中被切断。

怜司想要叫住诗歌。

「我知道了。」

男子的视线落在诗歌身上。

「呜呜!呜呜呜呜……!」

见到诗歌的笑容后,怜司顿时恍然大悟。

怜司以求救似的眼神看向诗歌。

防风眼镜的男子若无其事地睥睨咬着自己的〈虫〉。那只像天牛的〈虫〉被赤色蚰蜒整个咬住,薄翅因此扭曲,碰触到绿色体液的部分更冒烟发出恶臭味。

怜司睁大双眼。

天牛加速移动,身体躲过蚰蜒的獠牙,留下褐色残影。它一瞬间绕到蚰蜒背后,咬在男子的腹部上,男子因强劲的冲击而整个人撞上墙壁。

「呜…呜呜……」

「你这家伙!」

见到身边的人变得紧张,加上脚边的震动越来越近,诗歌的表情也跟着便硬起来。

男子全身上下散发出的杀气,像是在警告「敢妨碍我就杀了你」似的。

洋壹向前跨出,让宗方退到后方。一只褐色细长外壳的〈虫〉出现在他身边。它有着扁薄的上翅与长长的触角。突出的口器像锯子般长着无数的獠牙,从外型来看很像是一只天牛。

防风眼镜的男子笑了。那是一个嘲笑,他大概以为怜司因为过于惊恐而动弹不得。

立花利菜其实在害怕着,害怕身为附虫者的自己…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以及背负着许多〈虫羽〉的伙伴们的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恐惧。

「……」

宗方与缠的喊叫声重叠在一起。

怜司发抖的嘴唇总算挤出话来:

「……哼!」

「你说的话,我就……」

「啧……!」

男子瞥过一眼后,赤头的蚰蜓抬起头,龇牙咧嘴地明天牛咬去。

「呜呜……!」

「呜……呜呜呜……!说——」

一位身材消瘦的男人出现在被破坏的入口处。他戴着机械式的防风眼镜遮住双眼,从脖子上拉起面罩来盖住口鼻,全身穿着一体成型的黑色服装,本人的容貌只能够看到胡乱修剪的头发。

戴着防风眼镜的男子看向怜司。

心跳逐渐加速,思考越发混乱。他不晓得自己本来想怎么做,以后想做什么,以及未来应该怎么走?

随着一阵强烈的冲击,门口被破坏了。

「一个人……而已?」

怜司露出绝望的表情。

脚底下传来「咚」的微幅震动。

「柜台打来的。电话线好像断了,讲到一半就没回应……似乎有人正在接近这里。」

赤头蚰蜒发出高亢的鸣叫声。它嘴里咬着天牛,以压倒性的力量在室内向前冲撞。墙壁粉碎,梳妆台被撞裂,它一边破坏所有家具,朝洋壹笔直猛冲。

「……」

然而,从他口中发出来的,却是不堪入耳的呻吟。

赤头蚰蜒甩动头部把〈虫〉从男子身上扯开。虽然腹部大量出血,男子依旧面不改色。

等一下——

「呜…呜呜呜……!」

「你…你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人吗?」

「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音量微弱到诗歌几乎听不见。

他眼中根本无法看见诗歌。这样的感觉到底经过多久了?虽然只是短短数秒钟,感觉却像经过数小时之久。

「小蠋!」

怜司并不是在害怕。

怎么办……?不,没有什么怎么办,我只要在旁边看就好了!她也没有向我求救,而且利菜也说过,我只要待在她的身边就可以了……!所以如果她死在这里,那一切就结束了,我就等于是完成利菜的愿望了!

是吗,原来你……

宗方意外地说着。

但此时的怜司却不为所动。

这是压抑着某种感情的声音——怜司虽然仍在发抖,但感觉得出来,男子正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诗歌与男子看着怜司——他现在一定是泪水呼之欲出,难堪到令人受不了的表情。

「不晓得,但对方的目的应该是……」

「是我——什么?你说怪物……喂?怎么了?」

仅只咬了一下,巨大步行虫的坚硬甲壳便被挖掉一大块。缠脸色瞬间苍白,软弱无力地跪倒在地板上,像人偶一般倒下——虽然〈虫〉还不至于死亡,但她似乎支撑不了受重伤所消耗的精神力。

那和过去怜司每一次询问利菜时,她所表现出来的笑容如出一辙。

震动的声响不断,并且越来越明显,宗方等人不由得紧张起来。

诗歌清楚说完话后,主动走向男子身边。

「……」

然而怜司并非在害怕。

笑了。

「敌人……会是特环吗?」

缠也跟着叫出巨大的步行虫。但是〈虫〉的动作迟钝,在狭小的房间里无法自由伸展。

甚至没有发现在耳边听到的呻吟是由自己口中吐露的。

洋壹痛苦得面色扭曲。

呆然伫立原地的少女,张开发抖的双唇:

你一直都在向我求救啊!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一直都——

「跟我一起走……」

赤头蚰蜒像重战车一般破坏房间,将洋壹连着天牛一起撞出破坏掉的墙壁的另一侧。在破开大洞的对面,洋壹从数十公尺的高空被抛落——在一瞬间,似乎看到受伤的天牛张开翅膀。但就算在空中接住洋壹,以他的伤势也无法继续战斗了。

当覆盖门口入口处的尘埃散落后,出现一个站立的身影。

在不断呻吟的怜司面前,男子带着诗歌离开。

「怎么了吗?」

虽然即使受伤也不动声色的男子让人惊讶,但双头的蚰蜒更是超乎想像地强悍。

他像野兽一般使劲地嘶吼狂叫。挥舞的右手上,冒出一朵凝聚成形的白云——白云从倒地的宗方身边飞过,将背后的墙壁整个打散。

「……」

青头蚰蜒向缠的〈虫〉袭击而来。

——你还好吧?

洋壹使唤自己的天牛冲向男子。

「不要大意,褐天牛!说不定还有其他伏兵——」

诗歌看着宗方与缠,以及墙壁上破掉的大洞,之后转身面对男子。给人柔弱少女印象的诗歌,脸上显露出愤怒的神情:

你…一直在害怕啊……

「说希望我救你……说啊……」

男子身体向前倾斜,身旁端坐着一只异形怪物。分成好几节甲壳的身形和唇足纲的蚰蜒相当相似。它有着青色与赤色的两个头,身体有一半是巨大的口器,在密密麻麻长满尖牙的嘴巴里,前端不断滴落绿色的液体。

可…可是……!利菜她真的觉得这样子就可以了吗?那家伙真的是在向我求助吗?我什么都不知情……不,我其实是知道的!那家伙一直独自在痛苦着……这是我的缘故吗?是我扼杀利菜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在这里对她见死不救岂不是……?

防风眼镜的男子,顾盼了一眼房间内部的情形。

「呜呜——」

而诗歌——

牙齿咬得「喀哒」作响,全身像是痉挛般颤抖。他的视线游移不定,似乎随时都会晕倒。

「喀嚓」,天牛身体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作响。

《虫之歌》4 燃梦的乐园 第四章插图(1)
《虫之歌》 · 4 燃梦的乐园 · 第四章 · 第1张插图

「呃……!」

「你要是在这里抵抗的话,就会殃及躺在那边的家伙们…这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喔——」

男子转身面向诗歌。

「竟敢一个人跑来送死,你是白痴吗?」

但她仍然展露笑容,就像现在的诗歌一样。

男子又一次嘲笑。

双头的蚰蜒在被破坏的房间里发出咆哮声。〈虫〉发狂似地甩动头部,将宗方用力撞到墙上。宗方头部受到撞击,瘫倒在地板上。

各种思考在脑中盘旋着。

男子慢慢走近诗歌。

怜司呆站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

「呜啊啊啊!嘎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

每当怜司吼叫并挥动手臂,饭店就会受到破坏。天花板被炸得不成原形,头上出现一片蓝天。寝室仿佛台风过境一般,只剩下摧残后的景象。门口的地毯早已灰飞烟灭,留下焦味弥漫在房间里。

「可恶!可恶!可恶啊!」

自己可能疯了吧——仅存在脑中某个角落的一丝理性如此告诉自己。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利菜,还有那个叫诗歌的小鬼!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搞不懂啊!全部都不知道啦!」

漠视倒在地上的缠,怜司失控地发泄情绪:

「利菜,这个…这个就是你的愿望吗?会动摇我的人生的回礼吗?是啊!没错,我根本就无能为力啊!我已经在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有救你啊!」

已经控制不住了。持续膨胀的感情——原来就是后悔。

脑中忽然闪过昨天在车站前见到的,来历不明的少女的质问。

——我说你啊,到目前为止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我看你好像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似的。有喜欢过谁吗?讨厌过其他人吗?曾经生气得想要怒吼吗?有哭过吗?有伤心过吗?有伤害过别人吗?曾经心酸过吗?感到难为情的经验呢?有没有曾经后悔过?你期待什么样的未来?

她说的没错。

怜司过去一无所有。

对所有事物都了无生趣,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目的而活着。没有人能够伤害怜司,怜司也不觉得有和他人来往的必要。每天只是得过且过,感受不到生活的乐趣。

——你就像个缺陷者一样嘛!

那个戴眼镜少女说的一点都没错。

对周遭事物没有任何感觉的怜司和死人没有两样。只不过多了会呼吸,还有生命能够活动而已。这点就和没有任何期望,没有任何感受的缺陷者是一样的。

「呜喔喔哦哦哦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衣服被自己能力产生的冲击波撕得破烂。绑着发带的头发也变得凌乱,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自己应该就像个疯子。

怜司一直没有任何感觉。

但是——

——喀呵……

茶深绕遍地下停车场,将墙壁上的每根水管都破坏掉。连接部分被破坏的水管不停喷出液体,带有刺激性臭味的液体浸湿整片地下停车场的地面。

虽然地上设有两处入口,不过塔和巨蛋的地下室是和停车场相连接的。水管与瓦斯管错综复杂,在内部还设有锅炉室。

即使嘴里不停叨念,双手仍然继续作业着。

「噗……呵哈哈……」

4.02 茶深 Part.4

这项作业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产生出火花。而且必须确实且迅速地进行作业。

怜司痛哭失声。在已经看不出套房原貌的房间里,孤独地哽咽着。

后悔的心情从怜司心中一扫而空。

——意思是要我保护那家伙吗?为了那个家伙?

对了——

「我以后还会继续干这种事吗?继续做这种没有人知道,不会有人发现的卑贱坏事……算了,反正我生来就是小角色的命吧?」

就连那只猫都能够含笑而终。

当时的自己才刚成为附虫者,便被叫做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组织扣留,宣判今后必须为组织工作的命运。失去家人与朋友,世界瞬间只剩茶深孤独一人。既没有优秀的能力,也没有其他特殊才能,她预想自己得面对被利用殆尽后抛弃的人生,不禁悲从中来。

就算不断自嘲,还是不忘完成作业,茶深踩着摇晃的步伐,走上通往地面上的坡道。

「………………呵……」

「没问题,你尽管说吧……」

她利用杠杆原理扭转连接管子的螺丝。随着一声轻脆的声响,支撑用的铁环折断,管子被压至变形,大量的气体随着管子的截面流泄。

当利菜如此问到时,怜司是这么回答她的:

「你也知道这是我做得到的事情,对吧?」

「是啊……这是你拜托我的事情嘛……」

茶深刚才已经将塔和巨蛋的电力开关扳至绿灯。或许是为了随时能够让工程与设施内的设备运作,总开关的高压电源仍维持运作的状态。虽然茶深的开的只是让少部分设备运作的开关,不过一旦用到电,电力公司应该就会前来调查情况,她必须在那之前将「陷阱」完成。

映照在画面上的,是美丽得令人赞叹的景象。

使命——

虽然发出积蓄已久的笑声,她仍然持续手中的作业。是因为吸到弥漫在周围的刺激臭味,使得精神高亢起来?还是这项赌命作业带来的紧张感,让脑中的螺丝松掉了好几根?

她已经事先调查好「URBAN」周遭所有的状况。

只要冒出一点零星的火花,那她就得告别一切了——The End,茶深那不起眼的人生与野心,就会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结束。

怜司豁然一笑。

利菜给了自己机会,让自己能够取回失去过的感情。

既然你成为附虫者,我也尝试看看好了。

怜司停止哭泣,记忆不断涌现。

——你知道……附虫者吗?

在模糊意识里,回想起五年前的过往。

「喔喔……!呜哦哦……!」

兀自嘟哝着的茶深,啪唰啪唰地踩踏地面的液体往别处移动。接着,在同样沿着墙壁铺设的另一根细水管上,将扳手架上去。

是吗……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利菜!你是要给我一个机会。给这个像缺陷者一样的我…再一次的使命是吧?那个女人有着连你都没有的东西,你想让我看到吗?一直到最后……你都还挂念着想要帮助我吗?可是我却没能够去救你啊……

但到底要为她做什么才好——自己这个样子,究竟能为她做些什么?一直到最后,他还是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此外,包含地面以上的楼层,电力系统与水管、瓦斯等各种供给线路的工程也几乎都完成了。虽然还有部分的装潢尚未完工,不过已经有不少预定进驻的店家先将设备运送进来。只是这里在剪彩开幕前,工程便因受挫而完全停摆了。

首先是这座地下停车场。

那是一只小猫。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当时,自己的确看到——在干爽的顶楼地板上,一滴晶莹的水滴凄然掉落。

「呼……!呼……!」

「……」

「呵呵……哈哈……」

那里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人在。

「呼…哈……实在是有够臭的!」

当怜司停止笑声后,有样东西从他身体里挤出并弹了出来。

「那家伙还真是会在这种地方搞花招…就只有在这种怪地方跟我这么像。是啊,反正我就是只会玩这种小把戏啦!」

那里有栋刚盖好不久的大型百货公司,有个东西正带着微笑,仰望外墙上的大型电视墙。

怜司的人生从被父母生下来以后,就只是日以继夜地像空气般度过。

怜司的确是这么想的。和平常一样轻率的心情;和在只有两个人的顶楼上听着利菜的抱怨,只会单调回应「是吗」时相同的心情。

但是当时他却不禁想着。

怜司口中忽然冒出笑声。

他开始检索记忆。

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枯竭的怜司跪到地板上,左手握住被自己能力余威扫到的右手。缠绕在手腕里的白烟,噗咻一声散掉了。

看着自己身旁堆着瓦砾的空间。

对待在杏本诗歌旁边的少年,以及〈彼方〉使用能力,已经是茶深的极限了。此外,又对其他几名手下运用〈虫〉的能力,这让茶深的精神力明显消耗许多。

那是在利菜对自己表明成为附虫者之后的事。

不初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恍惚地朝着塔的方向走去。

似乎在一瞬间,他听到利菜那轻柔的笑声。

「……」

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

或许也可以这么说。

「………………」

——我希望怜司看到最后。诗歌她…有着怜司跟我所没有的东西。

外表肮脏的那只猫,确实看着画面在笑——也像是在哭。

来到西远市的时候,诗歌发现一只猫。

茶深气喘吁吁地将全身的重量施加在螺丝扳手上。每转一次,金属管就跟着扭曲变形。水管从支撑架的束缚中挣脱,不断喷洒出液体。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在天花板被破坏殆尽的地面上,从怜司的影子上看见如烟一般的东西浮现。烟雾在空中幻化为有着细长翅膀和尖针的蜜蜂形状,然后「砰」地一声消失。

不需要别人,也没有人需要自己的他,有一名少女总是会来和他攀谈。那位少女以平淡的语气说道:

——什么,你在笑吗?真是恶心耶!

「喔喔喔……!」

——喀呵……喀呵呵……

茶深皱着眉头说道。她随兴摸了一下小猫的头部,小猫顿时吓得全身发抖。自己的身影,似乎和小猫畏怯的模样重叠,她不禁失笑出声……没错,茶深在害怕…她害怕自己身为附虫者的这件事,也害怕可能一事无成便得结束的人生。

在被交付微不足道的任务,赴往当地的前一天。仿佛行尸走肉的茶深,留意到车站前一张脏兮兮的长椅。

一片静默中,怜司悄然说着。在他的脸上,露出了安稳的笑容。

通过入口,走上停止运作的电扶梯。

使命,这个字眼听起来实在格外愚蠢。因为这个的缘故,让自己想起了某个景象。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呼……哈……实在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不起眼的坏事,这怎么干得下去啊?我可不是适合做这种粗活的人……」

——不是的,不是这样。你只要待在她的身边就可以了,这是为了怜司好。

额头冒着冷汗,茶深嘴角一扬:

自己是为了和这位少女相遇,才会出生到这个世界上的。

茶深坐到噙着眼泪发笑的小猫身边。

生来就是为了帮眼前的少女做些什么,觉得这就是自己的使命——就是自己的梦想。

闯荡世界的冒险故事、超脱现实的奇幻故事,还有以自由与爱为主题的恋爱故事——每一则都是不可能在茶深的人生道路上出现的故事。

走到地上后,茶深大力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但朦胧的意识并没有因此恢复清醒。

——所以呢,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那个呢,我希望你能待在某个女孩子的身边。如果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失败了…我希望你能够将那孩子想要做的事情一路看到最后。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或许可以说是缠附在身上的东西被清除了。当做出结论时,一直在怜司心中旋绕着的懊悔情绪也跟着烟消云散。

茶深一时手滑,扳手由手中弹开。她被前端部分划伤的手腕,也因为缓缓溢出的鲜血而染成红色。

——为了我?

金属挤压的声响,在充满湿气的地下停车场回荡着。

是只本来应该很漂亮的一身白毛染成血色,气息奄奄的猫。那只猫歪着嘴巴,看起来仿佛像在笑——宛如是在赞颂自己无悔的人生,自己已经达成人生的使命似的。

茶深大吃一惊,很自然地尾随猫的视线,抬头看向萤幕。

「看在那些故事中心的主角眼里,肯定会说:『咦?你做过这种事啊?一定很辛苦吧?』反正我不过是个小喽喽而已,这种事情,我老早在五年前就知道了。从和那家伙…一起盯着电视墙的时候开始……」

「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今后我都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真是的,利菜…你实在太贼了,你早知道待在那家伙的身边,就非得要保护她不可吧?」

「……」

「呼——呜啊!」

踩踏瓦砾的声音,回响在残破不堪的房间里。

《虫之歌》4 燃梦的乐园 第四章插图(2)
《虫之歌》 · 4 燃梦的乐园 · 第四章 · 第2张插图

——你动摇了呢……

茶深令自己的〈虫〉现形,她至少有能够让猫也看见〈虫〉的能力。

——像我这种的啊…叫做附虫者。怎么样?我也很恶心吧?

猫点了点头,茶深放声大笑:

——啊哈哈!不会吧?就凭你也听得懂我说的话吗?实在是太好笑了…好吧,就让你成为我的第一位奴隶吧!让你来帮忙特环的任务之类的,感觉也不错。

当时的一切,茶深依然历历在目。

连这样的猫都有自己的愿望。

也有自己的思想。

和茶深有着相同的愿望。

——即使是像我这样该死的人,说不定也会有成为主角的那么一天呢!

她觉得眼前的这只猫也有和自己相同的梦想。抱持着「憧憬」这种情感的猫,简直就是自己的翻版。

我要从这个谷底爬到多高的位置呢?

能够接近「中心」到什么程度呢?

在心中如此期望后,一句话脱口而出:

——一起走过这该死的人生吧!

然后五年过去了。

虽然形式不同、地点不同,两名猫头鹰仍一路走到这一步。

总有一天,自己要成为主角——

「算了吧,学人家感伤做什么?这样岂不是跟电影的结局一样吗?然后接着播放工作人员名单,就说再见了吗?哼,开什么玩笑啊!」

手里拿着扳手,踩着沉重的脚步爬上九楼。

「我会把你带去本部…不过,那要先等我解决任务后再说。为了这个目的,我要利用你……」

〈彼方〉在和绑发带的少年对战中负伤,并且在打伤〈冬萤〉后来到这里——她原本是如此算计的。根据〈木叶〉的报告内容,可以确定〈冬萤〉并没有战斗的意志。

阖上眼睑,感觉又将沉浸于感伤中。然而,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从茶深的背后传来。

语毕,茶深在原地坐了下来。

然而那里只有一位受到惊吓的娇小少女,而不是笑着的白猫。

发同昨天在车站前见面的时候,鲇川千晴用那张无忧无虑的表情站在眼前。她稍微歪着头,露出苦笑:

有两道人影朝着巨蛋接近——是〈彼方〉和另一位娇小的少女。由于距离太远而无法看清楚,不过那轮廓,和〈木叶〉偷偷拿给自己的最重要文件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没有错……更没有发疯……敢来妨碍的家伙,全部都要杀掉……为了我的任务……为了下一次的战斗……

——这是你的使命……你的梦想吗?

「竟然连一点伤都没有?气死我了!搞什么飞机啊?你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吗?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把〈虫〉种到你身上去的?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

他转身向背后望去。

若以这样的状态而论,〈彼方〉觉得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人。不仅能够打赢身后的杏本诗歌,也不会输给〈郭公〉和HARUKIYO这些有最强称号的附虫者。

将打火机点着,抛入电梯中。看着打火机「喀当喀当」地滚到地板上后,押下表示地下停车场的电梯按钮。

「呼」地长吐一口气后,抬头仰望天花板:

跟在他背后的诗歌,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

「……!」

——抹杀堀崎梓是首要目的…也是我的使命。能够找到〈冬萤〉实在是太幸运了…将她带回本部的话,我的评价也会提升吧…但是,这也得等到抹杀堀崎梓后再说…因为这是赋予我的命令。那个人…魅车副本部长…只要我继续战斗,她就会给我新的战场…实现我的梦想……

在耳边听到猫的笑声。

「呼……」

「这下演员都到齐了,你说是吧,〈宵〉?」

为何感到如此焦躁?现在苛责自己的这份感情到底从何而来?这让〈彼方〉百思不解。

然而在茶深的蓝科中,〈彼方〉为了抓到〈冬萤〉,还需要和一名少年战斗才对。和那位保护〈冬萤〉,头上绑着发带的少年。在茶深的认知里,他应该会是相当难缠的对手。

现在的自己宛如锐利的刀刃一般,身体的感官变得出奇灵敏。仿佛全身上下都有眼睛与耳朵,甚至能感觉到与肌肤接触的空气流动感。腹部受的伤虽然伤到内脏,却不觉得疼痛。

他刹时猛然往右边转头。

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的人是〈冬萤〉——杏本诗歌。她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顺从地跟着〈彼方〉的脚步。

是绑发带的少年。

在面罩下的自己,连对呼吸声都感到不耐烦。

茶深很清楚,〈彼方〉——那个男人相当执着于暗杀堀崎梓的任务。

而诱导地点当然会在「URBAN」。茶深预料他会回到日前跟丢堀崎梓的这个地方。而且失去冷静的〈彼方〉,想必在一连串的目的达成以前,是不会向本部做出报告的。

〈彼方〉等两人进入巨蛋后过了一会儿,看到他们通过连接走廊,往塔的方向移动——茶深已经事先确认过,堀崎梓并不在巨蛋里。两人的行动都在预料之中。

「我在想啊,茶深…你这样子做……」

「好戏才正要开始呢!」

这次似乎看到某个白色的物体。

茶深感到一阵错愕,猛然回过头。

——在这个梦想的尽头,究竟会有什么?你不断战斗,能够在最后笑得出来吗?能够像那只猫那样吗……?

「……!」

在停止运作的电扶梯上,〈彼方〉看见之前破坏留下的痕迹,心中一阵动摇。

那是自己的〈虫〉所造成的痕迹。从〈彼方〉的记忆里,浮现在这里遇见的一只奇妙白猫的身影。

〈彼方〉不发一语走着。

将塔的内部巡视一圈后,没有发现目标堀崎梓。

一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站在自己眼前。那是在茶深编写的剧本当中不存在的角色,不应该踏入这个肮脏战场的少女。

「……」

茶深仿佛在脑中听到,自己一手策划的剧本彻底崩塌的声音。

在堆置的材料与塑胶帆布的阴影下,似乎有团白色的东西跑了过去。

茶深一直对周围保持高度的警戒,因为特环随时可能察觉到茶深的企图。却在最后的最后,遗漏这名演员名单外的人物,她瞬间咒骂自己的粗心大意。

往左边望去。

「呼……呼……!」

但是,茶深眼里留意到一位忽然现身在用地里的少年。

在原订计划中,当〈彼方〉和〈冬萤〉抵达这里时,他应该会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才对。

相对于席地而坐的〈彼方〉,诗歌开始张望周围的情况。

茶深微微一笑,站起身子,从口袋中取出打火机。那不是电子点火式的便宜货,而不关上盖子,火就不会熄灭的棉油打火机。茶深认为,这可以用来代替祭拜已故伙伴用的线香,才大手笔买下来的。

茶深情不自禁地对玻璃墙挥拳。

楼层一片开敞,这是兼作展示用途的自由空间。四周被店家占据,角落并排着四部电梯。

待在这里,不管是从塔的下方出现,还是出入巨蛋的人物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彼方〉脑中,至少还残留着能够做出如此简单判断的理性。

不知为何,平常早该恢复冷静的心情就是无法平复。自我意识似乎早已脱节,胸口内侧仿佛不断被某种事物刺激着。

来到电梯面前,茶深终于虚脱地跌坐在地上。放开的扳手掉至地面,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整个大厅回绕。前方的墙面上满是玻璃,可以一览巨蛋和相连的走廊。

「……!」

〈彼方〉短促地呼吸着,他想尽可能多提供一些氛气到脑部。附虫者——尤其是特殊型的〈虫〉,其中有些拥有精神支配或精神污染的能力。类似随时保持平常心的训练,他已接受过不下千百次。

但和异常轻盈的身体相反,思考能力似乎正一点一滴在减退。

他似乎注意到走廊上的两人,轻轻搔了一下头,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踏入塔内。

果然是〈冬萤〉…但这是怎么搞的,可恶!

茶深原本预定在这里杀掉衰弱的〈彼方〉,然后得到〈冬萤〉和堀崎梓。然而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茶深能够胜过〈彼方〉的机会显得更加渺小。虽然他的腹部在流血,但从他轻盈的步伐推测,应该也只是皮肉伤罢了。

却不知道堀崎梓是因为什么理由在追寻〈冬萤〉。而她摆明没有将〈彼方〉视为对手。那么被茶深的〈虫〉影响,造成失去冷静判断力的〈彼方〉就只会采取一种行动,就是先将〈冬萤〉抓到,再以她为诱饵引出堀崎梓。

「……!」

「……」

「……闭嘴。」

不过堀崎梓在追寻诗歌是不争的事实。只要将她带在身边,她迟早会现身——虽然堀崎梓追踪诗歌这件事纯粹只是自己的推测,但至少〈彼方〉非常笃定这点。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里去怀疑了。

「鲇……鲇川千晴……!」

「该死……!」

「从现在开始,我要从这里逃走。」

茶深俯瞰地面的瞳孔,在瞬间放大。

走在三楼连接通道上,两人份的脚步声不厌其烦地震动着耳膜。

「……呼……呼……!」

宛如遭受捶打般的剧烈心跳声,让〈彼方〉不禁面容扭曲。他在连接走廊的入口坐下。

千晴以一脸置身事外的困惑表情说道:

不可能还在…我确实亲手杀掉那只猫——不,那是因为当时受伤,迸发发烧症状所引起的幻觉…不可能会有那种猫存在。那是我内心的空隙产生出来的…不过是幻觉而已……!

押下电梯按钮,电梯门随之开启——这是茶深打开电源开关后,唯一启动的设备。

一旁的电梯关上。

塔的三楼似乎预定做为饰品店的卖场,除了到处摆放着置物架外,被袋子罩住的全新模特儿也阵列在其中。

「你真的是自己一个人吗?」

有人在耳边细语着,那个声音和自己很像。

茶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诗歌脸色骤变。她轻咬嘴唇,接着坚定地说:

「什么啊…原来你们还没开打啊?真是慢死了。不过嘛,没关系,结果一切顺利就好。」

〈彼方〉将防风眼镜拉高至额头处,两眼狠狠瞪向诗歌。看到他那不寻常的眼神,诗歌感到不寒而悚。

诗歌出声搭话,〈彼方〉却充耳不闻。

「……」

轻吐一口气,低头沉思。

「……这里不就会发生爆炸了吗?」

「我没有发疯……全部都要杀掉……」

「喂,茶深,你不去学校上课,从刚刚到现在,一直在这里做什么啊?」

藏在防风眼镜内的双眼闪耀着光彩,〈彼方〉通过连接走廊,进入塔内。

「或者该说,舞台已经准备就绪会比较好呢?」

「你不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人吗?」

「请…请问……」

4.03 The others

——喀呵。

〈彼方〉在不知不觉间,连自己在自言自语这件事都没有发现。

——我…

「在这里的话,应该就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了……而且,我和朋友约好了,再也不要被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给抓到。」

诗歌脸上展露的,是〈彼方〉过去曾经见过好几次的神情。那是被逼到绝路,下定决心战斗的人的表情——却不是打倒对方的表情。

「……呼——」

〈彼方〉吐了一口气,缓慢起身。看到诗歌无聊的决意后,他的脑袋也跟着冷静下来。

「想逃吗……而且还是在不杀掉我的情况下逃走?」

「……!」

〈彼方〉看出诗歌在动摇。

「在战场上,首先死掉的会是心存迷惘的家伙。你根本就没有战斗的意志,有的只是天真…你就这么替对方担心吗?觉得伤害对手后,内心受伤的自己很可怜吗?还是说…你想起了曾经因为这么做而受伤的人?」

难以掩饰的不安,逐渐浮现在诗歌脸上。

「你还真是不成熟啊,〈冬萤〉……老实说,现在的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看来你还没有理解到,自己是身处于『中心』的人。」

「中…中心……?」

「你是特别的存在。只要你活着,就会以你为中心引发战争,现在这个国家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所以每当发生战争时,你都要这么天真不可吗?对不想战斗的自己,甚至对敌人天真…你这样只会不断产生出战争。像你这种家伙,只会让战争反覆上演而已……」

〈彼方〉毫无防备地走近诗歌。诗歌一脸胆怯——不,是困惑地步步向后退缩。

「难道你以为总有一天会有人终结战争?以为是自己以外的某个人?在那之前,会有多少士兵,在无人知晓、乏人问津的情况下死去?而你们这些处在『中心』的家伙们,莫非以为他们都是为了自己而战斗的吗……?」

「……!」

诗歌表情僵硬,发出不成声的呻吟。大概是想到什么事情,她露出将要哭泣的表情。

——不对……

〈彼方〉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一直以来,他都活在斗争当中,见过许多在战斗中死去的人。其中也有伙伴是毫无价值地结束人生的。就像那些追杀堀崎梓,却成为缺陷者的队友。如果堀崎梓的目的是诗歌的话,那他们不就相当于是因为诗歌所造成的牺牲者吗?

——不对……我其实留意到了……

「真——」

〈彼方〉等人所在的塔也没有幸免于难。除了一楼被炸毁外,一阵狂风顺着电扶梯的路线由下往上冲出,连接走廊的玻璃也因为暴风而全数被打成碎片,冲至外头。

「大锹……?」

——紧接在下一秒钟,整座「URBAN」受到巨大的冲击而撼动。

见到笑着的白猫时,植入心中的是恐惧感。虽然最初没有察觉到,如今却已经不断膨胀到足以毁灭自己的程度了。

对诗歌的厌恶感,已经膨胀到连自己都抑制不住。

〈彼方〉一阵咆哮,使唤自己的〈虫〉冲向大锹。

「咕呜啊啊啊啊!」

——喀呵。

他是〈彼方〉在掳走诗歌之际,只会在一旁呻吟,什么事都做不到的少年。和因为恐惧而缩着身体的时候不同,他落落大方地站在〈彼方〉面前。

茶深嘴巴大张,千晴毕竟是千晴,也同样张大着嘴。

诗歌神色苦闷地驻足在原地,但当她发现〈彼方〉身后的人物,不禁失声:

相信会给予自己战场的魅车八重子。

自己会变得怎么样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早就无法回复到正常的生活。但是只要眼前的少女还活着,就会继续产生出和〈彼方〉一样,只能依靠战斗生活下去的悲哀士兵……

「我了结战争……」

大锹以冷静的视线,盯着身体前倾,摆出作战姿势的〈彼方〉。

「……!」

似乎听到猫的笑声,他猛然往楼层内侧看去。

这是茶深做的——不,是茶深和她的伙伴设下的陷阱,让这里变成这副德行。

「咕呜呜……」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由于过于用力地咬着牙齿,〈彼方〉甚至听到臼齿摩撑的声音。

大锹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嫌麻烦的模样说道。少年那判若两人的沉稳态度,令〈彼方〉和诗歌都相当惊讶。

「咕…咕呜呜……!」

「……!」

大锹反驳的话语,已经传达不到〈彼方〉耳里了。

「你和魅车八重子一样。」

〈彼方〉丝毫不会感到犹豫。捕抓杏本诗歌而非暗杀她,中央本部一直没有改变过这项命令。如果被知道的话,自己肯定会遭受处罚,毕竟〈彼方〉的任务只是抹杀堀崎梓而已。所以只要当作从一开始就没有遇到〈冬萤〉,如此向上面报告即可。

〈彼方〉、诗歌、大锹三个人都因站不稳而倒下。

这个臭味是……瓦斯吗?而且还有汽油耶!在地下停车场发生爆炸了吗?如此一来,火焰马上就会窜升到一楼……!

但那只猫和〈彼方〉不同。

「你这家伙……!刚才连手指都不敢动弹的小鬼,竟然斗胆敢妨碍我……!」

一直追求着战斗。

——像我这样,梦想已经无药可救的人……

——那只白猫在笑。

「想要惩罚自己吗…说得还真好啊,利菜。现在我也是这种心情呢!像我这种人,要多吃点苦头才好……」

在〈彼方〉心中,仅存的冷静部分在呢喃着。

「〈郭公〉……?」

——怪物……?是指堀崎梓吗?

「我改变主意了…你将要死在这里。」

「……!」

「就算跟你解释,你也听不懂吧!如果我跟你说,我是被从几天前就一直跟着的诡异怪物带来的,你会相信吗……看来我也遭人利用了呢!」

显示出电梯移动楼层的指示灯正不断移动着。从九楼往八楼,接着由七楼往下降。指示灯通过〈彼方〉等人所在的三楼,在地下二楼——地下停车场停了下来。

「胆小鬼……?在我眼里,看起来在害怕的人是你耶!」

大锹疑惑地皱起眉头。

〈彼方〉在心中猜想,但现在还无法肯定。

「你这家伙!竟然搞活这种伎俩……!」

两人因为站不住,遂呈四肢趴在地上的状态,彼此互相对望。

「如果你把那家伙还给我,我马上就从你面前消失,反正我也不会有其他事需要找你。」

只见窗户外头,围绕在一楼墙边的玻璃在瞬间被炸得粉碎而四处飞散。整座巨蛋更产生严重的大爆炸,从密闭的内部到墙壁与天花板,所有东西都爆散至户外。从被破坏的窗户里头,冒出大量火舌。

「……!」

他自方自语地低喃着。其音量勉强只能让〈彼方〉听见,无法传到诗歌耳边。

它或许和〈彼方〉一样,都努力想要达成别人赋予自己的使命。

「没有这项意志的你,根本没有资格活下去。只要你活在世上的一天…就会有像我一样,毫无意义的士兵持续诞生。成为相信处在『中心』的人物,变成只会战斗的可怜角色……」

但是在下一秒钟,猫的亡灵又消失不见了。

「不是我做的,应该是你搞的吧?」

〈彼方〉身边冒出一只双头的蚰蜒。它张大巨嘴,面向诗歌,露出滴着毒液的獠牙。

我……除了战斗以外,没有任何价值的我其实有注意到…自己是因为相信魅车八重子会赋予我战场,所以我才战斗的…我变得只能为了相信魅车八重子而战…即使知道有朝一日会在战火当中死亡,但仍然无法停止继续战斗…而这样其实比任何状况都还要来得悲惨……

「……」

说完这句话后,大锹似乎露出了笑容。

和心中的独白相反,〈彼方〉的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在丧失理性的前一刻,两眼通红充血的〈彼方〉见到的,是电梯门口处的显示灯。

「可…可是!大锹你——」

那是嘲笑的声音。

「啐…根本听不进去——诗歌!你赶快爬到楼上去!暴风应该已经停下来了!」

「我现在明白了。今后,以你为『中心』也将持续发生战争。如果战争真的会有结束的一天,那也一定是…你本身兴起了结战争的意志的时候。」

「只会掀起战端……其实根本没有意思想要结束战争吧?」

那么,魅车八重子会给自己什么呢?有的话,想必也只是死亡而已吧。即使如此,〈彼方〉依旧只能够继续战斗,因为这是他抱持的梦想,是他存在的唯一理由。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里……?」

「?」

「……」

在〈彼方〉的眼里,他确实看到了。在通过电梯后的前方,有一道白色的身影。

「刚才两腿发抖,什么事都做不到的胆小鬼,现在还跑来这里做什么?给我滚吧!」

受到震撼的诗歌,错愕得全身僵直不动。

4.04 茶深 Part.5

「我和〈郭公〉见过一次面。虽然我不中意那家伙,但那家伙和你不同,有着想要终结战争的意志在……」

面对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番话的少年,〈彼方〉心中激起了阵焦躁感。原本极其微弱的感情,像被看不见的针不断刺激似的,转眼间膨胀成愤怒。

「为——」

那是一位绑着发带,和杏本诗歌年纪相仿的少年。和一身破烂的衣服呈对比,他脸上的神情相当平稳。那眯起的双眼,感觉带着缺乏紧张感的睡意。

「我要在这里杀了〈冬萤〉。我只再说一次,给我滚。不然的话,我就把你给宰了。」

「不用管我,快点去!少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在这距离之下要杀掉你很简单。在你使用力量之前,将你的脖子扭断,根本是小事一樁。我本来打算利用你将堀崎梓引诱出来的……不过事已至此,就算是尸体也无所谓。我只要在完成抹杀那家伙的任务后,再回到本部就行了。」

〈彼方〉跟着转过身子。

在〈彼方〉心中不断膨胀的情绪——原来是「恐惧」。

「URBAN」正在燃烧。

〈彼方〉发出嘶吼声,怒视大锹:

不同之处,应该是它相信自己所相信,并赋予自己使命的那个人会实现自己的愿望吧?相信自己的人生,以后也能够一路追随对方走下去。

接近黄昏,开始转暗的天空,转眼间染成了红色。大量的火焰和暴风积蓄热气,连头发都感觉到有烧焦味。

〈彼方〉没有办法和那只猫一样开怀而笑——

九楼的暴风和热气还不算太强劲。但由于震动太强烈,茶深和千晴同时失去平衡。

〈彼方〉克制的理性已经濒临极限,他以防风眼镜覆盖住异常充血的双眼。

——喀呵。

「嗨!」

「也需要我再跟你说一次吗?那就好好听清楚吧!把那家伙还给我,我可是什么都还没有见识到呢!要是她现在死掉了,我会很困扰的。」

「咕…咕呜呜……」

〈彼方〉正面对着叫做大锹的少年,以蕴含杀气的视线瞪视着他:

亡灵在取笑着对梦想绝望的〈彼方〉。忽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袭击〈彼方〉背部。

「大……」

「……」

又听到猫的笑声。

「反正结果还是得战斗吧?这点我早有心理准备了。」

〈彼方〉起身环顾四周的惨状,只见大锹也迅速起身确认现状。

那家伙看着可怜的〈彼方〉,迳自嘲笑起来。

〈彼方〉瞪大双眼。

两人同时间在近距离内开口:

「真…真的爆炸了耶,茶深!喂…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整人节目吗?」

「为…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叫你不要再接近了吗?」

「这样很危险耶!得赶快逃命才行!这…这栋建筑物应该不会倒塌吧?」

「真是不敢相信!为什么…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你,偏偏在这个时候……!你光是捡回一次性命,还觉得不够吗?」

茶深原本因为准备事前工作而疲惫不已,但现在早已气到忘得一干二净了。

千晴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捡回性命……我吗……?」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啦?五年喔!五年!那家伙一直保护着你!就因为这个缘故死掉了!但那家伙却仍然含笑而终!开什么玩笑,真是该死!你觉得光是那家伙的人生还不够,连那家伙设下的陷阱都想要搞砸吗?可恶!气死我了!」

对于鲇川千晴本人意外在这里出现,茶深感到格外气愤。她甚至想要当场在地上打滚,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般大肆发泄一番。

虽然很生气自己的计划被千晴这个局外人闯入,但她真正在乎的不是这件事。

只是觉得很不甘心。

不论来到这里的千晴,或将千晴送到这里的命运与偶然,她都忍不住想诅咒这一切。

曾经是茶深伙伴(没错,事到如今就承认好了)的白猫,付出自己的人生代替茶深执行任务,茶深必须回应它的遗志。虽然一直到现在都不明白,〈宵〉为什么会保护千晴到甚至豁出性命。但那只猫不想让千晴走到战斗的舞台上——只有这点是茶深非常确信的。

它希望鲇川千晴这名少女什么都不知情,度过幸福的青春人生。

「该死!把那家伙的人生还——」

把那家伙的人生还给我啊!

话说到一半,茶深忽然噤口。她抓着千晴的胸口,双手不停发抖。

她觉得要是把这句话说出口,那么就真的白费伙伴的牺牲了。〈宵〉是笑着走的。所以〈宵〉应该对自己的人生满足了吧?即使是最亲近的茶深,也不能够否认这一点。

不对——

大锹举起左手,将食指比向〈彼方〉。

「茶深不是也在笑吗?我们两个彼此都半斤八两啦!」

「这件事你也忘掉吧…这个不关你的事……我和它本来就是不管什么时候,落得这种下场都不值得意外的人。」

……〈宵〉,看来你这五年的岁月也没有白费呢!鲇川千晴现在仍活得好好的,还笑得很开心喔!只要这家伙活在世上,就等于是你在歌咏你那该死的人生一样呢!

千晴露出灿烂的一笑——周围浓烟密布,窗外则是染得一片火红,破坏的声响逐渐从楼下逼近。即使在这么超脱现实的状况之中,千晴的笑脸依旧闪耀。那是名副其实,符合故事中主角才能匹配的笑容。

鲇川千晴的监视任务在昨天就已经结束了。而且她现在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想这些事情。茶深快速切换思绪。

茶深拉着千晴的手腕朝上层移动,她振奋地喊出声音,手腕用力握住扳手。

「啐……!事到如今也不能回头了!我豁出去了!」

「……〈虫〉……」

茶深浅浅一笑,千晴哑然地凝视着她。

绑着发带的少年迅速纵身躲过獠牙,但是身体被飞散的金属与玻璃碎片划得满是伤痕。即使伤口不断血沫横飞,大锹冷静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彼方〉身上。

「把你在这里见到的事情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当然也包括我在内。然后从明天开始,又回复到日常的生活里,回到快乐幸福的每一天——如果你能够和我约定这件事的话,我就让你跟在我身边,现在只剩下一条生路而已了。」

茶深等两人所在的塔,一楼至二楼的部分应该也被火舌淹没了。火焰将会向上蔓延,接着依照茶深的计划,抵达引发「第二次爆炸」的楼层。

「好啦,这档事现在就先不要聊了。我只知道,这里不是你这种一般人应该进来的地方。我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办,不过如果你肯和我约定的话,我倒是可以顺便救你。」

「没什么事啦!我只是一时找人出气而已,把刚刚的事情忘掉吧!」

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声中,依稀听到警笛的声音。不愧是离市区很近的地段,消防队很快就赶到了。但火势正如茶深所言,依然不断地增长着。即使现在开始灭火也来不及了。

「……」

让〈彼方〉和绑发带的少年在这里两败俱伤,茶深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得到〈冬萤〉和堀崎梓。一直以来被人瞧不起的茶深,要把中央本部与〈虫羽〉等其他势力,两方都殷切希望得到的附虫者的「中心」给从中劫取过来。

4.05 The others

要是没有看见那东西的话,它应该也不会想到这么荒谬的计划吧?但是那只猫既然会做出这件事情,就表示它早就明白,茶深也一定会理解自己这项举动背后的意义——它对茶深是如此深信不疑。

「喂…喂,茶深。这个真的是你做的吗?你到底做了什么?」

一位是使唤巨大双头蚰蜒的高大男子。除了一头短发以外,脸部被防风眼镜与面罩遮住。分辩不清容貌。他发出野兽般吼叫的怪声,和蚰蜒一起将楼下的设备破坏殆尽。

「是啊,我为了这一刻,五年来一直不为人知地在暗地活动。不断收集情报,精进自己的能力,连战斗训练也不曾偷懒过……!全部都是为了得到我想要的一切!那家伙给我的这五年时光,我可是一点也没有浪费掉喔!」

茶深瞠目结舌,一旁的千晴则是一脸恍惚。与其说是受到惊吓,不如说像是意识整个飞到异次元去了。

「啥?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只是个普通的小鬼吧?」

千晴一面呛咳,一面回问——虽然火焰还没有爬升到两人的所在处,但是从电扶梯的位置不停涌出黑烟。热气也逐渐逼近,现场宛如置身于三温暖之中,千晴慢慢被熏得全身出汗。

「啊,你在害羞吗?说得也是,茶深看起来就是那种没有半个朋友的人。」

同时出现两名男子。

「……你讲真的?」

「被爆炸波及到的范围,顶多只有到一楼的程度而已。不过如此一来,逃生的路线就完全被封锁了。被困住的那些人为了躲避火势,只能够往楼上跑而已。火势是不会熄灭的,毕竟每一层楼的水管中可都是充满着燃料呢!」

巨蛋因为爆炸化成火海。到这个地步,已经阻挡不住火势,只能静静等待被烧得面目全非。

千晴抓住茶深的肩膀,硬将对方转向自己。茶深摆出一副臭脸,千晴则是显得相当严肃。

「什么啊,你竟然向别人问自己的事情…你可别跟我说你失去记忆了喔!」

「附虫……者……?」

茶深咬得嘴唇裂开,流出血来。

「保护我……?死掉……?喂…喂,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啊……」

千晴默默跟在茶深身后。

……这是怎么回事?她真的记不起来吗?若是如此,难道在那段遗忘的记忆中,有让千晴被特环监视的原因——不,事到如今,这种事情一点都不重要了……!

「这是不可能的,你和我根本就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

茶深用鼻子轻嘲一声,将视线别过千晴。每当面对千晴的笑容,她便深深体会到自己是多么渺小的存在。

「你…你到底为了什么要这么做?那些人又是……?」

「啊?我是这么说啊,那又怎么样?这些话…跟你这种走到哪里都可以成为主角的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茶深在电扶梯前停下,细心打量楼下的状况。

茶深和千晴由电扶梯上方的出口探出头来,目睹这幅景象。在双方压倒性的破坏力面前,不论材质,楼层里所有的物品都像纸片一样被切碎后消灭。

「呃……!」

茶深位于开放空间的大厅,以尖锐的视线紧盯电扶梯。千晴似乎是在模仿屏住气息的她,也跟着屏气凝神、默不作声。

「用不着你管。在这种情况下,真亏你还笑得出来啊!是太过害怕而发疯了吗?还是你是现在经常听到的,那种无法区分现实世界与游戏差异的脑残世代?」

两位少女处在生死交关的局面,却依然露出笑容。茶深因为能抢先在「中心」那群人之前,而露出目中无人的讪笑。另一方面,表情虽然有点僵硬,但千晴仍露出符合她形象的清爽笑容。

千晴恍惚地自言自语,茶深用力拉起她的手腕。趁着下面的两人无心留意周遭的状况,不断地往电扶梯的上方奔跑。

「……」

茶深说完话后,起身捡起扳手。往窗外一看,逐渐黯淡的天空被火焰烧得通红。

「实在是…这种时候,你怎么还在说这种无关紧要的话?算了吧,如果太轻易相信像我这样的人,结果只会被利用一番之后抛弃喔!」

「……」

茶深咋舌一声,将手放开千晴。

辜负它的人是我……竟然会没有察觉到,鲇川千晴就跟在我后面!

茶深警戒着电扶梯,淡然回答:

——这…这两个家伙…原来有这么强吗?说不定比那个〈郭公〉还强吧……!

由于过度不甘心,她不禁热泪盈眶。

「……哈!」

——和我一样?开什么玩笑……!

千晴咽下一口口水,静静听着茶深的话。对她来说,应该根本听不懂茶深讲话的内容吧。

茶深根本没有心情在意千晴。

「……啐!」

千晴似乎相当失望。她垂头丧气地注视眼前的茶深:

「你刚才说了五年,对吧?嗯,你的确有说!茶深知道五年前的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在遮蔽视线的弥漫烟雾中,茶深朝电扶梯匍匐前进。目前黑烟只盘据在天花板上,还不至于会造成呼吸困难。拖在地板上的扳手发出摩擦的声音。

千晴忽然以沉静的声音回话。茶深转过头来:

有人在某处发出嘶吼声。

「虽然在这种状况下讲这种话会很奇怪…但我觉得…自己可以和茶深成为朋友呢!嗯,一定可以的。」

……他们会从楼梯上来吗?不,就算这样,应该也只有〈冬萤〉能想到这点。那两个人应该没有多余的心思思考战斗以外的事物。多半会等到被火焰逼得受不了,才从这里爬上来。说不定在爬到这里前就会先分出胜负了……〈冬萤〉的事情晚一点再去处理。现在的问题在于,先通过这里的会是那两个人,还是……

「是吗…说的也是呢……」

「〈虫〉……亚里亚……瓦利……」

千晴呆愣地轻声说道:

将燃料混进设置在顶楼上的地板式帮浦的,当然不是茶深,是被〈彼方〉追到穷途末路的〈宵〉所做的。

气流产生不自然的变化,〈彼方〉脸上感受到冰凉的湿气——在从楼下逼近的热气与烟雾之中仍然保持冰冷的,是由气体转变成液体的水滴。大锹的指尖上,一朵有着奇异大锹形虫形状的白云张开口器。

「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孤独死去,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该死的人生。自己投身于战场中,不取得胜利就会输掉一切,仅此而已。」

千晴畏畏缩缩地问道。

见到两名男子战斗的景象后,她感到背脊一阵凉意。他们的等级完全超出意料之外。尤其〈彼方〉更是异常强悍。

「约定?」

茶深一阵苦笑。千晴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明明连面都没有见过,她却为了那个「谁」而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更轻易相信茶深所说的话。

「是吗?不会啦!」

千晴喁喁细语的声音,消逝在下方响起的破坏声中。

另一位是绑着头带的少年,看来似乎处于劣势。但即使全身负伤,他依然动作俐落地闪避蚰蜒的攻击。少年两只手上缠绕着白云——像大锹形虫般有着细长身体的昆虫。每当他挥动手臂,就会发出空气泄漏的声响。而下一秒,一道冲击波从楼层的角落直线穿透到另一端的角落。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想不起五年前的记忆……」

楼下的电扶梯伴随着爆炸被破坏掉。

语毕,千晴无力地笑了出来。茶深眉头一皱。

〈彼方〉使唤青头蚰蜒冲向大锹。〈彼方〉的〈虫〉身体变得更加巨大。现在赤头与青头的蚰蜒,都膨胀得比〈彼方〉的身体还高大好几倍。

「没错,这两个家伙是该死的附虫者,就和我一样,不过——」

茶深狂妄地笑着:

「……」

「也没做什么啦……」

见到接连点了好几次头的千晴,茶深不禁露出怪异的表情:

「不要从我身边跟丢喔!」

「不为人知……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对吧,茶深?」

「可…可是,刚才……你说有谁因为我的缘故死掉……」

「咕呜呜……!」

千晴瞪大双眸,轻声细语说道——她不是用「〈虫〉?」这样的疑问句,语气反而像自己曾经在哪里看过一样。

「顶楼上的给水用帮浦,被某个该死的家伙事先混入了汽油。所以我只是破坏掉地下停车场的水管,让油溅洒在地上而已。虽然本来比重较低的汽油不会渗透到下层去,不过只要破坏水管,水压就会自动把汽油送到地下,并且连带输送到各楼层的水管中。地下有锅炉室和瓦斯。顺便一起破坏掉之后,最后只要用电梯把打火机往地下送,就会碰地一声爆炸啦!」

「……!」

「啥——?」

「为了什么?哈,这个更不用你管。因为这场战斗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少年指尖闪烁红光的下一刻。

「……!」

〈彼方〉的视线前方在瞬间变胆雪白,他反射性地将赤头蚰蜒作为自己的盾牌。

一阵暴风横扫而过。

蚰蜒的红色甲壳融化,〈彼方〉整个身体被往后方吹倒。

以防御姿态承受后,〈彼方〉重整体姿站起身子,眼前看到大锹冰冷的视线。大锹趁着爆炸的时机缩短两人的距离,挥拳往〈彼方〉身上打去。

但受过战斗训练的〈彼方〉轻易地屈身回避掉攻击,并以上勾拳反击,打入大锹腹部。

然而,在〈彼方〉的拳头打到少年身体之前,被看不见的软垫弹了回来。拳头的前端缠绕着白色云朵,凝聚的云一口气释放开来。

「咕呜呜……!」

〈彼方〉被吹开的手腕上,厚厚地积了一层白霜。青头和赤头的蚰蜒分别横过着地的〈彼方〉面前,从两侧向大锹夹击。

大锹沉着地交叉双手,白云集聚在食指、中指与拇指之间,接着从两只手中射出红光。

「噗咻」一声,某种东西喷出来的声音响起,周围降下凝聚的水滴。

被解放的暴风冲向双头蚰蜒。爆炸在吞噬蚰蜒后仍旧没有平息,笔直贯穿楼层,并将墙壁凿开了一个大洞。浓烟与火焰都和内部的空气一起往塔外涌出。

「咕呜喔啊啊啊……!」

嘶吼声与蚰蜒的咆哮重叠在一起。

即使暴露在具有压倒性质量的暴风中,蚰蜒的甲壳表面也只有些微部分被融化而已。蚰蜒疯狂吼叫,像灌气的气球一般膨胀一整圈。

「……这个怪物……!」

大锹低声地鄙斥说道。

「咕呜啊……噜呜喔啊啊……!」

〈彼方〉「冷静」地分析眼前这名少年的能力。

诗歌想要等待到那个时候。因为有和大助的约定,让诗歌在过去数度想要放弃的时候,仍然可以重新振作起来。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啊啊啊啊!」

全都杀无赦!

但是——

面罩男子的话令诗歌感到锥心之痛。

——只要你活着,就会以你为中心引发战争,现在这个国家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枭〉啊啊啊啊啊啊!你这家伙,就是你在妨碍我啊!全部都是你干的好事!」

「碰咚」一声,赤头蚰蜒的身体刹时膨胀起来。口器内部发生剧烈的水蒸气爆炸,承受不住的蚰蜒被炸得血肉横飞。〈虫〉受到的伤害与冲击,结实反弹回〈彼方〉胸口。

大助透过〈郭公〉传话,他是这么对诗歌说的。

大锹勉强闪避青头蚰蜒的獠牙,但无法连赤头獠牙一并躲过。尖牙插入大锹的右手臂,骨头应声断裂。毒液灼伤皮肤的恶臭弥漫四周。

「……!」

「咕呜啊啊啊……!」

如果是昨天的〈彼方〉,应该会想出这种作战方法。

——给我…战斗的机会……给我下个战场……以及再下一次……

「咕呜噜啊啊……!」

错愕的大锹,语气沙哑地问道。

他说得没错。

〈彼方〉蓦然起身,确认手脚还有知觉,没有影响到行动。

「呼……!哈……!」

在〈彼方〉的脑海里,闪过一位面露狡狯笑容的少女脸庞。

「为什么…明明伤得这么严重……你还能活着……?」

〈彼方〉终于认清其真面目了。

——休想逃……!

他跟着的双头蚰蜒一起从火焰中冲上来,两具下巴往一脸错愕的大锹袭击。

大楼发生崩塌。

——没想到你在追的人,竟然会是——〈冬萤〉啊!

「尝尝看这个吧!」

〈彼方〉瞪视大锹,从腹部到脚下,衣服被流下的大量鲜血染红。

咆哮中的蚰蜒的甲壳,在转眼间修复成原貌。巨大的下颚放肆地开阖着,加上滴着毒液的口水,在在显示随时想将大锹吞下的念头。

火焰已经逼近九楼。绑着发带的少年瞥了一眼〈彼方〉,冲向电扶梯,往楼上逃逸。

吞下柱子,同时破坏电扶梯,〈彼方〉紧追在少年后方。

怜司似乎下定决心要保护诗歌了,但这样反而助长诗歌内心的迷惘。

在抵达八楼以前,他便已经大致推测出来了。缠绕在大锹双手上的白云、引发爆炸前的水滴,以及指尖发出的红光,加上覆盖在少年身体上的无形盾牌——这些应该都是大锹特殊型的〈虫〉所制造出的附加产物——

让空气中冷却的水气下降,再给予温差大的热源。这些水分一度凝结成液体,再急遽地蒸发而爆炸——引发俗称的水蒸气爆炸。指尖的热源,恐怕也是水分子经由高速震动所产生的热量。这些都可以由因为周围温差变化,导致手臂缠绕着凝结而成的白云来推测。

「咕呜——」

一团水蒸气随之爆炸,塔内由下而上发生崩塌。一团熊熊火焰将〈彼方〉吞噬。

撞破墙壁、破坏支柱,蚰蜒将大锹接二连三撞到楼层内的各种障碍物上。

「想不到会打成这样……我本来没有打算杀了你的。」

青头蚰蜒用身体朝大锹猛冲。蚰蜒与少年间忽然冒出一道白色云雾,但是〈彼方〉毫不在意地让蚰蜒继续冲刺。

由于过于盛怒,〈彼方〉甚至咬碎牙齿:

——到底是谁……是谁在阻挠我……?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大锹的左手发出红光。

让自己发狂的人物。

——希望你明年可以再等我。我有非得处理不可的事情……

他被产生于腹部周遭的爆炸吹飞,头部朝下地往地板撞去。强烈的撞击直到他反弹到地板,再撞上支柱后才停止。

部分失去支撑的天花板,将大锹给掩埋住。

烟雾、热气与火舌逼近的楼层里,倏然变得宁静无声。

诗歌过去被保护过许多次。名叫白樫初季的少女为了让她逃走而拼上自己的生命。

爬上数个楼层后,大锹埋伏着〈彼方〉。

然而,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这种策略了。

〈冬萤〉也是!

将自己引诱到这栋大楼,加以利用的少女。

真是难缠的对手。不只攻防一体,还具有强大的破坏力。不过他似乎无法做到同时压缩并释放、膨胀水蒸气。看来自己必须利用对方攻击与防御的间隔时间,找出空隙攻击——

水蒸气。

气息紊乱的大锹抱怨着,声音在下一刻被打断。

在不明的爆炸发生后,怜司便开始和面罩男子展开战斗,对诗歌置之不理。虽然怜司叫她快点逃走,但诗歌不晓得应该往哪里逃生。只能够照着他的话,往楼上迈进。

〈彼方〉认为这就是大锹能力的真面目。

「咕喔……!」

4.06 The others

〈彼方〉怒不可遏。

整座URBAN TOWER都回荡蚰蜒愤怒的咆哮声。

「咕呜喔啊啊……!」

〈彼方〉跳到赤头蚰蜒身上,青头蚰蜒咬碎电扶梯,顺势咬破上层地板,攀爬至十楼。

大锹用手覆盖嘴巴。

大锹冷静地注视着〈彼方〉。他瞪大双眼,垂着的右手满是鲜血,左手则放在侧腹上。

还有一直在自己身体里吞食的「某个东西」,这份感情是〈彼方〉完成任务的最大障碍。

「大助……」

「咕噜啊啊啊啊啊……!」

当认为冷空气将接触到自己的前一刻,〈彼方〉感到视线一阵天旋地转。

大锹继续往电扶梯上方奔驰移动。

「只要我…活着……」

少年可以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自由操控分布于空气中的水蒸气。既能够在加压后作为抵御敌人攻击的防壁,也能够在一瞬间膨胀后冷却成液体。而使这些成为可能的,是在指尖处产生出的热源。

「咕呜呜……!」

回想起面罩男子说过的话。

「!」

大锹用左手搀扶丧失力量的右手臂,单膝跪倒在地上。

诗歌沿着满是浓烟的楼梯往上爬行。

防风眼镜破裂,面罩也残破不堪,即使全身被烧伤,〈彼方〉发狂的情绪依然无法平息。

少年的哀嚎响彻整座楼层。〈彼方〉跳开蚰蜒背部,手刀朝少年的脖子插去,打算给他最后的一击。

以及将某个东西种入我体内,并且让这栋大楼陷入火海的人物——

受到热气和烟雾不断驱赶,诗歌面色痛苦地攀爬着楼梯。

「是吗……原来是你啊……」

将缠绕在双手上的白云朝〈彼方〉甩去。

影子逐渐变形成不同的轮廓,最后变成一只腹部有着尖针的蜜蜂形状。

水滴覆盖在〈彼方〉身上。

忆起和药屋大助的约定。

大锹被压倒在崩塌的瓦砾堆中,头部流出鲜血,双眼紧闭,无力地垂下头。

他很清楚,从刚才便听到的嘶吼声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已经不需要再怀疑,自己身上发生了异状。某人操控的「某个东西」,正不断蚕食着〈彼方〉的身体。

大锹的叫声转为怒吼,咬着少年手臂的赤头蚰蜒的口器,突然冒出白色云朵。

「开什么玩笑啊……未来的路途上,都会一直遇到这种情况吗?待在那家伙的身边,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大锹也是!

——我要达成我的使命……

不只那只白猫,现在连眼前的男人都想要妨碍自己,这件事情让他感到满腔怒火。

「呃啊啊啊!」

白樫初季与怜司都是为了保护诗歌才受伤害,诗歌本身却无法帮助他们。一旦自己使出力量,就会殃及到他们,并将所有的一切都破坏掉。

〈彼方〉对着天花板放声怒吼。他坐到青头蚰蜒身上,一路吃掉天花板,往上层移动。

——我要完成任务……然后接着下一个任务……我要持续战斗……这就是我的使命……

自楼下窜出的火焰,将〈彼方〉在地面的影子拉长,自己的背影随着火焰摇曳。

妨碍的人都要杀掉!

「咕呜呜……!」

——那家伙和你不同,有着想要终结战争的意志在……

他是在说〈郭公〉。

他想要让战争结束。和诗歌有着相同梦想的他,非但没有逃避,还持续战斗着。

「……」

诗歌在通过写着16F的墙壁面前停下脚步。

利菜也一直在战斗着。虽然最后是令人悲伤的结局,不过如果她依然在世的话,现在应该也还在战斗着。

宗方槐路曾说过,诗歌适合成为〈虫羽〉的领导者,他希望自己和同伴们一起战斗。

还有怜司,他为了诗歌下定决心战斗。

——以你为「中心」也将持续发生战争。如果战争真的会有结束的一天,那也一定是…你本身兴起了结战争的意志的时候。

使唤双头蚰蜒的男子对诗歌如此说道。

「难道我也是一样的吗,大助……」

诗歌对着不知现在身在何方的少年倾诉:

「难道不可以只是等待吗……?我也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吗?」

战斗吧——

在诗歌周围的一切都对她这么说着。

然而过去诗歌所见的战斗,都不是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同样身为附虫者的人们,因为一点误解所产生出的战斗。〈郭公〉之所以会和利菜战斗,也只是因为彼此肩负的立场不同。如果能够以普通朋友相遇的话,他们就不用战斗了——

利菜之死…成为缺陷者的众多附虫者…造成这些悲剧的战斗,诗歌怎么样都无法认同。

「我——」

诗歌手按胸口,抬起头来,耳旁听到奇妙的声音。

茶深放开千晴的手,停下脚步,握紧扳手,面对面罩男子。

「结束……这一切……」

「我是……来请示……具有王的资格的你的意志……」

「等…等一下……!你到底是——」

「……!」

「……」

「啐……!」

在抵达十五楼之后,远处的地板崩塌了。灰尘与浓烟随着瓦砾飞散四周。

千晴被茶深拉着跑上扶梯。

「你今后的愿望是什么?从假死状态苏醒过来的你,具有身为王的资格…你祈望什么?」

「该死……!那个小鬼就不能再多撑一会儿吗?都到这个地步了……连再拖延几分钟的时间都办不到吗?」

诗歌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摇曳一头长发与简单剪裁的薄衫,嘴角扬起笑容。注视诗歌的瞳孔不但失去原本的色泽,更像被黑暗填满似的深邃无边。

她不是自己所认识的少女——诗歌的直觉如此告诉自己。虽然外表相同,但内在的人格回异。她很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

「咦……」

诗歌想像自己将所有附虫者打成缺陷者,俯瞰脚下尸体的模样。

少女呆然地加深笑容。

——我绝对不会放弃,这是我们的约定。

「咕呜喔喔……〈枭〉……」

但那是诗歌最害怕的结局——最后唯有诗歌站着的,尸横遍野的结局。

「我——」

——这种事情,我真的做得到吗……?

——我已经连自己的事情都不清楚了……

4.07 千晴 The last

「你不是……那个时候的……」

「你……」

在跨步向前的诗歌眼前,少女完全消失踪影。

由诗歌自己为附虫者的战争划下休止符。

少女开口了。形状优美的双唇,却吐露老人嘶哑的嗓音。

「我…不想要战斗……!」

一位少女站在那里。

诗歌发出干涸的声音。她双手掩住嘴巴,以颤抖的语气说道:

因为她是在诗歌注视之下…被诗歌的力量打成缺陷者的少女。

「我……到底是谁……」

「咚嗡嗡」……一道沉重的钟声响起。

诗歌看着弥漫在大厅的微薄烟雾。

钟声响起。

「若是知道…我的孩子尚未醒悟到保护王的使命…我便会早些和你见面了…好在,他总算想起自己的使命…望其今后能为你带来裨益……现在的纷争,绝不能败在我的手里……」

「我的名字是迪欧雷斯托伊…和爱儿比欧蕾妮与亚里亚·瓦利不同,我哪里也不会去……寻找我吧……如果你希望结束这一切的话……」

仿佛听到过去被诗歌打成缺陷者——附虫者们的声音。

少女的笑容逐渐远离,身影滑向烟雾的彼端,即将离去。

那是多么可怕的景象啊!

「我想要让一切结束…让这样的战争结束掉!」

少女的询问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非得由我去做不可……」

更胜蚰蜒咆哮的大声怒吼,驱散周围的烟雾雾。

周围升起的浓烟、缠绕少女的黑雾,都化为缺陷者的身形包围诗歌。

钟声逐渐飘远,直到完全听不到为止。

呆然伫立原地的诗歌,轻声低喃着。

千晴的呢喃细语,被破坏声掩盖。

「终于见到你了……附虫者的王啊……」

诗歌不自觉地发出声音。

诗歌和少女互相对望。

下定决心的诗歌,从脚边传来剧烈的震动。

在呼唤我——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诗歌却有这样的预感。这道声音吸引自己往该处移动。拨开烟雾向前走,发现在大厅中心有一个不受黑烟侵袭的空间。

虽然声音大到令人以为整座塔都在回荡,听起来却不像是实质上的声音,而是直接撼动内心,让人感到不安的钟声。

过去失去的梦想,不容许诗歌逃避。不论是诗歌走到哪个地方,都会使那里成为战场。仿佛证明战场正是诗歌的容身之处。

脑中深处响起自己过去的声音。

断断续续响起的声音,似乎是从大厅方向传来的。每当钟声响起,周围的烟雾与热气便好似被逼退。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带着粘性,仿佛受到污染。

「到那个时候,或许可以将这一切都结束……」

她连茶深的斥责都听不见。

——我有非得处理不可的事情……

「再跑快一点啦,你这个慢吞吞的家伙!」

虽然心中踌躇不决,她仍朝远处的大厅走近。

她全身笼罩着黑色雾气,肩膀上蠕动着小只的毛毛虫,而在脚边与腹部趴着小小的蝉。

「为……什么……?怎么可能……?」

战斗吧——

诗歌握紧拳头。

坐在蚰蜒背上的男子,像是要把人吃掉似地怒视着这里。防风眼镜的镜片破掉半边,充血的双眼露出鲜红的色泽。戴着的面罩也遭到破坏,更可以窥见发出嘶吼的嘴巴里的犬齿。

钟声再度响起。

战斗吧——

这位少女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这个楼层似乎预定用来开设各种餐厅,在每隔一定的空间所区划开来的玻璃上,用各种国家的文字写着餐厅的名字。有的店家甚至已经运入椅子和餐桌等家具了。

「……?」

或许能够藉由自己的力量来终结所有的战争。

「你把〈冬萤〉……把堀崎梓给藏到哪里去了啊啊啊啊啊!」

「意志……?王又是……?」

双脚不停颤抖,恐惧感压迫着诗歌。

——那我……到底会变成谁呢?

「这副躯体是我的暂栖之所……是梦想追求王的另一个容器……然而似乎已经因为失去主人而即将消逝了……」

过去从未接触过的存在出现在面前,令她心生恐惧。但除此之外,诗歌心中产生了一丝怒气。因为她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东西」无视少女本身的意志,强占对方身体。

「将我解放,认识真相……那么,我便对你说明你拥有王的资格的理由…身为唯一从假死状态中苏醒过来的存在理由吧……」

从崩塌的地板中爬上来的,是有着蓝黑色身躯的巨大蚰蜒。它光是身高,就是千晴的好几倍高。加上无数只蠢动的脚,庞大到足以占据楼层的整个区块。

不是别人,而是由现在如此活着的诗歌。

不,她虽然张着嘴巴,却没有动作。只是不自然地扭曲嘴巴,呈现笑容的形状而已。

或许真的可以将这一切都结束……

诗歌吓得目瞪口呆,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枭〉啊啊啊啊啊!你这个家伙!就是你在妨碍我!」

眼里见到的景象和奇妙少女所说的话,在脑中不断浮现又消失。

回想起和诗歌有着相同梦想的人们。

少女身体不规律地冒出黑雾。原本快要消失轮廓的毛毛虫,又勉强维持住外型,蝉的情况也一样。

战斗吧——

「那么……去寻找吧……」

诗歌屏气凝神。

他们都在战斗。

「你到底……是谁?」

茶深听到野兽般的嘶吼声。

——〈虫〉……附虫者……亚里亚·瓦利……

诗歌或许能够战斗。

自称迪欧雷斯托伊的少女所说的话,诗歌大部分都无法理解,但她并不认为对方在说谎。

少女开口大笑,阴森的笑容显得更加深邃。那夸张的笑法,似乎在表示自己终于找到梦寐以求的人物了。

「可是——」

「我哪知道啊!我打算在杀了你之后再慢慢去找人啊!反正能去的地方也只有上面了!」

「咕噜呜喔喔……!」

发出嘶吼声的男子,似乎已经听不进茶深的反驳。他身负重伤,半身染着鲜血,但仍然任凭愤怒肆意吼叫。

青色蚰蜒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大一圈。赤色蚰蜒垂着岔成两半的口器,闪着阴森光芒的复眼瞪视着茶深。

「看来发狂的影响还挺大的嘛…可恶,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还能活着啊?〈虫〉也是,分明都已经要死不活了!看起来也不像成虫化…难道这也是受到我的能力影响吗?」

茶深大肆抱怨后,对千晴挥出扳手。

「不要傻傻地站在这里,还不快点躲到一边去!不然连你都会被波及到喔!」

茶深的一声叫唤,让千晴回过神来:

「茶…茶深……!」

她被茶深的气势压过,倒退了几步。

——我到底是……

在两腿发抖,驻足原地的千晴面前,蚰蜒朝茶深俯冲而来。

「如你所愿,本人亲自当你的对手吧,〈彼方〉!快感谢我啊,你这个没死成的家伙!」

「咕噜呜喔啊啊啊!」

仿佛巨大的恐龙压境,蚰蜒张着的血盆大口,大到足以将三个茶深一口吃掉。它撞碎玻璃,把椅子与餐桌一口吞没,朝直线冲刺。

茶深往旁边一跃,跳开原地,惊险地躲过獠牙。巨大的口器从杵着不动的千晴身边越过,有如特快列车通过一般的强风,将千晴头上的帽子吹走。

「……!」

「不要太小看我啊!」

在地板上翻转一圈后,茶深往男子方向冲去。

「不要只会叫〈虫〉,你自己过来啊!还是说,你连这么瘦小的女人都会害怕?」

一道声音,从正因为痛苦而疯狂扭曲的蚰蜒的方向传来。

「……!」

〈彼方〉的动作停止了。大大张开的眼睛失去光泽——浑浊的瞳孔正狠狠瞪视着茶深。

在呆然注视的千晴两人面前,男子的举动越发不自然。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往楼层的各个角落张望。

「咕噜……噜啊啊……!」

有关……系吗?我和〈虫〉…和附虫者……没错,因为我是——

头部流血的少年,一脸疲惫地看着千晴。

「唷……」

噗咻——

〈彼方〉的手刀插入茶深腹部。肌肉被撕裂的恐怖声音,连在千晴的位置都听得见。男子强势地拔出手腕,茶深的腹部马上流出大量鲜血。

「大锹……!」

传出「咚」一声的钝音。

男子虽然愤怒得忘我,但并没有做出多余的举动。他专挑眼睛、喉头与延髓等人体的要害攻击茶深。

「不要瞧不起我啊……!」

两个人在千晴眼前互相殴打。

「就叫你快点逃……不赶快离开的话,这里就会……」

宣泄情感大吼的两人,仍然继续互相残杀。

在还没有回想起重要理由的当下,千晴脑中只能浮现这个藉口。

脸上带着泪痕的茶深,以苦闷的声音咒骂着。

千晴无言以对,只能奋力地左右摇头。

〈彼方〉和巨大蚰蜒不断向自嘲中的茶深逼近。

「难道说……该死……!你连死掉之后,都在叫我和千晴要活下去吗…少跟我开玩笑了…〈宵〉!」

「才不是没有关系呢…我不是说过吗…我觉得自己可以和你成为朋友……!」

真是一场恸哭。先前仇视着所有人,露出狂妄笑容的少女哭了。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吐出带着血丝的唾液,露出脆弱的一面,尽情哭喊着。

「像你这种死家伙应该不晓得吧?就算好几年来都被无谓的任务绑住,甚至连那项任务都被人遗忘的小角色,也有渺小的自尊心和野心,这些微不足道的想法啊!谁要度过被人利用后就结束的人生啊?我要利用所有的一切!不为别人,只为了我自己!」

「你们每个家伙,全部都跪在我的脚下吧!」

男子喊叫的发音变得更加不正常:

茶深感到可笑地说道,然而眼角却泛着泪光:

千晴的头忽然作痛了一下。

——才不是没有关系,我有这种感觉。

是互相残杀。

「就凭你这个家伙!以为自己能够得到〈冬萤〉与堀崎梓吗?这些家伙是我的猎物!难道你不知道,她们不是像你这种小兵可以出手的对象吗?」

从楼下冒出的浓烟遽增,让千晴产生有些缺氧的状态。在逐渐朦胧的思考中,「倾诉癖」下意识地发作。

那是千晴知道的人物。

茶深挥动扳手,朝着蚰蜒身上的男子脸部打去。男子——叫做〈彼方〉的这名人物,以凶神恶煞的模样,用手臂挡下扳手。

千晴看得出来,茶深拼命不让〈彼方〉拉开距离。一旦分得太开,她就会遭受〈虫〉的攻击。〈虫〉的破坏力虽然相当惊人,但在近距离之下也会殃及到〈彼方〉自己。

千晴奔到茶深的身旁。

千晴睁大双眼。

「你还在……还在妨碍我吗……?」

「茶——」

「……?」

千晴继续摇头,她拖着茶深的身体。虽然她努力想要远离〈彼方〉和〈虫〉,但就凭千晴的臂力,是不可能将距离拉开的。被茶深的身体拖曳过的地板上,因为鲜血而沾染成一片红色。

「你怎么这么笨啊……!竟然为了这么无聊的事,抛弃自己的人生…竟然做到这种地步…你就那么想感受当主角的滋味吗……?」

「茶深!茶深!」

千晴不能理解少女话中的含意。

千晴完全无法理解茶深和少年对话的内容。

「真的…变成了……怪物呢……真是自作孽啊……竟然死在自己的能力上……哈哈……」

「我明明杀掉你了!那时候,在这座塔里!你还要妨碍我吗?只是区区一只猫而已!」

在场只有茶深倒抽一口气。

没错,刚才在楼下,一瞬间有看到他和蚰蜒战斗的少年的脸。当时因为满脑子都想着〈虫〉的事情,所以一直忘了他的长相。

我今天也是平静的一天——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完全变调了。这种战斗……原来就发生在我的身边,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终于明白了,本来以为自己每天都过得很幸福,但其实在跟我没有关系的地方——

不对,这根本不是互殴。

千晴觉悟自己将会死亡。

「明明是你先跑去死掉的!我不是命令过你,要一起走过这该死的人生吗?结果你却先去死了!你发誓效忠的我这个人,虽然只是个卑鄙肮脏又软弱,无可救药的小角色!即使如此,你还是叫我要活下去吗?〈宵〉,你要我继续瞳在这条该死的人生路途上吗?」

「有本事就来啊!」

「你说我会怕你……?」

咳出血的茶深,瞪着千晴说道:

《虫之歌》4 燃梦的乐园 第四章插图(3)
《虫之歌》 · 4 燃梦的乐园 · 第四章 · 第3张插图

「你……!」

〈彼方〉一脚踹向茶深。不过茶深俐落地以扳手的柄挡住脚踢。虽然因为体重的差距而被踢开,她仍在退了数步距离的位置上勉强停了下来。

〈彼方〉的样子不太对劲。他似乎在意着什么东西,视线猛然地往左右来回巡视。

「呼……哈……」

但这并非谎言。

在下一刻,一道雪白的闪光掠过千晴的鼻尖。闪光将青色蚰蜒的身体射破一个大洞,笔直贯穿到楼层内侧,〈彼方〉的身体往后颤抖了一下。

「我要宰了你!〈枭〉!」

千晴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凝视在眼前上演的杀戮戏码。

相对地,茶深也没有丝毫的慈悲之心,她手上弯成L字形的扳手,前端不断瞄准男子的头部与心脏。想必她是盘算集中一击让对方毙命吧。

茶深口中吐出血块,〈彼方〉一脚踢开她,娇小的茶深轻易被踢飞。她在地板上弹起,一路滚到千晴身边。掉落的眼镜越过千晴,滑到后方的地板上。

茶深一脸气愤说道:

「少在那边说废话……赶快往楼上爬!这里马上就要——」

「咕噜啊啊啊啊!」

千晴将仰倒的茶深抱起。茶深在瞬间因为激烈的疼痛而脸色一沉,但马上又露出虚弱的笑容,无力地说道:

喂,你那里怎么样……?

他是在西远车站前遇到的少年,是和借钱给千晴的少女杏本诗歌在一起的人物。

茶深的手腕似乎麻痹了,她露出痛苦的表情,但坚决不肯退缩。

「……!」

「诗歌……!」

钝音再次作响。

连千晴也分辩不出眼前的这名男子到底是不是人类。发出嘶吼声的男子,胸膛依旧插着扳手,他理应受到重伤才对。

一名少年站在千晴等人背后。绑在头上的发带仿佛随时都会断掉,被血液染得通红。他右手臂无力地垂着,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折断了。

茶深的叫声将千晴拉回现实。她钻过高个子的〈彼方〉手臂,使出浑身的力气挥下扳手。

急促喘息的茶深,露出会心一笑。

然而,在咬到身体僵直的千晴两人之前,蚰蜒忽然停止了动作。

「啐……现在才跑来……真是没用的家伙……!」

茶深以嘶哑的声音低喃。

——没有关系?嘿…真的吗?

「那种东西……当然是疯掉的你……看到的幻觉而已嘛……」

耳边听到有人在说话。

「是啊,的确得快一点比较好。在这里拦住这个家伙,也在你的策略里头吧……不,应该是打算让我们在更下面战斗,然后在这里断绝生路,对吧?」

千晴被浓烟熏黑的脸颊,碰触到冰凉的水滴。

茶深努力说着话。

「什么——」

「啊——啊……我就到此为止了吗……反正三流坏蛋的下场…都是这个样子……」

「……!」

「……呕——」

自尊心高傲,仿佛把其他人都当成自己的东西的茶深,千晴并不讨厌这样的她。虽然茶深说过自己是个小角色,但是能够坦荡说出自己真诚愿望的茶深,在那一瞬间,看起来就像是君临世界的女王一样。

茶深将全身重量施加在扳手上,深深地插进男子的胸膛里。

「原来如此,这座塔是你们的杰作啊…我们果然是彻底被利用了……」

听到空气弹出的声音。

「你还在干什么……都叫你赶快逃了……我不是说过,这场战斗跟你没有关系吗……」

千晴无法理解目前的状况,他追踪男子的视线看去。但是不论哪个地方,都见不着他说的什么猫的身影。

那不是人类会发出来的叫声。在男子咆哮怒吼的同时,青色蚰蜒朝千晴和茶深袭击。

「笨蛋……我还没有输呢……我要在这里……把那家伙一起拖下水……」

见到感到错愕的千晴,诗歌似乎也显得相当惊讶,她僵直站在原地。

「啊……!」

茶深突然从千晴手中挣脱,朝着忽然出现的诗歌匍匐接近。

「可…可恶……!这是我的东西……!应该由我得到才对……!」

「……原来如此,你们也是敌人啊!」

「咦……?」

「咕噜啊啊啊!」

朝向吼叫的〈彼方〉,少年举起左手。

在听到空气倾泄出声的下一刻,白色闪光穿越〈彼方〉和蚰蜒。趁着男子畏怯时的空隙,少年飞奔至诗歌身边。

「该走了,快一点。」

「那…那些人呢……?」

「她们是敌人。」

少年拉着诗歌的手腕离去。在楼层深处可以看到楼梯。

「可恶!给我站住……!」

茶深伸出手来,但她当然无法触及到诗歌。她面目狰狞,像是要诅咒全世界似地将愤怒表露无遗。

「开玩笑……开什么玩笑?〈冬萤〉,反正现在的你也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吧?不过你给我记住!我一定会想办法得到你的!我会毫不留情地利用你!我会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到达附虫者的『中心』!不会是其他人!菰之村茶深我会让你们全部俯首称臣!」

已经顾不得形象,茶深将自己的愤怒与野心尽情宣泄出来。

昨天在车站前聊天的茶深,看起来是个与年龄不相符的冷漠少女。但是千晴领悟到,现在这副模样才是真正的菰之村茶深。在狂妄笑容底下,总是潜藏着不自量力的野心。

激烈、狡狯,却极其纯粹的野心——茶深有着这样的愿望。

「茶…茶深……!」

怜司睁开眼睑,向上注视诗歌。诗歌羞红了整张脸——这情形不就跟求婚没有两样吗?怜司说完话后才注意到。

「你……不要紧吧?」

——那我……到底会变成谁呢?

「……」

在身体将要倒下时,诗歌搀扶住怜司的肩膀。

「喀喳」一声,她听到脑中有东西嵌入的声音。

真是的,利菜…你拜托的这件事实在太离谱了。你早就知道,我会为了这个女人卖命吧?有着我们没有的东西…除了坚强以外,还具有「软弱」特质的这个女人,你早就知道我会把人生寄托在她身上了吧——?

回忆起利菜曾经说过的话,他不禁涌起笑意。

——没问题,你尽管说吧!

在那之前的千晴,有不同的姓氏。

「我不知道〈虫羽〉会不会帮忙,如果不行的话,那就由我们两个来做……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场景转变,千晴脸上露出笑容。在被夕阳染成一片红晕的天空下,一名少年走在千晴身旁。

千晴爬着电扶梯,就快要抵达上面的楼层了。

过去见到的景象在脑海里重现。

〈彼方〉的样貌正面对着自己。

「啐……!」

「……!」

诗歌困惑地往楼下张望。见到少女不知所措的模样,怜司心里冷静地想着「这家伙真是有够迟钝的。」

「可以请你……帮我的忙吗?」

4.08 The others

忘了重要的事情,忘却自身的罪过,理所当然似地度过的乐园生活在逐渐崩塌。

「我有想要去做的事情了……不,是非做不可。」

爆炸所产生的冲击仅只一次,当度过这个难关后,周围残留着的渺小火种也随之变得安分起来。天花板上虽然窜升着黑烟,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累积到降至怜司他们的所在处。

怜司微笑。

在熊熊火焰中,爆发出小小的火花。

年幼的千晴在叫喊着。明明身边没有任何人,千晴却感觉叫喊的对象就近在眼前。

「那个…谢谢你,大锹…谢谢你救了我……」

「……」

暴风突破楼下,向上袭击。

火舌自楼下窜出,由后方逼近〈彼方〉和蚰蜒。

茶深发出焦虑的声音。

一阵狂风在餐厅楼层内吹起。

「你尽管说吧……不管是什么,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事,我都会帮你。」

茶深在发泄完后便精疲力尽,倒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拖着脚步朝电扶梯移动。已经可以由楼下望见火势,热风将千晴的头发吹得翩翩起舞。

身体撞上墙壁。从玻璃破掉的窗外,看到对面被火舌吞食的URBAN TOWER。

仿佛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

在以少女的膝盖为枕头的状态下,怜司不断调整呼吸。至于诗歌,明明是自己主动,却害臊了起来。她羞红着脸,取出手帕擦拭怜司的额头:

泪水从千晴眼里夺眶而出。

自己已经精疲力尽,连诗歌微弱的力量都无法抵抗。只能够任凭诗歌将自己的头,枕到她膝盖上。

怜司咋舌一声,从左手释放出压缩过的水蒸气。

「只要度过这次爆炸的冲击,后面就可以靠我的力量避开火焰,之后再回头走下去即可。只不过…抱歉,让我稍微……」

包覆巨蛋的火焰以慢动作摇曳着,千晴仿佛看到笼罩在劫火中的乐园,正步步化为灰烬。

「可…可是,如果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那个……」

「那…那个……」

化为灰烬的,是千晴过去洋溢幸福的快乐时光。

「……」

「还好。」

——总有一天,我会拜托你一件特大号的事情,然后让你后悔不已。那一定会是个动摇怜司人生的愿望喔!

还留在电扶梯的千晴被由下往上的暴风吹起。

「够了……把我放到一边去吧……!已…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第一次使用这么多力量,也是第一次和面罩男那种怪物战斗。过去也不曾受过这么重的伤势。每一样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经历,而且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没问题,你尽管说吧!」

「咕噜啊啊啊!」

「可恶…该死……!气死我了……!」

不,不对喔,你是这么认为的——

「咦?」

「不…不快点逃的话……!」

「那…那个……」

但是利菜的请托,远远超出怜司的预想范围。

「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为了唯一的友人,只要是自己能够办到的,他都会去完成。

虽然仍搞不清楚状况,但是千晴直觉告诉自己这里很危险。

千晴反射性地将茶深抛到楼上的地板。

「快……快点逃……!」

我终于想起来了喔……

「该…该怎么办才好……?不想办法逃离这里的话……」

「……」

在楼梯的交会处,怜司膝盖着地。混着血液的红色汗水,从怜司额头滴落至地面。

——不,不对。

就在下一刹那。

「真…真的可以吗?」

千晴拉起茶深的手臂,将她扛在背上。

真正过分的,是将他遗忘这件事——

「再说,我对你也产生兴趣了……」

从那一天起,千晴变成了「鲇川千晴」。

千晴回想起来了。

他现在总算察觉到这一点了。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忘掉不可啊!

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心中暗自哭唤。

「让我稍微…休息一下……没有让体力回复的话,我可能撑不到一楼……」

「是啊。」

「……」

瞬间万簌俱寂,连身体的知觉也在刹那间麻木。

「那…那个……可以请你听我说吗?」

啊——啊,想起来了吗——?

「……」

当然话中不带任何虚假,因为那也是怜司的希望。

夹带火焰的狂风避过怜司与诗歌,冲到上面的楼层。

那是在千晴还小的时候,在她还是小学生的时候。

——我…曾经是亚里亚·瓦利的我,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身心都已经超越极限了。

飞扬在暴风当中,千晴对着重要的人物倾诉。

「应该是和发生在地下停车场时同样的爆炸。因为那里的餐厅,所以设有不少瓦斯管,不过也有可能是天然气导致的。多半是下面窜升上来的火焰,引爆这些可燃物。」

——这片天空……和你的容貌……我全部都不会记得了吗……?

「好啊。」

那个时候的自己,只是以轻率的心情回应对方。

某人又在轻声细语。

怜司急促地呼吸着,老实地回答诗歌。实际上,以诗歌的膝盖当枕头的感觉不错。虽然这不是第一次和异性接触,但比起过去感受过的体温都还要觉得温暖。看来,体力可以比预期的还要早回复。怜司闭上双眼,集中精神在回复体力上。

「大锹……!」

「呀——」

「咦?……咦?」

「你尽管说吧……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什么都……」

在进入梦乡的前一秒,他看到诗歌不知所措的表情。

怜司阖上双眼。

「……我觉得,大锹和利菜有点像呢……」

诗歌平静而柔和的声音,听起来分外舒服。

「你们两个都很强…所以,我想是因为这样,你们才没有办法向对方求助或是主动帮助对方。因为会觉得,如果得到帮助就会依赖对方……觉得会让彼此失去心中的那份坚强……」

怜司露出淡淡一笑。

——的确是呢,所以我们才都……

直到意识远去的前一刻,怜司都专心听着诗歌说话。

4.09 茶深 The last

身体感觉到一定节奏的晃动,茶深因此恢复了意识。

脸颊感受到令人觉得很舒服的温度。

「嘿——咻,嘿——咻……」

在紧贴着脸的位置,她听到喘气的声音。

一阵剧痛侵袭,让茶深从浅眠中完全醒过来。

「好痛……!」

「哇哇!」

茶深因为痛楚而向后仰,千晴差一点就将她摔了下来。

「什……!咦……?什么……?」

「我的名字…叫做药屋千晴唷,请你们多多关照!茶深和…你叫做〈木叶〉,对吧?」

「……?」

茶深本来正想用鼻音取笑千晴,却忽然瞪大双眼。

结果茶深活了下来。

千晴跪到茶深身边,手放在地板上,将脸贴近。茶深无视一脸僵硬的千晴,继续看着浓烟密布的天空。

晚上的冷空气与下面夹带热气所涌出的上升气流,同时吹抚茶深两人的头发。头上的天空满是黑烟,只能勉强看到几颗星星。四周不停响着恼人的警笛声。

「好吧,我就做给你们看吧…你们的性命、人生,全部都是给我用的!将那些主角们从舞台上拉下来,换我去当主角!你们全部都要跪倒在我的脚下!我会把你们所有人,连着我这个该死的人生一起带上路!」

但是,这则故事里的主角,无庸置疑是菰之村茶深。总有一天,她将胜过所有人,以高傲的笑声称霸。

「有…包括〈冬萤〉和堀崎梓接触时的情形…以及她们的对话……」

「!」

但是千晴完全不介意她们的反应,兀自高兴地笑道:

「不过嘛,你倒是做得挺不错的。」

「哇哇哇——」

「啊——到极限了!累死我了!我再也走不动了!」

仔细一看,千晴身上穿的衣服变得残破不堪,有的地方甚至在流血,脚步一拐一拐的。即使如此,她仍旧背着茶深,在停止的电扶梯上爬行。

男子的背后冒出一道红烟,那是只有茶深才能看得见的,她所控制的〈虫〉。红色女王蜂宛如融入黑暗一般烟消雾散。

「呃……」

「……」

「……你在说啥啊?少说疯话了,这可不是小孩子在扮家家酒。再说,这和你鲇川千晴根本就没有关——」

「希望你下次醒来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

「嗯,已经是缺陷者了……」

「你…你是谁?」

「真的是受不了呢!」

「……怎么样?你有好好『看到』吧?」

千晴额头冒汗,生气地说道。毕竟她一路背着茶深到这里,肯定消耗相当多的体力。

茶深不由得笑了出来:

「不要过来这里——我不是这么命令你的吗?你的战斗能力根本就跟屁没什么两样,〈木叶〉。」

直到刚才还空无一物的空间里,逐渐渗出绿色形体——一只藉由改变光线折射率来产生迷彩能力,隐藏身体的异形〈虫〉出现了。在两片叶子覆盖住的奇妙躯体后方,装戴白色大衣与防风眼镜的〈木叶〉跟着现身。

茶深在千晴背上叹息。

千晴对〈彼方〉投以微笑,然后擦拭他流下的眼泪。已经失去自己的〈虫〉,也丧失感情的男子哭了。

「是不要紧……不过为什么连我都……啊——!」

「就叫你不要乱动嘛,真是的!」

看来似乎成功打倒〈彼方〉了。其实本来是打算让〈彼方〉和绑发带的少年拉长战斗的时间,再让餐厅楼层像地下停车场一样由自己引爆。这是为了让应该会先逃离的〈冬萤〉留在楼上,并切断那两个男人的后路。

——一起走过这该死的人生吧!

茶深虽然痛得流出眼泪,但仍然努力想掌握自己所处的状况。

见到千晴生气地转过头来,茶深不禁吓了一跳。

「这…这个怪物……!还想要继续战斗吗?」

和几天前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彼方〉和〈宵〉战斗后的痕迹都还残留着。

但茶深真的是胜利者吗?如果就这么被烧死的话,自己能够像〈宵〉一样含笑而终吗?

他全身被鲜血染红,多处受到灼伤,却仍然活着走上来。在被破坏到已经失去遮蔽作用的防风眼镜底下,他浑浊的瞳孔正向着这里,一步一步缓慢走近。

不管以什么形式都好,就算只是依靠运气,活下来的人就是胜利者。茶深认为这种孤注一掷、简单明快的作法最适合这次的状况。

〈彼方〉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般,「咚」地一声瘫倒在地上,便再也没有动静。但可以发现他的胸部仍然上下起伏着,似乎奇迹似地活了下来。

「根据今天早上的新闻报导,今天的降雨机率是百分之六十。」

茶深想要起身,千晴用手制止她。

「只要把我丢在这里,不就可以杀了我吗?你不是很讨厌我?」

茶深和〈木叶〉面面相觑。

「那么,这家伙已经——」

她单手拨开靠近的千晴,以低沉的声音责备。

被茶深的手挡开,千晴皱起眉头。

若单纯以故事内容来看,这应该会是充满脏污,卑鄙又没有任何美感,连三流都称不上的故事吧?

「真是受不了啊……」

「虽然勉强爬上来了,不过你还好吧?我摇了好几次,你都没有醒过来。」

茶深茫然地望着天空。

「……」

「这有什么办法,刚才差点被卷入爆炸里头耶!比起这个,你不要再乱动了喔!」

千晴背着茶深,持续攀爬着电扶梯。现在应该来到满高的楼层了吧,感觉烟雾不像之前那般浓呛,也不会和在餐厅时一样燥热。

「……」

茶深垂头轻叹一口气。

原本这里的内部装潢就还没有完成,所以可燃性的材料也不多。就算千晴以背着茶深的步行速度,也可以逃过由下面逼近的火焰。

她只是觉得,自己若半吊子地认为能够在这舞台上留下后路,那她一定无法胜过〈彼方〉或是其他附虫者。

茶深错愕地看着〈木叶〉,之后忽然笑了出来:

「好了,茶深。你说过有路可以逃吧?我们要怎么从这里逃生?」

〈木叶〉的声音虽然微弱到几乎听不见,语气中却不含一丝迷惘。

「你…你的脸怎么了?怎么黑成一团啊!」

茶深就算想要回嘴,也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无法吭声。

茶深痛得脸色扭曲,用手抵住腹部,上头缠绕着可能是千晴拿来止血用的上衣。虽然不太可能是拜她的衣服所赐,不过伤口已经停止出血了。但在腹部破洞的这个状态下,身体其实是不能任意移动的。所以即使是被千晴背着,伤口仍然不停作痛。

是〈彼方〉。

「……?天空?啊,我看到月亮了,是满月耶!」

「……?」

「嘿——那么,看来天气预报预测错误了。虽然因为浓烟看得不太清楚,不过天上似乎连一朵云也没有喔!」

双头蚰蜒不在他身边——恐怕是在爆炸中为了保护宿主〈彼方〉,已经毙命了。

她扭动头部往楼下一看,只见黑烟与热气缓缓冒出,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在欲望表露无遗,放肆笑着的茶深旁边,千晴也跟着露出笑容。和茶深呈现对比,那是即使被烟熏黑,却仍然由内而外闪耀光芒的开朗笑脸。

「等…等一下,不要乱动啦,茶深!我这样已经很勉强了耶!」

千晴用手轻轻触摸男子的脸颊:

「药屋……?」

察觉到茶深脸色出现异状的千晴,追着她的视线看去。

千晴悲伤地微笑着——为什么千晴会知道缺陷者这个名词?在茶深追问她之前,千晴温柔地对着〈彼方〉说道:

「不管是〈宵〉也好,你也好…真的是…我的手下怎么都是些自作主张的家伙啊?净会擅自行动,对我做出无理的要求……」

千晴将茶深的身体靠在栏杆边后,自己也坐到她身边。

「你不喜欢的话,大可以把我从这里推下去啊,反正这个时候也不会有人看见。」

「只要有下雨,火势自然会被扑灭——你该不会单纯这么想吧?你的头脑不是很好吗?」

「喂,也算我一份吧!」

无视惊讶的千晴,茶深以挖苦的笑容抬头看〈木叶〉:

过了一会儿后,两人来到四面都是玻璃墙的了望台。在设计成方块状的电扶梯出口,可以看到宽阔的楼层,而此处已经被自楼下窜升的火焰与浓烟熏得一片乌黑。

从茶深身旁传出喁喁细语的声音。

方块型出口还接续一条更短的电扶梯,走上去后,茶深和千晴抵达顶楼。

「我稍微回想起来一些事情了。啊,虽然说想起来了,但那也只是我自己的记忆,还是想不起关于亚里亚·瓦利的记忆。不过,我想很快就会想起来的。我觉得就算不是亚里亚·瓦利本人也可以,只要能够触碰到与那种味道相似的东西,我应该就可以想起来了……」

「……你不是要带我们去吗?到附虫者的中心去……」

茶深抬头一看,千晴正用手指擦拭自己的脸颊,看来她也跟着落泪了。不过当千晴回过头后,脸上又露出那张无忧无虑的笑容:

「什么?怎么了吗?」

「已经不需要再战斗了喔……」

「……咦…咦?难道说…茶深你……」

一道人影从千晴她们走上来的电扶梯中出现。

茶深手指慢慢地指向天空。

「……茶深真的总是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模样呢!」

「不是鲇川千晴喔!」

「哼,那好,我就夸奖你一下吧!」

男子以混浊的瞳孔凝视千晴。

「……若是下面的消防队能够顺利灭火,我就可以用我的〈虫〉攀附在墙壁上,一个一个带你们下去……」

「……」

「你……?」

「对了,茶深,虽然很唐突,不过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药屋大助的男孩啊?他是我可爱的弟弟喔!」

「说到药屋大助,那当然是——咦?药屋是……你的弟弟?」

脑袋混乱无比的茶深,愉快笑着的千晴,以及无法理解状况发愣的〈木叶〉。

少女们上空的烟雾逐渐消散,皎洁的满月悄悄探出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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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虫之歌 前传 第零卷 梦的伊始&梦之黄昏

  1. 01插图
  2. 02梦的伊始·序章
  3. 03梦的伊始·第一章
  4. 04梦的伊始·第二章
  5. 05梦的伊始·第三章
  6. 06梦的伊始·第四章
  7. 07梦的伊始·终章
  8. 08梦之黄昏·序章
  9. 09梦之黄昏·第一章
  10. 10梦之黄昏·第二章
  11. 11梦之黄昏·第三章
  12. 12梦之黄昏·第四章
  13. 13梦之黄昏·终章
  14. 14后记

第二卷虫之歌 1 乘梦的萤火虫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后记

第三卷虫之歌 2 唤梦的火蛾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终曲 a Heart
  10. 10后记

第四卷虫之歌 3 翱翔的梦之翼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终曲 Girls
  8. 08后记

第五卷虫之歌 bug 1st.舞梦的银枪

  1. 01插图
  2. 0201.传梦的银枪
  3. 0303.沉梦的假日
  4. 0404.托梦的猎人
  5. 05后记

第六卷虫之歌 4 燃梦的乐园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正在阅读
  7. 07终曲 A refrain
  8. 08后记

第七卷虫之歌 bug 2nd.被梦囚禁的战姬

  1. 01插图
  2. 0205.被梦想囚禁的战姬
  3. 0306.发誓离梦想而去
  4. 0407.反映梦想的波纹
  5. 0508.急于成就梦想的恶魔
  6. 06后记

第八卷虫之歌 5 徘徊梦中的虫蛹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终曲 Closed and beginning
  7. 07后记

第九卷虫之歌 bug 3rd.逐梦的花园

  1. 01插图
  2. 0209.狙击梦想的花园
  3. 0310.迎接梦想的心愿
  4. 0411.迷失梦想的旅途
  5. 0512.演奏梦想的人偶
  6. 06后记

第十卷虫之歌 6 导梦的旅人

  1. 01插图
  2. 02人物介绍
  3. 03序曲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第六章
  10. 10终曲 Traveler
  11. 11后记

第十一卷虫之歌 7 玩梦的魔王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终曲 a Drop
  8. 08后记

第十二卷虫之歌 bug 4th.载梦的方舟

  1. 01插图
  2. 0213.关闭梦想之塔
  3. 0314.承载梦想的方舟
  4. 0415.守护梦想的魔法使者
  5. 0516.维系梦想的温暖
  6. 06后记

第十三卷虫之歌 8 扰梦的刻印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曲 restart
  9. 09后记

第十四卷虫之歌 bug 5th.梦想假寐的迷途者

  1. 01插图
  2. 0217.迷失在梦中的孩子
  3. 0318.操纵梦想的精灵
  4. 0419.送达梦想的邮递员
  5. 0520.梦想苏醒的一日
  6. 06后记

第十五卷虫之歌 9 赎梦的魔法师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曲 release
  9. 09后记

第十六卷虫之歌 bug 6th.恋梦的罪人

  1. 01插图
  2. 0221.翻阅梦想的司书
  3. 0322.憧憬梦想的访客
  4. 0423.追逐梦想的蜗牛
  5. 0524.恋梦的罪人
  6. 06后记

第十七卷虫之歌 bug 7th.梦想高涨的鸣动

  1. 0125.缔结梦想的密约
  2. 0226.梦想高涨的鸣动
  3. 0327.梦想萌芽的集会
  4. 0428.反抗梦想的说书人
  5. 05后记

第十八卷虫之歌 bug 8th.架梦的银蝶

  1. 01插图
  2. 0229.梦想降临的呼唤
  3. 0330.无法忘却梦想的沉眠
  4. 0431.梦想闪耀的祈祷
  5. 0532.寄托梦想的银蝶
  6. 06后记

第十九卷虫之歌 10 欺梦的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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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曲 a tree
  9. 09后记

第二十卷虫之歌 11 毁灭梦想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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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终曲 Go to war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虫之歌 12 梦想觉醒的迷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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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终曲
  7. 07后记

第二十二卷虫之歌 13 梦想觉醒的迷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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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曲
  9. 09后记

第二十三卷虫之歌 14 歌颂梦想的虫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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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终曲
  7. 07后记

第二十四卷虫之歌 15 歌颂梦想的虫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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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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