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赎梦的魔法师

第一章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5.1万 字

1.00 圈地

光线映入眼帘。

不断在假寐与觉醒间反覆的他,顺着光线的诱导方向而去。

一跃入光中,立刻被炫目的光芒所包围。

首当其冲出现的,是一刻无际的大海。

大海反射阳光,闪烁着璀璨的光辉。

啊啊,好久不曾这样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仔细一瞧,海水相当混浊,称不上是漂亮的海蓝色。尽管如此,会觉得依然美丽,或许是因为一直被禁闭在黑暗之中的关系吧。

强风是如此舒适。

不过一厌倦漂浮后,他便升上了天空。

飞至接近云端时,又将移动路线改成水平方向。将大海抛在身后,飞越山头,穿过人工产物耸立的城市上空。

就在他尽情饱尝自由之时,太阳已然西沉。

他飞翔在星空下。突然间,某个东西来到身旁。

「我已抵达感应到未确认之〈虫〉的座标——这…这是什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是一个骑乘昆虫般怪物的人。那个人身穿大衣,并用机械式防风眼镜遮住整张脸。

对方虽然把手放在防风眼镜上叫喊,风声却让人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了解,我会进行攻击,然后视情况——」

骑乘怪物的人将手移离防风眼镜。接着怪物一个回旋,朝这边张开巨大的口器。

感应到对方的敌意,他立刻往旁边移动。

「怎…怎么会…跑到哪里云了?动作也太快了吧——」

「我认为钱这种东西就像养分一样。要是不泼洒出去,放着只会腐败而已。我就知道有好几个人把钱都存到发臭了呢。」

七那所唤的少年微微嘟哝一声后就低下头。他的发质应该很硬,以致头发杂乱无章地竖起。另外,他从西装外显露的手脚都缠绕着白色的布料。

「海豚,我问你,这个『妖怪,包包男!』是附虫者吗?」

一听到命令,布条少年立刻打开礼车的门。毫不犹豫地在高车速下,纵身跃入黑暗之中。

「海豚!」

「不,是人类。」

「不是说『这个嘛』啦!你说,到底是哪个?」

「话虽如此,如果随便乱泼洒,最后也只会让作物腐烂。」

〈虫〉。

「喂,这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好好教育这家伙啊?」

「海豚,怎么了?又是鹿?还是山猪?」

「咦……?这个嘛……」

「你该不会没有看到吧?你是不是想敷衍我?」

「啊!前面这个杯子是怎么搞的?你喝了我的葡萄酒对吧!」

然而〈虫〉和附虫者这种异常之物,根本不可能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完全隐瞒住。传言逐渐甚嚣尘上,他们因此成了人们恐惧与岐视的对象。

布条少年把一名少年的手转到背后,押进停驶的礼车,接着强行命令他在七那的脚边跪下。

「我知道啦。」

一瞬间,仿佛闻到一股怀念的气味。

就在经过某个山脚下时,他忽然停下动作。

怀念的气味只出现一瞬间,随后便烟消云散。然而或许,是那辆车子的主人把气味召唤过来的也说不定。

结果,他发现在漆黑的森林中,有小小的光点正在移动。

听说那座远离都市的山中,目前没有人定居其中。

在宽敞的车内,左右两侧各有一张座椅沿着窗边相对。中央设有一张长桌,上面摆着酒瓶冰桶和几个玻璃杯。

「咦?奇怪?这是什么情况?整人节目吗?」

曲棍球棒少年看着窗外,发出一声惊呼。

七那沿着座椅移动,用玻璃杯轻轻顶了一下布条少年的额头。结果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后脑勺撞上车窗,发出一声轻响。她露出很痛的表情,一面苦笑道:

「……」

不,若是从前的自己——如果是赤濑川七那,即使知道仅需浪费自己庞大资产的千分之一,她也不会想买这种感觉毫无利润的山。

七那把手中的玻璃杯换成手杖,转动一圈后,将前端搁在包包少年的肩膀上。

一回头望向车内的后半部,便见到两名身穿西装的少年坐在那里。

除了司机外,车内乘客只有座椅上的这四个人。

「呜啊啊啊!」

七那不耐烦地一脚踢开滚落在地的手杖。那根形状像英文字母「J」倒过来的手杖,是她的爱用品。

在行驶于夜间林间道路的其中一辆汽车,加长型的礼车里,七那睁大眼睛说道:

此外,附近村子也曾经筹措资金,企图建盖露营地来吸引观光客。不仅开通狭窄的车道,也建了好几栋小木屋,但最后还是惨遭滑铁卢。因为这里既没有景色优美的湖泊,也没有可以溯溪游览或是垂钓的溪流。偏偏最近的户外活动,都要有一定程度的休闲娱乐设备才够吸引力。

那辆与众不同的车子引起他的兴趣。

「你们有看到吗?应该有看到吧?刚才那个是鹿吧?一定是鹿!」

1.01 七那 Part.1

「那不是鹿,而是山猪,因为眼睛的位置离地面很近。要发射的话,也应该是山猪光束。」

「真…真的很对不起…大小姐……」

「是是,真是失敬了,公主大人。」

男子被自己映于窗上的模样吓到。他身后的曲棍球棒男傲慢地翘起二郎腿,左右摇晃食指。

悠游自在地遨翔天际。

受到好奇心驱使,他决定向下飞行。

「是因为反射在这边的车窗上,所以我才会看到。」

几辆汽车正沿着没有路灯的林间道路行驶。有辆车身特别长的纯白加长型礼车受到黑头车前后包夹,严加保护。

「开车。」

「我是开玩笑的啦!我又还没做什么!拜托你不要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啦,前辈——对了,七那,什么事啊?」

「Hey, boss, My name is HuRen,OK?」

女人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回答道:「雇用契约上,明订我可以随身携带它。」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附虫者啦!」

七那皱起眉头。不过,她随即就对布条少年露出轻松自然的微笑。

「话说回来,既然你讨厌附虫者,又为何要订立这次的计划呢?」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它的眼睛闪闪发光,难道是准备发射光束吗?鹿光束!呀哈哈,要是不赶快逃走,我们会被烧焦的唷。」

七那嘟起嘴,将玻璃杯抵着女人的鼻尖,用不清不楚的奇怪语调逼问:

「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成效有限。」

原本应该带来大笔财富的山,就这样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剩下的,只有绵长的林间道路,以及几乎未经使用的小木屋。

「我不是附虫者。」

姑且去观察那个人吧。

「我觉得风险太高了。依现状来看,我们财团实在没必要去做如此危险的赌注。」

「哦?」

下一刹那,大气震动了。

「酒很明显就减少了,而且还多了一个杯子,这样你还想跟我装傻?啊!仔细一看,熊的嘴角变成紫色了!你把我的酒拿给那种东西喝?你也太宠它了吧?我决定禁止你随身带着它!」

七那一面啜着酒,一面若无其事地把女子的忠告当作耳边风。醉意暂时清醒的她,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七那不自觉地也跟着望向天花板。但只见到铺在天花板上的柔软皮革,根本没什么特别的异样。「这是怎么一回事……是我从没感觉过的力场。先暂时观察一下情况,等对方更靠近一点好了……」——少年如此喃喃自语。

七那挑起眉毛,望向前方。只见套装女子立刻把视线移开。

尽管曾传出要设置水坝的计划,但自从政府官员和建设公司的协商曝光后,计划就此停摆。虽然之后也有提出兴建高速公路的议案,却也因为受到政党轮替后,重新编列预算的余波影响,于是计划石沉大海。

「呐,小白也看到了吧?你觉得那是什么?鹿?山猪?还是幽灵?」

少年干脆地说:

冷静地开口指正的人,是坐在七那对面的女人。她是个很适合裙装和戴眼镜的美少女,年纪据说是二十三岁。摆在一旁的熊布偶有些不太自然地紧挨着她,缓和了她身上散发的冷淡气息。

铲除碍事者后,他继续恣意地在夜空中飞行。

「你从那边要怎么看到啊?难道你背上长了眼睛吗?话说回来,你居然敢违抗雇主,小心我开除你喔,开除!」

「你有什么不满吗?」

「——痛痛痛!真的超痛的!咦?人的手可以弯到那边吗?——我痛到要这么怀疑了啦!」

看起来比布条少年稍微年长,也就是和七那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瞧。他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的第一颗钮扣,并且将领带松开。若仔细打量那张戴着流氓墨镜的脸蛋,只要不说话,其实长得也没那么不堪入目。竖立在他身旁的,是一根运动竞赛所使用的曲棍球棒。

「我没有喝。」

他因久违的解放感而心情大好,一时兴起了这个念头。

政府创立名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机关,藉以隐瞒〈虫〉的存在。他们捕捉附虫者,用尽各种手段企图隐蔽。如今,甚至训练、统治捕捉到的附虫者,作为捕捉其他附虫者的军队。

「回收。」

布条少年一把揪住少年还想靠近的脸,在发梢乱翘的浏海间,还露出十分锐利的目光。

「嗯?七那,什么事?呜哇,这么大胆地靠近我,是想和我接吻吗?」

七那两眼发亮地看着外面。夜晚的林间道路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礼车和挟于前后的黑头车弹开小石头的声音。再来,顶多就是偶尔响起的奇特鸟鸣罢了。

少年给人的印象是「一堆包包」。他的年纪大约和七那差不多。有些脏污的脸庞,以及用眼镜把浏海往上推,将头发整个向后拢的发型都还算正常。但他除了背上背着皮囊似的袋子外,肩上又挂了好几个大包包,让人不禁怀疑包包才是主体。

大约十多年前忽然出现的该物体,因为外表与昆虫类似,于是有此称呼。

「呀啊!」

她想要用手指窗外,于是拿手上玻璃杯轻触车窗。窗户上映照出她穿着旗袍的身影。一头微卷的长发和泛红的双颊,还有一双遗传自爷爷,略往上吊的眼睛正望向这边。今年虽已十七岁,身材却比同龄少女来得娇小纤细,大概是因为对血味敏感,对肉类料理一概无法下咽的关系。

七那用玻璃杯朝少年的下巴敲下去。少年「啊…」地唉了一声,这才注意到七那的视线。可能是痛觉比较迟钝的关系,明明敲得很用力,他却连揉揉下巴也没有。少年脱下墨镜:

「啊啊,真是的,怎么搞的嘛!净是些怪里怪气的家伙!」

怪物受到他发出的攻击,躯壳因此碎裂。身穿大衣的少年连同失去半个身躯的怪物,直线往地面坠落。

《虫之歌》9 赎梦的魔法师 第一章插图(1)
《虫之歌》 · 9 赎梦的魔法师 · 第一章 · 第1张插图

「拜托你不要叫得那么亲热好吗?是你自己突然说要当我的保镖,而且看起来也算厉害,所以我才会雇用你。居然直呼雇主的名字,你难道没有一点常识吗?」

〈虫〉会寄生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以赋予宿主超凡能力为代价,啃食他们的希望与梦想。遭〈虫〉附身的人们,则被唤作附虫者。

「海豚呢?你有看到吗?」

这是座粉碎许多野心的山。想必现在这座山的所有人,一定是用低价将它买下来的吧。

套装女子冷静地说。

见到少年噘起嘴唇,七那马上吓得把身子往后仰。

七那笑咪咪地下达命令,礼车于是再次沿着林间道路前行。

女人面不改色地回答,并且不知为何,开始用牙齿咬起玻璃杯缘。七那见状立刻高兴起来,笑着说:「哈哈,好有趣。再继续咬呀,继续咬~」女人应她的要求,依然面无表情地将玻璃杯咬着喀喀作响。

「妖怪?不会吧,在哪里?咦,是我吗?我到底哪一点像了……吓,包包男!」

「可是海豚比鯱①要可爱多了吧?好了,结果究竟如何?你应该可以分辨得出来吧?」

①注:鯱为虎鲸,也就是杀人鲸。

「我只有当附虫者使用能力时才能感应到啦。不过,这个人感觉起来应该不是。姑且不论能力如何,他一点警觉心也没有,实在不像是有战斗经验的人。」

「哦,不是啊——喂,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座山里不可能会有一般民众。就算是来采山菜,这里离民居太过遥远,时间也已经很晚了。而且就算再继续往山里前进,也只有无人的小木屋而已。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你们几个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含着泪水反问。

七那伸手制止打算令他关节更加疼痛的部下,眯起眼睛。

「我叫作赤濑川七那。」

「赤……赤濑川七那?」

包包少年顿时目瞪口呆。

他果然有问题——

确认少年的反应后,七那笑了起来。

「骗人,这是真的吗?你就是赤濑川财团的那个赤濑川七那?你本人比商业杂志上的照片可爱多了耶!」

「……?」

七那皱起眉头。她发现,少年的言行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知晓赤濑川七那这个名字的人不在少数。虽然没有到无人不知的地步,但在这个国家里,与财团有关的人士,大概没有人不认识七那。

尽管讽刺,但七那的名字会为世人所知,全是因为她爷爷的去世。一手打造成功的金融事业,获得巨大财富的人是爷爷。用蛮横的手段并购众多企业,创造赤濑川财团这个企业集合体的人也是那位爷爷。

然而某一天,爷爷突然暴毙,且死因至今仍旧不明。

继任财团会长一职的,是个令众人大感意外的人物。因车祸而失去儿子与媳妇的爷爷,把全部财产都留给了唯一的孙女。当时身为国中生,却继承庞大遗产与会长之职的七那,还一度登上头条新闻。

「我们到了。」

「你是谁?」

那是一片面积约两个足球场大的开阔土地,上面盖了几栋没有灯光的小木屋。在铺满砂砾的那一带,还有打水用的汲水场。

是遭到众多远大抱负给离弃,这座山的现任主人。

其中一栋小木屋的灯亮了。

「我是来谈生意的。」

「我希望可以谈得更具体一点,请问你们的负责人——」

七那用手杖前端抬起少年的下巴。

「我要买下你打算卖掉的东西。既然还没进入洽淡的阶段,这样应该不算是抢夺了吧?」

「好过分……」

「那位吃闲饭的是海豚,他是小白的后辈。虽然外表看起来一无是处,不过实力和小白不相上下,所以战斗力应该还不错。」

七那在柔软的座位上,天真可爱地侧头问道:

秘书公事性地说完,小白便打开车门,把发出「哎呀」一声哀号的贰兵卫踢出车外,随后自己也下了车。

「……因为我惹上一点小麻烦,所以想去寻求保护,顺便看看对方要不要买某样东西……」

七那一改先前轻松自然的笑意,换上浅浅的职业笑容。

「是吗?」七那笑着说完,就把手杖朝向手脚缠上布的少年。

「小白。」

「什…什么嘛,真是的!为什么我非得遭受这种待遇不可?对我来说,即使是一则情报,也是珍贵的商品耶!尽管不到专业,我还是要赌上生意人的尊严,没有报酬的话就绝不透漏——痛痛痛痛!」

「叫我秘书就可以了。」

可是,七那现在依然坐在会长的位子上。

「丁屋贰兵卫。」

坦白说,七那已经大概猜到少年口中的「某人」是谁了。

「你好,我叫赤濑川七那。」

「我们自我介绍完了,那你又是哪位?」

「喂,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少年的回应让七那感觉有些不对劲,用手杖指向套装打扮的女子。

「小白……?」

手臂被大大反转的贰兵卫,一半的脸都埋进铺在地板上的毛毯里了。他打从心底感到担心的表情,应该是为了提高卖价所做的演技吧。

「咦?」

「你胆子真大,居然敢出现在这里。」

同时,从建筑物的暗处出现几道人影。

「她是我的秘书,名字叫——」

现身的,是数名少年与少女们。从每个人都年纪尚轻这一点来看,很容易就能猜到他们的真实身分。他们会预先在此等候,应该是因为山的入口装设了监视摄影机吧。

七那灵巧地用手指转动手杖,一边哈哈大笑。

「我买。」

一副无趣地吐了口气的人,是一个绑着头巾的少年。他两手插在口袋里,毫无戒备、一派轻松地盯着这边。

看样子,对方丝毫没有欢迎之意。然而这一切都在七那的料想之中。

「哦…哎呀,已经快到目的地了。既然如此,那就速战速决吧。你去那种地方要做什么?」

大概每个人都认为,仅是依照形式继承会长一职的七那会立刻被逼下台吧。不只财团的董事们,甚至连互相竞争的对手企业,所有人都这么猜测。

见到小木屋灯光下的人影,七那笑了。

思索一会后,少年报上名字。这名字还真是老气。

「呀哈。」

「哎呀,扑空了吗?」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被唤作小白的少年一脸羞怯。平时的他虽然十分温顺,但其实原本是在暴力组织的抗争中受人使唤的武斗派附虫者。由于七那讨厌沉闷无趣的保镖,因此雇用他担任随身护卫。顺带一提,七那也一并饲养、栽培他的其他附虫者同伴。

因醉意而差点跌倒的七那,在秘书的搀扶下走下车。

她一边转动手杖,一边踉跄地穿过小白等人之间,走上前去。

继小白之后,保护礼车的黑头车内也跃出好几道人影。身穿黑色套装的少年少女们——是小白以前的附虫者同伴。他们对身为领导者的小白有着深厚的信赖感,与其说服从七那的命令,其实是跟随他的行动。

七那开心地笑着,与她对峙的是三名男女。

他们并不知道,曾经只是个平凡国中生的七那,从爷爷那里继承的并非只有庞大的资产和会长这个崇高的地位——

七那把自己秘书的名字给忘得一干二净。话说回来,她这时才发现,自己总是「喂」或「你」地使唤对方。

「地面有被许多人踩踏过的痕迹,汲水场的水道维护得很好,小木屋也没有堆积灰尘。」

套装打扮的女子一脸无所谓地回应。七那开除前任那个没用的秘书后不久,听说旗下的并购企业里有个能干的新人,便将她拔擢至自己身边。共事至今大约一年,这位秘书俨然成为七那的得力助手。虽然是个老是布偶不离身的怪人,但这反而令七那觉得有趣。

可恨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特别是被称为最强附虫者的男人,曾让七那陷入无地自容的窘况。若能给他们带来麻烦,她将深感痛快。

「不知道——好痛痛痛!我真的不知道嘛!我也是透过别人介绍,完全不清楚对方来历!」

曲棍球棒少年大概已经放弃使用本名了,满脸笑容地竖起大拇指自我介绍。

那号人物会买下这种荒地,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

「某人?是谁?」

「特环?啊啊,你是说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啊?那个和附虫者有关的组织。」

「最重要的是,我感觉到那附近有附虫者的力场,而且数量还不少唷。」

围绕礼车警戒的小白等人摆好备战架式,全神戒备。

「啊啊,这样啊!成交!我现在马上就说!」

「咦?什么?怎么了?」

七那打算在至今无人触及的领域上发展事业。她也知道一定会有风险,但是想要实现计划,就非得和这块土地的所有人——以及〈虫羽〉进行交涉才能成功。

七那傻眼地鼓起腮帮子,这时,露营地忽然有了动静。

「他是小白。」

女子的口气简直就像时代剧中登场的武士,感觉与她十分相称。她的外表看起来较为年长,说不定是在场这几个人的首领。

「果然和〈虫羽〉有关系,而且还把人藏在这里。」

但是,为此骚动的都只是些不相干的老百姓,周遭的目光反倒都极为冷淡。

「好了,开始商谈吧。」

「我当然会尽全力保护你啊,公主大人。」

总之,对方的资产足以与赤濑川财团匹敌,可说是七那的生意对手。

礼车停靠的地方,是林间道路的终点。

「幸会,我是海豚!如果是用嘴巴顶球的技术,我可不会输给任何人喔!」

「我和某人约在前面的小木屋见面啦!时间和地点都是对方指定的,我根本不晓得前面有什么东西!」

「既然知道我们是〈虫羽〉,想必你一定不是泛泛之辈。」

「这主意还满不错的。不如就拿情报来换你的手臂吧?」

任谁应该都对赤濑川集团——通称赤濑川财团的企业,为何至今依旧繁盛而感到不可思议。

少年的尊严意外地廉价。对于露出恶霸本性的七那,贰兵卫很爽快地就应允她的提议。

「谈生意啊,原来如此。」

月亮默默地悬挂天际,提早报到的蝉鸣自某处响起。

那个人本来不是一个会去买这种无利可图物件的人。作为不动产,这里的价格实在太低廉,当成别墅又毫无气氛可言;若要金屋藏娇,还不如在市区里买间公司寓要好得多。

小白把困惑的贰兵卫扔在一旁不管,迅速跳到礼车前面。

「哈哈,你听我说,超有趣的啦。我捡到他的时候,他是住在纸箱里。因为看起来实在太像弃犬,我就把他捡回家了。不过他现在已经从弃犬升格成看门狗了。」

「喂,你也快点开始行动,海豚。你不是来保护我的吗?」

小白用力地勒住装傻的贰兵卫的手臂。

见到七那不以为意的态度,贰兵卫不禁愕然。既然会想与这片土地的所有人进行洽谈,想必商品一定有相当程度的价值——看样子,七那的想法果真没错。

七那对问题的解答已经有了头绪。

一名穿着夹克的高挑女子瞪着七那。她有着轮廓分明的长相和冷淡的气质,年纪似乎与七那的秘书相近。只不过和一板一眼的秘书不同,她给人的印象较为野性。

也许是和想像中的样子天差地远,包包少年茫然地仰望展开双臂,面带轻松笑容的七那。

「你们的要求是什么?」

轻轻嘀咕的人是一名娇小的少女,一头短发的造型非常适合她。不同于其他两人,她怎么看都不像是战斗员。

「咦?呃……那个,我算是和人有约吧——好痛痛痛!」

对方究竟在隐瞒什么——

无人的露营地中布满紧张的气氛。

非但如此,集团的势力还比爷爷在世时更加兴盛。

「既然如此,我就更是非买不可了。因为我非常讨厌特环。」

鯱人坐在后方的座位,双手交叉于胸前说:

对于笑盈盈的七那,贰兵卫:「是这样没错啦……」地支吾回答。

「身旁围绕着随身携带布偶的秘书、小狗和海豚,你说是不是很好玩啊?」

少年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然后淡然地说:「不过,现在还不到我出场的时候。再说,我不太擅长集体行动。」

「这可是得小心使用的东西喔。毕竟因为这玩意儿,我还被什么特环的危险集团给盯上呢!」

「在生意上,我一向奉行直接面谈的方式。如果因为知道对方是危险人物,就害怕得打退堂鼓,那样可不会得到任何结果。」

「……啊啊,真教人失望!没想到富甲一方的赤濑川七那竟是这种人!」

七那无视说着莫名其妙话语的少女,继续进行洽谈:

夹克女子的语气充满敌意。

「现在在这里谈似乎不太好吧?旁观者不会太多了吗?」

「哼。这样的话,那就在小木屋里——」

「你们所做的事,真是太差劲了……!」

短发少女又插嘴了。

七那脸上的职业笑容不自觉地垮了下来。她在商谈时,最忌讳别人捣乱搅局。她忍不住露出本性,眯起单边的眼睛:

「可以请那个小孩子安静一点吗?她一直从旁插话,实在很吵。」

「你说她吵?这孩子究竟哪里吵了?」

带头女子不知为何,突然一脸愤慨地发出怒吼。少女或许是她的妹妹吧,她硬是护着少女。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和外行人进行协商。七那叹了口气道:

「我知道了,那就算了吧。」

「什…什么叫作算了?我们可不打算就这样算了!」

见到少女气呼呼地鼓着脸颊,七那满腹不耐。

七那和短发少女互瞪彼此,同时开口:

「我和你们谈下去,可以帮忙转告宗方先生我来了吗?」

「你…你把宗方先生藏到哪里去了?」

宗方槐路。

和七那的爷爷一样,是个白手起家,支身累积出巨大财富的实业家。

尽管独裁的经营方式与赤濑川一族非常相似,但是不使用蛮横手段这一点,让他获得比赤濑川财团更正面的评价和知名度。

宗方槐路就是这座山的现在所有人。

——谢谢你。

「没那个必要。」

「我也一样。只要是为了你,就算被处以磔刑也无所谓。」

「不——」

鬼道司——

那是发生在七那挽留总是立即离云的少女,稍事闲聊时的事。她们俩目送通学用的公车驶离,肩并肩地等待一般路线的公车。

「因为我会成为你的力量。」

才刚说完,少女便露出惊讶的神色。

为什么你要帮助我呢?

「因为这是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所以应该可以那么说。不过我并没有同伴,因此不是团体。对了,最近有别件事也让我很在意。」

当时的两人都不晓得彼此的姓名。对她们这奇妙的关系而言,名字是不必要的存在。

七那低下头。

七那满脸疑惑——她不明白温柔的魔法师所说的那个名字,是多么重要的一个单字。此时,那名附虫者少女已经掌握住天大的秘密了。

少女拉着困惑的七那,转眼间就将她带到犹如迷宫般的巷子出口。

「是吗?我的能力尽管适合进行调查,本身却是个愚笨无知的人。看来这方面的事情——果然还是交给其他人比较好。」

此时,细声道歉的少女怎样已经不重要了。七那抿着唇,面向夹克女子:

但是司却俯视自己摊开的双手,思索着一面娓娓道来:

途中,还挺身保护差点受伤的七那。

只是带着温柔的笑容,守护着七那。

「……」

这个问题有那么让人意外吗?只见耳机少女一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问起自己事情的模样般,瞪大一双细长的眼睛。

夹克女子也一脸意外地反问。

「不是被你们绑架了吗?」

「对…对不起……」

「对了,你看这个,可能就晓得了。」

α。

「嗯……我没办法说得很清楚。」

「?」

「宗方他……不在?」

七那初次遇见的附虫者,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别件事?」

「你用那个耳机在听什么啊?」

「我好羡慕你,我也好希望会使用魔法喔。」

「这是……呃,真伤脑筋耶。」

「『Prometheus』。」

七那的推测似乎没错,可是——

「没错。」

见到突然于眼前展现,一览无遗的街道景色,七那不禁赞叹。

「你是说…还有其他的魔法师?」

正打算这么问,七那却随即又闭口不语。她过云也曾经好几次想问相同的问题,然而每次都没能问出口。一旦知道原因,魔法就会解除——当时的她如此深信。

——简直就像魔法呢!

1.02 夕 Part.2

七那听了一阵错愕:

少女一边搔着头,语无伦次地回应。见到身材比自己高挑,外表成熟的少女露出困扰的神情,七那一时忍不住轻笑起来。

七那一提出要报以谢礼,少女立刻简短地回了一句「不需要」拒绝了她。尽管少女衣衫褴褛,身形消瘦,一看就晓得已经穷到有再多钱也不嫌多,她还是说不需要。

耳机少女眯起眼睛,接过播放器。她大概很喜欢这个曲名吧,一副很宝贝地收回大衣口袋。

「是像志工……或是支援团体那样吗?」

「那…那个…对不起……」

当时深信世界美好的七那,将耳机少女唤作「温柔的魔法师」。

「可以请你告诉我详情吗?〈虫羽〉的领导者是你对吧?」

「你好有学问喔。」

不求任何回报。

七那抱着游览陌生街道的心情独自走着,不知不觉就迷了路。她至今仍记得,自己误闯有些脏乱的小巷里,害怕得差点哭出来。

「不,是店里的人……是店员。」

「你都在哪里做些什么啊?」

司苦笑一声,面对面地看着七那。

「魔法师——」

「我只能做自己现在应该做的。过去的事情,则该由脑袋好的人去完成。」

与那名年长少女再次相遇,已经是一年以后的事情。

七那是在许久之后才得知这些情报。

魔法师对抬头仰望的七那浅浅一笑:

「和这份力量不同,我不会对你要求回报——或是任何代价。」

夹克女子,以及头巾少年将视线移到短发少女身上。

她换了个问题。

「据说,最初拥有我们这种力量的人叫作『α』。」

正因为宗方槐路一向贯彻不做无谓浪费的经商之道,所以他会买下这种空无一物的山,一定其来有自。

看到七那惊讶得睁大眼睛,司面露不解。看样子,她似乎无法理解自己刚才说出口的话代表什么意思。

司泛起微笑,沉静地说: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是朋友,还是情人?」不过她并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那个脖子上总是挂着耳机的附虫者,听说就叫作这个名字。拥有在附虫者中也十分罕见的精神支配系能力,是个连名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政府机关,都被她玩弄于股掌间的强者。

她当时其是年幼。那天,唯一的亲人爷爷找她出来,问她要不要去参加资产家云集的派对。

因为她每次出现都会询问七那的烦恼,然后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帮助她。

「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这些都是经济用语呢。」

当时的少女,看起来比七那过云见过的任何人都来得有尊严。甚至超越掌管一国的政治家,或是一流的大明星。

出乎意料的事态,令她停止思考好几秒钟后才勉强开口:

某天,少女忽然出现在七那面前。

「我们的力量……这份魔法般的力量为什么会存在?还有应该使用这份力量做什么?」

尽管心里很想帮助魔法师,自己却没有那种能力。她既不会使用魔法,脑袋也不太灵光。

「你请人家选的?是朋友——吗?」

但即使倾尽赤濑川财团之全力,迄今仍无法掌握更多资讯——

不知何故,少女又不好意思地对语塞的七那道歉。

七那不发一语。如果她不想讲,七那也不打算继续问下云。

道谢后,少女又不知为何,整个人僵硬起来。

「Promethe……u?」

七那天真烂漫地笑着说:「这样啊…」心里则为能够再继续独占,这位把自己当成家人般关心的少女而开心。

「我在调查企业联合的过程中,偶然打听到其他东西。圈地、泡沫现象……还有,是叫作典范转移吗?虽然不晓得是什么意思,不过这此似乎和我们这种力量的产生原因有关。」

那名少女默默拉着七那的手。

没错。

「代价……」

——谢谢你。

虽然店里的人和店员的意思一样,但她在七那面前,总有想要使用较难字汇的习惯。可能是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吧,又或许是对失学这件事产生自卑感,不过七那一点也不在意那种事。

不,她应该是在充分理解之后,才理所当然地讲出来吧。为了毫不相干的七那,即使遭受磔刑也在所不惜——而且不求任何回报。

七那茫然地呆站在一片寂静的露营地里。

「我记得他是希腊神话中的天神。为了害怕黑暗的人类而犯下盗取天界之火的罪,最后被处以磔刑的英雄。」

司仰起头。她伸直腰杆,佇立于公车站的模样看起来是如此缥缈,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行人中一般。

「尽可能吵闹的音乐——我是这么请人家帮我挑选的,所以我不知道曲名。」

在小巷内遇见的少女比自己年长一些,身上的装束就算奉承,也实在称不上整洁。

「应该算是调查金钱的流向吧。因为就连拥有不多的人们的财产,也被那过于庞大的金钱洪流捲走、掠夺了。我想,要是能够建造一个守护弱者的墙壁——类似堤防的东西就好了。」

少女取出与耳机连接的播放器,拿给七那看。接过棒状的机体,七那看着上面显示的曲名。是英文。

「咦?」

与初次相见时截然不同,少女变得信心满满,而且十分美丽。之后,少女便屡次在七那面前出现,且脖子上总是挂着大大的耳机。

「你曾经对我说过谢谢。即便没有这种力量,你也已经是个够好的人了……而且拥有帮助人的能力。」

初次相遇时,七那确实对帮助自己的司这么说过。

七那不禁愕然。

难道就为了那么一句话?

名为鬼道司的少女,只为了回应那句充满感谢的话语,就愿意帮助她到这个地步?

不论如何,这也未免——太教人难以置信了。

就连当时犹如置身梦境的七那,也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一定有其他理由才对。她不可能因为那种事,就说自己是个好人。

「……」

七那默不作声,悄悄地举起右手。

鬼道司面带微笑,将七那战战兢兢地触碰自己的手拉过来,紧紧地回握住她。

「要是有困难,就呼唤我吧。」

——我会帮助你的。

温柔的魔法师如此说。

「好。」

手牵着手等待公车的同时,七那的脸上浮现灿烂的笑容。

那便是她与鬼道司这名附虫者的回忆。

七那初次遇见的附虫者。

之后魔法师一如往常,只要出现在七那面前,就会询问她的烦恼,然后带着微笑离去。

总是助七那一臂之力的魔法师。

唯独一次——她背叛了七那。

唯一的亲人爷爷忽然去世后,七那被迫继承大笔财产及庞大财团的会长之位。过去看似金碧辉煌的美丽世界,从那天起,瞬间变成充斥着渴求金钱的妖魔鬼怪,比什么都来得肮脏的世界。

就算再怎么笨,还是对方的领导者。若非如此,七那早就火力全开,把她欺负得惨兮兮了。

七那才开口挖苦,除了一个人外,其他〈虫羽〉的干部都狠狠瞪向她。

赤濑川财团将独占注定在不久的将来,受人需要的附虫者。

小木屋内的〈虫羽〉成员全都陷入沉默。

坐在楼梯,名叫露西的少女插嘴:

「你打算用钱收买附虫者吧?」

「你见过利菜?」

「假如没办法和你们〈虫羽〉签订契约——那我就只好向特环提议了。」

唯独一人,只有身为现任领导者的少女小雪,不解地侧头说道:

〈波江〉怒喝一声,站起身子。小白见状,立刻挡在七那前面戒备。

七那笑也不笑,瞪着一脸认真地说蠢话的诗歌,诗歌满脸通红:「对…对不起……」然后用微弱的音量道歉。

至于诗歌,她可能还无法理解那番话的内容,只是愣愣地仰望在面前争论的七那等人。

用附虫者来做生意。

诗歌只是静静地问了一句,原本互相争执的〈虫羽〉成员们就恢复了沉稳,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七那身上。

「那…那件事……真的很抱歉。」

「呵,小心我揍你喔,首领小姐。我叫七那,只有三个NA。」

「你找宗方先生有事吗?」

魔法师犯下唯一一次的背叛。

小木屋内,还有其他两名〈虫羽〉的人士在场。在暖炉前双臂抱胸的,是一头日式黑色长发,名叫小蠋的少女。坐在里面的楼梯上,操作手机的时髦少女则是露西。听说她们都是〈虫羽〉的干部。

顺带一提,七那来此途中捡到的少年——丁屋贰兵卫则是在小木屋外头。她似乎打算先等眼前的协议定案后,再来决定如何处置少年。

然而宗方却突然失去了音讯。〈虫羽〉想必不用多久,就会变得一贫如洗。

比任何人都重视自己的耳机少女。

即便是此时此刻,附虫者也正不断地增加中。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也是将来不可避免之事。就算再怎么隐瞒,也是徒劳无功。

——要是有困难,就呼唤我吧。

亏我一直如此相信她。

「你们听见了吗?宗方居然被绑架了!哈哈哈,又不是小孩子!他该不会是被对方用糖果给拐走了吧?」

因此,在即将迎接的将来——及早握有众多商品之人将会成为胜利者。当附虫者的存在曝光于世,想要得到那份超凡力量的人也将暴增。

「很意外吗?但宗方也一直都是利用附虫者在做生意吧?」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至于身为干部的各位,我们希望你们和以前一样,只要抢在特环之前,尽可能保有众多的商品就好。我们只会不时来挑选商品——啊啊,当然,我们并不打算干预干部们的做法。」

最后一次见面时,她明明承诺很快就会长居于这座城市。

经过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得知这名性情急躁的人叫〈波江〉。年纪虽长,却不是领导者。

与七那完全相反,利菜拥有清高的志节。正因为如此,她才拥有宛如麻药般的强大魅力,令受到吸引的人们堕落沉沦。七那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那种关系。

「〈虫羽〉的各位,看来你们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呢。」

说得更明白点,率先掌握附虫者,还能压抑之后可能成为竞争对手的势力。光凭数量,即可轻松击垮生意对手。

「赤濑川……呃……NANANANA①……」

过去一直都是由宗方槐路这名财经界的大人物在援助资金。虽然不清楚其目的为何,不过凭他的资产,确实能让这个组织支撑下去。

真要说有的话,就只有一位——

七那用食指抵着脸颊,一脸不解地颔首。

「而且居然还把我们误认为绑架犯……这算哪门子的玩笑啊?」

「我并不打算这样称呼你们,我所指的是各位干部之外的——」

「——呀哈。」

七那一阵讥讽之后,重新面向〈虫羽〉的各位。

夹克女子面有愠色地挺身斥责。

七那再次露出职业笑容。

不出所料,〈波江〉脸色骤变,立刻反驳:「你说什么……!」暖炉前的小蠋也同样皱起眉头说道:「居然要用钱来买我们……」

「单纯~秀逗~死脑筋~」

不知在想些什么,小雪又重新报上一次名字。也许只是因为和对方拥有共同的朋友,就轻易地与人交心了吧。

然而,温柔的魔法师没有出现。

——好。

「这件事因为跟〈虫羽〉的各位也有关系,所以我就明讲了。」

而那冻结的伤痕,早已将那天两手相系的暖意从心中夺去。

「当然,为了保护各位免受特环迫害,我们将会尽棉薄之力支援你们。福利方面也相当优渥。支付的酬劳会因应危险度来调升,万一商品有损伤之情形,我们也会准备相当的赔偿金。」

「……我叫杏本诗歌。」

「虽然在就业上,附虫者无论如何都会因为身分的关系,而被要求退居幕后,不要抛头露面…但确实有一些顾客需要借用那份超凡的能力。只要把事情想成是我们介绍附虫者给他们,进行所谓的人才派遣,这样应该就很好理解了。〈虫羽〉的各位,仅需提供符合需求的附虫者即可。」

对这个国家而言,附虫者的存在正逐渐成为理所当然的事。

其成员包含身为赞助者的一般人在内,据说为数众多。光是要保障不得已展开逃亡生涯的人们的生活,就需要一大笔金额。

立花利菜是〈虫羽〉的创立者,也是前任领导者。

「没有必要道歉。擅自闯入私有地,本来就是他们不对。再说,现在也还没搞清楚他们是否真的和宗方的事情无关。」

「哈哈哈,真有趣。不是苹果,是appointment,预约会面。我真的要揍你了唷。」

「事情若真的和他们有关,他们根本就不需要装傻。况且像赤濑川七那这样的名人,直接出现在这里,对她又没有好处。假如真的是绑架,一般都会把宗方先生当成人质,然后由代理人出面提出要求啦。」

外表看起来不太可靠,却似乎很受同伴们的信赖。虽然之前完全被外表所欺骗,不过她或许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才能接任立花利菜的位子。

坐在沙发上的娇小女孩红着耳根,鼓起脸颊说。她的年纪大概和七那差不多,又或许更年幼。会这么猜想,除了因为那张稚气的娃娃脸,更因为她的言行十分孩子气。

「说话拐弯抹角~还想装好人~简单来说——」

坐在小木屋门厅里的沙发上,七那忍不住失笑出声。既然商谈的对象不在,也就没必要摆出职业笑容了。

「没错,因为算起来,我和附虫者的渊源也不浅——而且我和〈虫羽〉的前首领也见过面。」

〈虫羽〉的成员众多,应该不难找到能力种类符合需要的人。

举目无亲的七那,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

新时代的事业想必会带来惊人的收益。无论何时,创造时代的,都是拥有众多不动产和能源资源之人。拥有该种丰富财产的〈虫羽〉,简直就像油田或金山一般。

「是的。我们知道附虫者的能力非常多样,于是希望根据这一点,支援各位活跃于各种职别当中。」

「咦?」

这时,七那见到不可思议的情景。

「我…我觉得嘲笑他人不幸的行为不太好。」

所谓〈虫羽〉,是由附虫者组成的反政府——正确来说是对抗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反抗组织。他们的目的是抢在只因为是附虫者,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加以捕捉,甚至不惜将其打成缺陷者的特环来到之前,保护未被发现的附虫者们。

「商品?你到底把附虫者当成什么了?」

说话声从里面的楼梯传来。露西一边把玩手机,满脸无趣地说:

七那一面害怕胆小、怯懦又傲慢的大人们,一面等待着魔法师。

「说出绑架二字的人是你耶,露西。」

七那笑着点头。

「A…appointment?是…是apple吗?」

「对…对不起,赤濑川七那小姐——你知道我们的事情吗?」

但若是要互相欺骗,这一点我可不会输。

她倒在沙发椅背上,对随侍在侧的部下们笑道。手里牵着布偶的秘书耸了耸肩,小白泛起浅浅的笑意。鯱人则似乎不感兴趣,正望着窗户外面,对小木屋外的〈虫羽〉成员面露微笑。

「契约……?」

洞察先机进货,是行商的基本技巧。

聪明绝顶的她,从前做了一件让七那绝对无法原谅的决定——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要是她在场,七那还是会想笑脸盈盈地狠揍她一顿,但既然人都死了,她也不打算再继续深究。

「她是个聪明人。」

这便是七那想出的新型态事业。

小雪身旁的头巾少年自称大锹。他始终满脸睡意,从旁静观事情发展,似乎是首领的护卫。

七那如此开头说道:

「无所谓,反正我们根本不想接受你的条件。」

结果,小雪立刻畏缩地低下头。一旁的〈波江〉见状便制止小雪道:

小雪瞪大双眼,眼中散发出喜悦的光芒。其他成员也一齐看向七那。

「是啊,因为我好几次想请他appointment,却都被忽视……所以虽然知道这样很失礼,但还是直接过来了。」

她深信不疑,温柔的魔法师一定会前来帮助。

「既不会算计,也不肯妥协——她就是那样一个高尚的人。」

「赤濑川财团来到这里,是为了与跟各位一样的附虫者签订某种契约。」

①注:七那的日文发音都是NA。

七那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眼前的少女似乎真的是〈虫羽〉的领导者。她的名字叫作飞雪,周围的人都称她小雪。

诗歌侧头表示困惑,似乎不太了解七那所说的话。

不知为何,身后传来秘书「那当然」的附和声。

「给我闭嘴!」

「可以请你不要瞪我吗?小蠋。我只有说,如果单纯只是失踪,那未免也太突然了。那个性格严谨的人,不是还有很多工作尚未完成吗?听说连他的本业也都拜此所赐,变得一团混乱了。不管是本业还是对〈虫羽〉的援助,因为所有事情一直都是他独自在处理,结果导致我们现在穷到谷底了啦。我好想吃水果塔喔~」

小蠋也表现出敌意,狠狠地瞪视着七那。露西默默把玩手机,大锹则是一副事不关己地把脸别向一旁。

「……!」

「我是因为〈虫羽〉的进货价格好像比较便宜,才会先找你们商量。若是真的要进行企业合作,可能还是特环会比较愿意进行切实的谈判吧?假如到时真的和特环签下了契约——」

七那将手杖一转,眯细一只眼。虽然她没见过自己的那副神情,不过那只眯起一眼的笑容,一定完全表露出她的本性。

「我就不会对你们这个最大的生意对手手下留情啰?」

「你说什么……!」

「就像找到这里一样,不管你们藏在哪里,我都会把你们找出来彻底击溃。即使肉眼看不见,但有金钱流动的地方就有人在。从金钱的流动,可以看出任何线索喔。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一样。就算没有感应〈虫〉的能力,也没人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七那冷酷的声音,慢慢渗透至一片寂静的门厅。

「这个世上,没有东西是我——赤濑川七那买不到的。」

其实,她原本打算在与〈虫羽〉直接对谈之前,先和他们的资助者宗方槐路进行协商。当然,她也决定假如谈判破裂,就要提出严正警告。

然而如今宗方却行踪不明。

七那可没有笨到会放过这个大好良机。既然他们现在因为失去金援而变得软弱,就不需要再好言好语地劝说了。

她要趁宗方不在的时候,快速定下协议。

只要能够立下契约,一切就归己所有。就算之后宗方回来,当时不在谈判桌上的男人也无话可说。

「请问……」

被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支配的门厅里,响起清澈的声音。

是诗歌。

七那与一直默默聆听的少女四目相交,不由得皱起眉头。

原以为她只是因为太笨而跟不上谈话内容,但事实上,她似乎一直都在思考别的事情。

「七那小姐——你讨厌附虫者吗?」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每个人都蹙起眉头。不仅是之前一直都漠不关心的大锹,连鯱人也转过头,难得一本正经地注视娇小的少女。

「你刚刚有在听我说话吗?宗方不在,情况对我反而比较有利耶。和随时都会饿死的〈虫羽〉不一样,若是和你们讲不通,我还可以去向特环提议喔。」

「那就当作没有交涉这回事吧。我们可受不了你们找到之后,又偷偷把宗方先生给杀掉。」

诗歌疑惑地劈头反问,令七那吓了一跳——忍不住吃惊。

「你不明白那有多么困难……要做到那件事,比杀敌还要难上几百倍啊……」

七那很清楚,该组织根本无法用普通方法打动。尽管她原本打算行不通时,就真的去向他们提议,但所能获得的利益绝对不比与〈虫羽〉交涉成立时来得多。那才真的像是秘书所言一般,风险之高与利益不成正比。

此地已经无利可图。就是因为宗方不在,七那才会故意激怒他们,再企图强行达成目的。然而引起他们的反感后,要是宗方出现在交涉现场,对七那而言就更无任何有利的条件。

〈波江〉也出声。

「宰掉……?」

诗歌说道:

「我也签约。」

「你不需要退让,因为这家伙其实很受不了别人再三请托。她只是想装腔作势地说:『真拿你没办法耶~』同时确认自己真的被人需要罢了。」

七那暗自咋舌。

「可是特环不会接受吧?」

露西倏地抬起头。已经摆好备战架势的〈波江〉、小白,以及准备好要交手的大锹,又再度回到互相瞪视的状态。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我们没有必要非得谈成这笔交易不可,想赚钱的话,再去找其他生意做就得了。」

还以为她接着要说什么,没想到诗歌居然很干脆地举白旗投降了。

以小白为首的护卫附虫者们,全都受过相当的训练。要反过来击败不过是外行人的他们,根本易如反掌。只需随便给他们点苦头吃,突破包围网,之后再向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提议就好。

「反正还有其他很多获取金钱的方法。」

然而一回神,便惊觉所有人都对诗歌的话听得入迷。她仿佛吞没所有声响的纯白冰原,不但消除杂音,还将激昂的情感一并吸收。

「没错,我最讨厌附虫者了。」

「那个人是危险人物喔。既然她难得亲自出现在眼前,就快点在这里把她杀了吧。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事情会变得不堪设想喔!」

〈虫羽〉所有人都陷入沉默。露西不耐地咋舌一声。

七那用手杖的前端「咚」一声地敲击地板,接着倏地站起身来。

「红色警讯~排除危险~赶快宰掉她吧~」

真是奇怪的女人——

诗歌既没有生气,也没有面露难过的表情,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她回头望向楼梯,对专心操作手机的少女出声问道——从目前为止的言行来观察,这名叫作露西的少女似乎是干部中脑袋最精明的。说不定是担任参谋之类的职务。

「七那小姐本来就是为了与宗方先生谈话才来的。而我们也是因为宗方先生不在,才会这么伤脑筋。只要宗方先生在,对我们彼此双方都会是件好事。」

「我们不可以那么做。」

「倘若宗方先生死了……我就和你签约。」

我居然会被这种笨蛋看穿是在虚张声势——

「这……这样啊。」

「……但若是我今天不在此和你们交涉,跑去向特环泄漏这个地方呢?我以后还会一直找你们麻烦唷。」

在无人发言的空间里,诗歌一脸满足地数度颔首。

「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呀!只要无法掌握宗方先生的行踪,我们就脱离不了贫穷的现况。时间拖得越久,只会让赤濑川越有机可乘而已。但若是和这位什么赤濑川签了约,很明显事情也会变得更糟糕。既然这样,倒不如现在尽可能铲除祸根还比较有利。」

诗歌从打算离开小木屋的七那身后唤住她:

「我才不要你,你看起来又没什么用。」

「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

「对…对不起。我只是听了你的话之后,突然想这么问……」

「只要你愿意提供一些援助,并帮忙找寻宗方先生,那么交出宗方先生之后,我们就会重新与你进行交涉——反正,你本来就打算这么做吧?只要想成比当初预定的延期一会儿就得了,这样很划算啦~」

一瞬间,门厅里布满紧张的气氛。

露西说:

想起可憎的回忆,内心顿时涌上一股烦躁感。

「那家伙是敌人。」

「这…这样啊……」

门厅里的每个人都被七那沉着从容的演说所欺骗。然而就只有一个人,唯独诗歌没有受七那迷惑,始终注视着理所当然存在于该处般的真相。

「我要贩卖跟我们〈虫羽〉之间的交涉权。」

「真的吗?我认识几个那样的人——中央本部的魅车就是其中之一。」

「假如宗方已经死了呢?」

门厅里鸦雀无声。

七那暗自在心中咋舌一声。原本还以为她像小孩子一样单纯,没想到却丝毫不受现场气氛的影响——但似乎也说不上态度冷静。

「即使上层不配合,我只要让下级的局员替我累积财富就好。收买官吏可是我的拿手绝活。要让他们提供几个成员供我使唤,简直轻而易举。」

「那…那个……你说的很复杂,我听不太懂。」

七那一边听着露西沉重的叹息声,强忍着笑意说道:

「拜…拜托请用别的方法。」

「我早就习惯应付你这种乖僻的小鬼了。」〈波江〉对面红耳赤的露西如此说道。原来如此,这女人虽然给人感觉很急躁,不过似乎因为年纪较长的关系,所以对他人相当照顾。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娃娃脸少女:

轻易打破紧张氛围的人,依然还是诗歌。

诗歌一面开心地绕着手指头,一面微微低头说明。

「那样一来,效率就变差啰~」

过去相遇,拒绝谢礼的那名少女忽然掠过脑海。七那初次遇见的附虫者少女这么说道,且不打算从七那身上收取任何东西。

「你好像还搞不清楚呢。对我们来说,你现在才是最危险的危机喔,赤濑川七那小姐。」

露西见到七那的反应,顿时眼神一变。然而七那装作没发现的样子,泰然自若地一笑置之。

「但我不能擅自将〈虫羽〉的其他人……」

事实上,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交涉这件事,纯属虚张声势而已。

「露西,你觉得如何?」

「——我明白了。」

「那可真伤脑筋呢。不过,我们不会和你再次进行交涉。就算找其他的资助者也可以,反正我们好像还满值钱的。」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诗歌露出惊讶的表情,红着脸低下头。

不对,是否被看穿这一点,仍值得存疑。

「你一定很想独占附虫者吧?既然如此,留下与〈虫羽〉交涉的余地,应该比较有谈成大生意的可能性。」

「对…对了,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了。」

「……!」

「少…少啰嗦!」

「等一等,露西。」

「与其让彼此吃亏,不如选择有可能让双方获利的方法吧~」

「哈哈,满口谎言。你以为要养这么大群人,得需要多少钱才够?就算〈虫羽〉的所有人都去当小偷,也支付不了这么大笔开销。」

「不过他们挺值钱的。」

七那和露西互瞪着对方。与看似傻愣的外表相反,名叫露西的少女似乎比谁都了解七那。她非常清楚,七那一旦说要做,就绝不会罢手。

「我再追加条件。」

——不需要。

诗歌低下头。不过她随即就想到什么似的,笑脸盈盈地抬起头:

「他们会的。因为在这世上,没有无法用钱打动的人。」

「问我的意见好吗?除了战斗的指挥以外,我不太想做其他的工作耶~」

诗歌一沉默,露西立刻帮腔。

「我可是想对你们伸出援手耶。如果不和我签订契约,你们就拿不到钱,只能从基层开始让他们饿肚子了唷。」

见到她一副「赶快称赞我吧」的态度,反而教人不敢开口说话。

「……什么?」

「……」

露西噘起嘴,用大拇指做出水平切割自己喉咙的动作。

七那望向露西和小蠋,只见手机少女一脸傻眼地耸起肩。

大锹第一次开口,语气听来十分平静。

被露西怒瞪的七那露出微笑。

「我们请七那小姐帮忙找宗方先生如何?」

相对于语气平静的诗歌,七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七那笑了。脸上浮现天真烂漫,灿烂无比的笑容:

「而且七那小姐感觉好像很清楚宗方先生的事。刚才她也提到,没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找不到的。既然如此,她一定也能很快就找到宗方先生——」

「……」

「因为我们已经决定,不再树立更多敌人了……」

「答案随便想一下就知道啦!」

七那被出乎意料的人物——看起来只是个笨蛋的诗歌说中要害,造成无可避免的过失。仅仅一瞬间的动摇,竟被露西给看穿了。

七那比任何人都还早发出惊呼声。

感觉到〈虫羽〉的成员们产生动摇,七那回过头。

另一方面,七那则是从容不迫。

「我也是。」

「拜托,不要太贪心啊~你已经有两个特环眼中的三号——还有连哇哇大哭的小孩都会吓到安静的秘种一号〈冬萤〉作担保了耶。」

「你说——秘种一号?」

七那顿时瞠目结舌。

她非常清楚一号指定者的威力,因为她曾亲眼目睹一号指定们超乎常理的战斗力。这么说来,她确实听说过,目前剩下的其中一名一号指定者叫作〈冬萤〉。

似乎又有利可图了,而且是一笔天文数字。

就如自己所言,找寻宗方对七那来说,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如果宗方死了,那就是天大的幸运,因为七那可以得到一号指定的附虫者。假如他还活着,则能得到与〈虫羽〉之间的交涉权。即使谈判破裂,也可以向获救的宗方狠敲一笔作为谢款。

「你们有任何找寻宗方的线索吗?」

她在内心暗自窃喜,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那个…其实……」

诗歌有些犹豫地开口。

「宗方先生失踪前,好像在调查些什么,他曾经跟我透露过一点。」

「是什么?」

「我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圈圈?泡沫…还有什么典范…什么转换的……」

「你说什么——」

这回七那真的哑口无言。

见到七那非比寻常的模样,不仅〈虫羽〉,就连秘书和小白也觉得奇怪。

「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

「没…没错!他的确是这么说的,不过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七那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哦,七那,几天没见,你今天又更漂亮了耶!」

见到七那不解的样子,司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她空着的手在空中游移,拼命想办法解释。年长少女的那副模样,真是可爱得让人不禁莞尔。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或许因为现在是一大早的关系,露营地里的〈虫羽〉人数感觉相当多。大人还是一样很少,年约小学生到大学生的人们正忙着准备早餐。

「有时候,就是会出现那种坚忍不拔——拥有强悍意志力和影响力在行动的人。他们头也不回,不在意自己对他人带来的影响,只是不断地往前冲刺。我认为,命运的洪流就是由那种人所创造,而我们只是被捲入其中罢了。」

前几天,七那从他手中买下一张记忆卡。虽然当初是因为听说他打算要卖给宗方,才决定买下来,不过由于价钱实在太便宜,于是便失去了兴趣。

「尽管说是命运,但也不是一旦决定就无法改变。比方说,就像浴缸里装满了热水一样——人和事物这些东西就好比是漂浮在上面的玩具鸭子。以这次的事件来说,那些玩具分别是歹徒、被害者和警察。他们会随着微小的水流互相撞击,或者擦身而过。」

是名叫丁屋贰兵卫的少年。七那第一次造访这个露营地时捡到他,还把他误认为满身包袱的妖怪。他一身工作服打扮,将浏海往上推的墨镜因汗水而起雾。

一个是温柔的魔法师,一个则是好友五十里野绮罗理。

「鸭子就是历史?」

「你还是一样冷淡耶。等一下喔,我现在就去叫首领。」

「我这个人没什么学问,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应该说,一切都是因为有命运之类的东西吧。就像人、事物和事件形成的流水……这次的命运不是我创造的。」

「为了不让你受害,基于这防患于未然的理由和动机,我决定逮捕他们,跳进了浴缸里。我变成玩具之一,混入他们之中,并透过调查产生细微的水流。受到我这股水流的影响,歹徒和被害者的行动也有了改变。好几个玩具鸭子混杂在一起,形成混乱的局面。」

「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这些都是历史。不过是只鸭子的我,已经放弃找寻创造那些的白鸟了。」

自称是鸭子的魔法师,带着微笑把手放在七那的头上。

「既然如此,那你就开出合乎其价值的价钱呀。那么低的价格,害我都提不起劲来看了,甚至有种被侮辱的感觉。」

七那从没想过,像自己这样的人会有那种才能。

心跳急速加快,不停在七那的胸口中吵闹地敲打着。

与鬼道司交谈过的一字一句,至今仍鲜明地存在脑海中,绝对不可能弄错。

说不定——其中会有线索可以找到魔法师的下落。

不,说不定——

或许我能就此掌握她的行踪。

等待一般公车的期间,鬼道司一直牵着七那的手。对于双亲早逝,被女佣照顾长大的七那而言,光是感受到人的温暖,就令她觉得好满足。虽然爷爷偶尔会招待她去参加华丽的派对,但因为工作繁忙,所以几乎不曾造访七那的住所。

「我在记帐啦。因为听说以前财务方面的事,都是完全交给宗方去处理。现在既然七那愿意给予资金援助,就得把钱的用途详实地记录下来才行——话说回来,你今天没有喝醉酒耶。」

随侍在后的秘书、小白以及鯱人也都穿上派对用的服饰。秘书身穿高雅的礼服和珍珠项链;另外,尽管一点也不重要,不过她手上抱着的熊布偶也戴上有宝石的发饰。小白和鯱人则穿着附有领带的正式西装。

「喔……」

魔法师的手指「咻」地划破空中:

七那气势凛然地打开小木屋的门。

对着目瞪口呆的七那,贰兵卫露出「好像是这样」的苦笑表情。尽管这样就够令人惊讶了,但没想到他们竟然把会计工作交给贰兵卫这个新成员,这一点更是让人跌破眼镜。

「?」

「但我觉得你有足以成为白鸟的才能,因为你曾遭受歹徒的加害。」

往昔的记忆霎时苏醒。

「……?我只是看到歹徒袭击别人而已,本身并没有——」

1.03 七那 Part.3

有必要直接与宗方槐路一谈。

所有人全都惊讶地看着口气斩钉截铁的七那。

温柔的魔法师来了,因此七那又再次望着公车离去。

那个打破约定,没有前来接我的叛徒。

「还有学校发的警告传单上的色狼也是……」

「唔……嗯?」

「我们这些鸭子,就只能乖乖地被捲入洪流中。然后见到白鸟经过,以及那些惊慌失措的鸭子们的人,事后便将其称之为历史。」

「喂,我刚才听这家伙说了。」

——虽然不晓得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些似乎和我们这种力量的产生原因有关。

难道,宗方也企图掌握那个人曾经差点触及的东西?

「谢谢你。」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把宗方找出来。」

「我才不做收取暴利的事情呢!因为我有身为生意人的尊严!」

「命运一定是白鸟所创造的。」

「啊,等一下,不要讲啦。这样我不就成了打小报告的吗!话说回来,你居然叫我这家伙……」

司注视着七那的脸庞,微笑道。

七那亲眼目睹了袭击事件,心里感到十分害怕——而她只有和两个人谈过这件事,连对警察也没有提过。

「啊啊,那个啊?不晓得摆哪里去了。」

然而——既然温柔的魔法师都这么说了。

「在这附近引起骚动,攻击行人的歹徒好像被捕了。」

「他们是魔法师捉到的吗?」

《虫之歌》9 赎梦的魔法师 第一章插图(2)
《虫之歌》 · 9 赎梦的魔法师 · 第一章 · 第2张插图

七那心想,这番话一定非常重要。虽然司本身为了没有学问而自卑,不过她教导七那的,却比在学校学到的更困难。

七那简短说完后便转过身,部下们连忙跟在后头。

那是温柔的触感,与唯一的亲爷爷一模一样。

亏我一直这么相信她。

数天后,七那前去造访〈虫羽〉的藏匿处,结果最先迎上前来的是张熟面孔。

步出礼车的七那,身上穿着一袭豪华的礼服。在有好几层打褶的蛋糕式礼服之外,裸露的肩膀上,还披着缀有宝石的波丽露小外套。

——圈地…泡沫现象……还有,是叫作典范转移吗?

「没关系,我只想守护眼前的白鸟。」

「不要靠近我啦,我的礼服都被你弄脏了。还有,你也未免叫得太亲热了吧?」

温柔的魔法师点头「嗯」了一声。可能原本打算就此结束解释吧,没想到看见七那依旧皱着眉头,她赶紧继续补充说明。

「没错。所以历史会存留下来,命运却看不见。因为创造命运的白鸟,早已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

「情况有了转变。宗方要是不活下来,那可就伤脑筋了。」

「确实是我将他们交给警察……不过并不是我解决事情。」

「呐,你看过『纪录者』的访问了吗?」

「这样啊。」

温柔的魔法师确实那么说过。

「……」

为了不让心爱的人变成骗子,于是她决定,总有一天要成为白鸟。

「那怎么行!我可是为了那玩意儿破产了耶!至少也有看一眼的价值吧?」

「大白鸟带来非常大的水流,不仅歹徒,就连我和警察也被捲了进去。我们这群鸭子惊慌失措、溺水,仿佛注定归往同一个方向——同一个结局般。于是在途中,我才会偶然与歹徒撞在一起,大概就是那样的感觉吧。」

「你是指之前提过的事?温柔的魔法师,你才不是什么鸭子呢。」

失去唯一血亲的我,是多么不安而畏怯。

「错不了的。因为尽管从未来看不见…不过被捲入其中的鸭子们,确实正望着白鸟的身影。」

前阵子造访这里时是深夜。

七那听了不禁蹙起眉头。七那可以称为朋友的对象寥寥可数,尤其称得上好友的,就只有名叫五十里野绮罗理的同学——虽然日后她曾向绮罗理询问查证,但两人的交谈结果只有「我不知道。」「是吗?我想也是。」「嗯。」这样短短几句。

「虽说是为了受害的同年级学生,而且这次的白鸟非常笨拙又鲁莽……不过命运的洪流应该就是这种人创造出来的吧。」

像赶苍蝇似的被手杖指着后,贰兵卫不由得苦笑。他态度亲昵地靠过来,阖上手中像笔记本的东西。

「以前都没有人在记帐?」

「我之所以能够成为魔法师,都是因为你的关系。除了我之外,将来或许还会有人因你而得以成为什么……」

温柔的魔法师又面露微笑:

七那一说完,温柔的魔法师便俯视着她,面露微笑。

「带着坚强意志……行动的人……」

「我…我才不是白鸟。」

明明比谁都重视七那,却在最后背叛她的附虫者。

司如是说道:

「……」

「但是这一次,有一只大白鸟闯进其中。」

朝着过去所见,温柔的魔法师的身影——

「……好。」

「你有个很棒的朋友呢。」

「尊严可以卖钱吗?——喂,我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在七那眼中,温柔的魔法师是正义的使者。她一天真无邪地道谢,鬼道司立刻面露苦笑,用没有牵手的食指搔了搔脸颊。

〈虫羽〉的领导者——杏本诗歌从远处跑过来。一身休闲T恤打扮的她,模样稚气到一点也不像跟七那只差了一岁。和之前一样,大锹、〈波江〉和露西也跟在一旁。

「以前都没有人在负责管钱,这是真的吗?」

「咦?是…是的。因为之前宗方先生都会帮我们准备好需要的东西——有贰兵卫在,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哎呀哎呀,听你这么说,我真是太开心了。毕竟我的座右铭本来就是『兼善三方』嘛。」

「『兼善三方』?」

贰兵卫对疑惑的诗歌露出满面笑容:

「卖家幸福!买家幸福!世人幸福!这就是所谓的兼善三方。贯彻所有人都能微笑的买卖,是我的作风!所以,可以尽量找我帮忙喔!」

说完,少年用拳头搥了搥自己的胸口。现场只有诗歌一人敬佩万分地拍起手来。

「哈哈,兼善三方?这个座右铭真是有够穷酸。」

七那嗤之以鼻。她也知道那句话。

兼善三方是过去流行于这个国家的商人信念,是句已经陈腐到发霉的老话。那种天真的想法根本不适用于现代。

所有人都能微笑的买卖——那种东西不过是理想罢了。

「那只是出不了头的商人的藉口而已。」

七那一出言嘲讽,贰兵卫立刻脸色大变,认真地生气喊道:

「才不是!虽…虽然和七那你比起来,我赚的钱的确不多,可是……」

「等一下,拜托不要把我跟你混为一谈好吗?我和你不一样,我可是专家。兼善三方这种天真幼稚的想法,在这个时代已经行不通了。」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客气了,七那你做生意的方法实在——」

「请…请你们两位冷静一点。」

诗歌看不下去,赶紧出声制止。七那伸出舌头,对气呼呼地瞪着自己的贰兵卫扮鬼脸。

「算了,别管这个摆出商人架子的大外行——」

「嗄!你说什么?」

对于诗歌的疑问,七那只是笑着将玻璃杯举向窗外。

是湖泊。

「是个像天堂般美好的世界喔。」

「哦,就只是住在里面而已?」

是比〈虫〉更丑恶的家伙们的聚集之处喔——

「我要讲的都讲完了!你们要是听不进去我的话,我就立刻停止援助!你们觉得如何?」

「——已经准备好了吧?」

「呀哈,劳动会带来黄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富者彼此结为同伙,暗地集会、窃窃私语。其谈话内容无非是怎么做才能赚钱——讨论如何才能从一般大众身上榨取钱财。

「咦?立花——」

她似乎没有给〈虫羽〉的人们留下好印象。他们对七那的话感到怀疑,也对她的态度表现出强烈的反感。

「……!」

「那个圆桌会跟宗方先生下落不明的事有关系吗?」

诗歌「咦?」地惊呼一声。

「宗方是个独裁的经营者。由于他不在的关系,他所持有的股份和不动产开始受到影响。营运上出现问题,股价也逐渐下降——在此同时,出现了一个开始大举收购那些股份的家伙。虽然对方刻意假造了资金的出处,不过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虫羽〉的成员应该不只这里的这些人吧?其他人在哪里?」

「那个俱乐部的历史还挺久的,听说已经存在二十年左右了呢。只有在盛衰荣枯的财经界,评价和品格都被认定在一定水准之上的经营者才会被招待。呀哈,到底是谁有权评断品格这种东西啊?不过里面确实也有出生名门的人就是了。一之黑家就是其中之一,至于高锹家——则是好像不久前因为家道中落而被除名了。」

「——让所有人都去工作。」

诗歌等人的表情显得僵硬。

诗歌听了一脸惊讶:

七那对不发一语的干部们直言:

「尽管只是暂时,不过我现在毕竟是〈虫羽〉的赞助者,应该有发言的权利吧?」

七那笑咪咪地看着疑惑的诗歌:

「意思是,你们只靠有志之士?我真佩服你们居然能和特环对峙到现在。」

「商量的事情等之后再说,现在你得跟我走。」

从沿途可以见到几间古老民宿来看,这里应该是温泉地区。在老旧的旅社中,也能见到类似高级旅馆的建筑物混杂其间。加上附近又有大自然环绕,看来十分适合作为有钱人的隐匿处。

车内的成员有七那、秘书、小白、鯱人,以及诗歌和一身正式西装打扮的大锹。大锹换下穷酸味十足的头巾,取而代之,以发蜡将头发整个往后拨。

这是在国外的经济史中,实行于中世纪末期的事。

「哈哈,那我可有话要说。」

七那泛起微笑:

「说起来,像他们那种好事的名门还真少见呢。圆桌会的会员几乎都是现役的经营者,净是些掌握这个国家的金钱动向的家伙。人数听说好像是十二人?那群人装模作样,以圆桌武士自居,其实只不过是崇洋媚外罢了。」

「让他们明白,自己的生命得由自己去保护。只要在这个观念下互相帮助,自然就会产生团结一致的连带感。你们这些干部,只需替他们开创一条应循的道路就够了。」

自林荫小道转了个弯后,道路前方顿时出现一个开阔的空间。

七那结束演说,展开双手。

「前去救援宗方时,必须有〈虫羽〉的某人同行——开出这项条件的人,不是你们吗?」

七那一边环顾露营地,一边说道。

「哈哈,赤濑川充其量只是暴发户,没有品格那种东西。再说,圆桌会里恐怕只有我们的敌人,就算百般拜托,他们大概也不会让我们入会——至少过去是如此没错。」

「不只是这里的人。连潜伏于各地的人们,也都要因应他们的资质给予某项职务。除了有战斗资质的附虫者之外,还有收集情报、赚钱……小孩子的话,就算打扫也好,总之就是要给他们任务。决定好训练项目后,将他们培育成派得上用场的程度。」

「是…是的——嗯,呃,七那……你也是圆桌会的会员吗?」

「圆桌会?」

「那…那个……」

〈波江〉从旁插话。所谓的「我们」,应该是指现在在场的四人中的谁吧。若仅限于游击战,那样或许便已足够。

「叫我七那就可以了。还有,跟我讲话不必那么毕恭毕敬……每次和你说话,我都觉得自己好像在逼小学生使用敬语一样,搞得连我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知道了。」

「……」

她满心期待让诗歌这般纯洁的少女,见识待会将要前往的地方。对拥有纯朴之心的人而言,那个地方想必一定十分有趣。

听了秘书从旁补充的话,七那「哎呀,是吗?」地随便附和一句。

七那满脸愉悦地转动手杖。见到轻易就被耍得团团转的他们,她内心爱欺侮人的恶霸本性又被挑起了。

「我再好心多附送你一句。现在这种『受保护是理所当然』的愚蠢心态,将来一定会搞垮〈虫羽〉。一旦陷入危急时刻,如此腐朽的思想,将会使他们反过来怨恨你们这些干部,抱怨你们为什么不保护他们。」

「咦?呃…在这里的,是还没决定去处的人。其他人则住在宗方先生安排的住家或设施里。」

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脸上浮现扭曲的笑容。

「天堂只有神明降临时才存在…既然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也该从那种美梦中清醒了吧?」

「……」

原本怅然若失地听着七那言论的同伴们,似乎也因为首领的关系而姑且接受。尽管还是一脸困惑,但情绪总算平静了下来。

礼车内,杏木诗歌不解地发问。穿着露肩洋装的她,外头罩了一件高雅的波丽露小外套,头发则稍微烫出一点卷度。包含饰品在内,那些全都是七那替她挑选打扮的。这套服装虽然有些太过成熟,不过唯有下猛药,才能博得那些老头们的欢心。

诗歌听得目瞪口呆。为了让她明白,七那于是又重新讲解一遍。

类似的手法其实不胜杖举。

「也就是说,对方在打宗方的资产的主意啦。而且还准备万全——简直就像早知道宗方会失踪一样。」

「罚…罚则……这不就跟特环一样了——」

1.04 七那 Part.4

七那对随身携带布偶的秘书问道。

「这样真的好吗?如果有个万一,可是会造成重大损失的。小姐的大半资产都与财团有关,而且董事们要是知道这件事,还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有意愿一起作战的人,会协助我们救助其他附虫者……」

「没错,那可说是在地的cartel——企业联盟中,入会条件非常严苛的会员制俱乐部。」

七那等人搭乘的礼车,正奔驰于林荫小道上。

「不过,还真教人吃惊耶。没想到,宗方居然会眼睁睁地对〈虫羽〉这种扮家家酒似的做法袖手旁观。」

有能力的领主,将过去被当成共同农地使用的土地占为己有。失去耕地的农民于是没落,成为领主手下,受人使唤的劳工。

七那咧嘴一笑,啜饮玻璃杯中的葡萄酒。在场没有人对未成年人饮酒一事加以责备。就算是警察,也没办法为此拘捕七娜。

「虽然不一定能顺利实行……但我也一直认为〈虫羽〉今后必须有所改变。我打算召集大家商量讨论,然后慢慢地做些改变。」

七那面带微笑,在心中低喃完全相反的话。

「所以那些得到救助的附虫者,就在其他人的温柔守护下,悠然自得地在某处生活?啊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简直就像天堂一样!」

「……!」

「?」

「我这个人很善良喔,并没有要你们去奴役他们的意思。不过,只要有能做的事,就必须交代他们去做。然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订立工作规则,并制定打破规则者应受的罚则。」

七那忍不住笑了出来。意思是,他在这把年纪突然良心发现,决心投身慈善事业?七那丝毫不相信自己一向视为生意对手的这个男人会这么做,这绝对是一场恶搞游戏。

「别看特环那样,他们确实建立了一套合理的系统呢。不活动、不受责骂、不思考的人们必将墮落。不流动的水也必定混浊——我不会要你们忽视人权到那种地步,但至少该仿效特环的一些优点,那有值得效法的价值。」

「……我是听不太懂你的话,那么七那小姐也是……」

「做这件事的人就是圆桌会的成员之一。我是没什么资格讲别人,不过那人确实和一些恶质的家伙关系匪浅。光用一般的方法逼问,恐怕问不出什么结果。」

不久,身为领导者的少女点点头:

圈地。

「只要有发现附虫者的情报,我们之中的某个人就会赶赴现场,进行指挥。我们不会与特环正面作战。」

七那一边玩弄装满葡萄酒的玻璃杯,一边语带讽刺地继续说明:

「再说,要是什么也不做,心里的创伤是永远也复原不了的——肩上没有使命的人,会不断舔拭自己的伤口。若就这么一直舔下去,伤口只会化脓而已。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们劳动,忘却痛楚,这样子伤口反而会随着时间自动愈合。」

「咦……?你找到宗方先生了吗?他…他在哪里?」

期待落空的七那不满地噘起嘴。

「我不是说过吗?金钱的流动是很诚实的。」

七那装模作样地来回走动,接着用手杖的前端指向露营地里骚动的人们。

「待会我们要去那里……」

「不用管那些老头子啦。反正就算召开董事会议,也一定会遭到反对。只要事情进行顺利就没问题啦,呀哈。」

在一脸茫然的众人之中,七那独自愉快地继续转动手杖。

真无趣。要是不表现出更困扰的样子,就枉费我故意欺负你们啦——

圈地这项蛮横行为之所以会成立,可说是建构在领主之间的协议和官员的贪污。领主们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花费大笔金钱,结果成功地占有了农地这个宝库。

「呃,那个……宗方先生说过,他不想对〈虫羽〉所做的事情发表意见,只愿意提供最低限度的援助……」

「目前只有大概的线索,不过那里——」

七那坐在位子上翘着脚,眯起单边的眼睛。她身上穿着和前往露营地时一样的蛋糕式礼服,只把脏掉的高跟鞋换了一双新的。

然而只有诗歌一人面露难色,看来正在认真地思考。

「不必提供任何回报,只需受人保护,填饱肚子就好;如果说不想战斗,还能得到温柔的对待……因为自己遭遇不幸,所以他们一定会把这一切都当成是理所当然的吧?」

「立花有一阵子也是会员。」

「?」

眼前出现的,是一片反射阳光、闪闪发亮的水面,以及耸立于湖泊身后的群山。

她眯起单边的眼睛,注视诗歌:

「你们在说什么事呢?」

礼车内的所有人都望向林荫另一头的湖泊。

「参加圆桌会主办的午餐会。」

湖面上,大型的游览船漂浮其上。

数目一共是三艘。

「好了,接下来就要直闯圆桌会的内部啰。」

七那的宣言,在礼车内铿锵有力地响起。

两名男侍打开了镶有金边的左右双开式大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舞台上演奏的乐团。长笛、小号、定音鼓、大提琴和小提琴等由少数人组成的交响乐团,正在为平台钢琴的轻快琴声增添美丽色彩。

内部可能为了举办派对而进行过改装吧。宽敞社交厅里的座椅被撤掉,换成摆着高级料理的圆桌。另外与社交厅相邻的甲板上,也摆了好几张桌子。拂过湖面的微风感觉相当舒服。

眼界所及的宾客大约三十人。其他游览船似乎也一样设置了派对会场,分别聚集了许多宾客。除了七那等人搭乘的纯白色游览船外,另外还有看似海盗船的船,以及有着中世纪城堡造型的船浮于湖面上。

七那等人一出现在社交厅里,便有好几名宾客回头望向他们。从衣着时髦的他们身上,确实能感觉出高尚的品格。他们全都比七那等人年长,就连看似青年实业家的黑西装男子,貌似艺人的和服女性,年纪也大约超过二十岁。

「哇……」

大概是震慑地高雅绝伦的人事物吧,诗歌怯生生地紧挨着七那。她完全一副乡巴佬的模样,从七那身后新奇地东张西望整个派对会场。

七那等人搭乘的游览船已经出航,陆地上的景色渐行渐远。

「离好戏上场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就先尽情地享用美食吧。」

七那一派轻松的口吻。语毕,她便从走近的男侍盘中,用指缝夹着抢过两支酒杯,然后把装了无色透明液体的杯子塞给诗歌。

「喔,好……」

七那下巴一抬,秘书和小白就行了个礼离开了。秘书离开社交厅去进行某项准备工作,少年则是站在入口附近的墙边,直立不动。

「你们也到别的地方去吧。看到你们死气沉沉的穷酸样,我想玩都没办法尽兴了,呀哈。」

七那挥了挥没拿玻璃杯,抓着手杖的那只手,想把大锹和鯱人赶走。说完:「这里不会有意图不轨的笨蛋啦。」大锹才终于往不远处移动。

而且名叫杏本诗歌的少女,不仅清澈透明,偶尔还会一瞬间散发出光芒——尽管那时间之短暂,只会教人以为是自己多心而已。

「好…好的…可是七那你也喝了很多……」

「圆桌会的人……也在这里面吗?」

至于那些不笑的人——就对他们微笑以待。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是背叛我的叛徒。特别是附虫者……我都不晓得被他们背叛过几次了。魔法师…那个不过是骗徒的女人也是如此,另一个叫长枪使的也一样。那些人让我完全打消了当时——那个流星雨出现的晚上,想要成为附虫者的愚蠢念头。」

诗歌一脸震惊。她虽然看似不明白七那的意思,却对后半段的话立即产生反应。

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用下巴比了比社交厅。

「在这个业界,光用讲是行不通的。金钱会告诉我们答案——总之你先别着急。」

湖面上吹来的风,拂动七那和诗歌的鬈发。

「不…不可以这样说人家啦……嘻。」

「因为这里的人们比较恐怖,所以七那才会不怕我……不怕我们附虫者吗?」

「……」

会场所有人都被女人散发的妖艳气息所吞没。

「不过啊,那些家伙其实都是披着人皮的贪婪妖怪喔。这艘船上的人,还有圆桌会——他们满脑子都只想着讨好现在寒喧的对象,企图从别人身上分得一点好处。」

社交厅里响起鼓掌声。一名主办人开始用舞台附近的麦克风致词。

「我没事。我是为了作戏才故意这么做的。」

「很漂亮的景象吧?豪华的外表、一流的料理、美妙的音乐……每样东西看起来都金碧辉煌。那里的人们也都笑容可掬,都是些绅士和淑女。」

「我…我怎么会……」

「因为我很紧张…就觉得好渴……」

诗歌害羞地笑了笑,接着又举杯饮下。

甲板上设有摆放料理的桌子,放眼望去,四周只有七那二人。除了七那,不可能会有其他人做出跑出社交厅,不听主办人致词的无礼行为。

「嗯?怎样不对劲?」

女人似乎是一名歌手。那宁静、纤细的歌声,令七那不寒而悚。

「我…我吗?」

七那突然搭上诗歌的肩膀,害她大吃一惊。可能是喝了葡萄酒的关系,她的耳朵微微泛红。

「但若是论可爱度,你可就是一级的啦!——总之,我已经给过忠告,你们自己小心一点。」

交响乐团的演奏令歌手沉静的歌声更添光采。小提琴的乐声一响起,会场里的宾客们这才回过神来,各自行动。他们大啖桌上的美食,找寻合适谈笑风生的对象。

「哈哈,你的表情好奇怪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每次我说同样的话,附虫者们都会生起气来。我记得,好像还有个笨女人狠狠地打了我呢。」

「你曾经想成为附虫者?」

七那好久没有赢得他人谄媚以外的笑容,一时心情大好。

「某个强大的东西?那玩意儿不就在这里吗?」

七那放开诗歌,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进入会场。她擅自与擦身而过的西装男子举杯碰撞,面带轻松的笑容向对方问好。男人皱起脸,迅速从七那身旁离开。

七那的周遭环境,全是些和她有金钱关系的人。用钱聘雇的秘书和小白是如此,而财团的董事对七那来说也称不上是自家人。包括生意对手在内,每个人都暗中伺机从七那身上夺取金钱。

「你一口气喝这么多,很快就会醉了。随便抓点什么东西吃,然后慢慢吞下去吧。真是的,居然连怎么喝酒都不懂,就是这样,小孩子才麻烦——」

七那用手杖一指,诗歌马上噗嗤一笑。可能是看到男人尖长的下巴,就想起螺旋面包吧。

在玻璃窗另一头的社交厅里,致词依然持续在进行。而在充斥着大人们虚假笑容的热闹聚会外头,两名少女则是围绕在餐桌旁。

七那和诗歌来到面对社交厅,位于船头的甲板上。这里应该也是新建的,木头甲板的地板上铺设的材质相当新颖。

「公主大人,我想先给你一个忠告——这里感觉很不对劲喔。」

七那一口气饮尽葡萄酒,「噗哈」一声地吐了口气后,把杯子往后一扔。水晶玻璃制成的高级酒杯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坠落湖面。

「我拜托你,可别喝醉了就把〈虫〉给叫出来啊……」

「我很快就会把他榨得一滴不剩。」

「我……一点都不强。」

七那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因为酒的关系而担心起别人来。她拉着诗歌的手,穿过会场。

「我早就知道,这里是牛鬼蛇神的巢穴啦。」

人会受美丽的事物吸引。

「……」

她帮深受打击的诗歌穿好礼服,两人一同穿过宾客之间。

然而那个女孩已经不是她的朋友了。而且断绝两人关系的人,就是七那自己。

「这里的力场非常混乱,似乎有某个强大到让人连方向感都麻痹的东西正潜藏于某处。简直就像茂密的树海一样,感觉好不舒服,整个人都快醉了。」

「是小雪吗?你做了什么?」

也许是酒精作崇,诗歌用湿润的双眸,目不转睛地注视七那。

「说的也是。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很强吗?我一点都感觉不出来耶。反倒是你的护卫,看起来还挺有两下子的。」

尽管现在是白天,那女人却是一袭漆黑晚礼服,漆黑羽毛帽,漆黑口红和眼线的全黑装扮。比头大上好几倍的羽毛帽,遮住她的单边眼睛。

除了诗歌以外,她最近也和从前的好友谈过话。

她用手杖支撑摇晃的身体,望着社交厅。

诗歌似乎也一样。她一副怯懦地抓着七那的礼服。

「来,在这边吹吹风吧。」

与金钱无缘的诗歌或许无法理解这种事。从前的自己也曾是如此。

「那种老头子致词,都只会说些一看就晓得的天气话题啦。你看看你,也好好注意一下衣着嘛。你本来就没什么胸部了,小心衣服滑下来喔。」

而那价值需要好好被珍惜。正因为纯真,人们才会向往、渴求。尽管心怀恶意地把她带到这个派对里来,七那却没有要玷污那份纯真的意思。宝石是用来观赏,而不是为了受人伤害、污损而存在的东西。

赤濑川的女酒鬼——

看着嗤之以鼻的七那,诗歌不发一语。她拿着玻璃杯,轮流望向七那和社交厅。

大概是怕一个人被丢下,诗歌随即从后面跟上来,紧紧粘在七那旁边。

眼前的少女——杏本诗歌,或许也是一只白鸟。

见到鯱人把脸凑得好近,诗歌连忙退后。鯱人看着用杯子掩面低头的少女,「嗯——」地眯起眼睛。

「因为像我这样的小鬼,就算一本正经,也没有人会认真听我说话。」

会场内又响起鼓掌声。致词结束,一个女人从舞台后方现身。

「海豚,你也一样。要是想玩水的话,也可以从甲板上跳进湖里喔。」

「这艘船上好像有四名。那边的老头子、最旁边的老太婆,还有在中间讲话的那两个中年男子都是。顺带一提,我们这次的目标是其中一名中年男子。就是那个看起来脸型像螺旋面包,尖锐细长的家伙。」

——命运是白鸟所创造的。

「?」

「……」

「七…七那,等一等。」

就这样,渐渐地,每个人都中了七那的伎俩。

甲板上没有其他宾客。每个人都纷纷前去与圆桌会的成员握手,费尽心思想讨对方欢心。

注意到瞥向这边的宾客视线,七那用充满醉意的笑脸问候:「哈哈,各位好呀。」可是他们却无人回应,全都沉默地移开视线。看样子,这些财经界的大老们,相当了解如同暴发户的赤濑川家的继承者——七那旁若无人的态度。

鯱人脸上露出扭曲——不,是崩溃般的笑容。由于曲棍球棒在入口被工作人员没收了,因此现在的他毫无武装。

七那早就知道,高尚的社交界在私底下是这么嘲笑自己。酒鬼这个绰号,是因为七那随时都处于醉醺醺的烂醉状态而得名。

「因为很方便,不是吗?不但可以得到有如魔法般的力量,而且还免费耶!」

杏本诗歌是一名纯真的少女,就如同从前的七那。

「故意?为什么?」

「不过这些都与你无关——你只要记住这幅光景有多么美丽就好了。」

说完,鯱人就转身离去。他佯装巧合地接近和服打扮的贵妇人,向对方示好,大献殷勤。

七那露出略显无力的笑容。

「那女人大概是圆桌会某人的情妇吧?暂且不论唱功能如何,就那群爱好风雅的人来说,倒还算是个独树一格的歌手。」

对了,这么说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么一来,我就可以紧咬住对方丧失戒心的弱点。」

站在鸦雀无声的舞台中央,女人张开口。她颤抖着以纯黑口红勾勒的双唇,开始咏唱出高亢的歌声。

见到诗歌很快就空了的杯子,七那吓了一跳。她一抓起诗歌的手,高举杯子,男侍就立刻过来倒第二杯。

这名少女究竟走过了什么样的人生呢?明明纯洁得宛如在温室中长大,却有着强而有力的眼神。她的双眼,仿佛可以穿透抹上欺骗与谎言的外墙,轻易看见隐藏于其后的事物。

「……?你不向他打听宗方先生的事情吗?」

「有…有人在说话了,不听没关系吗?」

「但是如果装作一副醉醺醺的傻瓜样,对方反而会主动向我攀谈——他们心里想着,太好了,找到一个冤大头了,就从这家伙身上狠狠敲一大笔吧。」

无论那是宝石、大自然,抑或人本身都一样。

双颊因酒精而泛红的她,像个镀锡人偶般歪头问道。

我有多久没和与金钱、生意无关的人说话了?

「我才不害怕,只是讨厌而已。不管是这里的人……还是附虫者。」

其他游览船似乎也正在进行各自的余兴节目。海盗船一齐击发大炮的声音响彻了湖泊。

「什么啦?你好烦喔——呜哇,没想到你还挺能喝的嘛。」

看着诗歌率真的双眸,她回想起魔法师过去说过的话。

诗歌露出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呀哈,很像吧?他下巴的胡子,一定是用巧克力做成的啦。」

那些在背后指指点点、低声嘲笑的人,就让他们去笑吧。

「你要我问他:『请问你知道宗方槐路的下落吗?』呀哈,虽然我不晓得他和这件事有无关连,不过答案已经很清楚了,他肯定只会回答NO。」

七那说完,踉踉跄跄地走向栏杆。

诗歌见到七那撞上栏杆,上半身整个露出湖面,立刻惊呼危险,同时伸手搀扶她。「没~事啦……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把酒瓶带来的呀?」「因…因为很好喝……」傻眼的七那和面红耳赤的诗歌,并肩站在栏杆前。

七那靠上栏杆,将身体大大地向后仰。头发随之倒竖,上下颠倒的湖泊景色在眼前展开。反射阳光的湖面,一片波光粼粼。

「呀哈。」

「危…危险啊。」

「要是我掉下去,就拜托你来救救我吧。我会付钱给你。」

「我也很想救你,但恐怕我们只会一起溺水……因为我不会游泳。」

「你是一号指定者吧?难道你不会高速飞行之类的吗?」

「我做不到……因为我的〈虫〉什么也不会。」

「什么嘛,呀哈,你还真是没用耶。」

这个大骗子。

一号指定者不可能什么都不会。其他一号指定者都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不可能只有诗歌是例外。

然而要是诗歌所言属实,就不难理解〈虫羽〉为何会对她过度保护了。就连此时此刻,大锹依然眼神锐利地从社交厅注视着这边。

七那维持那样的姿势好一阵子后,诗歌也开始浑身不安分地扭动起来。接着,不晓得脑袋在想什么的她忽然一个转身。

「喂,你这样不行啦,会掉下去的。」

「可…可是好像很好玩……」

「不行就是不行。你瞧瞧你,内裤都被看见了啦。这下子,非得向会场里的人收钱不可了。哎呀,连酒也洒出来了。」

七那连想好好大醉一场也不得闲。「对…对不起。」诗歌如此回答,畏畏缩缩地向帮她整理服装的七那道歉。

「这个葡萄酒果然很贵吧?」

「酒是很贵没错,不过你刚才弄脏的木头地板也是从国外订购。再加上你的高跟鞋也脏了……全部加起来,光是赔偿金就能买一辆高级轿车呢。」

对无法挽回甜美滋味的七那而言,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眷恋。

「啧,已经来了吗?不过只要不妨碍我就好了。」

在环绕湖泊的山谷间,杂木林群聚之处。

所以请再一次,对七那伸出温暖的手——

「七那……」

降落于海盗船上的物体有着人类的形貌。虽然就一般常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那人似乎是靠着跳跃,从陆地移动到海盗船上。光凭这一点,便足以不作人类之想。

可是与黑色恶魔这个外号名副其实的姿态,却与过去全然无异。

是飞机吗?

因为她还有其他更想得到的东西。

七那和诗歌同时出声。

「噗噗~太可惜了,那些钱就是不能拿来买可丽饼。」

鯱人在七那面前单膝跪地,然后拉起她的手,在手背上一吻。

「嗯,好像很有趣呢。我一定能办得到。没错,那就是我现在的——」

「梦想……哼,梦想啊……」

七那看得瞪目结舌。

「真够庸俗。不过算了,如果你现在可以用可丽饼换得这艘船上的所有东西,你会怎么做?」

即使再怎么富可敌国,也无法买回那段日子——

七那没有买不起的东西。

「诗歌,我问你,你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好厉害喔。」

不对,以飞机来说,这样的比例太奇怪了。那朦胧可见的形状,仿佛似曾相识——

不必再对七那伸出援手了,因为现在的她已经变得坚强。

「——」

七那仰望天空,见到有个小点似的东西飘浮在白云间。

现场的所有东西,净是精心挑选的一级品。如果是心存歹念的人,应该会不惜犯罪也要得到手吧。

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眺望派对会场。

「用一个可丽饼就能换取大把钞票喔!是多到什么都能买的一大笔钱唷。」

说着说着,她如此心想。

梦想这玩意儿,一点也不重要。

由于隔了一段距离,因此没办法连那人的长相也看清楚。

「做什么啦?你快点给我消失。」

「呀哈,我什么都晓得。我还可以把这里所有东西的价格都讲给你听呢。」

「去找个更棒的梦想吧,这样才能成为一个好女人唷!」

太空梭起飞后,为了抢夺残余的金钱,全世界恐怕将会捲入争战的漩涡之中。

自己曾经拥有那种东西吗?

那人穿着一袭即使远观也一目了然,包覆全身的黑色长大衣。被覆盖面孔的机械式防风眼镜往上拢的头发,如角一般倒竖着。

「〈郭公〉……!」

「你曾经想成为附虫者对吧?既然如此,那你应该也有梦想啰?」

「桌上摆的料理也都是高级美食。现在你手中的杯子是国外的名牌货——啊啊,有没有看到那女人手上的戒指?那是最近才在国际团体主办的拍卖会中被标下的高级货呢。还有圆桌会的老头戴的表,应该是外国工匠所打造的稀有品,序号想必一定也名列前茅。那可是普通的上班族,工作一辈子也买不起的玩意儿喔。」

「……?」

「可是,人终究……还是会想吃可丽饼。」

「无法挽回的梦想,只会替你带来毁灭而已。扭曲的梦想会唤来专门吞食它的家伙……这次我可以帮你击退对方,不过那家伙很顽强,之后搞不好还会再来纠缠。」

七那皱起眉头。

那一定是鸟吧。

「拿到钱以后,我要买好多好多的可丽饼。」

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件事——

鯱人应该没有听见七那和诗歌的对话才是。

七那和诗歌回头望向社交厅。

然而七那还没开口,鯱人忽然就抬起头,一副察觉到什么似的仰望天空。

诗歌用敬佩的双眼凝望七那。

可是——

「干嘛突然这么装模作样?你又没做什么事,居然这样就想离开?你不是负责保护我的吗?」

「咦?呃,应该是可丽饼吧。」

光是想像那幅情景,她就不禁涌起笑意。

七那倚着栏杆,把头转向诗歌。

「除了可丽饼以外,什么都可以买。不但可以买大豪宅,也可以买美味的料理。」

「我不会坐上去。要搭乘太空梭的……是钱。」

诗歌问道。

除了庞大的资产外,七那同时也从爷爷身上继承了一项才能。

少年露出轻浮的笑容,抓着衬衫的衣领,把领带松开。七那不满地噘起嘴说道:

「多谢你的关照,我是来告别的。」

总有一天,我一定能再次买回那段甜美的时光。纵使多么昂贵,也非要把它买回来不可——抱持着那样的想法,七那拼命地热中于扩大财富。

忽然冒出墨汁般污秽的雾气,并且慢慢往这边靠近——

「〈郭公〉……!」

原以为他会就此离去,没想到少年突然转头笑了笑。

诗歌一脸讶异地侧着脑袋。

「咚」的声音伴随着强烈的震动响起。巨大的海盗船在反作用力下,微微下沉。

真是多管闲事。

「……」

「你刚刚或许拥有了梦想,不过我希望你最好再重新审慎思考一遍。」

「你叫作诗歌吗?你们最好不要在这里待太久——因为除了我的约会对象外,这里好像也聚集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家伙。我劝你躲起来比较好。」

「太空梭?你想去外太空吗?」

话还没说完,七那的视野中,倏地出现像黑雾般的东西。

「咦?」

「七那,你有梦想吗?」

那个黑色的物体在高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接着降落在远方的海盗船的帆上。

实际上,她任何东西都能得到手。

「不,我是说七那你好厉害喔。明明和我差不多年纪,却知道好多事情。」

可是,越是了解金钱这种东西,她便益发明白失去的可丽饼的价值。

然而那站在帆上的威严身影,简直如同恶魔现身一般。

「海豚?」

「我想要太空梭。」

「公主大人。」

稍作思考后,诗歌突然灵光一闪,又露出那副「快称赞我吧」的表情。

「真是个饭桶。算了,我要开除你,开除!快点从我的面前消失!」

「我对这里所有东西的价值一清二楚。但是那些再也无法买回可丽饼的东西——对无法忘怀那份甜美滋味的我而言,一点价值也没有。」

「这么一来,这个世界应该就会毁灭了。」

「我要把所有钱装进许多的太空梭里,然后载到外太空丢掉。把好多好多的钱……将全世界的钱都收集起来,再像垃圾一样扔掉。」

循着鯱人的视线望去,只见一道黑影越过头顶上方。

「听到这番话,想必任谁都会想得到大笔财富吧?」

为什么〈郭公〉会出现在这里——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局员中,最强的附虫者——火种一号〈郭公〉。

七那对飘浮于空中的奇妙小点视而不见。

七那再次仰望天空,眯起单边眼睛:

一名黑道分子——不,是戴着墨镜,身穿正式西装的少年走上前来。他手上握着不知怎么取回,伤痕累累的曲棍球棒。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那种东西我也买得起。」

人类会为了金钱而战争。

「哎呀,我的个性终究还是不适合这份工作啦。」

像家人、像姊姊一般,不求回报地守护七那的人。

「呃……?」

鯱人将棍子旋转一圈后,背在背上,同时转过身去。虽然诗歌满脸疑惑,他却似乎没打算再说明下去。

这样的梦想,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实现吧?

但是,七那绝对不会错认对方。

得到大笔财富,却失去往昔的甜美时光。

他的身形比从前见到时来得高挑。

七那在心中低喃。

难不成,他是为了捕捉身为〈虫羽〉领导者的诗歌而现身?

她的脑中掠过这个想法,但〈郭公〉的样子却有些奇怪。

佇立于海盗船上的恶魔,似乎一直仰望着天空。七那不由得也随之望去,结果便发现有个小点似的东西飘浮在空中。

那是七那方才以为是鸟的物体。恶魔不知何故正凝视着该物。

在山谷间移动的黑雾,以及浮于空中的点。

这两者都不在七那的计划之中。

「有东西飘在空中呢。这力场真奇特……那玩意儿该不会也是〈虫〉吧?那名黑衣人好像是为了追空中的东西才来到这里……怎么?你们两个认识他吗?」

鯱人轻佻地问道。

然而七那和诗歌依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没有回答。

「哎,算了。我还得去和〈浸父〉大跳捷舞①呢。」

①注:Jive。国际标准舞中的五种拉丁舞之一,是从摇摆舞中演变而来。

鯱人一派轻松地说完,随即消失于两人身后。

海盗船那边似乎注意到了异状,陷入骚动的人们陆续来到甲板上。

不过七那搭乘的这艘船的乘客,对于外头的景色看来毫无兴趣。他们继续在轻快的歌声中,悠哉地谈笑风生。

「为…为什么〈郭公〉会……?」

「——诗歌,你快回去社交厅。要是被〈郭公〉发现,那可麻烦了。」

〈郭公〉的出现尽管令人震惊,不过似乎与诗歌、派对无关。就算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应该也不会做出破坏圆桌会派对的事情来——即使〈郭公〉会毫不犹豫地干掉他们也一样。

倘若如此,那么他现身于此就不过是个偶然。

这真是——来得太好了。

出现于山谷间的瘴气团块,正缓慢地朝着湖泊前进。其目标不是别的,正是他所关注的少女所搭乘的游览船。

他向着湖畔,缓缓下降。

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故作微笑道:

「派对会怎么样?中止吗?」

「……α。」

「……你说什么?」

一下降,便听见熟悉的歌声传来。

一如女酒鬼的绰号,七那用含糊不清的语调说完,然后捧腹大笑。

两者似乎都与圆桌会有关。

「进行交易的时间已到。那么,就由我先开始。我买股票代号17428,投资额是——」

「如同各位所见,这位小姐不知是在作梦还是产生幻觉。接下来,就请到客舱的床上休息。」

1.05 The others

「虽然愚蠢……不过逃避决斗,就称不上是绅士了。」

而如今,七那居然拍手对着圆桌会成员叫唤,还直呼要人来倒酒。

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以优雅的姿态邀请男人至面前的圆桌旁。

七那拉着诗歌的手,简短丢了一句「天晓得」。从前,她和〈郭公〉仅有一面之缘。他一定早就把七那这个人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愚蠢至极。」

在这个国家的财经界里,无人不畏惧圆桌会的成员们,甚至还把一些得意忘形的企业于转眼间破产之事,比喻成「圆桌会行动」。实际上,有些恐怕也不单单只是比喻而已。

「什么嘛!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品格啰?真没礼貌——我开玩笑的啦,呀哈哈。」

相对于打算回去社交厅的七那,诗歌则是依旧望着〈郭公〉,一动也不动。

「啊啊,好无聊喔。呐,既然机会难得,不如我们来赌马吧?」

「哼,那种人有值得你特地去见他的价值吗?」

「总有一天,我会主动去见他。」

「余兴节目?」

本来就一片骚动的会场,此时变得更加混乱。

一瞬间,胡须男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你还不明白吗?我是在向你下挑战书。」

「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

诗歌有些犹豫地摇摇头,微笑着说:

「酒不够了!快来人帮我倒上等的酒啊!」

听见她说出的金额,宾客们一阵哗然,怀疑她是不是疯了。

看着步伐不稳,放声大笑的七那,所有人都皱紧眉头。就连一旁的诗歌,也一副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那名少女身上缠绕着怀念的气味。

「赌马啦。你不晓得吗?提起有钱人的游戏,当然就是赌马啰。那可是从罗马帝国就开始延续至今的贵族活动呢!啊啊,动作得快点才行!开跑的喇叭就快响起了!」

投资人会在了解该企业的业绩,其他相关企业的动向,以至市场整体的脉动后再花钱购买。如果什么也不看就进行投资,就等于完全只凭猜测来赌现在发生了什么事,还有自己所做的决定将造成何种影响。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开始吧。」

「我可没答应要加入。再说,又不能保证你不会耍什么——」

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大概都已确信赤濑川财团即将没落了。

胡须男的表情扭曲。

既然圆桌会有所动摇,就表示那必定是一个非常重大的秘密。

「哎呀哎呀?这个气氛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呀哈。」

原本在舞台上献唱的歌手,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七那来到位于会场正中央位置的圆桌旁,「啪啪」地用力拍起手。

「我所投下的这枚炸弹,不晓得会对市场带来何种影响呢?」

七那猛然站起身,抓起裙子的一端,对着其他圆桌会成员恭敬地弯腰行礼。

「快别这么说,赤濑川小姐,我们才是太晚向你问候了。看来我们的派对,似乎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是吗?」

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在这样的条件下,即使是赌博也一点都不合算。就算再怎么有钱,应该也没有人会答应加入。

七那笑咪咪地开口:

「七那,你也认识〈郭公〉吗?」

见到男侍走近七那,小白立刻阻挡在前面。胡须男自尊心受损,表情有些转变。

一从甲板回到社交厅,会场里已经开始骚动起来。大概是接到来自海盗船的通知吧,圆桌会的成员正聚在一起谈话。见到那个样子,其他宾客无不露出狐疑的神情。

胡须男一笑置之。

「很遗憾,圆桌会的入会条件中,最受重视的就是品格……再说,目前会员的人数共有十二人,已经全部额满了。」

七那面露轻松的笑容,抓着空荡荡的玻璃杯。她东张西望地环顾一片安静的会场,最后将视线停留在社交厅一端,正在密谈的四名圆桌会成员身上。

「再过没多久,下午的股市交易就要开始了。届时我们将以各自的资产当作筹码,从这里指定赛马——也就是股票,参与并观赏这场盛大的竞赛。」

「好啦,怎么样?现在外头好像擅自进行什么活动呢。身为圆桌会,总不能输给外来者吧?」

「欢迎来到欢乐的圆桌。」

以及,失踪的宗方所追查的情报。

以小提琴的乐声为起始,交响乐团开始演奏出轻快的音乐。

「那是因为今日举办派对的目的,是为了感谢往来各方平日的关照,并且加深彼此的情谊。还是说,你觉得应该准备宾果游戏之类的节目比较好?——喂,你过来,她好像有点喝多了,把她带去外头吹吹风。」

唯独一人,在场的圆桌会成员中最年长的老人,露出吃惊的表情。

于是他情不自禁,入迷地听了那歌声好一阵子。

不久,在环绕湖泊的部分山谷间,出现黑色的瘴气。

「怎么可能。圆桌会为了顾及面子,一定会继续办下去。现在一之黑八成正在和政府机关施压吧。他们没有下任当家可以继承庞大的人脉和声望,实在太浪费了——所以,我们就去参加好玩的余兴节目吧。」

〈郭公〉的登场,想必对这艘船,以及海盗船造成了相当的混乱。

那句话等于是要男人听命行事。

〈郭公〉的登场不是意外的灾难,而是一樁偶发事件。对七那而言,反而是天大的好机会。

这一次,连胡须男也瞬间有所动摇。

话还没讲完,其他圆桌会的成员就出声:「她不会有机会耍手段」。那人一边阖上手机,一边说:「我们圆桌会将严加监视市场。」

场内又开始一阵骚动。

她一说完,胡须男立刻皱起眉头。

会场所有人的视线,一齐落在七那身上。

「呀哈,那可真是失礼了。不过,哦,你是圆桌会的啊?——呐,夫人你觉得如何?要不要让我也加入圆桌会?我比这个人还要有钱喔。」

「呀哈。」

「一来是酒不够,二来又没有余兴节目,实在有够无聊。」

「……不,现在还不用。」

「你又不是圆桌会的成员,我才不要听你的话呢。」

秘书用电话向外传达七那的命令。

他为了追上内心所牵挂的少女,因而俯视湖泊。

「圆桌会的各位,我赤濑川七那为大家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游戏。就让我献上短暂的欢乐,作为今日承蒙招待的谢礼吧。」

这招是七那顺便使出来要令他们动摇的,不过看来只有资历久远的老成员才知道。可是看样子,过去魔法师掌握到的情报,确实是在圆桌会之中。

七那放开诗歌。这时,秘书来到身旁,对她附耳报告准备完毕。

一旦七那与圆桌会展开决斗——必定会引起宾客的兴趣。

下巴尖锐且蓄胡子的男人——他正是七那的目标。在众多宾客面前,他始终保持温和的笑脸。然而光从那副眼神,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个会作正经生意的商人。说起来,他会出现在社交界本来就是件稀奇的事。

「筹码的单位是一亿元。关于股票交易市场的资金投资,我已经做好一切的准备了——你觉得如何呢?」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赌注,而是双方都必须蒙住眼睛——也就是说,尽管可以在这里下注,却得在看不见之后结果所造成影响的情况下继续下单。」

他表面地笑了笑,用好不容易挤出来似的声音回答。他的内心恐怕正在为七那和圆桌会的一时兴起,气得七窍生烟吧。

顿时间,现场的气氛为之冻结。

注视湖泊和山谷一阵子后,忽然有个黑色影子横越眼前。

那股污秽到呛人,贪婪无比的气息,教人怎么样也忘不了。

可能是资历较浅的关系,其中最年轻的男人用手制止其他圆桌会成员,迳自走上前来。

三名圆桌会的成员丝毫不为所动。圆桌会里,没有人会为了这点程度就惊慌动摇。

从前魔法师掌握到的情报。

「好了,快点进去里面吧。还是怎么了?你好像认识〈郭公〉,该不会找他有事吧?」

「不怎么样。除了愚蠢二字,我无话可说。」

为了抑制恐慌,他们应该不会愿意让宾客见到外头的情形。

「我不是在作梦,也没有产生幻觉。你没看见我和你的马吗?它们已经进到闸门里,正在等待开始的信号呢。」

「哎呀哎呀,各位圆桌会的成员,你们好呀。抱歉我这么晚才来向各位问候,想必各位一定不愿意与如此卑下的我同桌吧?」

见到其他圆桌会的成员开始用手机与某人对话,胡须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大概是在联络搭乘别艘船的圆桌会成员吧。

所谓股票,就是企业的价值。

在闪闪发光的湖面上,漂着三艘游览船。

「……恕我冒昧,我确实也是圆桌会的成员喔,小女孩。」

那便是缠绕在少女身上,令人怀念之气味的真面目。

那道小小的黑色物体,降落在貌似海盗船的船支上。

浑身漆黑的人影。

他对人影并不怎么感兴趣。

他决定视若无睹,但却见到黑色人影朝这边举起一只手。

「啪嚓」声响起的同时,视线也变得歪斜。

似乎遭到攻击了。

对他而言,那不过是如同温柔抚摸般的轻微攻击。

然而他瞪着黑色人影。

他本身一点兴趣也没有。

但是既然受到攻击,就不能保持沉默。

于是,他判断佇立于下方的黑色人影是——敌人。

1.06 大助 The last

海盗船的甲板陷入一片大乱。

毕竟有人突然降落在船帆上,自然会引起这样的反应。从自社交厅飞奔而出的乘客们各个打扮华丽看来,他们应该不是什么普通人。大概是在举办船上派对吧,桌上摆满了豪华的料理。

「那就是……〈眼〉?」

从船帆上仰望浮于空中的物体,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火种一号局员〈郭公〉——药屋大助喃喃低语。他身上披着漆黑色长大衣是东中央分部的标准装备,大半张脸则都被机械式的防风眼镜遮盖住。

《虫之歌》9 赎梦的魔法师 第一章插图(3)
《虫之歌》 · 9 赎梦的魔法师 · 第一章 · 第3张插图

「那该不会是……」

右手高举的大型自动手枪中,冒出白色的硝烟。虽然是在未与〈虫〉同化的普通状态下击发,不过目标似乎并没有受损。

『呃,请…请等一下。我现在就用望远镜确认…好痛!眼…眼镜撞到望远镜框了……!』

防风眼镜内建的通讯器,传来成年女性慌张的说话声。

大助不曾见过的脸孔,不曾见过的景象。

「我?啊啊,你别在意,我只是个无名战士而已。」

「……?算了,别提那件事了。」

「而且,在我逃走之前,叫我要战斗的人,不就是柊子你吗?」

大助无视柊子的话,面向手持曲棍球棒少年。

此刻也正在某处进行,是无人知晓的秘密会议。

不同于柊子的呻吟声从防风眼镜中传来。

『唔…那…那是之前……啊唔啊,前…前辈……全都是因为我当时被逼得无路可走了,呃…我也知道自己很过分——』

突然间,他眼前一黑,急速失去知觉。

然而比起那些,少年手中紧握的曲棍球棒更令大助瞠目结舌。

少年轻松地笑着,一面用曲棍球棒敲打自己的肩膀。

大助猛然摇头,然后回答。

『应…应该吧…不,肯定就是那样!正如你所报告的!那就是〈眼〉!』

大助与不知名的少年在船的帆上对峙。

「Hey, you! 你好像不太舒服,不要紧吧?」

照理说,她所培育的战斗员一定都会加入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才对。

时间仿佛停止。

『好…好的。』

「没看到疑似宿主的人……会不会是躲在游览船里?」

仿佛自己与某人交换灵魂般的奇妙感觉——

柊子监禁了不知何时会失控的大助。大概是罪恶感作崇吧,她吞吞吐吐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大助脸色一变,露出苦笑。

强劲的风势从旁吹向海盗船。

难道是想先等我们行动吗?

『你才刚回来东中央分部没多久……与〈签字笔使〉作战时所受的伤,尽管已经请四叶帮忙治疗了,可是应该还没完全复原吧?』

再也听不见柊子的声音。

说着说着,大助的脸色一沉。

「够了,不要勉强自己。柊子,请你让千莉撤退。」

漂浮于湖中的海盗船。

大助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少年。曲棍球棒原本的主人——狮子堂戌子过去确实勤于在各地挖掘有才能的附虫者。

大助冷漠地说完,朝少年伸出手。

「呜——」

这个人到底是谁,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在…在哪里呢?目标太小了,我找不到耶…嗯,而且频率不晓得为什么很混乱,没办法和〈郭公〉的防风眼镜的影像同步。〈郭公〉,可以请你报告对方的特征吗?』

正在别处待命的土师千莉,用听来十分难受的声音回答。

『可…可是〈郭公〉,你的身体真的撑得住吗?』

站在湖面上的他知觉恢复正常,意识也清醒过来。

「千莉?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飘浮于空中的〈眼〉尚未有采取行动的迹象。

「你说这个?这是我向师父借来的——对了,你该不会是戌子的朋友吧?」

大助看见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不过他对那张脸孔没有印象。

「……抱歉。我没听清——」

「没有回答!那就表示是YES啰?嘿,我问你,戌子她好吗?她现在一定正在某个地方骑车兜风吧?你知道她的行踪吗?」

向师父借来的——

「感觉就像昆虫的复眼四分五裂后,在其中最大的碎片中埋入人的眼珠一样。碎片之间以类似神经的东西相连,而且拥有即使遭到普通子弹攻击,也能将之弹飞的硬度——」

「千莉,这附近有形迹可疑的人吗?」

但是——

『唔——』

「你是特环的吧?除了戌子以外,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和特环的人说话耶。我问你,你的目标是浮在空中的那玩意儿吗?我不会插手管你的事,所以也麻烦你不要对我的对象出手,因为那可是我的约会对象呢。」

自称战士的少年,笑容瞬间冻结。

「——」

绝对不可能看错。

因为身处的状态太不安定,所以他现在更必须确认极限在哪里。

然而眼前的少年,却不是特环的局员——

他开始有那种感觉,是从某座城市回到东中央分部后没多久的事。自从被名叫五十里野绮罗理的便利屋少女搭救,漏收某条项链开始——大助就一直被奇特的感觉缠身。

少年若无其事地拿着的,正是大助朋友过去爱用的武器。

「那根曲棍球棒……你是在哪里得到的?」

大助咬紧牙根,握紧双拳,好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敌人身上。

拥有感应〈虫〉之能力的局员,发现目前浮空于上方的〈眼〉。据说前往调查的局员一发动攻势,〈眼〉便立刻予以反击,结果局员惨遭击败。当地分部判断自己不是敌手,于是向邻近管区的东中央分部请求支援。

「不行,这家伙——恐怕只有我才能打倒。」

『嗯,我没事……不过,这附近很奇怪喔,阿大。』

少年对呆立的大助滔滔不绝地说:

「……」

说话者是担任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东中央分部的代理分部长的五郎丸柊子。她代替现在依然在疗养中的分部长土师圭吾,负责指挥东中央分部。

听到从近处传来的说话声,大助转过头。

「……」

少年们面对着面,开始讨论起来。

说是幻觉,那景象未免太过真实。

大助会来到此地,是因为收到当地分部的支援请求。

他的情况,他自己最清楚。现在虽然可以跟原来一样地作战,但当下一次又全力战斗时,还撑得住吗?

「她在HORANTO市战斗,然后阵亡了。」

『咦?』

那物体在距离地面约数十公尺的高度,一动也不动地浮空着。由于没有比例尺,无法做出明确的比较,不过大概和人头的大小差不多。

他将手枪收进背后的枪套中,一边冷漠地回答。

在大助的不远处——海盗船的帆上,除了他以外,还佇立着一名陌生的少年。

「小狗——戌子已经死了。」

少年平凡的长相和身形,与大助或许有些相似。他的双眼满是期待,然而在他跑上前去的那一方,有几个人影回过头来,每个人都露出「又来了」的傻眼表情。

「!」

『整座湖简直就像被火包围似的。到处都冒出强烈的「火焰」,然后又渐渐消失。我的眼睛都快烧起来了……!』

「你是谁——」

大助开口。

『〈郭公〉?你有在听吗?』

「——」

方才他是那么解释。

特环将可谓为不速之客的该物暂时称之为〈眼〉,并认定为歼灭对象。

「其实我是因为知道那家伙缠在她身边,所以才会去当她的保镖。现在好不容易有出场机会,拜托你可别来碍事。」

曲棍球棒的主人已经消失了。

『就算〈虫〉的成虫化征兆已平息、稳定下来,你最好还是再休养一下——』

那幅情景正在大助的眼前上演。

少年的模样简直就像电影里的黑道分子。他穿着黑色西装,脸上戴着墨镜。

大助透过防风眼镜,凝视那个奇异的物体。

「有…有在听。」

他的口气毫无紧张感,轻松得像是在和路过的人问路一样。

人应该身在湖面上的大助,眼前莫名转换成截然不同的景象。

完全未知的〈虫〉——不,未发现宿主的那物体,尚无法判定究竟是不是〈虫〉。

『〈郭公〉,发生什么事了?奇怪?你旁边的人是谁?』

大助顿时惊讶地抬起头来。

眼看他扛在肩上的曲棍球棒就快滑落,不过他又快速伸出手,在掉落前一刻抓住球棒。

成虫化的征兆已安定下来——事实果真如此吗?

那根球棒应该与她的尸体相伴,作为这名曾经是伟大战士的少女的饯别之物。

少年将拿着曲棍球棒的手往旁边一挥,像是要避开大助的手。

他收起脸上的轻佻笑容,用宛如看见仇人的眼神瞪着大助。

「……痛……」

少年转身背对大助,拒绝将曲棍球棒交还。

「好痛……」

「……」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她那时的伤,怎么看都是致命伤……正因为如此,我当时才会下定决心和〈浸父〉作战……」

他低喃的声音,仿佛像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大助依然伸出手,沉默以对。

「——我要永远保管这根球棒。」

「……」

「她有一个唯一认同的家伙,听说是现今最强的人……你要是认识那个人,就替我转告他。」

橙色的光芒从少年的体内跃出,化为数十只红蜻蜒的模样。

「等我收拾所有的碎片——就会去夺走他的宝座。」

在十分轻微的反作用力下,少年朝船帆一踢,接着在下一个瞬间便从眼前消失无踪。

「碎片……?」

橙色光芒的余晖流向山谷之间。

大助朝那边望去,结果发现有个异样的黑影正在杂木林中流窜前进。

迄今,他已见过好几次那股污秽的瘴气。

——虽然你说自己打倒了迪欧雷斯托伊……但那玩意儿不过是他的其中一个碎片罢了。

在强劲风势的吹拂下,大助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浮现脑海的,是与自己拥有相同梦想的附虫者少女。

「我要将战场移到陆地。附近要是有局员在,就快让他们去避难。」

「没什么。我现在就回去监视〈眼〉——」

他以异于常人的脚力,朝着〈眼〉高高跃起。

「——」

正当大助准备拔枪之际。

大助一把抓住转身向后的〈眼〉,并且在热线释放之前,迅速跳过〈眼〉,回避至另一侧。

大助往地面一蹬,也在一瞬间移动到〈眼〉的附近。

大助对这点心知肚明,抱着身负重伤的心理准备,继续攻击。

他全身瞬间丧失力气,不由得屈膝跪地,脑袋也变得一片空白。

「唔……」

见到那幅景象,大助不禁愕然。

见到敌人已经从眼前消除,〈眼〉于是停止行动。

一分为二的物体不停地抖动,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地浮在半空中。

等到那一天来临——大助迟早会与他再次相见。

但大助没有停止攻击。

热线穿过后,什么都没留下。

与自己的〈虫〉同化后,经过强化的臂力,将〈眼〉远远抛离。〈眼〉于空中旋转的同时所释放的热线,在山里的杂木林间恣意地刻划出烧痕。

而现在,眼前又出现熟悉的瘴气。

大助瞪着小小凹洞的中心,把手伸向背后的手枪。然而——

大助决定将此事保留,现在先暂时任其行动。

狮子堂戌子的一名弟子,在不受特环的拘束下自由行动。而且,他似乎还正在追逐疑似〈浸父〉的人物。

刚才一直飘浮在那里的〈眼〉突然不见了。

「不过,为什么这家伙还活着…?两年前就算了……在紫央市战斗时,〈暴食〉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有周期……?宿主究竟——不,追根究底来说,为什么这种家伙会被放任不管到现在……」

「——」

「呃!」

闪过敌人的攻击后,大助藉着落地之势,用自己的拳头往〈眼〉身上一击。凹洞粉碎四散,更大的坑洞凿穿了山壁。

然而现在的大助,已无余力去对付复数的敌人。

是〈眼〉。

「喔喔喔!」

在猛烈的速度下,〈眼〉撞上山脚,土石顿时陷落。

诗歌——

浮现全身的纹路忽然发疼。

简直就像来福枪的雷射光束一般。大助察觉自己成了标靶,立刻弯下腰。

大助原以为已经打倒的〈浸父〉,只不过是碎片之一。

然而,他的脚步却顿时停了下来。

「我们曾经战斗过一次——」

看来只要再发动几次攻击,便能置其于死地。大助浑身血流如柱,踏着沉重的步伐前进。

「喔喔!」

〈眼〉大吃一惊。

他回过头,发现眼前——在近到几乎碰到鼻尖之处,飘浮着一个异样的团块。

「呼……哈……」

他仿佛听见自己的〈虫〉在低喃。

有如大型卡车相撞般的巨大撞击声,响彻了湖泊。

他为自己的现状而焦虑,担心说不定会做出无可挽救的错误判断——

假如演变成持久战,无非是自取灭亡。

因为少年亲口说过,他总有一天会来找最强的附虫者。

〈眼〉又对打算继续追击的大助发出光芒。

『〈郭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能使用全力的自己,有办法击败那样的强敌吗?

大助感觉到危险逼近,于是立刻高举手臂,像棒球投手似的将〈眼〉投向陆地。

〈眼〉如玻璃般映照出大助僵硬脸孔的表面,不断散发出淡淡的蓝光。大助的头发则发出「啪嚓啪嚓」的声响,慢慢烧焦。

现在的大助,真的压抑得了自己与手枪同化的〈虫〉吗——

这一次,他挥出的拳头真正击中了目标。〈眼〉摔落地面,被震往远方的同时,不断撞倒周围的树木。

变成两个的〈眼〉,瞪着茫然呆立的大助。

瞬间移动至一旁的〈眼〉,释放出来的热线将杂木夷平。

蓝色光芒逐渐照亮四周。

复眼的光芒在大助手中瞬间晃动。表面的光芒,像是产生杂讯似的变得黯淡。

「唔……!」

「发射!」

尖锐说话声响起的同时,原先随时要释放热线的两个〈眼〉也被火柱团团包围。

大助重整情绪,往天空望去,不料表情却顿时凝结。

移动速度极快,且热线威力强大无比。面对这样的敌人,大助决定彻底缩短距离应战。

〈眼〉开始不住地颤抖,接着原本应该非常坚硬的外壳,就像橡胶似的扭曲起来。

他想起〈原始三只〉之一的〈暴食〉说过的话。

但是在拳头底下,却只有外露的土壤。

〈眼〉产生了异状。

柊子的叫声令他恢复意识。

视野的末端——在另一个方向的山谷间传出了爆炸声,而且还可窥见黑色瘴气与橙色光芒在互相缠斗。刚才的少年大概也正在作战吧。

「什么——」

「……啧!」

随后外壳就分开,撒裂了。

大助使出浑身的力气,将一把揪住的〈眼〉击飞。

身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局员,他理应立刻将未经确认的附虫者少年加以逮捕。

从前,大助曾与〈眼〉作战过——

浮现绿色发光纹路的拳头,重重地击中了〈眼〉。〈眼〉摔落至远方的地面,动作一瞬间看来有些迟钝,表面的光芒也出现杂讯。

大助表情扭曲地——把手伸向手枪。现在已经不是能要求自己保留实力的时候。本来光一个就仅能勉强战成平手的敌人,如今居然增加成两个。再这样下去,根本连正面迎击都办不到。

『〈郭公〉!』

大助在空中往后一仰,躲避〈眼〉再度释放的热线。

「……!」

就连耐久性佳的长大衣,也无法反弹〈眼〉的攻击。大衣因接连不断的攻击而烧毁,使得大助的皮肤和肉体遭到剜挖。

「不过你恐怕并不晓得那件事。」

下一个瞬间,深蓝色的热线从头顶上方掠过。

『你…你不要紧吧?没…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这么强——』

才刚见到〈眼〉的形状往旁边延伸——

仿佛用尺画出来的笔直热线,蒸发了湖面上大量的水,接着射向远方的山头。一部分的杂木林产生爆炸,造成一片土地的地表外露。

一名长发少女佇立在杂木林的另一头。她身上穿着漆黑色长大衣,高举竖起食指,摆出手枪形状的手势。

巨大的火柱将天空烧得焦黑,爆风袭倒了周围的树木。

一度解除同化的郭公虫,停佇在大助的肩膀上。它将自己的身躯化作触手,与大助的身体进行同化。全身浮现绿色纹路的大助挥动拳头。

光是抑制成虫化便已竭尽全力的现况下,那无疑是鲁莽的赌注。大助紧抿着唇,放开手枪。

他注意到从旁发出的蓝色光芒,随即反射性地跳向后方。

「他是在追逐〈浸父〉吗?」

大助很清楚,光凭普通办法无法打倒对手。

他闪过热线,对遭受攻击后无法动弹的〈眼〉展开攻势。另一方面,对手则似乎变得不喜欢接近战,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主动逼近大助的身边。

《虫之歌》9 赎梦的魔法师 第一章插图(4)
《虫之歌》 · 9 赎梦的魔法师 · 第一章 · 第4张插图

尽情使用力量吧——

深蓝色的光芒贯穿湖泊上空。

既无法使用手枪,肉体的强化也与发挥全力时相差甚远。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从全身纹路传来的痛楚也益发强烈。

喃喃自语的大助,脸孔突然被染成蓝色。

我不能死在这里。

知道那件事情的人寥寥无几。由于是极为特殊的状况,因此连他现在的上司柊子都不知情。

「千莉……!」

「笨蛋……!为什么要过来!」

千莉所释放的高密度火柱十分确实地对敌人造成损伤。外壳烧毁的〈眼〉痛苦般颤抖着——随后,便忽然消失于火柱中。

「快逃!」

〈眼〉以超高速移动至头顶上方,瞪着千莉并发出蓝色光芒。

凭千莉的脚程,根本无法逃过敌人的攻击——

「发射!」

千莉依然看着前方,将两手交叉。比出手枪姿势的两手指尖,确实地捕捉到〈眼〉的所在位置——千莉虽然生来就丧失视力,却拥有可以感应〈虫〉所在之处的稀有能力。

两道火柱袭向两个〈眼〉。

可是结果并未能置之于死地。被火吞没的〈眼〉,企图再次释放热线。

不消片刻,金色的雷射光束从空中降临。如雨水般倾注的光线,接连不断地将〈眼〉刺穿。

「有夏月——」

一名带着金色蜉蝣的少年,自不同于千莉的另一方现身。尽管没有配戴防风眼镜,但他身上也穿着与大助、千莉相同的大衣。和土师千莉一样,他——绪方有夏月也是东中央分部的局员。

蜉蝣分成两股的尾巴,连续释放出金色的雷射光束。雷射光束在空中划出弧线,不停贯穿正顽强地想要采取行动的〈眼〉。

「……」

有夏月毫不松懈地攻击敌人,同时瞪视着大助——由于某件事,他将大助视为复仇对象。

「——你为什么不使用手枪?」

有夏月的目光虽然锐利,语气却意外地冷静。

不断受到身为高级战斗员的有夏月和千莉的集中攻击,〈眼〉终于不再动弹。〈眼〉像消了气地溃散,溶入空气中,逐渐消失。

大助将视线移离有夏月。

「你少多管闲事。像你们这种人,只要一个不留神,被对手攻击到一次就出局了。我一个人作战还比较轻松。」

然而——从前的甜美时光依旧没有回来。

会场里的人,究竟明不明白七那现在所说的话有多么惊人?除了圆桌会的成员外,其他人都一脸同情地注视着七那。

男子将舞台转移到食品相关的产业,笑脸盈盈地说。

有钱人——

前一个舞台的胜负输赢已经很清楚了。会场内的宾客们无不面带讪笑,注视着七那,圆桌会的成员们则依旧冷静。

下巴蓄胡的男人耸耸肩,表情述说他清楚这是使人动摇的圈套。

当几乎失去一切的七那展开反击时,大家的反应也如出一辙。

如同涟漪一般,会场内掀起一阵骚动。某处传来「电机业界会掀起波动啊……」的低语声。

——我觉得你最好忘了魔法师。

好比可丽饼一般,好甜好美的记忆。

看着故意装傻的胡须男,七那满腹不耐。远远在一旁的圆桌会成员似乎丝毫不为所动,也令她怒从中来。

「简直就像拼了命想要袭断、独占什么似的。他们究竟是对什么热中到如此地步呢?我想了又想,那该不会是——一种『预兆』吧?」

七那卸下假装醉醺醺的演技,一脸恍惚地环视会场。

「我买代号12843,投资额是……」

会场内发出笑声。

先前在树林间见到的瘴气,已经完全消失。那名继承曲棍球棒的少年,大概打赢碎片了。

或许就是在那当下,名叫赤濑川七那的少女才真正了解到,过去身处的世界只是一场幻觉。

即使对方是堂堂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这个派对依然拥有治外法权。只要考虑到圆桌会的影响力,任谁都不被允许妨碍现在的活动。

七那斜眼看着圆桌会成员,将装满杯子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回过头,只见有夏月满不在乎地通过大助身旁。工作一结束,他马上就掉头,迅速离去——尽管只有一点点,但依然可以感觉得出来,有夏月对大助的态度有了变化。从他的言行中,再也感受不到以前那股憎恶,只不过态度依旧冷漠。

她一边旋转手中的手杖,如是说道。此时,会场里出现不同于之前的骚动。

「……」

防风眼镜里响起柊子的声音。

名叫赤濑川七那的人物。

「这话听起来真不舒服。我比较希望你用有先见之明这个说法,因为我只是把以前就一直在注意的股票买下来而已——小女孩,你是不是忘了下单了?」

就连在新的舞台,七那也满是赤字。相反地,胡须男则是大大获利。宾客嗤笑的脸孔,以及圆桌会成员的沉着态度,在在陈述着那项事实。

当时的七那被逼到走投无路。

「……真啰嗦耶,现在又还不晓得会怎么样。」

『啊哇哇……既然结束了,就赶快撤退吧!收兵!』

结束任务的大助一边转身离去,然后心里想着——

七那失去了他们,取而代之得到巨额的钱财。既然能与甜美的可丽饼交换,那么只要让失去的金钱增加到原来的数量,说不定就可以再次换回那些甜美的宝物。

「哈哈。对了对了,我听说一件很令人在意的传闻喔。就是…宗方槐路好像失踪了呢——我买12512,投资额是……」

「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假如那一连串的事件,就跟魔法师所说的一样,与那个的诞生有密切关连,那个就不是近十年前才突然出现…而是早就有了圈地这个预兆。换句话说——那个的诞生,完全是必然的结果。」

「12661全卖——哦?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呢。我和宗方先生见过面,他的事情也经常在圆桌会里引起讨论,他真是一位有信用的生意人。」

七那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变成名为金钱的纸片。

「什么——」

「听说,宗方在失踪前不久所调查的事情中,出现了这么一个词。所谓圈地,指的是西洋经济史中,领主圈占一般农民之共有农地的行为。」

七那在会场中央的圆桌旁宣告。她翘着脚,向坐在对面的中年男子露出挑衅的笑容。

「嗯?你有说什么吗?哎呀,你还没下单喔。」

某一天,绮罗理对仿佛逃避现实般,一直等待温柔魔法师的七那如是说道。

秘书用手机将七那的指示传至外界。身穿正式西装的少年小白,则是一动也不动地在旁边观看事情的发展。和大锹一同站在不远处的诗歌,紧张地握紧拳头,望着七那。

倘若真是如此,那只能对与她共乘游览船的人们深表同情了。

「圈地……」

他们一心认为七那什么也不懂,一副老神在在地轻视她。

宾客又是一片哗然。「那是刚刚才买的股票耶。」「他打算停损吗?」「不对,受到赤濑川刚才的行动影响,利益已经——」人们纷纷在一旁窃窃私语。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我看你的心情好像突然变得不太好,连下判断的速度也变慢了呢——我买16117,投资额是……」

与宠爱自己的爷爷,温柔魔法师一同度过的时光,竟是如此甜美。

大助忽然想起某件事,于是便望向远方的山谷。

「我买12228,投资额是……」

『听说在游览船上举办派对的是圆桌会!呃,所谓圆桌会,就是有钱人的团体……唔,总之就是一些超可怕的人!怎…怎么办,这下会惹他们生气的啦~』

似乎是因为延迟支付捐款的关系,过去一向对七那百般奉承的学校老师,态度一下子变得冷淡起来。明明是自己主动偏袒,不过那种行为可能也在无形中造成了心理压力吧,老师的态度为之一转,开始对七那乱发脾气。

不同于随着七那二人的一举一动而骚乱的宾客,三名会员聚集在一张圆桌前,静静地观看事情的发展。随侍在旁的黑衣人们频繁地用手机与某处联系,并附耳向会员报告。看样子,应该是在逐一传达市场的动向。

1.07 七那 Part.5

胆怯的七那,接受了亲近她的大人们,并照着他们的话行动,给予对方想要的东西。

不用说,七那非常错愕。

「我也调查过了。这个国家在十几年前,确实也产生过疑似圈地的现象。我还发现,当时的圆桌会成员们有动用巨资的迹象。总之,那笔似乎是拼了命集结起来的资产,之后就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了……」

名叫五十里野绮罗理的好友,倾听捲入纠纷的七那诉说烦恼。

嘲讽七那的笑声,渐渐产生了动摇。也许是开始怀疑七那的精神是否正常吧。

「我买12391,投资额是……」

「应该是你想太多了吧?呀哈。我买16721,投资额是……」

「圈地的历史,不过是一群慌张失措的鸭子而已。穿越其中的白鸟,才是真正的原因所在…」

七那拥有遗传自爷爷的才能。她非常了解,该如何让金钱这个对她而言,毫无价值的东西增加或减少——不,或许应该说,她对于人类跟傻瓜一样向钱群聚的天性,有着刻骨铭心的体验。

听到那几个字,大助的脑海里浮现某个资产家少女的脸庞。

——一直苦等说不定不会再回来的人,你将永远无法变得坚强。

根本没有必要下单。

「明明看起来就快被解决了。」

「喔喔,好可怕。你该不会酒醒了吧?我买16449,投资额是……」

「哦,你很博学多闻嘛。所以呢,要下单了吗?」

满心期盼的温柔魔法师,始终没有出现在七那面前。

七那有了大幅损失,胡须男则是大赚一笔。每位宾客心中皆如此猜想,而圆桌会成员脸上的表情更证明了那一点。

因为一旦和那个女人扯上关系,就不可能安然无事——

七那机械化地反覆宣告,并一边窥看其他圆桌会成员的反应。

「不下单吗?在破产前举白旗投降,是最明智的判断。这将是你今天唯一最睿智的决定。」

七那提出的游戏,也就是蒙眼赛马,自开始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

千莉朝这边跑了过来。自从能够控制自己的〈虫〉,千莉也变得能「看见」人的所在位置。

「我买12092,投资额是……」

抱着那样的想法——于是,七那变了。

七那依然继续自言自语:

其实,当爷爷去世,七那继任赤濑川财团的会长一职时也是如此。那些理应是自家人的董事们,一脸和善地接近七那,说想要帮助举目无亲的她。

「啊啊,那样是行不通的。那间公司的子公司生产的新产品前阵子脍炙人口,现在股价正高,是不可能让你如此大量买进。」

七那从前曾在大助面前,说她想成为附虫者。那个醉醺醺的女人,难道也在三艘游览船的其中一艘当中?

不对。

与七那对峙的中年男子抬起细尖的下巴,悠哉地说着。健壮的外籍保镖守在他的身后,其中一人向外界传达命令。

很快地,帐簿和证券上的数字不断减少。长年照顾她的女佣不知何时失去踪影,连最疼爱的宠物狗也变成别人的。车库里没了车子,爱用的脚踏车也消失不见。

「呀哈,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吧?毕竟托宗方失踪的福,你似乎因此赚了不少钱呢。」

「利用金钱进行圈占和袭断,那便是圈地的历史……」

外头不时传来爆炸声。想必一定是〈郭公〉在胡搞些什么吧。

难道是因为花了一些时间才复原,所以产生了利息?

不花多久时间,七那的资产就增加到与承自爷爷时一样。

「12113全卖。」

然后渐渐地,所有的一切,一个接着一个从七那的周遭消失。

尽管落魄,七那还是有个唯一的挚友。虽然她受到老师们偏袒,因此在其他学生心中没有好印象,可是那名同班同学还是以平常心对待自己。

「阿大,你还好吧?啊……有血的味道,你受伤了吗?」

因为待在空荡荡的家里太过寂寞,于是七那无精打采地来到公司的大楼。结果,以前属于爷爷的会长座椅——如今应该是属于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一个陌生的年长者。

她无法理解,理应是好朋友的少女为何会说出那种话来。在失去唯一的爷爷,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被一一夺走之后,难道如今连魔法师这最后的依归也将失去?

这些家伙全是些老狐狸。

游览船的船舱笼罩在一片诡谲的寂静之中。

当她终于连家都快失去时,七那心想。

「哼。我买16243,投资额上……」

每个人都把七那当成傻瓜。

「12764全卖。」

房子、女佣,还有宠物都回来了。七那开除了那些欺骗她的董事,也把待她无礼的老师降职,下放到乡下去。

于是,七那不断累积财富。

为了再次品尝那份甜美的滋味,她可以把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拿去交换。可是不管经过多久,她还是无法买回甜美的可丽饼。

明明其他任何东西都能得手,却唯独买不回从前品尝过的那份滋味。

「——银行,我全买。」

七那微微嘟哝。

会场内霎时变得鸦雀无声。

七那所说的股票名并非代号,那只是某中小银行的其中一间。但由于不是国内银行,因此任谁都没有注意到。再加上之前交易的一直都是国内企业,所以大概就连圆桌会也没有加以监视。

「——」

「咚」的一声,震动摇晃了桌子。

胡须男的双眼瞪得大到不能再大。看样子,他似乎是在震惊之余,手肘去撞到桌子了。

「不——」

可能是张大嘴巴的关系,导致喉咙干渴吧。胡须男想要出声,却没办法顺利说话。他佯装冷静,用颤抖的手抓起杯子,滋润喉咙。

「不可能买得到……股票直到昨天都还在上涨,不可能在这短短几个小时内就下跌——」

「那是你的母公司对吧?你难道没有察觉到『预兆』?你呀,至少也把自家银行融资的企业名称记一下吧。」

七那没好气地歪着头,眯起单边的眼睛:

「至于股价,的确已经下降啦。因为是我费尽心思让它降下来。刚才在这里,让我亏损的公司,每一家都是那间银行的融资客户。只要让股价胡乱地上下起伏,市场就会怀疑银行的融资…话说回来,那本来就是专做国外犯罪集团生意的泡沫企业,根本没什么信用可言。」

胡须男露出本性,面目狰狞地回头望向三名圆桌会成员。

会员们正在听取随从的报告。确认过国外市场后,他们大叹了口气,对胡须男左右摇头。

「圈地——你完全没发觉自己已经『被包围』了。总而言之,你的存在只为了被剥削啦。」

胡须男错愕地跌坐在椅子上。

抬起头来,七那惺惺作态地装得一脸惊恐。

直到能够买回甜美可丽饼的那一天来临——

七那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后,将手杖旋转一圈,指着自己。

她朝着三名圆桌会成员,优雅地行礼。

「如此,我就是你资金来源的大股东了。就连你刚才所赚的钱,也会流向赤濑川财团的名下。之后我会给你机会选择,看是要担任被我使唤的小狗,还是把行踪不明的某人交出来。呀哈。」

「对了,我知道有一位贵妇很适合加入圆桌会喔——各位意下如何?」

还不够。

「如何?各位对这小小的余兴节目还满意吗?」

七那放声嘲笑垂头丧气,动也不动的男人,接着从椅子上起身。

「圆桌会的席次好像空了一个呢,是不是破产了呀?」

「哎呀?糟糕。」

从今以后,七那也会继续收集等同于垃圾的金钱。

往外头瞥去,远方山谷的骚动已完全平息。〈郭公〉这边似乎也已经完成自己的使命。

七那眯细单边眼睛,说话声响彻一片沉默的派对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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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虫之歌 前传 第零卷 梦的伊始&梦之黄昏

  1. 01插图
  2. 02梦的伊始·序章
  3. 03梦的伊始·第一章
  4. 04梦的伊始·第二章
  5. 05梦的伊始·第三章
  6. 06梦的伊始·第四章
  7. 07梦的伊始·终章
  8. 08梦之黄昏·序章
  9. 09梦之黄昏·第一章
  10. 10梦之黄昏·第二章
  11. 11梦之黄昏·第三章
  12. 12梦之黄昏·第四章
  13. 13梦之黄昏·终章
  14. 14后记

第二卷虫之歌 1 乘梦的萤火虫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后记

第三卷虫之歌 2 唤梦的火蛾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终曲 a Heart
  10. 10后记

第四卷虫之歌 3 翱翔的梦之翼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终曲 Girls
  8. 08后记

第五卷虫之歌 bug 1st.舞梦的银枪

  1. 01插图
  2. 0201.传梦的银枪
  3. 0303.沉梦的假日
  4. 0404.托梦的猎人
  5. 05后记

第六卷虫之歌 4 燃梦的乐园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终曲 A refrain
  8. 08后记

第七卷虫之歌 bug 2nd.被梦囚禁的战姬

  1. 01插图
  2. 0205.被梦想囚禁的战姬
  3. 0306.发誓离梦想而去
  4. 0407.反映梦想的波纹
  5. 0508.急于成就梦想的恶魔
  6. 06后记

第八卷虫之歌 5 徘徊梦中的虫蛹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终曲 Closed and beginning
  7. 07后记

第九卷虫之歌 bug 3rd.逐梦的花园

  1. 01插图
  2. 0209.狙击梦想的花园
  3. 0310.迎接梦想的心愿
  4. 0411.迷失梦想的旅途
  5. 0512.演奏梦想的人偶
  6. 06后记

第十卷虫之歌 6 导梦的旅人

  1. 01插图
  2. 02人物介绍
  3. 03序曲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第六章
  10. 10终曲 Traveler
  11. 11后记

第十一卷虫之歌 7 玩梦的魔王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终曲 a Drop
  8. 08后记

第十二卷虫之歌 bug 4th.载梦的方舟

  1. 01插图
  2. 0213.关闭梦想之塔
  3. 0314.承载梦想的方舟
  4. 0415.守护梦想的魔法使者
  5. 0516.维系梦想的温暖
  6. 06后记

第十三卷虫之歌 8 扰梦的刻印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曲 restart
  9. 09后记

第十四卷虫之歌 bug 5th.梦想假寐的迷途者

  1. 01插图
  2. 0217.迷失在梦中的孩子
  3. 0318.操纵梦想的精灵
  4. 0419.送达梦想的邮递员
  5. 0520.梦想苏醒的一日
  6. 06后记

第十五卷虫之歌 9 赎梦的魔法师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正在阅读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曲 release
  9. 09后记

第十六卷虫之歌 bug 6th.恋梦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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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21.翻阅梦想的司书
  3. 0322.憧憬梦想的访客
  4. 0423.追逐梦想的蜗牛
  5. 0524.恋梦的罪人
  6. 06后记

第十七卷虫之歌 bug 7th.梦想高涨的鸣动

  1. 0125.缔结梦想的密约
  2. 0226.梦想高涨的鸣动
  3. 0327.梦想萌芽的集会
  4. 0428.反抗梦想的说书人
  5. 05后记

第十八卷虫之歌 bug 8th.架梦的银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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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29.梦想降临的呼唤
  3. 0330.无法忘却梦想的沉眠
  4. 0431.梦想闪耀的祈祷
  5. 0532.寄托梦想的银蝶
  6. 06后记

第十九卷虫之歌 10 欺梦的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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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曲 a tree
  9. 09后记

第二十卷虫之歌 11 毁灭梦想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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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终曲 Go to war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虫之歌 12 梦想觉醒的迷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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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三章
  6. 06终曲
  7. 07后记

第二十二卷虫之歌 13 梦想觉醒的迷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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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曲
  9. 09后记

第二十三卷虫之歌 14 歌颂梦想的虫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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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三章
  6. 06终曲
  7. 07后记

第二十四卷虫之歌 15 歌颂梦想的虫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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