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无法忘却梦想的沉眠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2.3万 字

附虫者究竟是什么?
在病房床上过着孤单日子的花城摩理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想活下去——
有病魔这名死神常伴身旁的摩理,会怀抱那样的梦想是必然的。
怀抱梦想,然后成为附虫者。
将摩理变成附虫者的,是被唤作〈第三只〉的存在。
有着人形的该存在,告诉了摩理什么是〈虫〉。
〈虫〉。
依附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啃食其梦想与希望的物体。
将怀抱梦想的人们变成附虫者的,是名为〈原始三只〉的存在们。除了把摩理变成附虫者的〈第三只〉,其他还有名为〈暴食〉和〈浸父〉的存在。
对摩理而言,成为附虫者并不是一件不幸的事。
反而该说是幸运的。因为变成附虫者后,摩理可以在病房外的世界自由来去,或许连寿命也因此延长了。曾经是〈第三只〉的青年对将她变成附虫者抱着罪恶感,但是摩理并不恨他。
如果要恨——她只恨自己的命运。
对于希望活下去的摩理,她的身体被允许拥有的时间实在太过短暂。
「午安!」
就在摩理快要自暴自弃时,一名少女出现在她身旁。
一之黑亚梨子。
相对于憎恨不合理的世界、已经犯下许多罪行的自己,亚梨子是如此地纯洁耀眼。没有多久,把自己当成一个朋友对待而非出于同情的亚梨子,便成为她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摩理认为,亚梨子一定也把自己当成了好朋友。
〈虫〉或附虫者的存在,在两人之间丝毫没有意义。因为是这么想的,所以摩理没有对亚梨子提起只言片语。
「呵呵……」
她一直相信,如果是〈秋〉等人的真正领导者,最强附虫者之一的利菜,就一定有办法对抗如此残酷的现实。
亚梨子试图在众人陷入恐慌前出声安抚,但是——
亚梨子咬紧牙根,下意识地在握住长枪的手中施力。
「……!」
背对遮蔽流星雨的巨大凤蝶,飘浮于空中,有着女性外貌的怪物。
亚梨子紧抿双唇。
亚梨子的唇擅自移动,吐出别人的声音。
脸上浮现的纹路侵蚀了右半身。
要得到新的生命,还是花城摩理这名少女活过的证据。
「好了,快点告诉我——」
不只是〈暴食〉的周围。整片夜空中被生出来的〈虫〉的数量——约莫有数百只之多。形状、大小各异的紫色〈虫〉大军,覆盖了整个海岸线。
「因为,亡灵小姐——应该没有理由跟我作战,对吧?」
1
「为什么——有跟我一样的〈虫〉!」
花城摩理是这么想的。
可是,能够证明「花城摩理」这个人曾经活过的证人,就只有好友亚梨子一人。假如亚梨子的人格被掩盖,花城摩理的存在本身便会从此消失。
就算带了上百名同伴来对付〈暴食〉,也不可能在数量上占上风。
英仙座流星雨。
「告诉我你的答案。」
「亚梨子——!」
亚梨子会恨摩理擅自把自己的梦想延续托付给她吗?
〈秋〉和大批同伴愿意代替利菜前来,是个令人欣慰的失算。可是同时也产生了庞大的风险。在场的人一多,混乱扩散的可能性也会随之增加。
「亚梨子……!」
然后——
「接受我,让我观看梦想的延续?」
大助和〈霞王〉也是一样。从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看来,HARUKIYO和〈司书〉或许也早就知情。宁子、香鱼游、姬子等人尽管一脸惊讶,不过身为特殊型附虫者的她们战意依然不减。
优雅的脸庞上洋溢着澎湃斗志的金发少女〈霞王〉;为了恋情而通过试验的蠕蝠翅膀少女,伊砂姬子。还有拥有透视过去的能力,自称占卜师的狗狸坂香鱼游。
〈暴食〉移动涂上口红的红唇,声音听来彷佛在耳畔响起一般。
他是分离型的附虫者,能够操纵有爆炸能力的金花虫。与他外形完全一样的紫色〈虫〉浮在空中。
但是换言之——
亚梨子等人称之为——〈暴食〉。
一之黑亚梨子稳稳地站在沙滩上仰望天空。她双手紧握发出银色光芒的棒子,左半身浮现释放银光的纹路。
而是得以成为极为平凡——摩理一直懂憬不已的普通女孩。
亚梨子身上浮现的银色纹路,也开始逐渐侵蚀右半身。
「你要拒绝我?还是——」
然而,尽管如此。
啃食少年少女的梦想,生出附虫者的〈原始三只〉之一。
发光的雨水落在深夜的海岸线上。
银色纹路被推回左半身。
一副身体里住着两个人格的少女,闪闪发光的翅膀在她手中紧握的棒子前端拍动着。翅胯扭转、变尖,化作喷洒银色鳞粉的枪头。
只见她伸出指尖,卷动从浮于夜空中的巨大凤蝶洒落下来的鳞粉。接着,鳞粉漩涡便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地不停增加。
亚梨子不晓得操纵爆炸攻击的战斗员〈秋〉的本名。他率领了多达数十名的分离型附虫者来此。
〈暴食〉的头发像是被风吹动似地飘向一旁。她水平举起修长的手臂。
隶属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最强附虫者〈郭公〉,也就是药屋大助。亚梨子比谁都坚强的伙伴身穿漆黑的长大衣,紧握大型的自动式手枪,此时此刻也陪在她身边。
只要摩理变成一之黑亚梨子,她就可以得到新生命。
那是不是代表亚梨子否定附虫者的存在呢?
既不是孤独的病人,也不是被唤作〈猎人〉的残暴附虫者。
然而——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了吧?」
亚梨子——将会变成摩理。
「可以也让我听听你的回答吗?」
那么,亚梨子便改变了摩理这个人。
「亚梨子——」
「能够复制并操控自己生出的分离型的〈虫〉——那就是〈暴食〉的能力。」
面带无畏笑容,盘坐在沙滩上的火焰魔人HARUKIYO他身旁也跟着一名怀里抱着一本厚厚书本的少女——〈司书〉。
「摩理——」
「——摩理!」
「——亚梨子!」
嘴巴擅自开启,传出摩理的声音。
无数咆哮笼罩海岸线。
「你说——什么……?」
受西园寺惠那描绘的梦想吸引而现身的,异常非人存在。
亚梨子会讨厌隐瞒自己是附虫者的摩理吗?
这两个相反的愿望,在摩理已死的今日仍在她心中摆荡不定——
浮在垒中,身着深红色长大衣的美女。
满天星斗接连不断地朝地面描绘出光的轨迹。
发出惊呼声的人是〈秋〉。
在自己生出的大军守护下,〈暴食〉瞇起七彩的眼眸。
「我们来公布彼此的答案吧——」
「我知道了。不过——」
不——
那是因为,〈暴食〉的能力是——
她们两人都就读霍露斯圣城学园国中部,是亚梨子非常要好的朋友。为了在国中的最后一个暑假观察流星雨,来到有休憩中心和天文台的此地。
〈秋〉及其同伴们产生了强烈的动摇。由于指挥官〈秋〉被吓得浑身僵硬,一群人于是在不成比例的战力差距下逐渐失去纪律。
摩理用亚梨子的嘴巴追问。
〈秋〉夹杂着动摇与战栗的说话声,立刻就传染影响了他的同伴们。他们大多是分离型的附虫者——也就是被〈暴食〉变成附虫者的人们。
亚梨子的意识远去,摩理的人格夺走她的身体。
虽说受到附虫者音乐家夜森宁子的保护,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的她们,似乎仍陷入了混乱之中。
在星星降落的夜里,少女如歌般的声音响起。
「各位!冷静一——」
在沿岸道路旁一脸泫然欲泣的,是西园寺惠那和九条多贺子。
如果说〈虫〉改变了摩理的世界——
以前曾与〈暴食〉作战过的亚梨子早就得知那一点。
数量超过上百的附虫者们,也都跟她瞪着相同的东西。
星空被掩埋在发光的漩涡中。
「不止我的〈虫〉……还有其他曾经看过的〈虫〉!怎么会这样——」
借用好友的身体,紧抓着一度失去的生命不放的少女是——花城摩理。
亚梨子是否也认为同为附虫者的摩理不应该存在?
亚梨子与摩理两人的声音重叠。一头正字标记的马尾倒竖,狂吹大作的鳞粉令海岸的沙子飞扬。
她们两人不是附虫者。
唯独自己想要活下去的梦想,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
「来吧,亚梨子——」
她知道亚梨子想要保护朋友惠那,不让她变成附虫者。
〈暴食〉能够操纵所有因自己而成为附虫者的人的能力——
「我很有兴趣呢——对于你会如何响应摩尔福蝶的亡灵。」
亚梨子高举由摩尔福蝶变成的长枪,身旁围绕着值得信赖的伙伴们。
仰望星斗从天而降的夜空。
大助开口。
她早就明白。
〈暴食〉生出的漩涡爆裂,化成轮廓模糊的〈虫〉。
摩理的意识远去——亚梨子的人格取回了身体。
「我想先听听摩理的答案。」
摩尔福蝶变化成的银色纹路,正在互相争夺亚梨子的身体。
「你要我先说我的答案……?」
「对,没有错。摩理,你现在想怎么做?」
「这……这——」
「我至今从许多人口中听过有关摩理的事。有人说你是可怕的〈猎人〉,也有人说你是为了夺走我的身体才留下摩尔福蝶的。甚至有人怀疑摩理是否真的存在过。虽然只有大助不下任何判断,一直在旁守护,不过——」
亚梨子泛起微笑。
「我真的一直——好希望能像这样子跟摩理说话。因为,我们明明约好要明天见的,可是摩理却——」
——明天见!
如此约定好的隔日,摩理就因病离开人世了。
自那之后过了一年多——
亚梨子终于能再见到好友。
「摩理,谢谢你愿意遵守约定。我就知道有一天能再与你见面。」
「……!」
「所以,请你亲口明白地告诉我。只要是摩理说的话,我一定都会相信。」
「你……你是打算听了我的答案之后,才来决定如何选择吧!」
「我不会那么做的。」
亚梨子的语调十分平稳。
不,她连两人是否正在用声音交谈都不晓得。
「我们希望实现的梦想,一定——就在前方等待勇敢奋战的我们!」

「摩——理——」
「这里面有把我叫做是恶魔的人吗?」
亚梨子重述一遍。
大助低沉的声音,让附虫者们顿暗鸦雀无声。
这样的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凛然的说话声响彻了化为战场的海岸线。
可是,还没有坚定到足以踏出步伐。
「我在等你喔……摩理。」
「我不知道。不过,至少——」
摩理似乎很犹豫。
「〈霞王〉!姬子!〈秋〉!你们应该清楚吧!你们每个人最少都要负责打倒一百只!」
没有人不害怕将最多附虫者打成缺陷者的他。笼罩沙滩的寂静证明了那一点。
在不是附虫者的亚梨子的召唤下齐聚一堂,并由最令附虫者害怕的大助领军。
「……」
「是!」
因为那是两人之间彼此默许好的事——
亚梨子身上浮现的纹路,忽然迸裂似地开始侵蚀。
倘若在场的只有亚梨子一人,她肯定早就逃走了。
摩理的声音越来越远。
大助身上浮现的绿色纹路,散发出眩目的光芒。
「可是事实上,你们所有人应该也是一样吧?明明心里很害怕,明明很想逃,明明不想受伤也不想伤人,却只能说服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是附虫者!但其实你们跟不是附虫者的我没两样,不是吗?」
逃离现场的人——一个也没有。
「真的能够打倒〈暴食〉吗……?如果打倒了——又会变得如何?」
「唯独今日,我将与你们一同作战。」
答案将在未来揭晓。
「想想你们至今受过多少伤害!」
她将发光的银色长枪刺入沙滩,仰望夜空。
办到了什么?
亚梨子扯着嘶哑的声音。
亚梨子面露微笑。
「——」
大助将枪口对准〈暴食〉。
最适合踏出那一步的人,就在亚梨子身旁。她对那人微微一笑。
正当亚梨子也准备举起长枪——
「大家上!」
所以,亚梨子等待。
大助的枪击声揭开了决战的序幕。
亚梨子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秋〉的话。
「想想你们至今受过了多少苦难!」
那的确是她的真心话。
「因为我真的很害怕!我好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我不想受苦,也不想断生命!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从明天起,就不会再有附虫者诞生了。至少分离型附虫者是如此。」
亚梨子缓缓睁开双眼。看来,她在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睛。
「所以,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战斗。」
「有人怕我吗?还是怨恨我?憎恨我?」
在意识急速被侵占的亚梨子眼前——
亚梨子不是那种会先观望情势再下决定的人。身为好朋友,摩理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呆站在路旁的惠那和多贺子。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恶魔,〈郭公〉。
「绝对不会那么做。」
包含大助在内,所有附虫者的视线都集中在亚梨子身上。
「我们并不想战斗!我们想要获胜!」
与她同一阵线的附虫者们顿时骚动起来。
亚梨子张大嘴巴,竭力呼喊。
「你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齐声吶喊的附虫者们。
沙滩上的附虫者们心中的动摇消失了。
至今一直互相争执、战斗、憎恨的附虫者们。
「咦?」
数度拯救亚梨子的可靠背影,领在附虫者们的最前头。
「我——我的答案是——」
每次想说什么时就开始支支吾吾是摩理的毛病。这个时候,亚梨子总是会耐心地等好友开口。
「对吧?」
如同过去那般,慢慢地等侯好友做出回答。
〈秋〉在亚梨子旁边喃喃低语。
他只是一如往常地——默默往前踏出一步。
「我并不是附虫者!」
「——你又在看那本图画书啊?」
身穿漆黑长大衣的少年,药屋大助不发一语。
〈霞王〉和姬子用雄赳赳的声音响应大助的话。
「虽然害怕,虽然想逃,虽然不愿互相伤害——但是我们有想要的东西!有想实现的事情!」
明明不是附虫者,却使用附虫者的力量——
「——亚梨子。」
「〈猎人〉、〈郭公〉、利菜,还有——」
冷冷嗤笑的〈暴食〉。
「〈暴食〉确实强得令人恐惧!假如真能打倒她,也实在很难想象之后事情会变得如何——尽管如此,我们依旧要胜利!要一直胜利下去!这么一来,我们一定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想起来吧,各位!」
「有办法想象我这种人战死的家伙,现在就给我消失。」
她瞪着〈暴食〉。
亚梨子与摩理的对话,只存在于两人之间。在不受任何人打扰、没有其他人的世界里,两名少女面对面,手指交缠——
亚梨子目瞪口呆。
「你们还是要妨碍我?」
大助仰望〈暴食〉,不客气地撂话。
「这样啊……说得也是。」
「每个附虫者都在奋战,对吧?你们因此备受煎熬,为了保护自己而伤害别人——甚至看着同为附虫者的人一一倒下,对吧?同时,心里还一面想着下一个说不定就是自己!成为附虫者之后,你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吧?」
银色纹路转眼间就渗透遍布亚梨子全身。
「答案——出来了。」
接着,她朝〈暴食〉扬起长枪。
摩理无法反驳。
亚梨子的高呼传遍了整个海岸线。
少年回过头,只见HARUKIYO一脸无趣地摆了摆手。火焰魔人似乎还不打算行动。
「你居然能将如此强大的附虫者们集结在一起。第一次见面时,我还以为你不过是个被〈猎人〉的亡灵附身的倒霉鬼。」
「——那就好。」
在大批紫色〈虫〉的守护下,〈暴食〉一脸可笑地俯视下方。
迎向战争的第一步。
〈秋〉笑了,而且是打从心底开心的笑容。
「区区一百只哪里够啊!」
2
向来誓不两立的人们,此刻脸上的神情合而为一。
在无人来访的病房床上,摩理合上图画书。图画书上的书名是《魔法之药》。
一抬头,就见到年纪尚轻,尽管穿着白袍却毫无威严、一副未经世故的「老师」站在前头。不过那也是应该的,毕竟当时的他只是个实习医生,还不是真正的医师。
「……」
与亚梨子相遇前的摩理,比起身体的老毛病,感觉更像是为孤独而忧愁。
面无表情地眺望窗外,是她一成不变的例行公事。对于每天毫无变化的景色,摩理不知道要怎么展露笑容或表现惊讶的情绪。
「老师」也沉默地更换花瓶里的水。虽然主治医生另有其人,不过他还是会尽量在忙碌的实习生活中偷闲来看摩理这名他第一次负责的患者。
在摩理看来,「老师」并不适合从事医生这个行业。
他太善良了。
对不过是一介病患的摩理投入感情,更因此为自己对她的所做所为抱持罪恶感。甚至连怨恨逼自己做此选择的人都办不到。他就是那样的一名青年。
「你说樱花苗比较好?不行、不行,盆栽植物会『扎根』(注:日文原文「根付く,扎根」与「寝付く:卧病在床」发音相近),感觉不吉利啦。亚里亚,你怎么会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这么没常识啊?」
「老师」一个人自言自语着。摩理一回头,他立刻「啊!」地捂住嘴。
「糟糕,我又不小心说出声来了。都是因为这样,害得跟我同期的人也都用奇怪的眼光看我。真是有够伤脑筋的。」
「亚里亚·瓦利还在你身体里吗?」
「老师」是一名平凡的实习医生。生长背景、求学生涯,以至从医学院毕业,一切过程都很平凡。他有户籍,也有家人。
然而,他同时——也是〈原始三只〉之一的〈第三只〉。
非人的存在。生出同化型附虫者的原虫指定怪物。
他将那件事告诉了摩理。
亚里亚·瓦利据说是人称〈第三只〉原虫的本名。
「它不是在把我变成附虫者之后,就应该不见了吗?」
「亚里亚是那么说的……那个大骗子。」
「老师」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笑着说。
身穿白色长大衣的金发少女,〈霞王〉粗暴地吼叫着。她的蓝色双眼闪闪发光,覆盖全身的云雾生出无数只爪子,撂倒一个又一个逼近眼前的〈虫〉群。
跨越时空。
「呜哇,好激烈的抗议喔,亚里亚。可以拜托你别说了吗?就算捂住耳朵还是听得到耶。」
那是发生在摩理刚成为附虫者时的事。
「亚里亚喝了天使的药,对吧?」
「我说过好几遍了!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反常现象呀!它是这么说的。」
但是他却泰然自若地笑着。
然而,那时大助的身影早已从地面消失。全身浮现绿色纹路的少年一跃,用拳头击碎挡住去路的〈虫〉,一边在〈虫〉之间跳跃移动。
「你这个没用的无名小卒!少瞧不起人了!」
但是在拳头命中对手的前一刻,紫色〈虫〉群闯入了两者之间。
而亚里亚则如同已经决定好的程序一般,又得到其他人的人格,将自己交付给自己的宿命。又或者已失去力量,早就消灭无踪了也说不定。
「你跟亚里亚不同。你不是已经不该出现于世上的存在,也不是谁的复制品。花城摩理这个人,现在还好好地活着。」
青年只在成为附虫者的摩理面前痛哭过一次。
右手是天使的药。
「既然如此,那么如果将我的全部托付给这只摩尔福蝶——舍弃这副身体,是不是就可以在某人的体内继续活下去呢?没错,就像亚里亚一样。」
「对手如果是你,亚里亚一定马上就输了。不止亚里亚,就连迪欧,甚至是爱儿也可能会被你打败。」
「然后,原本的宿主——会失去关于被自己变成附虫者的人的记忆……」
他一定已经不在了。
「你真是学不乖耶,〈郭公〉。」
大助发出怒吼。终于逼近〈暴食〉的大助,朝〈暴食〉挥落释放绿色光芒的拳头。
〈浸父〉与〈暴食〉。
「〈第三只〉一将某人变成附虫者,就会离开宿主,沉睡到找到其他容器为止。」
摩理绝对忘不了那时「老师」脸上浮现的表情。
这时的摩理对其他的〈原始三只〉并不感兴趣。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青年还没说溜有关「不死」的附虫者的事。
亚里亚说过,摩理在附虫者之中是非常特别的存在。还说任谁也敌不过使出全力的她。
「那或许也是一种方法。假如行得通,是可以去试试看。不过啊摩理,我想在某人体内生存,应该没有你想的那么单纯。」
对〈暴食〉的攻击在一步之差下受阻,大助不悦地降落在沙滩上。
〈暴食〉的目的是吃掉惠那的梦想。假使目的达成,惠那将会变成附虫者,〈暴食〉则会当场离去。这么一来,就代表为了保护惠那,以至打倒〈暴食〉而聚集于此的人们彻底失败。
不断狩猎潜藏于赤牧市的附虫者的她,成了人人畏惧的〈猎人〉。
「我想活下去——」
唯一一个记得花城摩理这名少女曾经活过的好友。
「你要记住这一点,摩理。」
——对不起。我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若是那样的自己,说不定——
伴随着陨石坠落般的巨大冲击,大助的拳头将无数只〈虫〉打得粉碎。
他似乎十分惊讶。
「老师」对摩理解释。似乎在代替他体内的存在发言。
〈暴食〉嗤笑着,脸上的圆形墨镜反射充斥夜空的光芒。
〈第三只〉,也就是亚里亚·瓦利并没有所谓的人格。所以每次栖宿在某人体内,就会复制该人的性格,以图与宿主进行沟通。
「从今以后,你也要做你自己,继续活下去。」
「你应该不会说——『与其变成附虫者,还不如那个时候死了比较好』这种话吧?」
尽管语气中带着开玩笑的意味,摩理却从「老师」的侧脸明显看出罪恶感。
放下花瓶,青年打趣地说。
「我体内亚里亚的力量已经削弱了很多。不晓得会不会就此消失,还是利用剩下的少许力量再生出附虫者。假如要报仇,我看你最好快一点喔。」
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摩理接在「老师」之后继续说下去。
「要原谅我——还是定我的罪,这些都交给你去决定。」
而是名为〈第三只〉的个别存在,赖在他的身体里。
〈暴食〉的七彩双眸俯视地面。在她视线前方的是——
「——!」
「——呜喔喔喔喔!」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
正确来说,他本身并不是〈第三只〉。
「我不要求那么多。毕竟要是你没有把我变成附虫者,我的心脏早在那次发作时就停了。」
所以——
他一副那样的口气。
「亚里亚是这么认为的,它说,人在成为同化型附虫者的瞬间,身体会被改造,所以将身体状况本来就非普通状态的人变成附虫者时,有可能产生了某种错误。反正都要重生,要是能连你的病也治愈就好了。」
「只要有人敢接近本〈霞王〉大人,就算是同伙也格杀勿论!」
「——啧!」
〈第三只〉将永远地生存下去。
「御岳……安妮莉婕同学?」
「即使是变成亚梨子,我也——」
摩理一伸出手,一只闪耀银色光芒的摩尔福蝶便忽然莫名地飞落。
被怪物看上,然后被迫成为其容器的青年。那样的他,说不定跟摩理差不多——不,或许比她还要不幸也说不定。
「我们两人都被在我体内、跟我一模一样的诈欺犯给骗了啦。」
左手是恶魔的药。
与其他〈原始三只〉的〈暴食〉和〈浸父〉截然不同,这是一种非常麻烦的机制——听说亚里亚自己是这么说的。
之后,摩理被推落到名为死亡的完全孤独中。
「这只摩尔福蝶是由我的梦想变形而成的吧?也就是另一个我,对吧?」
「我已经没资格再说什么了。」
然后——她遇见了一之黑亚梨子。
而且,他还露出——极度悲伤的神情。
此时,他大概已经到了某个地方——如自己所说的忘了摩理,正在过着不一样的人生吧。
摩理想起来了。
超过数百只的紫色〈虫〉大军,朝大助发射的子弹同时击出炮火。火焰及电击等各种特殊能力迎击大助的子弹,使其瞬间烟消云散。
西园寺惠那。与九条多贺子一起受掌子保护的少女,吓得不由得肩膀一缩。
摩理终于做出抉择,只为得到她一度失去的肉体。
3
「呵呵……等我用过晚餐后,再来慢慢应付你们这些对手。」
「你说什么?」
「会造成反常……是因为我生病的关系吗?」
「虽然今后可能会遇到令你难受的事情,但你千万不能错失真正宝贵的东西。」
没错,这个时候。
除了太过善良外,若要说「老师」有哪里怪怪的,那就是他莫名超脱尘世的言行举止。
大助脚下的沙子在反作用力下飞扬四起,岸边的水面呈放射状喷溅开来。
「——不晓得我是不是也办得到……」
之后,摩理得知不死的附虫者的存在——她怀着近似嫉妒的心情,过着不停找寻其下落的日子。
双手握着魔法之药的摩理——
「……」
四溅的大量沙子,蒸发的海面。以及——瞬间便不留痕迹地被撕裂的的紫色〈虫〉群。
大地震撼动了沙滩。
「——我好羡慕。」
「……」
改变样貌。
掩盖夜空的大批〈虫〉群朝惠那落下。
轰隆巨响爆发,与郭公虫同化的手枪喷出火焰。
摩理不明白青年话中的意思。
青年面带笑容。
对于被不治之症这道锁链束缚的摩理而言,那可以说是一种理想。
依然无法理解「老师」那天告诉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老师」的口气前所未有地强硬。
「亚里亚只是一个照着那种方式重生,已经不存在的存在。可是你不一样,你还实实在在地活在这里。」
多贺子在惠那身旁出声惊呼。她至今一直以为以监视者身分潜伏在霍露斯圣城学园里的〈霞王〉,只是个普通的同年级学生。
「虽然我实在无法接受把我派去防守这件事,不过今天就忍耐一下好了。」
〈霞王〉朝惠那等人露出优雅的笑容。
「我是很不想承认啦,但是本大人的能力确实在防御方面比较强!我不会让那家伙碰你们一根寒毛的!喝啊啊!」
高声吶喊的同时,她伸出爪子消灭了紫色〈虫〉群。接着更让覆盖四周的云雾发挥障壁的功能,防御蜂拥而至的〈虫〉群侵略。
「支持工作就交给我吧!我会减少敌人数量的!」
蠕蝠翅膀的少女,伊砂姬子高呼。少女将立起食指、大拇指、小指的右手如棒球选手般高高举起,同时脚下喷出有如喷泉般的绿色烟雾。螺旋状缭绕上升的烟雾,变成一只绿色的马陆。
「呀啊!」
姬子将右手向下一挥。
没有实体的马陆跃入天空,在空中让身体分裂。多达数十只的小马陆好比散弹枪般命中敌人的〈虫〉群。
〈暴食〉生出的〈虫〉群发出惨叫般的咆哮声。被马陆捉住的〈虫〉失去控制,开始彼此厮杀起来。
「呀啊!呀啊!呀啊!」
每当姬子右手、左手地挥动手臂,大量的马陆就被抛入空中,在〈暴食〉生出的〈虫〉群间引发混乱。
在单方面进军受阻的情势下,又有一股追击势力袭来。
混杂在流星雨中从天而降的小小影子,同时产生了爆炸。如雨般的爆炸攻击纷纷使敌人的〈虫〉群消散。
「就是现在!上吧!」
是〈秋〉。控制拥有爆击能力的金花虫少年一声令下,附虫者同伴们立刻听命转为反击。在空中或是在地面,与由〈暴食〉的鳞粉形成的〈虫〉群展开作战。
「〈宁宁〉!惠那她们就交给〈霞王〉,你去治疗受伤的人!」
「知道了……」
听从大助的指示,惠那和多贺子身旁的惠那点头。
「我……!」
「难道,就是亚梨子提过的……她的那个朋友?」
那样孤单的少女就算消失,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大助点头,接着转移视线。
「为什么要呼唤我的名字……!」
摩理顿时语塞。
所以,摩理原以为自己可以轻易舍弃那样的名字——
「……」
在交错四起的破坏声中,一个充满存在感的低沉声音,清楚地呼唤了摩理的名字。
惠那和多贺子也呼唤着摩理的名字。
全身浮现银色纹路的摩理,握着长枪定定地站着不动。
明明应该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可是——
然而她却一动也不动。
所以——
「为什么……!」
保护惠那和乡贺子的〈霞王〉发出呻吟。在压倒性数量的远距攻击下,云雾一点一点地遭到削落。
摩理不禁倒抽一口气。
「我不会让你否认!也不会让你把责任推给亚梨子的!是花城摩理!是你的摩尔福蝶!是你无法割舍的梦想!让我们聚集在这里!而现在发生的一切,简直就跟附带的赠品一样!你可不准趁乱变成亚梨子,然后逃之天天啊!」
〈霞王〉一边迎击来袭的〈暴食〉的〈虫〉,一边吼叫。
只要这么说,大概每个人都会相信她就是一之黑亚梨子吧。
「我是——」
在这里的所有人,没有一个知道摩理的存在。
「喂,你该不会到现在还想变成亚梨子,打算就这样蒙混过去吧!」
香鱼游、宁子和〈秋〉也陷入苦战。附虫者同伴们只要一受伤,宁子就会替他们治疗。
「喂,花城摩理。」
永远。
就像亚梨子过去那样——能够在众多人们的围绕下,笑着活下去。
「——不对。」
想象起永远活在孤独这座牢狱里的自己,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今,教人无法理解的情况正在摩理周遭发生——
「花城……摩理?」
「假如是这样——那就给我报上名来。」
是HARUKIYO。
大助说完便举起手枪。
所以——摩理要变成亚梨子。
他们全都带着坚定的神情,对抗〈暴食〉。
也是逃离死亡命运,实现自己想活下去的梦想其唯一办法——
「亚梨子!」
只要变成亚梨子,今后就能跟他们一起活下去。
火焰魔人缓缓站起。光是那样的动作,包围四周的〈虫〉群便一只不剩地被烧光。
大助再次对抗〈暴食〉,却被闯入的〈虫〉弹了回去。尽管额上流下鲜血,大助仍若无其事地降落在沙滩上。
「为什么——」
「我是……」
是一之黑亚梨子呀!
摩理目瞪口呆。
那便是,摩理所选择的答案。
「花城摩理!」
摩理双肩不禁一震,她转过头。
「不可以逃避!」
在这里的是花城摩理。
「在你们互相公布答案之前——就算是意气用事,我也会硬撑下去的。」
脸颊上贴着星形贴纸的狗狸坂香鱼游,将两手伸向前方笑着回答。她之所以维持覆盖海岸的半球形水膜,是为了防止〈暴食〉逃离这里。
「在花城摩理回答之前,我会不停战斗,尽量减少敌人数量的!」
「——」
「你该不会到现在还打算装没事吧?」
说不定将改变世界,迎接不再有附虫者未来的决战……
「笑。交给我吧。这里有大量的水可作为媒介,我会尽量发挥力量的。嘻嘻。」
大助将视线移回〈暴食〉身上。
不为人所知。
枪声轰隆响起,燃烧的子弹将好几只〈虫〉一起消灭。
摩理将在此自称亚梨子,并且抛弃这副身体主人的人格。
无人来访。
「包括我在内,是你把在场所有人招唤来的。」
「还是说,现在的你就是公布答案后的结果?」
他们是亚梨子唤来的才对。
他们理应不认识摩理的。
没错,恐惧。
他们所期盼的少女——一之黑亚梨子不在这里。
真正认识摩理的,就只有一名少女。
脸颊上有着火焰图案刺青的男子,似乎还不打算行动。企图袭向他的〈虫〉群,全被看不见的热波烧成黑炭。
亚梨子呀。
不再受病痛所苦。
对生前的摩理而言,激烈的心跳是发病的前兆。随着心跳急速加快,原本已抛于过去的恐惧又再度复苏。
就算如此也无所谓。
他们要找的人应该是亚梨子。
摩理的心脏高声跳动。
明明想要如此吶喊,却发不出声音来。
HARUKIYO的愤怒化作热风,吹向摩理。热到几乎灼伤皮肤的强风吹动了马尾。
正在使用能力治疗伤员的宁子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凝视摩理。
摩理语塞,呆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在星星坠落的夜空下展开的战争。
难道说……
「你怎么会知——」
「〈猎人〉!」
花城摩理的存在虽然会消失,却能逃离死亡的恐惧——
然而,谁也没有回头望着摩理。
「花城摩理……!」
「〈小源〉!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因为,摩理打从一开始就是孤独的。
在炽烈双眼的凝视下,摩理倒吸一口气。
摩理的吶喊声,在怒吼与〈虫〉咆哮四起的战场上响起。
但是,这么一来——「花城摩理」会如何?
「看样子还是摩理。」
就连悠然嗤笑的〈暴食〉也俯视着摩理。
是从摩理希望见到梦想延续的愿望衍伸出来的吗?
「拥有决定性力量的人只有小郭郭,这样形势太不利了。你打算怎么做呢?花城摩理小姐。笑笑。」
〈霞王〉、姬子、香鱼游、宁子、惠那、多贺子,〈秋〉及其同伴们,还有HARUKIYO与〈司书〉——沙滩上的所有人都望向这边。
每个投身殊死战的人都呼唤着摩理的名字。
这场将如此众多的附虫者卷入其中,或许将决定〈虫〉这种存在的命运战争……
「我——是——」
将所有能力集中用来攻击的姬子拼命地在沙滩上奔跑,好闪避〈虫〉的攻势。一边的蝙蝠翅膀膀已经不见,尽管手、脚满是撕裂伤,她仍继续用马陆予以反击。
「亚梨子说过要你先回答,所以你必须明确地亲口说出答案。」
「看来你交到了很多朋友呢,亡灵小姐。」
失去亚梨子这名证人,将不再有人认识活着时的摩理。
就在她决定如此回答的此刻,他们却相信摩理的存在,呼唤她的名字。
「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叫我的名字!」
「告诉在场的我们,你是已经公布答案的『一之黑亚梨子』。」
在牢狱般的病房内终其一生的少女,花城摩理。
不存在于任伺人记忆中的孤独少女,花城摩理。
她应该对如此寂寞的名字毫不眷恋的。
然而——
「——」
话却彷佛哽在喉咙出不来。
大助将脸从陷入沉默的摩理身上别开。防风眼镜上浮现的光点描绘出残影,仰望空中的〈暴食〉。
「——喔喔喔喔!」
漆黑的长大衣高高跃起。
大助跳到在天空飞翔的〈虫〉群上方,一直线朝〈暴食〉冲去。他的脸和手都染上了鲜血。只要他一撤退,紫色〈虫〉群的攻势便会变得无法抵挡。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他才会一次也没有接受宁子的治疗。
「我会支援〈郭公〉的!」
姬子放弃了防御。肩膀被敌人撕裂的她释放出马陆,使挡去大助去路的〈虫〉群无力化。
「去吧,〈郭公〉!」
〈秋〉的爆炸攻击驱逐了企图袭击大助的〈虫〉。他的附虫者同伴们也帮忙排除大助前方的敌人。
大助与〈暴食〉的距离逐渐缩短。
这次一定能抵达〈暴食〉面前——
正当所有人这么想时。
「呵呵……」
〈暴食〉露出妖艳的笑容,忽然间,她周围的紫色〈虫〉群消失了。
「〈小源〉!」
两人的身影一消失在门的另一端,整扇门便忽然不见踪影。
可是——他让〈暴食〉进入了自己的射程范围内。
只见覆盖整个海岸线的半球形水屋绣小了范围。水膜受到压缩,成为包围〈暴食〉和七星瓢虫的牢笼。
然而只有大助、HARUKIYO和摩理三人沉默不语,凝视着〈暴食〉坠海的残骸。
大概是正面承受了七星瓢虫的冲击波吧,只见在空中以反转姿势举起手枪的大助满身疮痍。
「你该不会已经忘了吧?〈郭公〉。我应该惩罚过你一次了唷!」
〈秋〉发出嘶哑的声音。
「很遗憾,我已经喜欢上他们的故事了。要是故事不再继续发展下去,我可是会很不满的。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另一方面,从〈暴食〉背后的门中飞出的则是——拥有巨大身躯的怪物。犹如奇幻电影中长着角和獠牙的巨人,用粗大的手臂一把抱住〈暴食〉。
「……再见了,〈司书〉。」
大助用沙哑的声音低吟。
那个在夜空中聚集成一体,毛骨悚然地蠢动的东西——是一大群大如拇指的〈虫〉。数量多达几百、几千、几万,身上覆盖着甲壳的水熊虫密集在一起,转眼间化为人形。
肉眼看不见的冲击波,将香鱼游生出的水膜不留痕迹地震开。
「可以请你们到此为止了吗?」
「——呼!呼!」
「可恶!」
伴随着一声高亢的声响——海岸线的空气急速浓缩。
伸出食指,让水熊虫停在上面的〈暴食〉妖艳地笑着。
迈向前方的人,是怀里抱著书的〈司书〉。
「很好。交给你这个世上最强的保管人,就不枉费我久久拿出真本事了。」
HARUKIYO也采取了防御行动,他喷出赤红的火焰,保护自己和〈司书〉。
「那……那只〈虫〉是——利菜的——」
身穿深红长大衣的女人上半身,在轰隆巨响之后——破碎四散。
冲击波一瞬间穿越海岸线。
大助在没有任何防护下坠落岸边,随即猛然起身。海水从头发上滴落的他,抬头仰望夜空。
〈暴食〉数秒前飘浮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对于面露扭曲笑意的〈司书〉,HARUKIYO不发一语。
「让我来带你参观我的司书室吧,〈暴食〉。」
如同对她的话起了反应一般——
尽管明白那件事实,大助等人还是赌上了一线希望。一度确定己方获胜的〈霞王〉等人,也难掩内心的震惊。
大助脸色一沉。〈暴食〉的残骸膨胀起来,接着海面更有如火山爆发般喷发出紫色物体。
「——太好了!」
光线迸射。
大助的视线前方。
〈司书〉举起书本。明明没有风,书页却啪啦啪啦地翻动。
「喔喔喔喔!」
紫色的〈虫〉一只不剩地消失。
HARUKIYO依然凝视前方,没有望向晃着三股辫走在沙滩上的少女。
「笑!了解!」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打扰我用餐是白费力气吗?」
摩理立刻从长枪中喷出鳞粉,抵消冲击力。

七星瓢虫拍动巨大的翅膀。
〈秋〉轻易被卷上天空,然后被摔在隔开沙滩和马路的防波堤上。他的同伴们虽然也以各自的方式保护自己,但大多数的人还是都被冲击波震个老远。
「唔啊!」
「呜——」
〈暴食〉所生出的巨大七星瓢虫猛然展翅。
「——」
〈暴食〉生出的〈虫〉有如退潮般一一消散——
那是一扇刻有天使与恶魔浮雕的庄严门扉。
然后在空中的〈暴食〉背后也出现一模一样的门。
「我是个讲原则的人。我这辈子都会好好保护你所收集的收藏品。」
陷入一片寂静的海岸,响起〈暴食〉残骸掉落海面的啪啦声响。
不安在地面上的附虫者们之间扩大。
视野所见的海面产生爆炸。沙滩被卷起,压倒性的破坏奔流袭向地面上的所有人。
大助环顾四周。
〈霞王〉的爪子未顾及到的两人,姬子和香鱼游则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弹飞,淹没在蜂拥而至的沙子和巨浪中失去踪影。
〈暴食〉依旧保持妖艳的笑容。
〈司书〉与〈暴食〉分别被椅子和怪物的手拖进门后。
「嘻嘻,如果你也肯参加,事情一定会变得更有趣唷,HARUKIYO。」
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利用香鱼游的能力完全挡下冲击波。大助的其正目的,是尽可能削减其威力,好予以反击。
「看是要趁现在疗伤,还是重新准备应战,都随便你们。」
包括他在内,还站着的同伴只剩下寥寥数人。香鱼游和姬子两人也半个身体都被埋在沙里,昏了过去。
枪声一直持续到大助坠海为止。
那只半球形身躯上浮现七个斑点的〈虫〉是——
大助大喊:
在彷佛悠游摆荡于夜空中的〈暴食〉面前,紫色鳞粉再次聚集。
香鱼游将两手重叠于胸前,做出揉圆东西的动作。
只要「不死」的附虫者还存在,就无法打倒〈暴食〉——
子弹一发接着一发击穿失去半个身体的〈暴食〉。子弹打碎残余身躯落在海上,激起巨大的水柱。
「呜喔……!」
「……!」
大助没有停止攻击。
「即使如此——还是不行吗……」
附虫者们的呻吟声包围海岸——
「这样太浪费你强大的力量了,还是别去了吧。」
两扇门猛然开启。
在这种状况下,假如遭受七星瓢虫的一击——
高举书本的少女身后,景色如蒸腾热气般歪斜,接着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
大助的咆哮响彻了星星坠落的夜空。
「呵呵——」
摩理低声呢喃。
被余波卷起的土砂和海水,化作豪雨降落在沙滩上。
「啥……?」
「那么……」
被业火笼罩的子弹划破大海掠过七星瓢虫,命中了〈暴食〉。
「——光这样是不行的。」
鳞粉缓缓变成七星瓢虫的样子——
「呜!」
〈暴食〉没有抵抗,只是看似愉快地瞇起七彩眼眸。
「就让你我单独来场读书会如何?嘻嘻!」
「呜喔喔喔喔喔!」
紫色鳞粉在〈暴食〉面前聚集收束,接着鳞粉凝结硬化,一只巨大的〈虫〉现身。
长大衣磨损,防风眼镜也出现裂痕。
从司书身后的门中飞出一张古董风格的椅子,她曲膝坐下。
这时,一个泰然自若的说话声在令人不禁想起全灭二字的海岸线响起。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霞王〉的欢呼声。
〈霞王〉让自己的云雾膨胀,并且用爪子将宁子拉过来,保护她与惠那、多贺子免受冲击波的伤害。
炮击声震动了海岸。
「唔……!」
腰、胸、双臂,然后从脖子到头,宛如影片快转似地水熊虫逐渐变成女人的样貌。不过短短数秒的时间,就连一头长发和圆形墨镜也再生完成。
〈暴食〉原本不断落海的残骸突然在空中停住了。
HARUKIYO低沉的说话声,在敌人消失后变得鸦雀无声的沙滩上响起。
「不管〈司书〉再厉害,也没办法撑太久。」
〈暴食〉一消失,由紫色鳞粉创造出来的七星瓢虫也跟着烟消云散。
勉强逃过一死的人们呆站在原地。
率先动作的人是大助。
「——〈宁宁〉没事吧!」
「那当然!喂,别发呆了,快点帮大家疗伤!」
累到双膝跪地的〈霞王〉囤头朝身后喊着。正因为拥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她才优先保护拥有再生能力的宁子。
夜森宁子赫然回神。一只拥有再生能力的螽蜇,浮现在高声歌唱的少女背后。
大助不顾自己的伤,放声叫喊。
「不用去想之后的事!总之先尽全力治疗!尽快让越多人痊愈越好!」
沙滩上的附虫者们的伤势一点一点地痊愈。姬子和香鱼游恢复意识,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等到可以动了,就赶紧恢复作战状态!〈暴食〉可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回来呀!」
「什……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多亏有〈霞王〉的保护,惠那和多贺子安然无恙。多贺子大概是心里已经有底所以没有出声,但是惠那却非如此。
「发生什么事了……?」
「乖乖待在原地。」
大助的口气相当不客气。
惠那吓得肩膀一缩。看见她那张害怕的脸,大助改变语气。
「你如果跑远了,我们就没办法保护你。最好还是待在我们旁边。」
「少命令我了,〈郭公〉。把我叫到这里来的人又不是你。」
「HARUKIYO!」
大概是了解到这一点,〈宁宁〉的歌声加强了力度,姬子和香鱼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叫我来的是你们。」
「你这个『不死』浑蛋!」
地上受伤的附虫者们吃惊地仰望星空。
「你还真是善良。堂堂的本部长,难道可以容许有人违规?」
「你说反叛?特环的本分本来就是捕捉附虫者。既然如此,灭绝其根源〈暴食〉的存在,不就应该是最优先的任务吗!」
「唔唔……!」
「别想挣脱了。一直犹豫不决的你,现在不过是梦想的残渣而已。若想取回生前的力量——就只有完全夺走那副肉体。」
HARUKIYO露出无畏的笑容。
摩理的身体被不住蠢动的不定形物体捉住。在双手、双脚都被拉长的状态下,遭受磔刑之苦。
司书能够将〈暴食〉关在异空间内的极限就快到了——
HARUKIYO粗野地吼叫,浑身冒出熊熊烈火。几乎有高楼大厦那么巨大的火柱,化作左右獠牙长度不一的大王虎甲虫。
「你说什么?」
「——居然擅自率领特环局员与〈暴食〉作战。」
水熊群沿着摩理的手臂,缠绕住银色长枪,束缚释放鳞粉的枪头。
水熊虫在遭受磔刑的摩理身旁堆叠隆起,变化成一名少年的模样。
「既然我违反规定——那你想怎么样?」
「……」
「如果你是花城摩理,才不会去管与〈暴食〉之间的战争,对吧?就如同〈暴食〉所说的,这种战争对花城摩理一点意义也没有。把我叫来这里,你可得收拾残局。」
察觉大助踏出一步,一玖回头用非人的双眸瞪着他。
〈暴食〉获得释放是迟早的事情——
「摩理!」
「花城摩理。天使的药和恶魔的药——我应该已经给过你选择哪一边的机会了。」
「你说——什么——」
站在沙滩上的附虫者们顿时慌了起来。从宁子开始唱歌到现在不过几分钟,倒下的附虫者还有一半尚未清醒。
「你的意思是,我也能得到一号指定这个称号?那可真是我的荣幸。我现在就已经迫不及待处理可燃垃圾那天的到来了。」
拉扯摩理的水熊虫继续繁殖,企图变成海啸覆灭沙滩上的附虫者们。
一玖笑道。
「现在的你想要什么?」
「不死」的附虫者,一玖皇嵩的问题刺进了摩理的心脏。
「你不懂我说的话吗?没关系,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火种一号局员〈郭公〉。还有,HARUKIYO——只要你们还是一号指定的话。」
大助的脸色丕变。
而是水熊虫的真正宿主,也就是摩理过去一直在寻找的「不死」的附虫者——
率领无数只〈眼〉,从门后现身的是——〈暴食〉。
漆黑的恶魔重新面向火焰魔人。
这时,一道深蓝色的光芒穿过流星坠落的夜空。
「灭绝附虫者的存在——我可不记得我有下过这种命令呀。」
热浪在海岸线上狂吹大作。
「给我滚出来——」
于夜空迸裂的光线洪流下——
「这是我给你的特别优待,毕竟你是珍贵的一号指定。」
深蓝色的热线、火焰、电击等各种冲击力,从破碎的门中狂乱大作。隔着门轰隆作响的破坏声和怪物的咆哮,令地面上的附虫者动摇不安。
那是在昆虫的复眼中,埋入人类眼睛的巽形物体。那些物体在空中飞舞,从眼睛的部分放射出刺眼的热线。
〈暴食〉也一样又被巨人拖到门后。飘浮于夜空的〈眼〉因此恢复成普通的鳞粉,然后消失不见。
留下壮烈的笑容,〈司书〉再次被吸往门的另一边。
再度现身的〈司书〉,眼镜已经不见,额头上流下鲜血。左肩遭到剜挖,手臂无力地垂下。三股辫也松了开来,长长的头发因血而黏在身体上。
摩理倒抽一口气。
「这样会给正在休息的各位添麻烦的。请回房间里去吧——」
大助有些落寞地浅浅一笑。然而他随即转身,任凭长大衣随之摇曳。
「……!」
大助回头望向HARUKIYO,只见火焰魔人满脸嫌恶地口吐不快。
「我确实下过捕捉的命令没错。但是——」
「过去你所想要的是一条新的生命。至少,并不是打倒〈暴食〉。」
「你如果不希望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附虫者——就乖乖照我的话去做。」
然而——
——不可以被披着天使外皮的恶魔欺骗。
「嘻嘻。」
空中再次出现巨大的门屝。破门而出的蓝色热线在空中肆虐,紫色的块状同时从遭到破坏的门中飞出。
摩理面露苦色。
大助和〈霞王〉等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局员们全都震惊地得说不出话来。〈秋〉及他的同伴们也一样瞠目结舌。
「摩理,快离开那里!」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本部长——一玖皇嵩咧着歪曲的嘴巴嗤笑。
曾经这样告诉她的「不死」的附虫者,果然就是一玖皇嵩。由于当时他的语气沉稳得有如他人,因此摩理过去一直感到怀疑。
束缚摩理的黑色物体其真面目——是一大群黑色的水熊虫。跟〈暴食〉让自己的身体再生时所生出的〈虫〉一模一样。
HARUKIYO一脸气呼呼地瞪着摩理。
「不过,如果是一之黑亚梨子——」
「……!」
「要我随那家伙的花言巧语起舞也不是件坏事。」
〈司书〉的门又出现在夜空中。
姬子的叫喊声,代替在场所有人表达了内心的惊讶。
「烦死人了——」
大助压低身子,摆出架势。
「怎么会这样……〈暴食〉、明明就不在这里呀!」
没有回答讶异的大助,一玖瞪着摩理。
摩理依然呆站着,无法动弹。
「不准动,〈郭公〉。假如你无论如何都要反叛特环,待会我一定会把你吃得尸骨无存。现在给我乖乖地在那里等着。」
就在摩理的喉咙深处发出呜咽时。
「你也一样拥有一号指走的资格——花城摩理。」
〈暴食〉皱着眉头。
知道自己的表情垮了下来,摩理不由得紧抿双唇。
「……!」
那不是〈暴食〉所操控的复制〈虫〉。
大助和HARUKIYO望向这边。
「你是——药屋?真的吗……?」
水熊虫增强了拘束力。光是握紧长枪不放手,便让摩理精疲力尽。
黑色物体有如间歇泉般从摩理的脚下喷出。没能避开突如其来的袭击,她随着冲击被吞入其中。
左右颜色相异的墨镜,太阳穴旁的小小三股辫。以及与看似十多岁的外表不搭调的黑色西装。
「但是你却在死前舍弃了恶魔的药。」
从门中飞出的不只有〈眼〉。数名巨人显现上半身,紧紧抓住〈暴食〉不放。
突破飘浮于夜空的门扉,满溢出巨响和冲击。
从天而降的英仙座流星雨。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事到如今——你该不会还是不打算行动吧?」
「我早就知道大家很需要亚梨子——可是——」
「透过摩尔福蝶再次回到人世的你,手中只剩下天使的药。我已经给了你充裕的时间喝下才对。」
「呜……!」
火焰大王虎甲虫将覆盖夜空的水熊虫群反推回去。尽管身躯焦灼仍啃食火焰的水熊虫,与虽被啃食却还是灼烧水熊虫的大王虎甲虫在空中互相争斗。
沙滩上又出现另一扇门。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现身。
「……!」
一玖的双眼闪闪发光,不作人类之想的目光贯穿摩理。
「只要你现在马上撤退,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可是严重违反了规定喔,〈郭公〉。」
4
如果是摩理,就能打倒〈暴食〉——
「老师」是这么告诉她的。
「如果是我,就能打倒〈暴食〉……?」
「亚里亚是这么说的,说你有可能办到。」
一如往常,只有摩理与「老师」二人的病房。
无法入眠时,摩理经常会缠着「老师」,要求他讲〈虫〉和附虫者的事情。
在时间停滞的单调病房里,反复地问答——
那幅景象,简直就像小小的课堂一样。
「因为你很强,拥有足以办到的能力。」
「我的能力……」
「被〈原始三只〉生出来,却能将创造自己的人打倒的附虫者……过去从没出现过那种附虫者——或许永远不会出现也说不定。」
「……」
「在〈虫〉不断诞生的连锁现象中产生的小小缺陷——正因为是缺陷,所以大概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不管是生出像你一样的附虫者,还是亚里亚无法进入梦乡的事情都是……」
有缺陷的〈虫〉。
对有不治之症的摩理来说再适合不过,充满讽刺的〈虫〉。然而——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打倒〈暴食〉吗?」
对光是活着便已竭尽心力的摩理而言,〈虫〉或附虫者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摩理之所以询问那些事情,纯粹只是想拿来代替摇篮歌听听就算了,压根没有想过要去干涉那个血腥的世界。
「还是说,那是我的——使命?」
「我又没那么说。」
如果是他那样的人要永远追逐我——
然后……
与他们之间的回忆,全都是——属于一之黑亚梨子这名少女的。
她都会点头赞同。
即便遭受他人的嘲笑。
把作答权交给摩理后,就一次也不打算恢复自我意识。
〈秋〉及其同伴们看着摩理。虽然他们已与身为〈郭公〉的大助诀别,却由衷地希望总有一天能够携手合作。
说起来——她带着苦笑想起一件事。
「真的……对……不起……」
果不其然,摩理探身追问。
「……谢……」
「亚梨子果然比我要怪多了……」
一直等待着。
「然后——我会追到天涯海角,直到打倒你为止。」
「不是啦,正确来说不是那样——呃……」
「『不死』……?」
「如果你想取代亚梨子,那也无所谓。我会依照约定,旁观到最后。」
「哎……哎呀,我差不多该去巡房了——」
我不会先观望情势再下决定的——
只有一人。
「〈暴食〉有——『不死』的力量。」
5
HARUKIYO看着摩理。不知他自己是否已察觉到隐藏在他那炽热双眸中的期待,已经变得与初识时截然不同了?
附虫者同伴们眼见亚梨子的身体被挟为人质,个个动弹不得。
「我——」
如果是一般人,摩理早就被恨透了。被讨厌、被憎恨是理所当然的。
宁子看着摩理。最喜欢老是睡眼惺忪的她的歌声了。
倘若摩理不就此抹杀亚梨子的存在,她恐怕会试图打倒〈暴食〉。而一玖并不同意这一点。
然而亚梨子却一次也没有责怪过摩理。
不仅数度拯救亚梨子,也曾偷偷帮助过摩理。
真的——是这样吗?
「甚至至今都不曾责备过我——」
然而同时,一股怀念的感觉也涌上心头。
「〈暴食〉还不晓得你的力量。不过是小小缺陷的我们,只要什么也不做,或许就能平稳地过下去。不过,假如我们本身引发了什么——事情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就平息。缺陷会扩散,裂痕会变成龟裂,甚至为这个附虫者的存在已变得理所当然的世界,带来致命的影响。」
「不管是什么样的答案——亚梨子一定都会接受你的选择。」
事情真的是那样吗?
「……」
「亚梨子真狡猾……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默不出声——」
「吶,告诉我嘛。〈暴食〉能够使用自己生出的附虫者的力量,对吧?换句话说,世上存在着拥有『不死』力量的附虫者啰?」
一之黑亚梨子这名少女,将摩理从孤独的牢狱中解放。
对摩理而言,比起〈暴食〉,「不死」——不会死去的肉体更为重要。
摩理引以为傲的好友,就跟她过去在那间病房里一样。
摩理的表情扭曲。
什么「我们来公布彼此的答案吧」。
一玖皇嵩操纵的水熊虫,覆盖住摩尔福蝶变成的银色长枪。
那句话似乎是不小心脱口而出的。可能是被亚里亚警告过不准泄漏吧,只见「老师」一脸不妙地捂住了嘴。
不对。
「老师」的语气依旧十分温柔,依然无忧无虑到让人泄气。
香鱼游看着摩理。她擅自窥视别人的隐私,而且每次见面嘴巴都很坏,不过她这个人其实并不讨厌。
跟亚梨子一起,总是以摩尔福蝶之姿陪在一旁。
摩理也在旁边。
因为,摩理会将摩尔福蝶托付给亚梨子,全是出自于她的任性。
「我只是希望你小心一点。」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老师」争执到动了手脚。
她打从心底这么想。
「如果你是有一号指定资格的花城摩理,我就放过你。但如果是一之黑那小妞——我就不会手下留情。我会就此斩断这段不是附虫者,却与〈虫〉牵扯不清的因缘。」
想起当初那么拼命的自己,摩理至今仍觉得丢脸。
曾经孤独的少女花城摩理,已经在她的人生结束之际变得不再孤单。
绝对不是——摩理的东西。
摩理瞪大双眼。
等待摩理亲口说出答案。
「——」
假如那是好友所选择的答案,她又会如何?
「……为什么说只有我才能打倒呢?是因为〈暴食〉有什么特殊能力吗?」
「那是不会死的意思吗?」
一之黑亚梨子这名少女如果是为了自己,或许就不会使用卑鄙的手段。因为她的个性就是如此耿直,讨厌拐弯抹角或投机取巧。
一直害怕死亡的摩理,无法将「不死」二字充耳不闻。
他是除了「老师」和亚梨子外,第一个发觉摩理存在的人。只有他连一次也没有怀疑过摩理的存在。
「那真是太好了。」
如今,那样的自己在与〈暴食〉决战的战场上面临抉择。
摩理早就已经不再孤独。
可是,如果是自己以外的人呢?
与摩理一样是同化型附虫者的药屋大助承诺。
「你只要老实回答就好了,摩理。」
惠那和多贺子看着摩理。她们是心爱的同班同学,也是无可取代的好朋友。光是身旁有她们二人陪伴,校园生活每天都过得好开心。
她咬紧牙根,吐出沙哑的声音。
众多附虫者注视着紧抿双唇的摩理。
可是——
曾经握着摩理的食指这么说的少年,定定地凝视着她。
「等一下!把话说完才能走!」
「对不起——」
只有大助看着摩理开口。
「你骗人。要不然,你干嘛告诉我那些事情。」
姬子看着摩理。过去是爱哭鬼的她会变得如此坚强,或许都是因为爱情带来的力量。
但是……
就跟她总是耐心等待每次想说什么时,就开始支支吾吾的摩理开囗一样。
永不中断的追逐人生。
即使回忆过去,事情也一清二楚。
其实她并不孤独。
答案——应该早就决定了才对。
——我们会找出真正的花城摩理。
「届时,想必就会有试图将其导正的人出现吧。情况或许会演变成你与试着修正缺陷、保护〈虫〉不从世上消失的人们之间的战争。如果你不想这样,就最好不要使用那份能力。」
「……!」
名叫花城摩理的少女是孤独的。
〈霞王〉看着摩理。应付这名粗野的少女,可真是教人伤透脑筋。
「你一直都在等我回答——」
「花城摩理,你应该明白自己所做的答案代表了什么吧?」
亚梨子这么答应过,而摩理也认为她不是那种人。
那样也不赖——
亚梨子打算在最后的最后,为摩理使出卑鄙的观望手段——
然后,只要是摩理用自己的话做出回答,无论那是什么样的答案——
「——谢……」
而如今,多亏亚梨子,有好多人呼唤着摩理的名字。
他们一定——永远都会记得摩理这个人。
摩理张大嘴巴,放声吶喊。
「谢谢你们!」
谢谢大家应摩理之邀聚集于此。
谢谢大家忍受寂寞的摩理之任性作为。
就连摩理本人,也不晓得现在在这里的自己,是不是过去活着时的花城摩理。说不定跟亚里亚‧瓦利一样,只是经过复制的人格罢了。
但是,那也无妨。
摩理终于想起来了。
「谢谢你们!」
泪水从摩理眼中夺眶而出。
在生命的烛光消失前,从民宅屋顶俯视好友的那个时候。
她对自己的生命并不眷恋。
因为只要有亚梨子的陪伴,她就不是孤单一人。
只不过——她许下了一个任性的愿望。
描绘了一个新的梦想。
——明天见!
好想要与亚梨子一同活着的明日。
就算一天也好,好希望遵守与好友之间的约定,跟她一起活着。
摩理立刻就被睡意包围,误闯梦境的入口。
彷彿要划破天空与地面的巨大声响大作,浮现夜空的庞大门扉遭到彻底的破坏。
在这里的他们,将会永远记住花城摩理这名少女。
就在她伸手触碰名为《魔法之药》的书时,青年回过头。
无法将其舍弃。
一如往常的病房。
还与好友亚梨子说了好多的话。
在那里,有一名摩理熟悉的女孩。
再与亚梨子一起活过一天。
今天也使用了附虫者的力量,在外面的世界尽情奔走。
就这样与派翠西亚一起奔往梦境的深处。
摩理睁开眼,见到身穿白袍的青年伫立在窗边。
「亚梨子就拜托你们了。」
「永别了,花城摩理的亡灵。」

我想要恶魔的药。
一名魔法师来到卧病在床的派翠西亚身旁。
摩理如此微小的梦想延续——
花城摩理。
她笑着伸出手,而摩理也面带笑容地回握住她。
不再孤零零的她,是多么地喜爱自己的名字。
「晚安,摩理……」
我这里有天使所给的药和恶魔所给的药。喝下天使的药之后,会失去最重要的人,不过你的病会痊愈,并且能够永远活下去。喝下恶魔的药之后,你会就这样一命呜呼,不过重要的人会永远陪伴在你身边抚慰你。来吧,你要喝哪一种药呢?
摩理向大助,以及沙滩上所有人泛起微笑。
「不要紧的。在你睡着前,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魔法师听从派翠西亚的愿望。
从孤独的牢笼中获得解放的摩理。
6
派翠西亚站在那儿。
摩理泛起微笑。
在一如往常的病床上。
派翠西亚说了:
那时立下的约定。
低沉的说话声在沙滩上响起。
已经不再孤单的少女花城摩理,确实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
对于啃破摩尔福蝶长枪,这次真正降临的死亡——
「——那就是,你的答案吗……」
「谢谢你——亚梨子……」
舒适的风儿抚过脸颊。
她带着幸福的心情再次闭上眼睛。
她满面笑容地接受。
名为花城摩理的女孩在幸福中选择恶魔的药——
——明天见!
但是抢在他们动身援救之前——水熊虫已紧咬住银色长枪。
摩理的那个愿望——
从粉碎四散的门后现身的是——〈暴食〉。
在被这么多人围绕的幸福中,寂寞的附虫者花城摩理得到了满足。
大助与HARUKIYO同时朝沙滩一蹬。
一边听着「老师」温柔的声音——
枕边放着摩理喜爱的图画书。
魔法师是这么说的:
已经实现了。
「——」﹒
「老师」又来探望自己了。他打开窗户,让室内停滞的空气流通。那熟悉的背影莫名地不太可靠,但他就是他,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
但是派翠西亚并不寂寞,重要的人们永远守护在身边,陪伴于山丘上沉眠的她——
派翠西亚在重要人们的守护之下,进入永不苏醒的沉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