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00 Armageddon

大助等人一离开「城堡」就见到〈虫〉巨大的头部迎面而来。

在长满獠牙的口器，咬碎走在最前面魅子脑袋的前一刻，周围的迷彩服集中炮火，将它轰个粉碎。

「什么——」

率先惊呼的人是小皇。

「为什么城堡外会有〈虫〉！」

尽管没有出声，大助、魅子、泪和卡西也惊讶得僵住。

披风男子生出来的〈虫〉，应该已经在城堡的园区内被歼灭了才对。

然而——在包围园区的栅栏外，却有几只〈不完全的虫〉在大肆作乱。泪在外头待命的私人士兵以实弹应战，勉勉强强才压制住〈虫〉群。

大助咋舌一声。

「原来还有余孽啊……！」

「咳咳……不，这是——」

魅子凝视着与城堡相反的方向。

大助等人循着少女的视线望去。

几只〈不完全的虫〉正从通往赤牧市的马路朝这边逼近。泪的私人士兵连忙迎击，但是却不晓得何时又会有其他〈虫〉出现。

大助转头问正在讲手机的泪：

「它们是从市区的方向过来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泪！」

「……听说现在赤牧市内，到处都有〈虫〉大量出现。」

泪放下电话，茫然地回答。

「怎……怎么会！我们不是抓到实验体了吗？」

「这样啊……」

武装集团尽管奋力迎击，人数仍一个又一个地减少。

倘若真如泪所言，〈不完全的虫〉正在赤牧市里横行霸道，那么一切都太迟了。

两人陷入异样的沉默。

大助一直害怕的事态终于发生了。

不可以让在场的人去废船。

小皇和卡西死去，魅子与泪争论的情景。

「哈哈……这是什么啊……我看见的，难道是世界末日……？」

魅子突然开口。

「如果我心情好，要我再去见你也是可以。」

「因为那只〈虫〉很危险，所以我们一直都是靠药物让它睡着……如果研究设施出了什么事，没有人去给药的话——事情将会变得不堪设想。」

「——抱歉……」

大助、卡西随之跟进。

大助至今仍无法确定那暗示着未来的命运。

可能是他心爱的女儿吧。女孩不明白父亲的喜悦，依然在他的臂弯中香甜地睡着——才刚这么想，就见到她睁开了双眼。

泪紧紧抱住老绅士交给自己的女孩。

他可以肯定魅子绝对隐瞒了什么，但是他现在实在没有余力去追究那些。

一台高级轿车从马路现身。车子穿越〈虫〉与迷彩服持续混战的战场，紧急停靠在大助等人身旁。

大助抢过手机，按下号码。

「你就到此退出吧，泪。」

「……！」

出乎意料地，小皇竟也打算跟着离开。大助见状，立刻制止他。

「——可恶！为什么打不通！泪，你应该知道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吧？你能不能想办法跟赤牧市外的特环取得联系？」

小皇的样子很不对劲。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怯懦，但现在却连声音也发起抖来。

小皇的反问声中，流露出讽刺的语气。

他注视着青年臂弯中沉睡的女孩——也许是大助多虑了——一瞬间，他似乎看见少年的嘴角放松下来。

小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皇、卡西、泪……还有我也是……我们都不该来这里的……

大助咬紧牙根。

在一片枪声中，汽车的引擎声突然闯了进来。

「难道说我们抓到的男子，不是最后的实验体？」

「我们——只是想要买下『不死』而已——」

现在不是隐瞒自己真实身份的时候。他心想，既然泪是圆桌会的成员，那么就算与特环有往来也不奇怪。但是——

「我也觉得很难以置信……不过，研究设施说不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有别的实验体被释放到赤牧市里……」

一切都是从在那团雾中见到的预言开始。

「我必须确认发生了什么事才行。」

「那个地方——废船里沉睡着最难缠的〈虫〉。」

如今已无法隐瞒〈虫〉的存在，恐怕还会对慌乱逃窜的市民造成莫大的伤害。不断传染扩散的恐惧将带来二次灾害，情况最糟时，外国甚至还可能军事介入。

「小皇——」

要是卡西答应泪的要求，大助就可以省去一点麻烦。可是——

大助清楚听见魅子的喃喃自语。

「待在泪的身边比较安全。这点道理你应该明白吧？」

大助明白他的心情。你的意思是，还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吗？

「……这孩子一定也会很高兴。」

「我作了好几次自己死掉的梦……我再也受不了了……」

听见大助的话，泪的背影顿时一晃。

失去控制的〈虫〉大量产生，以及因此引发的恐慌。

能够与〈虫〉有意识地连结的人——

戴口罩的少女额上冒出冷汗。

泪的女儿一点也不重要，不过倒是可以当成很好的借口。

「最难缠的〈虫〉……？」

「……」

接连袭来的恐怖怪物们。

小女孩睡眼惺忪地望着大助，还一面把手伸向他。应该是遗传父亲吧，女孩有着一双宝石般闪亮的黑色眼眸，非常可爱。

可是，不管打给哪个分部，都联络不上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

「特别环境……？我不晓得那是什么……」

泪打从心底开心地微笑。

女孩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但随即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大助彷佛听见有人在他耳畔如此低语。

「泪！你跟赤牧市外联络了吗？」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我应该会在相遇的那瞬间，就把你们全都杀了吧……

但是考虑到万一的可能性，还是尽量让越少人去废船越好。

「？」

泪颤抖着肩膀，用沙哑的声音低喃。

「我父亲和圆桌会将其看作是研究的『成果』……那只〈虫〉——似乎能够与生下它的人有意识地连结。」

「卡西……你可以也留下来吗？」

「咳咳……我得走了。」

那也是预言吗？

他不会如魅子在那幅景象中所说杀了泪。

「不过，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情之后——」

那便是高级西装青年的退出宣言。

一方面也是为了不祥的预言。

眼见事情陷入无可挽救的惨况，他似乎这才发觉圆桌会所招致的灾难有多么严重。从他连特环的存在都不晓得看来，泪可能只是其中最低阶的成员。尽管如此，这件事情他还是无法完全脱罪。

青年始终无言呆站；他递出手机，一副要大助自己打的样子。

大助皱起眉头。

「为人父母，那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青年连大助要还给他的手机也不打算接过。

「你没事啊……！」

「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魅子迈出步伐。

但是……

那是大助——不对，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最不可回避的状况。

小皇呻吟般的声音，如实地描述着眼前的光景。

「——我没有看见这种景象……是有什么东西扭曲了吗……？」

「我很清楚……我如果想要得救……就只能去『那里』才行……」

说完，魅子又咳了起来。

大助的心脏猛然一跳。

卡西微微地落下视线。

大助疑惑地蹙眉。

「不要……我也要去。」

「这都是为了你女儿好。」

泪原本一向开朗又善于交际，此时脸色却一片苍白。

他心中产生的不祥预感，如今已膨胀到随时都会破裂的地步。

「再见了，泪……咳咳！」

「那是……骗人的吧……？」

事情将会变得不堪设想。

泪转头望向毅然说道的卡西。

「……！」

冲下高级车的，是一名西装打扮的老绅士，和被抱在老绅士手上的小女孩。

那样的景象，足以让人产生毁灭的预感。

那种人不正是所谓的附虫者吗？

「……？算了，随便你。」

大助放弃说服，向前迈进。

——既然用说的他还不明白，那就只好请他中途消失了。

大助要一个人去废船。为了达成目的，他现在也只能不择手段。

带着决心，迈步向前的人。

紧搂所爱之人，停下脚步的人。

各自怀抱想法的人们，在枪声不绝于耳的战场上诀别。

3.01 大助 Part 7

这一切是真的吗——

彷佛在看恐怖又充满真实感的惊悚电影一般。

赤牧市的街道上，充斥着人们的悲鸣和〈不完全的虫〉之咆哮声。流血的人不支倒下，遭到破坏的汽车和建筑物残骸翻覆在地。火灾发生，人与〈虫〉在弥漫的黑色烟雾中追逐着。

秩序丧失，失去国家应有的机能。

不，不仅如此，再这样下去，整个世界说不定会就此灭亡。

「这果然——不是在拍电影对吧……」

小皇目睹极度非现实的情景，不禁发出嘶哑的惊叹。

「……」

大助面色沉重，愤恨不甘地咬紧牙根。

身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局员，帮助四处逃窜的人们是他的职贵。

然而现在的大助无法使用〈虫〉的力量。

再加上要是不去废船，损害说不定还会更加扩大——

「……！」

大助瞪着魅子的背影。

「虽然昨晚被你来个出其不意——」

「我不是附虫者。至少，我不可能有那种让别人看到我所见之物的能力。」

「咳咳……其他车子好像不是着火、翻车，不然就是被挖了个大洞耶。」

「咳咳……你的脑筋真的很差耶。拜托不要让我失望好吗？」

不如干脆把我看见的景象告诉他们——

魅子和实验体们一起长大，称呼他们为家人。假如魅子在那段过程中，变成了附虫者——

「那是有人故意让你看见的。为的是让你目睹那里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那么做的人其目的，是要你前往那里，也就是『终点』。」

咳了几声，少女回望大助的眼睛。

小皇不成问题，多的是方法甩开他。

「我——看见卡西和小皇在废船上死去，还有你和泪在互相争论。」

口罩少女坐在地上，一副难受地咳了又咳。

在看得见彼此的范围内寻找，好应对危急场面——尽管立下了这样的条件，可趁之机依然多得是。小皇和卡西窥视车辆，注意力从魅子身上移开的瞬间很快就到来了。

这么一来，就可以抛下两名少年，达成跟魅子独处的目的。

接下来，就只要逼问出废船的所在地。

大助无法理解魅子言下之意。

「但是，那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现在的状况，早就已经脱离我所知道的样子。」

大助的脑袋一阵发麻。只差一点就快想起来的那张脸，一下子又模糊消失。

他们从一开始去调查车子时，就决定连手了……这些家伙竟然陷害我——

「你说你看见的景象是什么？」

「……！」

魅子一脸悲伤地瞇起眼睛。

「我们应该不需要他吧？」

大助的心脏猛然一跳。

魅子用听似愉快的语气说：

「这台车的引擎被弄坏，不能开了。」

「嗯，我也看见了。」

他现在没有其他的选择。

魅子细长的双眼，目不转睛地凝视大助。那双吸收光芒的漆黑眼眸，像是连大助的心也要吸进去一般令他浑身僵硬。

麻烦的是卡西。

「既然要去郊外，就需要代步工具。去找还可以开的车子吧。」

「没错——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提议得到了赞同。四人于是分散开来，开始找寻交通工具。

既然卡西很难对付，那不要和他交手就得了。

这么一来，不但可以阻止预言成真，卡西和小皇的死亡机率应该也会降低。调查废船只要大助一个人就够了。

「你杀了他吗？」

大助的脑中掠过那样的想法，但是他马上就自己打消了念头。他实在不认为，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连他自己也感到怀疑的事情。

在雾里的废船上，他确实看见貌似卡西和小皇的人物死去，魅子则宣告了毁灭。那件事令他产生强烈的不祥预感，可以说是最糟糕的情况。

「不过你可别小看我了。」

转了不知几次弯之后，大助这才在小巷内放开魅子。

大助伸出的手没能碰到魅子——

少女瞇起眼睛微笑，一边像在教训小孩般地说。

「既然如此……！那我看见的景象到底是什么！」

问出废船的地点，然后阻止他们三人前去。

大助以前见过她——

「咳咳……那台怎么样？」

卡西定睛凝视着瞇起眼睛、一脸同情的魅子。

「——抱歉对你这么粗鲁。你没事吧？」

「不用谢我。我只是排除企图将我排挤在外的人罢了。」

「不晓得抵达不了『终点』时——你会怎么样？」

「你看得见未来吗？让赤牧市孤立的雾，是你的能力——」

大助目前还没有留下魅子的打算。因为他必须向她问出废船的所在地点。

他——跟大助很相似。

「你……你是——」

「非常谢谢你救了我……咳咳！」

他揪住少女的肩膀。

「动……动作如果不快一点，那边的〈虫〉就要过来了……！」

魅子向把昏倒的大助推到暗处的卡西道谢。

当他感觉到背后有人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卡西不知何时从大助的身后接近，在他耳边低语。大助感觉到，某种冰冷的东西透过针筒的针注入血管之中。

大助还没来得及回头，细细的针就刺入他的脖子。

「绑架犯居然还会担心别人，真是好笑。我是不晓得你至今对几名女性下过毒手，不过看来你相当熟练——啊呜……虽然是不怎么痛，但是你到底打算打女人的脸几次才甘心啊……」

魅子的微笑说明了一切。

周围的悲鸣和破坏声响，掩盖了他们发出的声音。大助抱着魅子跑进狭窄的小巷，全速远离卡西二人。

意识便突然中断。

一股寒意窜过大助的背脊。

他想起来了。

一丝不漏地观察他人的动向，行动也非常准确利落。虽然伪装成普通人的样子，但是他肯定接受过某种训练。只不过，跟身为附虫者战斗员的大助不同，他应该是专门对付人的。无法使用〈虫〉的能力的大助一旦跟他正面冲突，实在很难保证有办法胜出。

「我们非去『终点』不可。不过看你的样子，似乎想要阻止我们前往。所以，最碍事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

「……分开找速度比较快。小皇，你偶尔也该派上点用场吧。」

小皇惊慌失措地缠着掉头返回的卡西和魅子。

那副模样，一瞬间——彷佛与大助认识的某人相迭。

大助努力保持意识，不让自己被少女的双眸束缚。

「这样啊……咳咳！那么，我们回小皇那边去吧。」

「不，丢下他不管感觉太可怜了……」

「我们分开来找吧。」

大助提议。

「这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如此——

大助迅速移动到死角，悄悄接近魅子身后。

事情还会比现在更糟吗……？

她早就知道卡西身负某种使命，正在探查「不死」的研究。对达成那项目的来说，小皇恐怕只会造成阻碍而已。不过在这里互相争论、盘问魅子，实在太浪费时间。

「……」

大助对这一点由衷赔罪，同时一面单膝跪地，用与其同样高度的视线看着少女。

戴口罩的少女，魅子。

「我所见到的景象任谁也无法改变。」

「我只是让他暂时休克昏厥而已。」

「那么做的人……？」

「什么？你居然说那种话……要是被〈虫〉攻击，那该怎么办啊！」

「『城堡』，以及赤牧市的这副惨状……不应该有如此大量的〈虫〉出现。一切都跟我所见到的景象不一样——」

3.02 The others

魅子和卡西的态度依然冷静。他们靠近疑似撞上电线杆，驾驶不晓得逃去哪里的车子，脸凑着脸地开始讨论。

「而且，你还一副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的口吻。」

我太大意了——不，不对。

「……抱歉，我一看到你，就觉得满肚子火。」

「你——是附虫者吗？」

他隔着口罩捂住少女的嘴巴，将她抱起。

然而——从大助口中说出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问题。

「就算是此时此刻，危机也正不断地扩大。你放心，只要我、你还有小皇三人一起，我就会依照约定带你去废船……」

「知道了。」

一如所料，卡西很干脆地同意后就跑了起来。

「你真是个好人呢，卡西。」

魅子瞇着眼睛微笑，朝跑在前方的少年背影说：

「特地把大助移到〈虫〉找不到的地方，对小皇也……尽管外表看起来很冷淡，实际上却早已放下戒心。泪决定跟他女儿留下来时，你也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

「如果是在不同的状况下相遇，我们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他知道那是真心话。

他也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实现、天马行空的空想。

然而有时正因为是空想，才有办法表露出内心真正的心情。

「特别是你和大助……你们一定很合得来。」

「他太危险了。简直——就像面对着自己一样。」

「你无法对一度放下戒心的对象弃而不顾，对吧？其实你根本不打算抛下小皇，对不对？」

「……很抱歉，看来我没办法跟你好好相处。」

「大助也说过类似的话……咳咳！」

他们穿过小巷，一来到大马路上，就见到满脸是泪的少年在那儿等着。

「你们是怎样啦！我还以为我被抛弃了耶！奇怪，大助呢？」

「他好像突然想起有急事，说要跟我们分开行动之后就走了。」

魅子对哭哭啼啼的发髻头编了谎话。

灰蒙蒙的厚重云层，在空中覆盖着鸦雀无声的大地。

见到不久后现身的那样东西，卡西喃喃嘟哝：

小皇环顾窗外，不禁惊呼。

「烧掉一切……废船里的数据、样本、纪录——假如我离开后有了什么进展，我就要连同那些全部烧毁。」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我应该会在相遇的那瞬间，就把你们全都杀了吧……

「我认为……可能性很低。」

卡西也许是有什么想法吧，他独白似地喁喁自语。

由于两人的「重逢」实在超乎想象，因此他没能将她与自己所知道的人物联想在一起——

「在我母亲去世之前……他原本是个很善良的人。是一名受人尊敬的医生，也是一位心理学家。」

「梦想？」

然而如今，耸立眼前的它，只不过是一个充斥着孤寂和空虚的铁块。

过了一会，小皇才终于开口：

小货车猛然发动前进。车子灵巧地避开翻覆的汽车、遭到破坏的建筑物瓦砾和倒地的人们，在大马路上奔驰。

「正好这是旧型的车款，没问题的。」

一想起来——就有一种发烧更加恶化的感觉。

「我没有前科，也不是什么恶名昭彰的坏蛋。」

说着这些话的两名少年，之后会在目的地发生什么事——

「期盼什么的心跟『不死』有关连，这话根本是莫名其妙。如果那种东西真的存在，那应该怎么称呼它才对？」

「那纯粹是失败。只是在单纯的偶然下，生出毫不相干的东西罢了。」

「有研究所……？」

他把她当成外人般使唤，逼她去照顾实验体。魅子可以鲜明地回想起，他们带着痛苦、诅咒吐出怨言的脸孔。

两名少年陷入沉默。

那可以说是一种——契约。

小皇惊声尖叫。因为他看见〈虫〉从一旁冲出来，挡在前面。

魅子瞇起双眼。

「……这样啊。」

过去应该曾经威风凛凛地徜徉于全世界的大海吧。

拭去眼泪，小皇带魅子和卡西来到马路前方。

「上车。」

她原本已经忘记，却在遇见大助、持续这趟旅程的过程中回想起来。

「卡西、小皇，还有泪……我最喜欢你们了。」

老实的小皇似乎轻易就相信了。他露出夹杂着担心与不安的复杂表情。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发言，两名少年的反应各不相同。

卡西巧妙地操作排档，并且转动方向盘，改变方向。他在前一刻避开〈虫〉的攻击，驶上无人的人行道，逃过一劫。

「这样啊……不过如果是他，就算一个人应该也没问题。反正我们这边还有卡西在。」

那是一辆小货车。车子就这样被弃置停放在路上。

在魅子的指引下，三人乘坐的小货车穿越人造陆地。

「如果要我来说，他们既不是研究者，也不是赞助者。仰赖希望，相信期盼什么就能增强生命力，一再为实验体带来绝望的他们——根本是地狱的恶鬼。是为了忘却自己的痛苦，而故意推倒死者堆好的石头，以折磨他人为乐的鬼①……」

听从坐上驾驶座的卡西的指示，魅子和小皇分别坐进副驾驶座和后座。

在死去的卡西和小皇身旁，魅子如此预言。

「是的，就在这片人造陆地的……更里面。」

「咳咳……没有钥匙也是理所当然的。帮忙帮得这么半吊子，还真像小皇的作风——啊，我并没有在称赞你，可以请你不要笑得那么娇羞吗？」

3.03 大助 Part.8

「可是，最后却有了『成果』。」

「呜哇啊！」

所以，她死了心，逃离那里。

小皇不可置信地问。魅子又开始咳个不停。

不到一分钟，引擎就发动了。

但是，大助认识她。

「你就不会想要自己保护自己吗？」

魅子瞇起细长的眼睛微笑。

（①注：在日本，传说比双亲早逝的孩子，死后会来到赛河原这个地方堆石头以弥补孝道，但是途中会有恶鬼不断将石头推倒，因此孩子们将永远受苦，直到地藏菩萨前来拯救）

魅子说，大助是为了目睹一切才会在这里。

个性温和时的父亲，以及——为研究着魔、暴瘦，变得判若两人的父亲。

魅子早已知道结局。

随着接近赤牧市的闹区，〈不完全的虫〉的数量也越来越多。

离开城市的中心地带后，随着人口密度减少，〈虫〉的数量也跟着降低。

过去那庞大的身躯，应该曾为见到它的人带来畏惧与感动吧。

小货车弯过十字路口，寻找别条道路。

「你们难道没有吗？那种希望怎么样的念头……」

「为什么卡西没有钥匙，却有办法发动引擎、正常驾驶……看来我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卡西和小皇讶异地蹙眉。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一片红褐色土壤外露的平地。

她因为某个理由，「看见」了那幅景象。

「这里……」

——不晓得抵达不了「终点」时，你会怎么样？

地狱的尽头。

性情大变的父亲，对亲生女儿魅子的态度也改变了。

「幽灵船。」

只要还有油就继续开下去，魅子等人乘坐的小货车来到赤牧市的郊外。一没有了住家，四周也变得不见〈虫〉的影子。

「与其说是研究所，那更像是——」

由废弃物堆积而成的山，在视野所及的平地上峰峰相连。在堆置巨大卡车和起重机等大型重机械的地平在线，可以看见白浪滔滔的海洋。

「我个人是没什么感觉。」

「魅子……你父亲究竟做了什么啊……？」

「是人都会有秘密。虽然他是个恶名昭彰又有前科的坏蛋，不过追问人家的事情是很失礼的……咳咳！」

尽管如此，她还是必须前往不可。

卡西的回答笼统不清。

「……继续走国道好像有点困难。我们还是绕路好了。」

瞇起细长双眼微笑的少女。

「太惨了……居然变成这副模样……」

那便是魅子等人所抵达的「终点」。

她知道那叫做什么。

卡西毫不犹豫地就迅速展开行动。才刚见到他把金属棒伸进窗子里解开车锁，接着他又钻到方向盘下，开始窸窸窣窣地弄起什么。

魅子记忆中的父亲，有两种样子。

「可是没有钥匙。」

「你打算怎么做？」

「假如有什么进展……『不死』的研究有可能成功吗？」

可是——事情都已经演变成这样，她没办法视而不见。

被弃置在面海的人造陆地上的那样东西，外观又黑又脏，还被海风侵蚀生满了锈。

「我没有那种闲情逸致……光是想着怎么样才不会死，就够让我精疲力尽了。」

那是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

「你！你干嘛突然讲这个啊……呃，我没有不开心的意思啦，应该说……」

在赤牧市的中心地带，仓皇逃窜的人数和损害的规模都比之前更为扩大。视线所及的建筑物、道路、汽车都被破坏得面目全非，受伤的人们哀号着到处窜逃。

「那叫作……梦想。」

废弃的巨大客轮。

「啊！我找到没坏的车子了！」

问话的人是小皇。魅子和卡西透过后照镜看着他。

如果被〈虫〉蹂躏的市区是地狱，那么这里就是——

对父亲说出这一番话的魅子，被父亲大骂了一顿。他反过来说魅子疯了，甚至要她去看心理医生。

「我也没有——本来应该没有的，但是现在……我不知道。」

「失去这世上最心爱的人之后，他企图挽回一切……又或者是为了不再尝到失去的滋味，我父亲献出了自己的理性和道德。我想泪一定也——不，如同飞蛾扑火般，受到我父亲的研究吸引的人们或许也都一样……」

「既然陷入了这种情况，我决定从根源断绝研究的可能性。虽然说我只是负责照顾，但毕竟也是曾经参与其中的一人……咳咳！」

大助终于察觉魅子的真实身份。

「——快点醒来。」

脑袋突然感觉到麻痹似的疼痛感。

虽说想起了魅子的真实身份，然而他一时之间还是难以置信。

「你必须前往『终点』才行……」

脑袋深处又是一阵麻痹。

似曾听过的说话声动摇了困惑的大助。

「〈郭公〉——」

火种一号，〈郭公〉。

那个名字，是不容无语沉眠的称号。

是无论眼前有何种强敌、何种恐怖的情景，都不被允许别开视线的名字。

「——！」

大助恢复意识，跳起身来。

他摆出防御姿势提防周遭，但脏兮兮的小巷里却空无一人。令他昏倒的卡西和魅子也不见身影。

「可恶……我到底睡了多久？」

失去意识的这段期间，他彷佛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但是或许是想太多了吧。放眼望去，附近只有大助一人。

「魅子……她真的是那个女人吗？如果真的是——」

他跑过狭窄的小巷。

夕阳西下，街道早已夜幕低垂。他肯定浪费了不少时间。

他一冲上大马路，就听见逃离〈不完全的虫〉的人们惨叫声四起。

「真是被打败了……引起这一切的家伙，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既然如此，那圆桌会呢？

「我现在……完全中了敌人的计。之所以无法使用〈虫〉的力量，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我不晓得敌人是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能力。」

大助不知道如何正确地传达现在的状况。

大助顿时屏息。

「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我知道你的名字和其他事情——啊，不过依你的个性，我想你大概会说『那点小事，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知道了』这种话吧。……别挂电话！」

「不要挂断！」

『……』

魅子的预言是真的，而他必须阻止预言成真才行——

我现在应该做的，是尽早找到交通工具，前往该处——

做了开场白后，对方冷静地用滑稽的口吻说下去：

「冷静点……现在先把我所知道的事情整理出来。我现在是处于什么样的情况？」

如果巨细靡遗地说明，对方可能反而会抱持怀疑。对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握有庞大权力的圆桌会。

不，正确来说——是也许有。

就连他也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平常老是装得一副脑袋很好的你，将会在重要的时刻倒下！而且就连……就连真正紧要关头的时候也不醒过来！嘴巴上说得好像什么都看透了似的，还说什么要跟我一起结束一切……但是却一下就自己睡着，迟迟不肯醒来！」

真的接了。

『我敢预言，』

果真只是如此吗？

做了如此的开场白后，大助朝手机破口大骂：

他想不到该怎么向对方解释现在的状况，也不知道该如何让对方了解。

即使是愚蠢的想法，只要打从心底相信一丝的希望——

『喂？』

正想说会被挂电话，没料到对方却突然开口：

「……」

『……』

不行，现在的我连一个可以帮忙的同伴也没有——

他已经知道废船的所在地。

对方诧异地重复一遍。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跟大助应该是同个世代。

「我敢预言——」

异样的〈虫〉在街上肆虐，人们哀鸿遍野的光景——

「我不知道你现在人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想，你应该正在樱架市当一名高中生才对。反正不管怎样，个性糟糕的你，一定在表面上掩饰得很好，对吧？肯定是这样没错。因为，你是这世界上最恶劣的家伙！不准挂掉！」

大助抱头思考。

除了魅子和卡西，小皇也不见了。他们应该是已经找到车子，前往废船了。

大助情不自禁用力握住手机，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是要我防止魅子的预言成真吗……？」

「那不就表示我误会大了……！」

『赤牧市东北方，位于郊外的人造陆地。』

『……』

能够现在马上告知「不死」这个秘密中的秘密，是在哪里进行研究的人，根本就——

这不是普通的恶梦。

『就连不知为何，似乎比我自己还更了解我的你——都被我给骗了。』

「在这种状况下，我能够做什么……？」

大助劝服自己。

「不要跟我说：『就算我知道，告诉你又有什么好处？』如果不告诉我——你会后悔一辈子。」

「……」

说不定……

沉默持续着。

然而，他确定。

重新确认过之后，一股绝望感击溃了大助。

「你这个……大骗子……」

别说是误会了，根本可以说是从一开始就置身于致命的状况中。

「……」

「——」

「——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他抬起头，思考如何找到自己非去不可的地方。

「告诉我！他们的研究设施，废船究竟在哪里？我现在必须马上赶去那里才行！」

不只是前往。

沉着冷静，不带迷惘和怀疑的声音，说出了大助渴望的答案。

魅子所预言的毁灭，一定也会对电话另一头的人造成影响。不只是本人，就连其家人也会大难临头。

「如果我到不了废船，会发生什么事情……？」

大助说着说着，不小心就变成单纯的批判了。但是他还是不想让对方挂掉电话。

魅子似乎知道，什么是他心中疑问的解答。

『……』

比起得到答案的喜悦——大助的心中反而涌起怀念与不甘的情绪。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

突然间，通话切断了。

他的声音十分沙哑。

不，大助既不晓得泪的电话号码，跟其他成员也没有往来。现在也没有时间再去想法子联络上泪。

接了。

他果然知道。

他取出要还给泪却被拒绝的手机，按下电话号码。

「……」

短短一句话。

他现在口中嘀咕的话，尽是些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事情。除了他以外，其他人就算听到，也肯定是一头雾水。

——那么做的人其目的，是要你前往那里，也就是「终点」。

『——就……』

「调查圆桌会和——『不死』的研究！」

阻止小皇二人死去，以及魅子做出毁灭的宣言。

然而不会有错，对方肯定有听进去。

那才是他被赋予的使命吗？

「……」

『像我这样的人会在紧要关头沉睡不醒。假如这是真的，那光是想象就教人觉得有趣呢。』

大助本来就不是一个很会推测、算计的人。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地拼凑至今手上所有的线索。

「废船在哪里……！」

他的呼吸急促，心跳声益发高昂。过度的焦虑，让他全身飙出冷汗。

「拜托……！快接电话！」

抱着哀求的心情，听了十几秒的拨号音之后

对于自己竟会想到那个人，他忍不住打从心底一惊。

对方应该不明白低着头，硬是挤出声音的大助在说什么吧。

大助立刻操作手机，想要再打一次，但是随即就打消念头。

大助倒吸一口气。身体像是被捆住似地僵硬。

「也别搬出你擅长的谎言、讨人厌的讽刺、品味差劲的玩笑和恶言！知道的话，就快点——」

可是，就算是这样——大助并不晓得废船在哪里。

他急忙大喊。

『你的预言将会落空。』

「魅子——那女人是怎样？她真的明白自己的处境吗？假如是，她搞不好也会死掉啊……！可是话说回来，她跟我不一样——」

『——喂？』

『……』

有的。

「但是，你应该知道才对！虽然你以前一直都说不晓得，但那绝对是谎言！因为你这个人最喜欢骗人了！你一定知道！尽管表面上伪装成普通的高中生，可是其实你是个不管多小的异状都会察觉到，并且暗自进行调查的人。所以，那些人所做的事情，你一定也早就感觉到了！而且，还作了调查！」

他早已明白，再怎么跟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联络也是没用的。

在这世上，大助只认识一个总是若无其事地说些自私自利的话、做出那种自私行为的笨蛋。

重新拨通电话后，对方一定会对他这么说。

然后，只要对方对他下了这道命令——他就绝对会去完成。

「……」

大助抬起头，跑向满是破坏和悲鸣的市区。

3.04 The others

天空落下的雨水，猛烈地敲打着车窗玻璃。

泪面无表情地眺望沿着玻璃表面滑落的水流，一面抚摸在膝盖上发出安稳熟睡声的爱女的头。

「今后会变成怎么样呢，老爷？」

驾驶座上的老绅士透过后照镜询问。

「……」

泪的心中充满了失落感。

车外传来的枪声和私人士兵的死前哀号，在他空荡荡的心中空虚地回荡着。

「——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反正这么一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当初，圆桌会的同伴向他提起「不死」的研究时，他并没有轻易地相信。

尽管出手协助，他仍打算要跟醉心其中的其他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但是，那不过是在唬人罢了。

「说不定」——

抱着这样的想法，从远处用比谁都热切的目光关注的人，或许正是他自己。

这份空虚感就是最好的证明。

〈虫〉在市内肆虐的现实。

曾经有个人说他不是孤单一人，而且愿意陪他一起活下去。

他们两人理所当然地互订终生，生下孩子。

「呜哇！」

为了今后也要活下去的，最爱的女儿。

那样的命运——只能算是诅咒。

那不是「不死」，是什么呢？

「不想承认已经结束……于是我逃进梦里……逃进名为『不死』的愚蠢恶梦中。」

即便心爱女人的生命已尽，泪的臂弯中还有她留下来的生命。

为了让她活在没有〈虫〉的和平世界里。

那微微的疼痛，鲜明地唤起过去的记忆。

那种人比〈虫〉更可怕，根本就是灾难。

尽管失去肉体，但既然曾誓言永不分离的她，所留下的爱的形状还在——

啪的一声。

「那些一点都不重要……」

他的女儿突然缓缓起身。

「……」

还活着。

「哈哈……哈……世界上有被这么小的孩子责备的父亲吗？」

但是就算如此，他也要尽可能运用力量，铲除灾难的源头。

「这不是爆炸物或子弹造成的破坏痕迹。看起来，像是用喷枪烧出来的……」

女儿软绵绵地瘫坐下来。她依偎在他的怀中，再次一脸香甜地进入梦乡。

自从失去最爱的人之后，他就一直这么认为。

为什么我会忘了呢？

然而现在，天花板和地板上到处都布满有如巨大爪痕的大洞。而且在起火燃烧的地毯上，还倒着一群白袍打扮的人物，和身穿迷彩服的武装集团。

「不管是『成果』被放出来了，还是实验体在船内生出新的〈虫〉……总之，一切小心为上。」

卡西用手指抚摸墙壁上的大洞边缘。

在化为地狱的现实中，连死去都不被允许。

永远便依然存在。

那不但再次证实了他所犯下的罪过，同时也意味着研究失败的结局。

说不定，泪还没有失去一切——

然而没有那么做的他，作出预言。

「不对，应该说早就已经结束了。从失去她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就没有了意义。」

从前有一个女人，用相同的方式责备了企图逃离家世、财力这些重担的他。

「……有许多人需要老爷您的力量。要是老爷现在抛弃国家，事情真的会变得无法收拾。」

就在泪如此低吟时——

一直打从心底如此相信的自己，一定早就神智不清了吧。

「唔……这…这是怎么回事……！」

泪凝视爱女熟睡的脸庞。

然后——最爱的人突然离开他所在的世界。

卡西一面提防四周，一面低声说道：

「……你可以继续睡没关系。等你下次睁开眼睛时，就已经到了没有这种怪物的世界——」

「咳咳……那扇门后面，就是研究设施原本的所在位置。」

「接下来，就只剩下消灭诅咒了。」

「好让这孩子不在恶梦中醒来……」

因为不愿再失去最爱的人，所以他决定将独生女变成「不死」。能够从死亡这种残酷的命运中获得解放，女儿一定也会很高兴——

「我……我在电影里看过这种场景……就是误闯幽灵船的片子。」

世界上，曾经有一位他唯一真心深爱过的女人。

「跟在『城堡』里见到的活死人不一样，他们好像都没气了……」

一双不像是刚睡醒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父亲泪的脸。

本来需要接受守卫盘查的门，如今变成这样也没有意义了。两名少年一起推开沉重的金属板，踏入内部。

魅子带领两名少年走向走道的深处。

牵系没有中断。

如果他真的打算中断「不死」的研究，他早就办到了。

「我的诅咒将改变这个国家——不，是改变全世界。」

「就『有攻击就有效』这点来说，〈虫〉比幽灵还好对付。我们算是幸运的了。」

卡西指正她的说法。一道厚实的金属板，堵住满是铁锈和灰尘的走道尽头。把手的部分被挖掉，只剩下门歪斜的残骸。

虽然失去了心爱的女人，然而与她之间的牵系，如今还在自己膝上沉睡着。

「失去她时，我曾经认真地想过自己是不是被诅咒了……但是我错了。到处散布诅咒的人，就是我自己——」

「究……究竟要怎么做，才有办法让门坏成这样啊……卡西，过来帮我。」

魅子等人一踏入废船，激烈的火花立刻迎面而来。

「看样子，泪说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果然是真的。」

大惊小怪的小皇连忙跳开。

干瘪的声响和些微的疼痛，打断了泪的话。

生锈的墙壁破了大洞，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破碎，正闪烁个不停。被烧断的电线短路，不时迸出蓝白色的火花。

「没有她的世界，实在太无趣了——」

魅子指着前方。

3.05 The others

船内一片安静，不像是有人的样子。这里本来应该设有监视摄影机，戒备十分森严，然而现在就算魅子等人入侵也无人现身，这一点实在奇怪。

名为〈虫〉的怪物将消灭人类。

泪朝向是开始，也是结束的地方而去。

「至少不能让这孩子遭受诅咒……我们要逃得远远的。」

为了遗忘难以承受的悲伤和空虚，他企图利用自己的女儿。

或许已经太迟了也说不定。

「我早就已经得到『不死』了……」

不同于之前伪装成废船的走道，那里是摆满日常用品和观赏植物的整洁通道——原本应该是这样的。至少，在魅子逃离之前是如此。

眼见所及的倒地人数不下十人。

他的眼前，彷佛浮现那种只有绝望的未来景象。

「开车，我们离开这个国家吧。」

只是一再重复涂抹上悲伤的色彩，把过去真正快乐的回忆当成许久以前的事情，再也回想不起来。

他之所以想要得到「不死」，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孩子。

那是他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在充满憎恨与背叛的世界里，她教会了他什么叫做永远。要是她没有给予他不求回报的爱，泪恐怕早就成了用金钱和权力蹂躏他人的怪物。

「呜恶……」

「难不成，我刚才——被骂了？」

女儿一脸像在生气般地瞪着泪。

闪烁的灯光和火花，照亮了沿着走道前进的三人脸庞。

「——去废船。」

小皇吓得脸色发白。

为了迎接怪里怪气的新儿子。

所以，他要逃跑。

「我真是个笨爸爸……哈哈！」

「正确来说，应该是『曾经是门的东西』吧。」

泪把自己的一切献给了她，她也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他。

脸颊上带着阵阵热意。

通往船内的走道被破坏得惨不忍睹。

年纪尚幼的女儿，用她小小的双手包夹着他的脸颊拍打了他。

老绅士听从他简短的命令，发动车子。

因为在人生伴侣离世的那一刻，他献给她的一切也全都跟着消失了。

泪惊讶得静止不动。

卡西皱起眉头，小皇则是一脸铁青地靠在墙上。

呛鼻的肉体焦臭味，令魅子猛咳起来。

「这一层几乎都是研究员的居住设施……照这个样子看来，这一层已经完全失去作用了。」

「实际进行研究的地点在哪里？」

「在从这里往下好几层的地方。听说是由船舱改造而成的……」

魅子望着走道的尽头。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整片都是巨大的空洞。

「那边的电梯没办法使用了。虽然要走一会，不过我们还是爬紧急逃生梯吧。」

「你们……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那么冷静……」

小皇呻吟似地说。大概是疲倦又想吐吧，他的眼睛下方挂着黑眼圈。

「我必须去确认实验体和『成果』的状况。小皇，如果继续前进会让你觉得难受，那你到船外去好了。」

「不，我去。我要去。」

魅子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不对——应该说，她早就知道小皇会这么回答。

魅子看见的「那幅景象」。

既然小皇身在其中，他就不可能会中途脱队。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我们走吧。」

魅子咳了咳，沿着走道前进。

被寂静笼罩的船内，四处都是成堆的尸体。

他们走在飘散着骇人紧张感的走道上，拐过转角，来到紧急逃生梯。

「咳咳……从这里应该可以抵达下面的研究室。」

打开门，两人进入里面。

可是人的眼睛，却把那样的世界看作是理想的景象——

「——我们走吧，小皇。他一个人不会有事的。」

「你的视线里，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不死』……那是因为——」

继卡西之后，小皇也不见了。

魅子拉下口罩，紧抿双唇。她用双手支撑已经死去的父亲下巴，望着他的脸。

「父亲。」

告诉他们，没问题，总有一天会得救。

「怎……么会……呜哇！居然连熊猫也有！这里是动物园吗！」

明明是魅子的研究，他却将魅子屏除在外，带回实验体，试图继续研究。

没错，父亲很害怕。

那名少年虽然在此暂时消失，不过待会还会再次见面——

魅子落下泪水，泛起微笑。

在昆虫飞来飞去、动物缓缓步行的走道上，魅子回头：

她对这一点并不惊讶。

「你的研究失败了……」

让几度差点死去的他们振作起来——并且一再地诉说希望。

弯过好几个转角后，她在某扇门前停下来。

父亲照理说早已失去生气的双眼，彷佛浮现出恐惧的神情。

被破坏得乱七八糟的样子，与上面的楼层没有两样。

她认真聆听他们的话，并且不断鼓励他们。

「你究竟做了什么好事……」

那就是，视野中充斥着非人的生物。

「我们又见面了。」

「你也不晓得他们之所以能够数度跨越死亡，都是因为我给予他们爱的关系。」

父亲继续研究，得到名为圆桌会的协助者，每个人原本都应该快乐地手舞足蹈。

在后方暗处隐约可见的——是大型的铁栅栏。

「——差不多了。」

但是父亲大概还是无法完全放弃吧。圆桌会于是派出了刺客。

在昏暗的室内，一个人靠着墙壁倒下，双眼注视着魅子。

实验体们对魅子倾诉诅咒的话语，以及自己无止尽的愿望。

魅子不理睬少年的喃喃自语，带着「铿铿」的脚步声走下楼梯。

室内非常宽敞，有好几台机器沿着墙壁摆放，中央则摆了一张手术台。

魅子静静地瞇起双眼。

「奇怪？等……等一下！」

她钻过已经从内侧被打开的门，踏入那个房间——

「——简直就像世外桃源呢。」

小皇环顾四周，在走道上走来走去。

不知从何时起——

他失去最爱的人之后，开始怀抱「不死」这个梦想，而那个梦想成了他的全部。

「小皇是时候消失了。」

抵达最底层之后，魅子和小皇的眼前出现一扇门。

然而没想到，居然出现了〈虫〉这个不应出现的成果。

小皇赶忙跟在迅速走下楼梯的魅子后面。

「卡西！喂，不会吧！你在哪里啊！」

「『不死』的研究从很早以前就是属于我的。」

自从母亲过世之后，父亲随便乱扔的研究资料，就成了魅子的玩具。

唯独有一点与之前不同——

即便他们本身已不再那么希望了也一样——

看起来就像一个没有天敌的世外桃源。

「先是泪、大助，现在又是卡西……人数越来越少，让人觉得好可怕喔。」

有朝一日，一定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卡西不见了！」

不成声的哀号从铁栅栏的后方传来。

那名唠叨的少年，不知何时早已失去踪影。连求救声都没有听见。

她带着毫无虚假的真感情，尽心地照顾他们。比起不理会魅子的父亲，他们跟她反而亲近到像是一家人似的。

魅子踩着在地上爬动的昆虫，沿着走道往前走。

尽管被悲伤击垮，失去理智，埋首于不人道的研究——

同样也有许多人倒在地上。

至少，只要不用口罩遮住嘴巴，他们就会连魅子靠近也感到恐惧。

魅子往那边一瞥。

走道后方甚至还看得到猴子、马等哺乳类动物。

但是，不仅如此而已。

「这——是什么……」

匡啷！敲打金属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魅子重新面向父亲，语气十分温柔。

「都是因为发现一切的你害怕得想杀了我，我才不得不逃离这里……没有我，你根本就不可能压制得了逐渐超越人类范畴的实验体们。」

父亲终日沉迷于研究中，对魅子总是不理不睬。所以，他连她很快就超越父亲的智商，对用来代替玩具的研究资料开始感到不满足的状况也没有察觉。

现在想想，父亲会落到这样的下场，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你让实验体濒死，在他们面前高举唤起他们欲望和期盼的饵，以为这样就能提升他们的生命力——却不知道实际上并非如此。」

除了讽剌，没有其他字眼可以形容。

魅子面向前方，继续前进。

「一个区区不满十岁的小孩，是不可能光看就弄懂研究资料的——你一直这么认为吧……」

即使那是毁灭的序章，她也必须亲眼见证那个瞬间。

「你不晓得告知圆桌会研究的存在，把他们引来的人是我……也不知道是我要他们成员中的某位拍卖商去挑选实验体……」

实验体们只要看见魅子的微笑，就会感到害怕。

不局限生物的种类，挤满了各种生物的空间。

小皇错愕失语。

对魅子而言，他仍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父亲变成一具无言尸体的模样，实在凄惨不堪。

几百、几千只的蝴蝶洒落鳞粉，在走道上飞舞着。

魅子没有转头看铁栅栏一眼。

从长有翅膀的甲虫，到在地面、墙壁上爬动的节肢动物，这些一般被称为虫的生物充满了船内的空间。

「如果你一直没有发现，你应该就可以继续为研究疯狂下去——可是你察觉到了。察觉到长久以来，你一直活在我给你的幸福美梦中……」

一切都是为了让「不死」的梦想永远延续下去。

「他是这样没错，可是我们……等……等等我！」

「为了进行研究，被收集到这里的实验体不只是人类。看样子，应该是用来关它们的笼子遭到破坏，所以被放出来了……咳咳！」

这也是她早就知晓的事。

没关系，一定还能再见到他们。

因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是绝对无法改变的命运。

魅子早知道事情会变成如此。

她一次又一次地对他们耳语。

魅子心想至少替他结束一切，因此便带着有可能蜕变的实验体逃走。

然而没想到，父亲居然回头注意到了女儿的存在。

原本一直反复冲撞铁栅栏的人影，立刻怯懦地在暗处缩成一团。

不只是昆虫。

那是一名身穿白袍、满脸胡渣，年约四十岁后半的男子。瘫软垂下的手臂没有力气，白袍的腹部位置被血染得鲜红。

他害怕的，正是自己的独生女魅子。

「……」

魅子被命令去照顾圆桌会带回来的实验体。

剩下来的，就只有魅子一人。

铁栅栏的另一头，有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某种东西发出不成调的吼声，用身体冲撞铁栅栏，然后又大声吼叫。

在各种生物尽情歌颂生命的时刻，唯独人类气绝身亡。

「……尽管早就知道，感觉还是挺难过的。」

然后——应该发生的失败发生了。

「不过父亲，你请放心。就算你再怎么软弱、愚蠢、渴望错误的梦想又无可救药——」

魅子瞇起眼睛，扬起嘴角。

「我依然会爱着你。」

她温柔地微笑。

父亲的遗体突然抖了一下。可能是死后的痉挛，又或者是碰到漏电的管线。

甚至令死者害怕的微笑转向身后。

「你也……很高兴看到我回来，对吧？」

被铐上脚镣的人影，在铁栅栏的深处尖叫。

恐惧、愤怒和憎恨——蕴藏着各种情感的目光，凝视着魅子。

那个人影，身上披着不相称的披风。

「短短几小时前才被捕获的你居然在这里……这种矛盾，应该是命运在宣告要慢慢恢复应有的面貌吧？」

魅子站起身，戴回口罩。

「在为数众多的实验体中，特别有希望蜕变的一共有三人…称得上『成果』的只有一人……我一直认为这项研究失败了。」

三名实验体，和一名「成果」。

再加上事情演变至此，要继续研究是不可能的。

她原本一直这么以为。

「可是——」

突如其来的轰隆巨响掩盖了魅子的声音。

剧烈的震动撼动废船。

背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好想……回去——」

由于日光灯的光线照不到，所以看不见脸孔。但是，里面那人的胸口确实正微微地起伏着。是卡西进入废船后第一个遇见的生存者。

是卡书亚以前绝对不会抱持的疑问。完成任务才是自己的存在意义；而成功达成任务，则是显示他生为人之正当性的唯一证明。

卡书亚的心中，涌起一股至今从未感受过的冲动。

男人问他想不想要有一个跟自己只差三、四岁的父亲，和相差十岁以上的妹妹。

尽管不可能——然而光是想起来，心里就有一种微微温暖起来的感觉。

他把资料扔在手术台上，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

卡书亚为了达成自己的使命，于是纵身跳入洞中。他跳上已经断掉的作业用梯子，抓住电线，降落在下方的钢筋上。不时溅开的火花成了照明的灯光。

回去。

卡书亚的口中，说出连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来。

回到没有人认得卡书亚的长相，没有家人和朋友，甚至隐瞒他的存在的国家去？

魅子瞇起眼睛呢喃。

船外正下着倾盆大雨。

好几名白袍打扮的人物倒在地板上，但是各种生物却生气蓬勃地到处走动的景象，让人感觉到一种超脱尘世的优雅。

废船的上层破碎、溶解、四处飞散后，过了一会儿——

假如接受那名青年的提议。

「……」

「『不死』啊……没想到圆桌会的秘密竟然是这种东西。」

没花多久时间，他便大致收集好资料和电子档案。

昆虫与动物占领了遭到破坏的走道。

回去？

卡书亚在充斥着那些杂音的走道上，注意到异样空间的存在。

3.06 The others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的感觉。比想象中还不赖。

就算是不曾有过家人的卡书亚，也知道这很异常。要他听从有钱人一时兴起的提议，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那个人面无表情地，用憔悴到几乎分不出是男是女的声音，这么说道。

「你们两位请多保重。——『那时』因为我打算在这里放火，所以无法目睹到那个瞬间……不过这次从外面观看，应该也别有一番趣味吧。」

变成一根粗大的柱子，随着巨响贯穿地上的废船。

「……！」

他弯过转角，再次向前走。

面对好像是某样东西在船内某处爆炸的冲击，魅子依然稳稳地站着。

只有一条走道是安静无声的。像是要避开什么般，那里没有任何昆虫或动物。

确定魅子和小皇朝着紧急逃生梯前进之后，卡西采取了行动。

「好像开始了呢。」

由于方才那场震动的关系，走道上的动物们全都陷入恐慌之中。

「你说什么？」

「被拿来作实验的原来不只是人类啊。」

「是打雷吗……？不对，这应该——」

「我没有在将死之际，能够想着要回去的地方。」

一回头，只见牢房的主人张张阖阖地动着嘴巴。

魅子依旧保持微笑，悠然自得地走在通道上，爬上紧急逃生梯——然后离开废船。

见到那幅情景。

离魅子两人抵达没剩多少时间。他必须赶快找出研究的根本资料，然后离开这里。

只见光与冲击的漩涡，从船的下层部分直冲天际。

受到圆桌会手中操控的财力和人脉影响的，不是只有这个国家。因此，察觉到危险动向的祖国，便将卡书亚派来探查情况。

收集他们在这里做些什么，以及发生了什么事的证据。

接着光线聚集——

如果把这些资料，甚至是一名实验体带回去，祖国一定会非常赞赏他。

父亲与铁栅栏深处的披风男子。

「没有……声音。」

卡书亚推开动物们，往前迈进。

就连枯槁成这样的人，也有可以怀抱思乡之情的容身处。

那里有一道泄出光线的门。

或许，卡书亚就能真正得到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从天空降下的闪电有如倒带一般。

闪烁的日光灯，照亮了摆在房间里的精密仪器和手术台。位在房间深处的栅栏，看起来就像一间用粗大金属棒隔开的牢房。

「——真羡慕你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在通往无底深渊的洞穴里，电流缆线正不断迸出火花。电梯机体已失去踪影，操作面板也陷入沉默状态，完全失去功能。

话刚说出口，他随即就停顿下来。

有如巨大铁锤挥落地面的光柱包覆废船，将上层部分瞬间击碎。

「我还是快点结束任务，回去自己的国家——」

牢房里有某样东西。

卡书亚感到不太对劲，他立刻停下来，侧耳倾听。

牢房里的人沉默不语。

那项事实，让卡书亚感到悔恨万分。

「——去……」

「……简直就像天堂一样。」

「好想回去……」

「——你是谁？」

那不是日文，而是卡书亚祖国的公用语。

既然那人还活着，又被关在牢房里，就没有必要急着应付。卡书亚开始找寻室内的纸本资料，并操作电子仪器，调出情报资讯。

那是一个有牢固铁栅栏的房间。

「如果要比他们早到，就只能走这里了。」

「是所谓的命运吧。」

动物的嘶鸣声，昆虫的窸窣声。

泪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蹑手蹑脚地不让两人发现，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不过，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魅子说过要在这里放火。我得在那之前尽量收集一些资料才行……」

彷佛绞尽最后一滴生命般，一行细细的泪水滑过那个人的脸颊。

所以，只要这样就够了。

在掩盖整片天空的乌云里，可以看见细细的光芒窜动其间。

他好比乒乓球般轻巧地爬下洞穴，不久后就见到底部。

魅子留下只有自己才明白的话，离开昏暗的房间。

他的脑袋里冒出那样的疑问。

然而，那个男人的区区一句话却改变了卡书亚。

「总之，只要我把这件事实带回去，我的工作就结束了……」

好想回去。

那真的算得上是回去吗？

或许是一种对抗心理吧。

卡书亚沿着无声的走道前进，打开尽头的门。

他回到原本有电梯的大洞，往里头窥视。

他并不想随那种厚脸皮的男人起舞——也不打算把想让卡书亚成为家人的男人，和他的女儿牵扯进来。

牢房的主人流下泪来。

她用视线向两人告别。

——要不要当我的儿子？

牢房的主人似乎是有潜力的实验体。在让「不死」成真的名目下，对眼前那人进行的部分研究内容被遗留了下来。

他低声嘟哝。

——你可以也留下来吗？

降落地面，卡书亚硬是将门撬开。

结束工作——那又如何？

但是，也仅止于此。

祖国恐怕会将那份资料还原，继续「不死」的研究。

他很清楚，那样将会在未来留下祸根。

「我也希望死的时候，可以一面怀念想要回去的地方。」

泪，既然你想玩扮家家酒——

他在心中对不在场的青年说。

别人交付的使命，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就陪你玩一下吧——

那是因为，卡书亚看见了。

看见泪还年幼的女儿。

看见说不定已经成为他妹妹的女孩。

为了守护她的未来。

卡书亚摒弃使命，选择扮家家酒——

「要是把这些带走——总有一种我不能再渴望拥有家人的感觉。」

卡书亚点燃打火机，放火烧毁收集起来的资料。

祖国想必一定不会原谅不但逃亡，甚至还采取行动、阻挠自身任务的他。

犯下如此大忌，他并不打算依赖泪、把泪卷进这件事情里。

但是，这样就够了。

就算得不到家人也没关系。

比起拥有家人，卡书亚宁愿选择思念家人的资格。

害小皇的两名朋友昏倒的「黑色女人」。

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小皇接近牢房，俯视蹲在里面的黑色人影。

幻觉一瞬即逝。

小皇的不祥预感应验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将从卡书亚身上夺来的白色光芒，吸入已不复存在的嘴巴中，牢房主人第一次——

实在很难想象饥饿到失去正常思考的女人，跟自己一样都是人类。

尽管身处在如此异常的状况下——

就在他惴惴不安地走在魅子如此形容的船内时——

她似乎是想要抓已经坏掉的食物。可是伸长的手却一直构不到，扑了好几次空。

可是他回过头，却一个人影也没有。

视野被染成一片金色。

不久后——

不是故乡。

然后——

「——」

接着被牢房的主人吃掉。

如此预言的卡书亚，脑海中顿时浮现闪光般鲜明的景象。

被女人发亮的目光贯穿，他顿时回过神来。

「我也有想要回去的地方喔——」

小皇忽然感觉到有人抓住他的肩膀。

小皇默默地背向魅子走出去。

他在朦胧的意识中抬起头，只见牢房的主人正在叫喊着什么。

瞬间安心地瞇起双眼。

某样东西从他的心中脱离。

「噫！」

突然间，沉重的冲击力撼动了废船。

简直像是从头被铁锤打到一般，格外惊人的冲击力道贯穿废船。室内的精密仪器溅出火花，从内部引发爆炸。

但是，的确有人在呼唤他。

就这样，他来到位于走道尽头的大洞。

「跟我一起死吧。」

看起来像是用高温喷枪挖开的，但是却遍寻不着切割下来的碎片——恐怕原本是门的残骸。

抓着铁栅栏，伸长手臂像是在向卡书亚求救的那个人——

他带着舒坦的心情，回头望向牢房的主人。

他抓着手术台以保持平衡。

「这……这里是哪里啊？——魅子！卡西！」

但是，他可以坦荡荡地说。

「唔啊啊！」

女人转身背对他，蹲在地上，然后把手中的蝴蝶送进嘴里——

发觉到那一点的同时，他赫然一惊。

在那之后，剧烈的摇晃又数度撼摇脚下的地面。

「呃……喂，你该不会——」

「我即将拥有家人——」

让人想不到竟然存在于世上的惨烈叫声，贯穿了卡书亚的耳膜。

卡书亚有了妹妹，悉心地呵护她成长。

即使没有表情，光看那双眼睛也知道。

「——！」

「我……在作梦吗？」

就连他这种没见过亲生父母、不知家人为何物的人，似乎也有反抗期。不只是烧毁资料，他也必须阻止身为活证人的实验体落入祖国的手里。

心中的恐惧早已消失。明明没有目标，他却像是受到牵引一般，走在挤满动物们的走道上。

他在为了任务而造访的这块土地上，得到了他可以衷心期盼的东西。

吃下去。

打从心底希望回去故乡。

他并没有听见声音。

「——！」

此外，室内还挂着破破烂烂的礼服和大衣，餐桌上则摆着已经坏掉的食物。一看就知道，那些原本都是非常高级的东西。

不顾吓得跳开的他，「黑色女人」从铁栅栏的另一头伸长了手。

「——」

「……？」

这是——电击吗？

「简直就像世外桃源呢——」

「——」

他的内心某处如此肯定着。

勉强可以看得出来那是一名女性。但是她的一头长发干燥不堪，身躯也瘦骨嶙峋。若是只看一眼，说不定还会把她误认为尸体。

小皇虽然看不见背对自己女人的动作，但光是想象她正在做什么，就让他恶心作呕。

没有错。

在闪耀碧绿色光芒的双眸注视下，卡书亚的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喂，你这家伙……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又对我做了什么啊！」

而位在房间深处的是——用铁栅栏隔开的牢房。

而且继卡西之后，连魅子也消失无踪。

牢房中的女人转头望向小皇。

宽敞室内的中央，摆着一张脏兮兮的手术台。墙壁旁排放了一些从未见过的机器，但是有一部分已经消失，蝴蝶纷纷从墙上的洞孔逃出。

卡书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定睛凝视着模样变得怪异的牢房主人。连他伸出的手也笼罩在碧绿色的光芒中，渐渐失去轮廓。

视线内的一切全都碎裂、烧毁、爆炸。

「——」

有人呼唤了他的名字。

没有脸。

她究竟饿了多久啊——

只有流着泪的双眸。

然而「黑色女人」却对他的声音充耳不闻。她知道自己构不到食物后，就将手伸向空中，成功地捉到一只蝴蝶。

随后他便留下碧绿色的光芒，完全消失。

光线包围视野。

他依然满怀乡愁。

「……！爆炸？不对，这是——」

「……！」

目睹妹妹未来模样的卡书亚，全身上下被白色的光芒所包围。

妹妹很快地长大，头发变长，精神饱满地笑着——

「黑色女人」大声尖叫。

「这……这里应该真的没有幽灵吧……」

「呜……！」

钻过大洞，他进到一个被蝴蝶占领的昏暗房间。

可是，他的下巴、鼻子、一直到头，全都被碧绿色的光芒包围——逐渐有如泡泡般消失在虚空中。

3.07 The others

小皇极尽所能地虚张声势，对女人怒吼。

正当卡书亚准备接近牢房时——

那道光芒脱离他的身体，一点点地被吸往牢房主人的方向。

「——你…你是……！那时候的……！」

泪，以及他年幼的女儿。

全身发抖的他，正准备追上走在前方的魅子——

「这样啊——你的容身之处不是这里啊。」

全身浮现银色的纹路，手里握着发光的长枪——

他知道，不管问「黑色女人」什么都是没用的。

这家伙已经发疯，不可能会回答小皇的问题。

也不可能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这一定是一场恶梦……就连这只手也是——」

小皇的左手臂崩落了。

就跟在街上逃亡时见到的幻影一样。

就跟在高级饭店里作的恶梦一样。

没有流血，只是像土块一般从手肘开始失去下臂。

小皇用布满血丝的眼睛，回头望着昏暗的房间。

「——是『不死』。」

然后他用剩余的手，开始在一片荒凉的室内翻找。

「『不死』……『不死』……应该是在这里的某处吧？我记得魅子是这么说的。」

再这样下去，他会整个身体都消失死掉的。

为了从这场恶梦中醒来，必须要有绝对不会死的保证才行。

「『不死』！『不死』在哪里！」

像自己这种胆小鬼，之所以参加这场恐怖之旅的目的……

就是「不死」。

自己的身体正在产生异状，如果不得到「不死」就会死去——

是那份恐惧带领小皇来到废船。

「在哪里！该怎么做我才能得救……！」

从洞的另一头现身的，是一名身穿白色衣服的人物。

巨响和震动撼摇了整艘废船。

他不顾颜面地高声呼喊，爬行般地步向房间的出口。

女人也大喊。

应该就是这只〈眼〉，将船内各个地方破坏成这样的。

是白衣男子。堵住入口站着不动的男子，抬起了脸。

完全陷入恐慌的他，转头望向身后——

看见被冲击力震飞的手术台碎片，撕裂了住院服男子的腹部。

小皇被泪水濡湿的脸，笼罩在蓝白色的光芒之中。

迸开了。

碧绿色的光芒也混杂其中。

到处都没有「不死」。再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那是将发了狂似的怨恨、憎恶及饥饿凝聚其中的叫喊。她又细又尖的手指戳破小皇的衣服，陷入小皇的肉里。

牢房女人再次尖叫，朝不断从新洞穴逃出去的蝴蝶伸长了手。比起眼前发生的事情，没有食物这件事似乎对她更为重要。

宿主生出〈虫〉之后，依然存活下来的唯一例子就是——

白衣男子的胸前，贴了一张卡片。

在犹如时间静止、被染成一片纯白的空间里，小皇看见了。

黑色女人发出哀号。在越过栅栏用双手抱住他的状态下，叫出悲痛的声音。

不仅如此。

看在小皇的眼中是如此。是与这艘幽灵船再相衬不过的存在。

那道冲击蕴藏着更具压倒性、无可违抗的强大威力。剧烈的摇晃侵袭整艘船，让人感觉整艘巨大的废船彷佛沉下又浮起似地反弹。

这时，又有呻吟声传入吃惊的他耳里。

过度的恐惧，让他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小皇如此心想。

他看见某样东西从自己体内分裂，化成光芒，被身后的女人吸过去。

「唔——」

男子呐喊。

假如他的视力没问题，那么他确实看见〈眼〉释放出蓝白色热线似的东西，击穿了他身旁的墙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

不是〈眼〉所发动的攻击。

「……噫！」

然后，小皇也——

「——救我。」

他哭天抢地，不顾一切地找寻线索。

会被吃掉。

垂头人物的头旁边，飘浮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但是，找到的尽是写满莫名其妙的数字和记号的纸片，完全寻不着写着如何让他得救的资料。

心中都各自有着强烈期盼的某样东西。

「——！」

小皇有了直觉。

小皇往后一仰，翻倒在房间的中央。

资讯的漩涡侵袭小皇。

没了一只手、一只脚，实在难以顺利前进。

「快救救我！魅子！卡西！……泪！」

那是在恐惧与悲伤中，夹杂着想活下去的愿望之呐喊。

那就是有强烈期盼的东西。

「——」

然后——

「啊……啊——」

尽管如此，他还是拼命地朝连接房间和走道的大洞前进，而就在这时，某样东西挡在他的面前。

看见在视野中飞舞的蝴蝶迸裂，化作紫色的光芒。

突然间，他的一只腿没了力气。

「啊啊啊啊啊！」

破坏这艘船的就是这家伙——

闪光贯穿了船内。

小皇身旁的墙壁，被贯穿出巨大的圆形洞穴。带着热气的强风从那里吹过，然后将电子仪器和蝴蝶卷起穿越洞中。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下一个瞬间，那份感想——变成了肯定。

可是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到手——

小皇终于明白。

只有一部分身躯，外形不完全的怪物们。

「——！」

一看就知道，那不是魅子或卡西。那个人穿着满是破洞、看似住院服的服装，像是要把蓬乱的头发往前抛出似地垂着头。

男子也哭了。

大家都有着相同的「本质」。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是，那一点却没能实现——

谁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

小皇丝毫动弹不得。

「——！」

于是，他们分别成了吃人的存在，和被吃的存在。

我不想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如同小皇想活下去、不愿死去一般，他们所希望的，应该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愿望吧。

可是浮在眼前的〈眼〉，却没有攻击身穿住院服的人。非但如此，甚至还像是白衣男子的替身一样，目光锐利地瞪着小皇。

幽灵。

小皇也放声大叫。

卡片上写着「α」。

是〈眼〉。

上面只有一个字。

好比岩石般坚硬的外壳呈圆球状，眼皮则包覆住有如人类眼珠的东西。篮球般大小的它无视重力，正飘浮在半空中。

不对，是将整艘废船包覆成一体。

光芒有如催化剂一般，让废船里的人们「合而为一」——

「呜啊啊啊！不要！我不想死——」

随后涌至的热风和巨响，宛如天地变色一般。

小皇喃喃求救。

在那般充满绝望的状况下，小皇心中只有一个愿望。

虽然匍匐着想要逃跑，但是走道依然被男子堵住。他于是自然而然连滚带爬地逃向另一边，撞上铁栅栏。

「救——救命——」

看见束缚住自己的细瘦手臂，将那道紫色的光芒吸了进去。

所有的一切都流入小皇体内——

船内所有人的记忆，一口气全涌入他的脑中。

他们——是一样的。

一瞬间，小皇以为那是〈虫〉。

黑色女人哭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碧绿色光芒，将在场的三人——

往下一看，只见他的右腿正渐渐地崩落。

随后，从背后伸出的细瘦手臂紧抱住他。

就在一边流着泪，三人的叫喊声达到顶点时。

而魅子口中的，最初的研究「成果」——

小皇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然而那声呐喊里凝聚了愤怒与悲伤，还有寂寞和痛苦——庞大到教一个人难以负荷的情感。

「……！」

身体逐渐崩解腐朽的同时，前方出现残酷无情的〈虫〉。

在好几色的光芒彼此交错，经过瞬间的混杂，接着再度分裂之时——

伴随着冲击与呐喊。

世界——已然改变。

3.08 大助 Part 9

大助骑着在市区找来的机车，来到郊外的人造陆地。

大雨猛烈地落在红褐色的大地和到处堆放的废料上。

在那幅宛如世界尽头的光景中，大助找到了那个。

「那就是……废船吗？」

生锈的巨大客轮。

跟大助潜入赤牧市时所见的「预知梦」一样。

他走下机车，船的内部就同时释放出蓝白色的热线。热线贯穿船舱，船体剧烈地摇晃。

「……！刚才是怎么回事——」

大助跑到废料堆上。

为了确认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从废料的顶点俯视废船。

然后，大助亲眼目睹了那个瞬间。

「——」

从乌云中落下的光柱贯穿废船。

废船的外装迸裂弹开，一阵天摇地动撼动了人造陆地。

甲板、船舱以至船底，到处都产生小规模的爆炸。内部的设备大概是短路了吧，烟雾随着火焰喷出，引起蓝白色的放电现象。

碧绿色光芒和紫色光芒，以及漆黑的烟雾——瘴气从废船的内部喷发而出。那些颜色彼此混合，包覆住整艘废船。

蓝白色热线撕裂天地。

他无法使用〈虫〉的力量。

在豪雨的拍打下，小皇看着自己的身体惊声尖叫。尽管想用上半身逃走，已经成为他的身体的黑虫却不放过主人。

那是大助认识的人。

深红色的长大衣，加上一头长发，发出七彩光芒的眼眸。

海浪般的黑色虫群从船的各处涌出，好比雪崩似地激增成庞大的数量。然而，却四处不见哀号声的主人。

只有一部分身躯的〈不完全的虫〉出现。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魅子一脸悲伤地瞇起眼睛。

「……」

大助见证了〈暴食〉诞生的瞬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助的心跳不断高声加速。

甲板膨胀隆起，从内侧开始遭到粉碎。吹开豪雨，从船内喷发出来的是黑色瘴气和——犹如海啸的一大群白色团块。

「迪欧雷斯托伊。」

正因为明白了他才一步也无法动弹。

「〈眼〉」

从废船内部释放出来的闪光，剜挖掉废船的一部分。尽管如此仍不停息的冲击，在人造陆地上刻划出巨大的伤痕。

下巴延伸出脖子，然后做出鼻子、做出眼睛，不断幻化出人的脸孔和上半身。

只见别处的水熊虫紧密聚集，再次化作少年的上半身。

魅子语气平淡地说下去。

几万，不，是几亿只的毛毛虫从废船里满溢而出。

重量惊人的船尾崩落，人造陆地于是响起一阵天摇地动。

只要是隶属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人，每个人应该都知道。

可是这个时候，一道白色的光芒从废船内部冲了出来。白色闪光跳到崩毁的废船上，接着又往浮在空中的一只〈眼〉上一跃。

「没有死……！没有死？」

发光蝴蝶群聚在一起，形成一名浮在空中的美女。

一名男子从崩毁的废船中现身。他身穿类似住院服的服装，无数的〈眼〉在他四周不停盘旋。

「我——」

男子正在哭泣。

「爱儿比欧蕾妮。」

最先出现变化的是紫色光芒。

「他在那瞬间，让废船里的所有人『合而为一』，将他们的记忆融合后再次分离。我不知道他的意图为何……又或者，那只是单纯的偶然也说不定。不过，就是因为他那么做，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继紫色光芒之后，第二项异变又侵袭废船。

从毛毛虫和瘴气中诞生的男子，发出不作人类之想的尖叫声。废船的船头部分被毛毛虫覆盖，渐渐腐朽崩解。

「你就是在这个瞬间诞生的啊。」

大助不可能不知晓那个名字。

那一连串的事实，在大助的心中连结归纳出一个结论。

无法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取得联系。

蠢动无数只脚的小小水熊虫，已经成为小皇身体的一部分。

「没有人跟构成他的基础人物一样，那么为私欲和野心而疯狂。」

「小皇，快逃！不……」

不——其实是有的。

「小皇——是个不凑巧遇上这种事的可怜之人……」

然而，大助还是没能阻止那个命运的发生。

是卡西。他戴上一向挂在脖子上的防风眼镜，眼镜的镜片上也浮现出闪闪发光的纹路。

紫色光芒推开其他颜色，高高地飘上天空。贯穿乌云的光芒变形，化作闪耀紫色光芒的蝴蝶群，飞落在人造陆地上。

大助的思绪混乱，脑袋一片空白。

魅子静静地说。

一玖皇嵩。

〈眼〉再次瞄准大声哭喊的小皇。

伴随着悲痛的叫声，黑色甲虫群从逐渐崩毁的废船中爬出。

也就是说，大助现在所处的世界是——

大助的身旁不远处传来说话声。

卡西的拳头不留痕迹地击飞了〈眼〉。高高跃入空中的跳跃力，以及击碎〈眼〉厚实外壳的臂力，皆已超越人类的极限。

大助的心脏顿时冻结。

有着坚硬外壳，浮在空中的眼球群。大助曾经与它们作战过——

「〈暴食〉……！」

「他说——一玖——」

「这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

「我……我是怪物吗——唔！」

黑虫的真面目是——水熊虫。

他现在终于了解魅子所说的话。

小皇的头部蒸发，然后死亡——然而他并未如此。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西一边跳往地面，一边大喊：

他们直到几小时前一直都在一起，认识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他对黑虫却有着很深的熟悉感。

那是一名全身浮现白色发光纹路的少年。

「……！」

大助早就认识小皇了。

「不可以插手。至少，你是如此。」

〈原始三只〉之一，生出〈虫〉的异常存在——

黑虫聚集在半毁的甲板上，渐渐变化成人的下巴。

在〈眼〉胡乱发射的热线之中，更为惨烈的叫声响起。

「共享记忆的我们，也知道了彼此的名字和来历。」

因为，那个名字是——不，应该说，对大助而言有着更深的渊源——

「那是她的——不，是构成她的基础人物之名。」

不知何时，一名少女已坐在立于废料顶点的大助脚边。她把手放在戴囗罩的嘴巴上，不停咳嗽。

无数球体从遭到破坏的废船内部飞出。

正因为如此，他才来到这个地方——

是毛毛虫。

「还是没能赶上吗——」

「卡西！快救我啊啊啊啊！我到底怎么了……！」

包围废船的碧绿色光芒早已缓缓淡去，消失无踪。

经历短暂旅程至此的大助，明白了其中的意义。

「说不定，卡西才真正是象征开始与结束的存在。」

他抓乱一头蓬发，可能是受伤了吧，他的衣服染成了红色。〈眼〉朝周围释放热线，在人造陆地里制造出山谷般的裂痕。

魅子开口：

「他……他是……」

「魅子……！」

看见那幅景象，大助不由得惊呼。

「一玖皇嵩！」

大助茫然地仰望紫色蝴蝶聚集在一起，变成人形。

「则是很早就逃离这里了。」

〈眼〉的热线击穿了呐喊少年的发髻。

此时此刻，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α』是研究最初的成果，原本也应该是最后的。为何只有他不是〈不完全的虫〉，而从一开始就是所谓的附虫者状态……这一点我不知道。」

这时，白皙的纤细手臂从毛毛虫中冒出来。豪华的披风和充血的赤红双眼，被埋没在有如洪水的毛毛虫群里。

「剩下的一人——亚里亚‧瓦利，」

「别说那么多了，快点离开那——」

卡西突然止住话。因为他发现，剩下的〈眼〉群正狠狠地瞪着他。

在空中动弹不得的卡西，回瞪着其中一只。防风眼镜发出红光，在其视线上产生雷射状的红色轨迹。

〈眼〉同时释放热线。

卡西的身体粉碎四散。

「卡西——」

小皇浑身僵硬。

随后，浮在空中的一只〈眼〉就爆炸分散，燃烧起来。

毫发无伤的卡西，忽然出现在毁灭的〈眼〉身后。

不，仔细一瞧，他并非毫发无伤。他的肩膀裂开，喷出鲜血。但是卡西很快又锁定其他〈眼〉，将其消灭。

「卡西是最初的同化型，也是一名令人害怕的附虫者。明明才刚诞生却没有失控发狂，甚至还瞬间理解了自己的能力。」

卡西视线上的〈眼〉迸裂消失后，少年又再度于前方现身。他的上臂撕裂，喷出汩汩鲜血。

「他的能力是分解与重新组合自己的肉体。此外，他还可以利用那一点，让位于直线上的物体在分子状态下沸腾、消灭。啊，他好像也来了。」

魅子将视线移离废船。

少女的视线前方，人造陆地的彼端出现了一群装甲车。

那些装甲车包围废船，接着手持轻型武器和炮塔的迷彩服群冲出车外。

几台高级车也出现了。穿着套装的男女们现身，其中一人大喊：

「不能让任何人逃离这里！要在这里把他们全部解决掉！」

「是泪。」

发炮声撕裂了大雨。

卡西的防风眼镜瞄准了目标，接着他的身影消失。

α在地上倒成大字形，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尽管一部分的胸口被挖掉，还冒出阵阵烟雾，但他似乎还有一丝气息。

魅子坐在大助的脚边，语气十分单调。

「说不定，我真的来到了过去——你是这样想的吧？」

少年的视线望着泪身后的高级车。

魅子俯视废船的表情面不改色。

「是你的……？」

「——没有错。」

「你在惊讶什么？你不是早就已经明白了吗？」

「不过说到底，那个人想让你看的，应该就是这幅景象吧。不晓得这个幻影，是不是除非你见到这个瞬间才会消失……所以，为了让我们脱离这个世界，我才会暂时将试图阻止这瞬间发生的你排除开来。」

额头裂开，不断冒出鲜血。

迷彩服群接连不断地攻击，却完全没有得到成果。

在逐渐崩毁的甲板上，掩埋在毛毛虫中的男子。

小皇震惊地张大嘴巴——下一个瞬间，他用火冒三丈的愤怒神情瞪着泪：

然而他却理不清内心的理性和情感。

「呵呵——」

废船和人造陆地，还有发出紫色光芒的天空里——

「不过很可惜，这是幻影。是以我的记忆为基础，重演过去实际发生过的事情……」

〈暴食〉、〈浸父〉以及〈第三只〉——

在卡西与α连成的直线上，没有任何的障碍物。

他早就发觉自己处在什么样的地方了。

「好了，好戏就要开始了。请仔细地看吧。」

释放热线的〈眼〉群，一个接着一个地在空中迸裂消失。

遭到射杀却又反复再生的小皇放声呼叫：

「没错，不过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实际上，当时赤牧市并没有被〈虫〉占领。我想，那一定是——制造出这幅景象的附虫者，对我们所提出的警告。」

一脸悲伤——又像是神情愉快地瞇着眼睛：

「泪——」

「……」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3.09 大助 Part.10

「快住手——」

炮火集中攻击浮在空中的〈眼〉和爱儿比欧蕾妮，在甲板上蠢动的毛毛虫和水熊虫，以及α和迪欧雷斯托伊。就连卡西和小皇也遭受池鱼之殃。

大助忍不住从高高迭起的废料顶点出声阻止。

「这一切分明都是你们圆桌会这些家伙的错！我会变成这种东西也是——我的朋友会变成那样，也都是你们害的！我已经全都晓得了！你倒是说句话呀！泪！泪……！」

「什么——」

泪紧抿双唇，一脸凶神恶煞地下达命令：

瞬间向后一仰的α胸口凹陷，整个人被弹了开来。在甲板上来回反弹，然后被抛出废船的α滚落在人造陆地上。

虽然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但是他并不晓得小皇和泪的身份。

「唔哇啊啊啊啊！」

透过车窗，看见在车内熟睡的小女孩，卡西的嘴角放松下来。

「——！」

「将这里所有的一切统统消灭！」

「恶梦就应该让它到此为止。」

「这是过去的景象。我们正身处〈原始三只〉诞生的瞬间。」

卡西躲在船的残骸里，闪避子弹。

而大助正在见证那个瞬间。

只不过，那个名字实在令他太过震惊了——

枪击声包围了废船。

青年抬起头，豆大的泪水从他眼中滑落。握得太紧的拳头没了血色，变得发白。

小皇惊讶的脸被子弹击飞。然而水熊虫很快就在别的地方聚集，再次生出小皇绝望的脸孔。

是卡西。每当他让防风眼镜发出红色光芒、失去踪影，〈眼〉就随之爆炸四散。然后再次现身的卡西，立刻又锁定其他的〈眼〉。

魅子坦白地告诉动摇的大助：

「你说对吧？」

「明白自己见到的究竟是什么。」

白色闪光奔驰其中。

浮在空中的女人，以发出紫色光芒的蝴蝶群作为挡箭牌。

既然这是过去实际发生过的事情——

卡西俯视着人造陆地，只见他——

「他说……一之黑……！」

魅子的语气没有抑扬顿挫，也读不出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在毁坏的船舱残骸上的α。

眼前众多的谜团，教人搞不清什么才是真正的核心——

「不，他不会罢手的。」

「呜——啊啊啊啊啊！」

「身为最初的同化型附虫者，他的能力非常强大。只不过——并不完全。」

泪也回头望着爱女。

α发出惨叫，从原地跳开。

魅子说得没错。

不只是额头。他全身上下都喷出血来，整件连帽外套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那么不管大助说什么也于事无补。

迷彩服等人立刻扑向身负重伤的α。大概是安眠药吧，他们在他身上扎了好几针后，就用胶带将他全身捆住。

卡西终于击破了〈眼〉的防御障壁。

「别再打了……！」

又是大助认识的名字。

他们声嘶力竭地大喊，同时分别利用自己的分身，也就是毛毛虫和〈眼〉来抵御子弹。

α抱头呐喊。

魅子的话彷佛是信号一般。

小皇狂吼：

他像在忍耐什么地颤抖着肩膀。

「圆桌会会长——一之黑泪守！」

卡西的语气一如平时地冷静。别说是他的伤势，甚至也让人感受不出他所说的话之严重性。

制造出这幅景象的附虫者？警告？

「泪——你这家伙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魅子俯视一片混乱的废船，一面说：

小皇和卡西俯视着泪。

不，说不定这并不是单纯的幻觉——

「……！」

大助无法使用〈虫〉的力量，也联络不上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些并不存在于这个时代。

击败α的少年，卡西伴随着白色残影伫立在烟囱上。

遭到大群毛毛虫反击，数名迷彩服哀号着被白浪吞噬。此外，〈眼〉也朝地面击发热线，将装甲车从中截成两半。

那温柔的微笑，简直就像——在凝视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妹妹一样。

卡西接连击落让轻型武器和炮击完全失效的〈眼〉群。大助目睹那压倒性的强大力量，尽管徒劳无功，他还是拼命地挤出声音：

大助听了目瞪口呆。

太多的疑问让他来不及思考。

「你说得对。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在这里结束。」

「泪！是我——我是小皇！卡西也在这里！快救救我们啊！」

「所以你才会急忙赶到这里来，对吧？期待也许有能够回到过去的附虫者，而自己正处于时间回溯后的现实……心想这么一来，或许就能阻止〈原始三只〉诞生。」

「呜啊啊啊啊……！」

〈原始三只〉在这里诞生。

「这就是连系过去与现在的，世界的分歧点。」

「——」

大助自从闯进覆盖赤牧市的浓雾起，眼前所见到的就一直都是幻觉。

大群毛毛虫袭向一脸满足地点头的卡西。

「……！」

不仅如此，黑色水熊虫也从反方向如洪水般蜂拥而至。

「什么……？喂，不要啊啊啊啊！」

小皇惊声哀号。无止尽地从他的身体涌出的水熊虫，同时朝卡西出动。

「感受到『天敌』的存在，小皇的〈虫〉于是本能地感到害怕了吧。刚成为附虫者的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虫〉。」

魅子说道：

「不过，卡西也一样不成熟。」

卡西的防风眼镜闪着红色光芒。

他挖空企图覆盖自己的毛毛虫和水熊虫巨浪，然后迅速转移到上空。

尽管脱离险境，卡西的大腿仍不住冒出鲜血。

「他的能力是分离与重新组合自己的肉体。虽说他以奇迹般的速度理解并控制了自己的能力，但是程度上仍未臻完美。」

毛毛虫和水熊虫并不打算放过卡西。

牠们将好比阶梯般堆栈起来的同类当成踏板，对连帽外套少年执拗地紧追不舍。

卡西不得已只好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好闪避攻击——但他的背后却溅出赤红的鲜血。

「每当他移动，就会产生小小的缺损——也就是没能完全重新组合的『疏漏』部分。如果长时间接受附虫者的专门训练，或许就有可能做到完美的转移。但是，他并没有那个时间……」

没错，大助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要他住手。

然而卡西没有停止。

他一再在废船的周围进行转移，削减为数众多的毛毛虫群。

因为，他打算藉此找出迪欧雷斯托伊躲藏的地点。毛毛虫的数量眼见越来越少，卡西身上的伤口却不断增加。

能量在超近距离下重新组合所带来的余波，撼动了整艘废船。消灭甲板和毛毛虫之后仍不止息的冲击力，使得人造陆地的地面深深陷落。

每当双方展开攻击，废船就随之遭到破坏，逐渐化为一堆铁屑。

「唔……！」

「如果他的——卡西这名附虫者的力量，完成度能够再高一些……」

好强。

水熊虫没有袭击再次降落在烟囱上的白色附虫者。它们完完全全畏惧到无法动弹。

名叫迪欧雷斯托伊的存在，已经从废船上消失了。

魅子边说边仰望反复攻击的卡西：

卡西转移到上空，逃离毛毛虫的包围网。

「最初的同化型在诞生后没多久就死了。然后——」

卡西还想继续踏步向前，但是——

黑色瘴气从男子体内喷出，飘上天空。彷佛播放立体影像一般，在如乌云罩顶的瘴气之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建筑物轮廓——

卡西的身影，在低吟的魅子视线前方消失。

「……」

假如魅子说迪欧雷斯托伊弱得跟婴儿一样的话是真的——

「——」

「又假如命运能够稍微改变齿轮的转动方向——在这里诞生的东西，也许就会在此时全部消失，世界也就不会有所变动了。」

卡西没有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他让防风眼镜发出红光，同时急速转移。

是悠然嗤笑的爱儿比欧蕾妮。她理应已经毁灭好几次的身躯上，竟然没有半点伤痕。

「竟敢与我为敌，你这愚蠢的东西。」

因此，给予他这份能力的爱儿比欧蕾妮也得到了「不死」的力量。

「打倒——〈浸父〉了——」

大量的毛毛虫缠在皮肤变色发黑，明显已经失去生命机能的男子身上。在黑色瘴气的包围下，大半毛毛虫退去之后——

瞪大充血双眼的迪欧雷斯托伊，身体被无情地轰得粉碎。

「呵呵呵——」

少年气力耗尽、失去光辉的双眼望着地面。

那名附虫者战胜了两样灾难，可是身上却早已是一片血红。

魅子仰望大助。

小皇的恸哭，在下着大雨的人造陆地里回荡着。

白色光芒的残渣形成一阵强风，将瓦砾高吹上天。当那些瓦砾随着大雨落在废船上时——

而小皇的能力是——「不死」。

但是卡西的拳头没有让它那么做。

小皇在下半身崩落的状态下仰望烟囱。就连生性胆小、老是求助他人的少年也忘了自身处境，一脸难过地咬紧牙根。

「……无礼的家伙——」

「——」

「喔喔喔喔——」

出现的是一名披着豪华披风，满身全是毛毛虫的男子。

卡西的防风眼镜捕捉到废船的某处。

卡西见到她毫发无伤的样子，一瞬间错愕失语。

爱儿比欧蕾妮。

正如她所说的。

白色纹路闪闪发光的手臂瞬间消失，击穿迪欧雷斯托伊的身体后又再度组成。

他注视着泪，然后看着在车里熟睡的女孩——

不只是他，小皇也按着胸口跪在地上，浮在空中的爱儿比欧蕾妮则皱起脸来。地面上身穿迷彩服和高级套装的人们，全都发出痡苦的呻吟，蹲在地上。

刺耳的钟声，震动了人造陆地的空气。

「或者是，小皇能够怀抱截然不同的愿望……」

可是——

一名白袍打扮的男子爬上废船的外墙现身。

在他茫然若失的视线前方的——

先前的一击，让卡西的一只手染满了血，没办法派上用场。大群毛毛虫涌向少年，企图以重量压垮他。

钟声又准备再次响起——

「可是……」

他降落在倒塌的掌舵室上，把手伸进毛毛虫堆中。

然而下一个瞬间，闪耀紫光的水熊虫从剩余的下半身涌出。那些水熊虫聚集、变形，恢复原本的美女样貌。

大助见到在他眼前展开的战争，胸中油然生起了小小的期待感。

他曾经数次与〈暴食〉交战，所以他非常了解。

数量取胜的迪欧雷斯托伊以毛毛虫为挡箭牌，或是把自己当成诱饵，一点一点地削弱卡西的肉体。

发出紫色光芒的蝴蝶群接连起火燃烧，消灭无踪——

嘶哑的说话声从别处传来。

「什么——怎么会……跟我一样……」

「——呵呵。」

「——原来是操控尸体啊。看来，要是不把毛毛虫一只不留地消灭光，事情是不会结束的。」

先是α，然后是迪欧雷斯托伊——

从胸囗以下被消灭的迪欧雷斯托伊，好比土块似地腐朽崩解。

「卡西……！」

爱儿比欧蕾妮的身体毫无招架之力地碎裂分散。

大概是在死前的瞬间想起什么，于是露出一脸幸福的笑容吧。

水熊虫依然从身体的残骸中涌出，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复活。

卡西笑容满面地倒下再也没有起身。

〈暴食〉能够使用自己生出的附虫者之能力。

「你应该了解吧，大助？虽然知道没有意义，心里还是会不禁期待，对吧？」

覆盖迪欧雷斯托伊的白色盔甲剥落了。

卡西再度消失。

卡西的咆哮掩盖了魅子歌咏般的声音。

「这样是行不通的——」

小皇的表情霎时冻结。

卡西与迪欧雷斯托伊的战争开始了。

可是——

接着，位在直线上的爱儿比欧蕾妮的上半身也爆炸四散，灰飞烟灭。

在那里的——是最后剩下的灾难。

魅子开口：

卡西的脸孔被鲜血沾湿，他透过防风眼镜，仰望头顶上方。

「在这里诞生的三只存在，都不具备实际形体。它们只是被装进由众多研究实验体的生命互相混合，最后形成基础架构的三个框架里……而且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力量还十分薄弱——」

顿时间……

他无力地跪在地上。

卡西面露苦色，膝盖一弯。

接着，他在下个瞬间如陨石般跳上甲板，踢散毛毛虫。

迪欧雷斯托伊充血的双眼，从覆盖脸孔的毛毛虫缝隙间瞪着卡西。

「我也是一样。比起超越人类理解范围、诞生于世的迪欧雷斯托伊等存在，附虫者的可能性更让我为之入迷……」

白色闪光在废船上四处窜动。

说不定能够获胜。

浑身是血的卡西降落在烟囱上。破碎的防风眼镜，从仰望天空的少年脸上掉下来。

「卡西——！」

笑了。

爱儿比欧蕾妮七彩的眼眸，注视着转移到远方的卡西。

卡西见到迪欧雷斯托伊丑恶的模样，冷静地低喃：

大助亲眼目睹不可置信的光景，他浑身僵硬：

「呵呵呵」

他抽出来的手，抓住了全身爬满毛毛虫的男子之披风。

卡西的身影消失了好几十回，之后又再度出现。每一次光芒迸裂，覆盖迪欧雷斯托伊的毛毛虫群就被消灭，然后终于——

大助痛苦低吟。

卡西的强大超乎想象。

从头到脚，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流血。看在旁人眼里，甚至还会以为他已经站着死去。就连连帽外套和防风眼镜也被毛毛虫咬破，破烂不堪。

这是一场攸关性命、你死我活的决斗。

不只是大助，只要是附虫者，任谁应该都会如此期待。

魅子说话的同时，某样东西从龟裂的甲板裂缝中爬出来。

是白色的毛毛虫。

大助表情扭曲。

「居然还活着——」

一小团毛毛虫敏捷地爬上废船。

牠们聚集在倒在烟囱上的少年身上——

「——毁灭我的人啊……献上你的身体吧。」

接着，只见卡西缓缓起身。

从他充血的眼睛和口气，就知道那不是生前的卡西。

「让你的力量成为我的——」

卡西用丑恶的神情嗤笑，他突然间停止动作。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少年的身体忽然颤抖起来。

「呜……喔喔喔！你……你这家伙——」

一支针筒刺进了少年颤抖的手臂。

「我的容器——要腐败了——」

刻划在卡西身上的伤口溃烂，皮肤也变成了红色。

魅子继续说：

「——这是陷阱。卡西担心迪欧雷斯托伊还活着，于是在自己的肉体里施打了剧药。」

卡西——不，迪欧雷斯托伊从烟囱上跌落。

他在倾斜的甲板上反弹，坠落至地面。

「呜喔喔喔——你这家伙——」

魅子目送美女逐渐远去，一面起身：

那幅情景，让大助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知道了。记住，务必要将他永远封印在我们圆桌会之中——」

「我依然会爱着你。」

不过，并不是显示未来的预言。

小皇的表情顿时凝结。

魅子一脸感伤地微笑。

然后，他缓缓地望向泪——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我应该会在相遇的那瞬间，就把你们全都杀了吧……」

在急速被浓雾笼罩的人造陆地里，大助俯视那名少女。

「还有，请你不要再插手管我们的事了。你应该不想把心爱的家人卷进来吧？」

长发青年，与跟随在他身旁的美女向泪请求。

好比纯洁无瑕的孩子。

表情又哭又笑的魅子，断然直言：

那才是大助所目睹的，预言的真相。

「不过你别担心。即使你怀抱的梦想罪孽深重到改变世界，整个人又变得跟怪物一样面目全非——」

发髻头少年茫然抬头。

但是，那番话应该属实。

魅子望向泪的身后。那里停放着他女儿正在熟睡的高级车。

最后完全消失。

「有朝一日，我一定能够替你生出跟你一样的『不死』——」

「况且，事情会变成这样，虽然的确是我和圆桌会的错——但是并不是只有我才对。」

「你要去哪里？」

〈原始三只〉诞生的那瞬间——废船里所有人的意识全都彼此混合，共享了记忆。

「我们就此道别吧，泪。你我要走的路不一样。」

不知从哪儿开始飘起了乳白色的雾。

小皇的脸眼看着变得哭丧起来。

他在包围赤牧市的浓雾中，清楚地看见那个瞬间。

「我们下次在现实中相会吧。」

「既然如此，那你应该晓得吧，小皇？我会那么做，纯粹只是为了让我父亲埋首于研究，好让他忘却悲伤而已……」

魅子对小皇低语：

「——呵呵呵。」

「……！」

泪身后穿着高级套装的人们，立刻靠到青年身边：

泪朝着口吐诅咒、不住挣扎的迪欧硹田斯托伊举手一挥：

因为魅子自己说过。

「摸鱼摸了好一会，我打算接下来要好好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一方面也是为了从这个恶梦中醒来。」

「捉住他！将怪物封锁在那具身体里！」

看到少女天真烂漫的笑容，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来想要援救少女的手无力地垂下。

取而代之地，少女的笑容——充满了无尽的慈爱。

「因为我们的错，这个国家将被〈虫〉所充斥，然后灭亡——」

爱儿比欧蕾妮率领紫色蝴蝶背对着废船离去。迷彩服等人用子弹予以追击，却无法将她打倒。

大助见过那团浓雾。

魅子俯视那幅景象，一脸感到可笑地瞇起眼睛：

泪紧抿双唇，用力紧握的拳头上浮现青筋：

「我在你们身上看见了真正的『不死』。」

附虫者的未来是「不死」——

大助叫住打算走下废料山的少女：

泪不禁语塞。

魅子左右摇头：

「被捉到的迪欧雷斯托伊和α，原本应该要由圆桌会进行处置，但是却因为利害关系不一致而惹出了麻烦。会员之间开始互相争夺，过程中甚至有一些愚蠢的人被变成了附虫者……」

水熊虫群沙沙作响，挡在魅子的前方。

那声命令，悲痛得像是拼命挤出来似的。

魅子展开双臂，像是要迎接全身僵硬到有如被捆住的小皇。

那无疑是一则预言。

迷彩服等人将枪口对准魅子。

「小皇、卡西、泪……还有我也是……我们都不该来这里的……」

又彷佛是妖艳的大人。

「虽然多少有点不一样，不过这的确是过去实际发生过的事。」

魅子靠近下半身由水熊虫群组成的小皇。

「以前在废船上游戏时，我其实一点都不相信那种东西。那只是我用来让父亲继续留在梦里的权宜之计罢了。可是，见到卡西、小皇你们几个，我终于体悟到自己的想法有多肤浅。」

泪注意到魅子后朝她伸手：

「都是因为你希望『不死』，卡西才会死的。」

「天敌消失，爱儿比欧蕾妮于是成了自由之身。」

「卡西会死，还有世界会变得有〈虫〉存在——小皇，你所怀抱的梦想也得负起一部分的责任。」

「像卡西和你这样的存在，才是抵达真正的『不死』的过程。」

「看样子，这场游戏也要结束了。」

魅子是这么说的。

魅子扬起视线。

「要是我死在这里……小皇，你就会就变得永远孤零零的了。」

大助曾经见过那个景象。

姑且不论圆桌会，他还是头一次听说魅子就是进行研究的人。

她一副怜爱地紧搂住那具丑恶的身躯。

「一切分明都是你们的错！利用父亲实际继续进行研究的人是魅子，而圆桌会帮助了她……我已经全部都知道了！」

「——必须继续下去才行。」

「什么让一切在此结束，这话太没有道理了。」

「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来吧，魅子！」

紫色光芒向着彼方的天空越变越小——

那是犹如锁链一般，紧捉住所见者不放的慈悲笑容。

泪水早已止住。

魅子转头望向大助，瞇起双眼。

魅子笑了。

口罩少女步下废料山，走近废船。

魅子温柔地对脸色大变的泪微笑。

在有如地狱的光景中，双方对峙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那是当然的……」

她拉下口罩，露出浮现微笑的嘴角：

「一之黑会长，后续的处理就交给我们吧。毕竟，那本来是我带到拍卖会上展出的商品。」

小皇的表情在憎恶和愤怒下扭曲，整个变得判若两人，他大吼：

「你说什么——」

「泪——！魅子——」

「小皇——」

她瞇着眼睛，仰望站在废料上的大助：

那跟包围赤牧市，将他引诱到过去世界的雾一模一样。

「魅子……？」

然后，她咳了一声。

「开什么玩笑……！那种藉口——」

「……！」

迷彩服们朝迪欧雷斯托伊射击麻醉弹，然后用胶带和钢制的箱子等将其层层封住。

大助惊讶得倒吸一口气。

泪举起手。

而是被已经过去的时代告知，任谁也无法阻止的不祥暗示——

「真的是……我的错吗……？」

泪水从魅子的双眸滑落。

水熊虫在魅子身旁聚集，形成一个宛如殭尸的发髻头人影。

以名为爱的锁链束缚所见者，宛如圣母般的微笑。

在这世上，他只认识一个那样的人。

「这就是你做的好事吗——」

大助说出那人的名字：

「魅车八重子——」

废船。

人造陆地。

身穿迷彩服与高级套装的人们。

以及——

一之黑泪守。

一玖皇嵩。

魅车八重子。

在那个时代、那个时刻，见证世界改变那瞬间的人们，他们的身影渐渐被白色浓雾所掩盖。

「尽快把我找出来，火种一号局员〈郭公〉。」

被浓雾覆盖消失的瞬间，八重子收起了微笑。

「我们的敌人此时此刻正逐渐变得强大——」

「什么……？」

我们的敌人。

大助正打算反问那是什么意思，他的手却被雾隐藏消失——

接着他便顿时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