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之黄昏·终章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4226 字
终章A
LAYBIRD
木鱼的声音有规律地间歇性响着。
穿着丧服的许多人们一个接一个出现,又一个接一个消失。
身穿黑色衣服的利菜也跟着呆然地埋下了脸。
来到这个被黑色的帐幕包围着的立花家的大人们纷纷在母亲的遗像前双手合十,轮番参拜。
利菜的旁边。本来应该是丧主坐的地方,只空荡荡地放着一个座垫。
「……」
利菜抬起脸。以空虚的表情凝视着母亲的遗像。
利菜的母亲,立花红叶安静而又匆忙地走了。
她本来就是一个身体虚弱的人,所以当时亲戚就催着红叶快点结婚,好让家族继续传承下去。
母亲似乎一直在隐藏自己的病情。也许她是怕自己住院之后,就只剩下利菜和父亲单独相处吧。于是她隐瞒病情。默默忍受着父亲的暴力,一点点地消耗着身心。
也许利菜的离家出走,给了母亲出乎意料的打击也说不定。
终于到达极限的母亲倒下了,然后一直没有恢复意识,就这样去了另一个世界。就连一声遗言,也没有来得及留下。
母亲的这一生,是幸福的吗?
跟像父亲这样的男人结婚,然后为了家庭一直忍耐至今。
利莱出生的时候,母亲有觉得高兴吗?
「……」
利菜无言地站了起来,离开了房间。没有人过来阻止她。大人们只是以同情的目光看着她,没有谁伸出手来扶。
出了玄关,向在门口负责接待的女性问道:
趁着这个空档。利菜冲进了SKYPIA里面,乘上了电梯。
哪怕是一秒,也不能拖延了。
真想现在就离开父亲身边,逃到他永远找不着的地方去,
憎恨这个杀死母亲的男人。
至今为止一直小心不要说出口的这句话,从颤抖的喉咙中挤了出来。
这股感情,到底是什么?
在自己每次帮助别人的时候,利菜的心中都对他们感到无比羡慕。
只是在自己说出梦想之后一一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一分为二的感觉。那东西在利莱的胸中横冲直撞。让利菜变得焦躁万分。
接下来一定是轮到利菜被杀一一
就算摔倒了膝盖撞倒地面。也一点不觉得疼,利莱露出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扭曲表情,一直线地向着市中心飞奔。
「一一哈啊……哈啊……!」
「呜……!哈啊、哈啊!」
天空中有鸟儿飞翔的身影。就在旁边的道路上有车辆在飞驰,但是它们的动作是如此的缓慢,而且没有任何声音。
利菜的表情越来越扭曲。
利菜抱着头呻吟起来。
得赶快才行。
「哈啊!哈啊!」
因为当时的她已经失去了理性,因为怒气而失去自我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一世界上的所有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就像是利菜以及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周围,被別的世界隔离开来一般。
首先映人利菜眼帘的,是一个圆圆的太阳眼镜。
「难道就没有人来救我吗……」
「呜呜一一」
身穿深红长大衣的高挑女人,站在利菜面前。
利菜至今为止应该救了不少人才对。
利菜摇摇晃晃地出了家门,穿着丧服的大人们像是避开利菜似的让出了一条路。
自己的愿望。打从心底里想要视线的愿望。
转身向着相反方向走去。
「一一利菜?」
「你现在。在想什么?……在祈求什么?」
其实。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在想了。
这次是突然感觉到一阵寒冷,不禁让她抱紧了身体。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在门随着电子声打开的瞬间,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恐怕,全部都是吧。一直积聚在利菜心中的这股感情。因为母亲的死而爆发开来了。
是怒气?是悲伤?是恐惧?
「为什么………………??」
不想和母亲步上相同的命运。
身体好热。
感觉到有别的什么存在的气息,利菜抬起了头。
女人愉快地翘起了嘴角问道。
赤牧SKYPIA,据说父亲就在那里。
「啊啊啊……」
回过头来的,是利菜的父亲,械树。他的周围站满了跟班和手下。
心也很热,
杀死母亲的男人。
「呜呜……啊啊……」
是一个奢侈的梦吗?
也没有任何人会救自己的话。
不停燃烧的冲动让利菜焦躁无比,眼睛也发红充血了。
就像是意识被隔离了似的,利菜的脑海中一片混沌。
真的。觉得羡慕极了。
「为什么一一」
可是为什么,却没有人肯来救利菜呢?
但是现在的利菜是如此无力。就算真的跑去打了,恐怕自己被打的要多好几倍。
进入了市中心,好不容易到了SKYPIA的前面。
真想现在马上跑到父亲身边,向他大打一顿。
就算是附虫者,也救过了。
嘴唇自顾自动了起来,
高速上升的电梯很快便到了最上层的展望台。
「哈啊!哈啊!」
打从心底里这么觉得。
那就在被杀之前,用自己的双手来拯救自己好了一一
母亲还没有尝过幸福滋味就死去了。
「一一」
利菜咬着嘴唇。
接着。是太阳眼镜后面那闪耀着虹色的眼睛。
「你是立花老师家的一一」
把牙关咬得吱呀作响,低声呻吟道。
应该只是个小小的梦想而已,为什么利菜却总是触摸不到呢一一
个中原因是后来才知道的一一被⟨原始三只⟩变成了附虫者的人,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失控这种情况据说十分普遍。有时甚至会失去理性。把无法控制的力量向四周发泄。
一直以来心中描画着的梦想,就在嘴边了。
「我一一」
「我希望能够有一个可以让我得到幸福的容身之所……」
「呜呜!」
挡在人口出面的保安和工作人员发现了利菜,于是想要阻止正准备冲进SKYPIA内部的她,但是马上又踌躇起来一一
「爸爸呢……?」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梦想?」
在利菜身体中漫溢的力量。快要爆发之前。
这是一个难以实现的梦吗?
「立花老师他……一定是在进行SKYPIA的开场会议了……」
那时的利菜也是这种状态。
既然,没有地方可以逃。
「哈啊!哈啊!」
但是又马上打住了。
「为什么……!!」
接下来一一应该轮到利菜了。
「一一我说一一」
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利菜已经记不清楚了。
抬起头来。只见远方的天空中耸立着一座像刺一般的高塔。
但是光靠利菜的这一双脚根本哪里都去不了,这一点在之前离家出走的时候已经证明过了。
然后一一接下来一定会被利菜杀死的男人。
被心中的某种冲动驱使着的利菜在街上飞奔,想要尽快实现自己的想法。
就只有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梦想。
「呜呜……」
利菜以野兽一般的眼神,撞飞了在前方走着的行人。
当回过神来的时候,利莱已经跑在住宅街的路上了。
「很棒的梦想呢一一』
按理应该是这样的。
接待的女性虽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还是告诉她一一
利菜的双鼹立刻转向SKYPIA。
声音很小,但是异常清晰。
然后又停住。
一直以来一点点地洒落的、利菜心中的沙漏一一里面的最后一滴沙,此刻终于也洒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叫着的利菜的眼前,出现了一头异形的怪物。
那是一只半球形的红色身体上浮现着七个斑点的瓢虫。但是大小却跟小型汽车差不多,猛地张开的翅膀闪耀着红宝石一般的光辉。
目瞪口呆的父亲的脸,消失在冲击的另一边。
利菜一直以来埋藏在心底的悲鸣,此刻化作了呐喊。
一直忍耐着不流出来的泪水,此刻也犹如缺堤一般。
刮跑眼前所有的冲击风暴,包围了整个展望台。
「一一」
完成了自己使命的瓢虫,消失了。
利莱呆然地在破坏殆尽的展望台之中踱步。
已经搞不清楚在被冲击波袭击之前,那里到底有过什么了。电梯坏掉了,地上堆满了铁和混凝土的瓦砾,散落着玻璃的碎片,
父亲一一械树被撞到了展望台的角落里,他的头上鲜血直流。一动不动。利菜甚至懒得去确认他的生死。
被卷进来的人们也全部倒在了瓦砾之上。
利菜站在那里,凝视着父亲那惨不忍睹的身影。好一阵子。
「……」
刚才的怒气、焦躁、恐惧都消失了,像是做了个梦似的,此刻的心异常镇静。
眼前的光景,真的是现实吗?
会不会从被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间及梦想的时候开始。自己就一直看到幻觉了呢?
但是躺着不动的父亲的身影却是不容置疑的现实。还散发着血液特有的腥味。
「……」
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会不会有人听见利菜的哭声,然后对自己伸出援手呢?而利菜自己,又有资格抓住那双手吗?
走了没几层楼。泪水就干了,
利菜在手上注入了力量。
真正的梦想就藏在胸中。让它慢慢淡忘吧。
为寻求安息之地的他们创造一个容身之所。
坚强地笑了。
所以,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往前冲了。
要去哪里,才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
在慢慢走下楼梯的时候,利菜不禁想笑。
利菜呆然地回望着祈求自己来拯救他们的这些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一」
也知道自己能够拯救他们。
这么想来,利菜还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她知道他们在寻求着救赎。
明明想笑的,表情却扭曲得可怕。
日比野一房、⟨帽子屋⟩,以及洛卡。三个附虫者,
自己结果还是没能逃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就是一一拯救他们,
利菜是这么想的。
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也没有人来拯救自己。
只是一个连自己也救不了的懦弱小孩。
就把这个当成是自己的梦想吧一一
有生以来。利菜第一次像个孩子似的娃娃大哭起来。
失去了父母,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去哪里,利菜就像迷路的小孩一般哭叫起来。
「……我得救你才行」
然后为了赎罪。哪怕只是多一个也好一一
大声哭出来。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利菜的眼中一发不可收拾地滑下。
这样的利菜,今后还能去哪里找寻自己的幸福?
那是利菜怀有某个微不足道的梦想时的事情。
「你好,小姐……」
如果母亲也是因为她的离家出走才弄坏身子的话。那么这个责任也在她身上了。
只要她的心中还存在着同样的痛楚一一只要她还没有得到救赎。这胸中的痛楚就会告诉她有哪些人希望得到救赎。
同时也是把真正的梦想埋葬在忘却之岸时的故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一」
为什么?
明明还只是一个小孩而已。
犯下了罪的自己想要变得幸福这种不被原谅的梦想,今天是最后一次回想了。
这是能够让自己憎恨的父亲遭受报复,让自己不需要逃避、能够直接跟把自己关进笼子里的人正面交锋的强大力量。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一」
立花利菜。
「……」
以虚无的表情又走了几层之后,迷迷糊糊之间,几个认识的人正在等待利菜的到来。
这个之后作为瓢虫领导众多的附虫者。投身于跟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战斗这种命运中的少女。就这样一一
因为跟他们心中悲鸣共鸣的一一正是利菜心中隐藏着的、她自己心中的痛楚。
利莱的心又开始刺痛起来。
「孩、孩子们都是、我的粮食一一」
就算是这样的利菜,也还是有些能做到的事情。
以沉重的脚步向着紧急楼梯走去,沿着楼梯下楼。
利用这个力量。利菜终于得到了自由。
「利、利菜……」
「一一呜……」
「呜呜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