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梦想降临的呼唤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2万 字

附虫者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呢?
自从与某位少女相遇、分离之后,心中便开始有了这种疑问。
「午安!」
犹如屏住气息,躺在单调无趣的病房床上的少女。
花城摩理。
那名少女起初不过是一个同学而已。
摩理回望前来探望自己的她——一之黑亚梨子的惊讶表情教人难以忘怀。
「请问……」
摩理似乎十分困惑。
——你是不是走错病房了?
她一副想要这么问的样子。
「初次见面,你好!」
「……初次见面……你好。」
回过头想想,那个愚蠢的瞬间,或许正是一切的开端也说不定。
当时就读霍露斯圣城学园国中部一年级的亚梨子,以及从入学开始便因体弱多病而不曾来过学校的同班同学,花城摩理。
对身体老是抢在脑袋思考之前行动的亚梨子而言,与个性沉静聪颖的摩理之间的对话,是新鲜又有趣的。身体健康的她,愿意为无法离开病床的好友做任何事情。
摩理应该也一直把亚梨子当成好朋友看待。现在,她可以抬头挺胸地说那一点是无庸置疑的。
但是摩理——却不幸因病去世。
亚梨子和摩理这两名少女的关系,照理说应该就此被强行切断了才对。
可是摩理是附虫者。
「是海!」
「——」
〈虫〉。
那就是英仙座流星雨。
在国中生活的最后一个夏天,亚梨子等人为了某个目的来到郊外的避暑胜地。
「不过这种模式,该怎么说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才好。」
两手提着包包,背上背着包包,脚边摆着的也是包包。被硬塞了四人份行李的药屋大助,额头渗出汗水,仰望盛夏的太阳。
大海与太阳,防风林与天文台。
「金发那个人好像生气了。哇,好惊人,她把爱困的人扔进海里了……呃,那个人没浮起来,要不要紧啊?」
「……要是你肯帮忙制止她的性骚扰,我就过去。」
四人悠游于平静海浪间的身影,在蒸腾热气中晃动着。
在同学之中感觉特别成熟的九条多贺子身上穿的,是一套花朵图案的连身泳装。她用手指戳了戳按着肚子、身体不住颤抖的大助。
正如其名一般,流行雨是一种流行连续发生的现象。其中,英仙座流星雨因为能够定期观测而特别闻名,再加上今年的活动被认为是观测史上规模最大的,因此成为街头巷尾众人讨论的话题。
1
摩理为了实现那理所当然的梦想,默默不断挣扎。
「呵呵,你果然并不讨厌——」
「虽然我已经很习惯被人讨厌了。」
「是!」
亚梨子想要了解其中的原因,于是开始寻找名为附虫者的人们。
亚梨子是这么想的——
「就是说啊!一直盯着人家看也不太礼貌,就别管她们了啦!」
「对……对耶……真的有人。而且一个有着漂亮金发,一个则摇摇晃晃、看起来很爱困……」
一身T恤配上牛仔裤,头戴网帽的装扮,西园寺惠那也兴奋无比地攀上护栏。
「有什么办法……!她们说不管怎样都要来游泳嘛!」
「哎呀,你没有否认耶。」
视线模糊,同时意识变得混浊,就像有某样东西从身体内脱落了一般。罐子从无力的手中掉落。
摩理为什么要将自己的〈虫〉托付给亚梨子?
亚梨子等人来到此般简单地形的最大目的,只有一个。
「重头戏就在今晚!不过现在也很重要,连一秒也不能浪费!突击!」
话还没说完,亚梨子的手突然没了力气。
前方缓缓蜿蜒的沙滩,以及在阳光的反射下闪闪发光的海面。后方将沿海道路挟于中央的,是一片广大的防风林。而位在远方白色沙滩的尽头,海角上的纯白高塔——里头设置了天文台。
「嗯,我早知道你会对我动手了!不过现在又还没下海,你是不是太心急了点呢,西园寺同学——咦?哇~真的被脱掉了!怎么会这样!」
「你明明就很开心。」
「是大海!」
「呀~泳装被脱掉了!怎么办啊,药屋!」
惠那回应「是……是吗?」的神情虽然带着狐疑,不过能够独占一整片海岸的兴奋感还是战胜了一切。她张开双臂拥抱大海,双眼闪闪发光。
「不过话说回来,真不愧是赤濑川财团的会长。居然二话不说大方地把这么棒的地方,借给才刚认识没多久的我们!要是七那也能一起来就好了!」
「嗯,就是说呀。」
亚梨子和大助慌张地闯进惠那和多贺子的视线。大助小声地责备亚梨子。
我想活下去——
「我们到这里是来看流星雨的,又不是海……」
像是要弥补最近四人没有机会一起玩似地尽情游戏着。
当摩理过去的〈虫〉,银色的摩尔福蝶〈虫〉栖宿在亚梨子身上,她这才晓得——病死的好友原来是附虫者。
亚梨子抱着膝盖,坐在口气听来像在闹脾气的大助身旁。她从冰柜里取出碳酸饮料,打开瓶盖就口喝下。要是被多贺子看见了,她肯定会说「直接从罐子喝太粗鲁了」。
亚梨子一望向那边,就见到两个人的身影。呜的一声,她的脸颊顿时抽动一下。
将大助的叹息抛在路旁,亚梨子三人穿着衣服,跃入潮来潮往的海浪中。
「药屋!你觉得我这套泳装如何?唉唷,你只是红着脸把脸别开,这样我怎么懂你的意思呢?好好看着我嘛——呀啊!不要突然这样看我!人家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啦!」
从两人的邂逅展开的旅程,在摩理离世的此刻依然持续着。
他们互相比赛谁游得快、玩沙滩排球、追赶悄悄靠近企图偷走冰柜内食物的野猫,也就是〈霞王〉二人,吃完午餐后又再次跳进海里玩耍。
「是海耶!」
两人用假笑敷衍过去,一面低声私语。在他们身后的,是穿着泳装的〈霞王〉——御岳安妮莉婕,和好不容易浮出海面的夜森宁子。
「不过这片地方只给我们使用,似乎略嫌大了一点。」
「大海!」
大助抬起沾着沙子的脸大叫。平常就很平凡的他,穿了一件普通的拳击手式泳裤。脸颊上的OK绷可以说是他唯一有个性的地方。
「奇怪?」
浑身湿透的她们回过神后,立刻又换上泳装展开第二回合。
「一……一点都不好玩!怎么只有我觉得不有趣!太过分了!」
亚梨子与摩理。
这一带过去是国家买来作为公务员的休憩中心,集结了饭店、旅馆及其他相关设施的休养机构。可是却因不堪亏损遭到竞标出售,而得标者正是赤濑川财团。
多贺子开心地双手合掌,亚梨子和大助也面露微笑。
亚梨子仰望火辣辣的太阳,双眼被刺得眯起来。她身上穿着荷叶边的比基尼,泳裙是圆点图案,胸前还绑了一个小蝴蝶结。

「只是看流星雨就能独占这么棒的地方,这真是太奢侈了~」
让亚梨子等人有机会造访此地的人,是名叫赤濑川七那的少女。
英仙座流星雨的最高峰,也就是可以观测到最多流星的时间点就在今晚。虽然在亚梨子等人居住的赤牧市应该也看得到,不过没有遮蔽物,空气又清新的此处更是绝佳的观测地点。
「啊,爱困的人一个踉呛,把沙雕弄坏了。」
「喂,大助!快点把阳伞立起来,保护我们不受紫外线的伤害呀!」
「——嗯,真的是海。」
一脸不悦的大助嘀咕着,与站在白色沙滩上的三名少女形成强烈对比。不过话虽如此,他也一样换上了泳装。
「……」
该物体会寄生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啃蚀他们的梦想与希望。
一来到阳伞下,便见到有个在脸上盖着毛巾的人躺在那里。
「对了,那个金发的人……我总觉得在哪里看过……我想起来了,她长得好像别班的御岳安妮莉婕——」
「是海耶!」
少年从毛巾下用低沉的声音回答。那是与在惠那和多贺子面前扮演「普通」少年时判若两人的说话声。
九条多贺子难得以在条纹衬衫外,套上吊带裙的休闲风格,一边避免走光,一边爬上护栏。
「喂,亚梨子……」
七那是旗下拥有众多企业的赤濑川集团,通称赤濑川财团的会长。听说她是在某个派对上与惠那意气相投,至今仍维持交友关系。
「金发那个人在做的——好像不是沙堡耶。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名叫肉食战队的特摄角色。太厉害了,真不像是外行人的作品。」
「你们说够了没啊?」
七那听说惠那在找地方迎接今年夏天最大的活动,于是便提供了这片海岸。而且尽管目前正在改建施工,她仍另外帮忙准备可以支持最低限度生活所需的工作人员,由此看来她确实相当慷慨。
三名少女齐声欢呼,踏着沙子朝摇晃着平稳波浪的海边而去。
「是大海!」
「惠那在找你喔,大助。」
西园寺惠那穿着大胆的低腰泳装,一反常态地红着脸,给了大助的心窝重重一击。「你……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少年痛苦地蹲在沙滩上。
耀眼的太阳,以及灼热的沙滩。
一之黑亚梨子穿着一袭连身洋装,将身子探出设置在马路和白色沙滩边界上的护栏。
「是海!」
「你……你想太多了!她们应该只是休憩中心的工作人员啦!」
「这附近不是都被我们包下来了吗?亚梨子你看,那里有人耶。」
摩理为什么不把自己是附虫者的事告诉亚梨子?
霍露斯圣城学园国中部放暑假了。
「大助同学,这瓶防晒乳好像不是我带来的那种……我只能用法国制的产品,不然皮肤会很干燥,可以请你去旅馆帮我拿来吗?」
像摩理一样,将怀抱梦想的人们变成附虫者的,是被称为〈原始三只〉的存在们。据说除了把摩理变成附虫者的〈第三只〉外,还有人称〈暴食〉和〈浸父〉的异常存在。
惠那双手遮胸,看着远方的沙滩,好像发现了什么。
失去主人的小小梦想一人独行,将众多人们的梦想卷入其中。
亚梨子等人来到此地的最大原因。
当太阳开始西斜,亚梨子告诉惠那和多贺子自己口渴,回到了沙滩上。
滑落的罐子会掉在被太阳晒得发热的沙子上,洒出里面的饮料——她原以为会如此,事情却没有发生。一只从旁伸出的手,在掉落的前一刻接住了罐子。
「亚梨子。」
尽管用毛巾盖住脸,依然顺利接住罐子的大助呼唤她。
意识被少年的声音唤回,亚梨子顿时回过神来。
「你还好吧?」
「……嗯,我没事。」
亚梨子微微摇头摆出笑脸,从大助手中接过罐子。
从以前开始,她就偶尔会有身体无法随意施力的情形发生。但是最近不只是身体,连意识也几乎快要丧失,而且症状出现的间隔日渐缩短。大助当然也知道这件事情。
他们都明白原因为何。
「我得再好好大玩特玩才行,可不能不小心睡着了。」
她微笑着仰望天空,只见一道银色光芒跃入眼帘。
一只摩尔福蝶反射斜阳,飞舞于空中。
那是已故好友,花城摩理托付给亚梨子的〈虫〉。据闻过去从未出现某人的〈虫〉寄宿在他人身上的例子。
「大助你也是。」
她对躺在沙子上的少年说,但是他却毫无反应。
药屋大助并不单单只是一名同班同学,而是为了监视亚梨子才随时待在她身旁。他也是附虫者,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这个政府机关派来的战斗员。
「主人跟你说话,你就要乖乖回应呀。你有没有在听啊,大助?」
「我已经够开心了啦。」
「那就再玩得更开心一点啊!亚梨子手刀!」
「好痛!啊啊~真是的,你很罗嗦耶!」
〈虫〉这个来历不明的存在——
「啥——」
「你的真命天女到底是谁!快点回答!」
这么说来倒也没错。亚梨子之后打算要做的事情,全部都是她自己思考计划出来的。
「什么啊?」
还有如今准备迎击的强大敌人——
大助也开心地笑了。
大助回答。
还有现在消除亚梨子心中恐惧的,那双温柔且温暖的手。
大助才开口,随即又沉默不语。他低下头,过了一会才又拾起脸。少年脸上浮现苦笑。
理应已经不在的摩理栖宿在摩尔福蝶里,企图将亚梨子的存在取而代之的可能性——
「我现在非常快乐。」
因好友多贺子而开始启动,围绕着亚梨子与附虫者的种种问题,终于波及到另一名好友的身上。
「咦?」
每次与附虫者相遇,与他们之间的战斗总有如命运安排般地上演。如今正在远处互相打闹的夜森宁子和〈霞王〉,也是这样认识的。
「你瞧——我已经不怕了。」
不用大助说,亚梨子当然也是个平凡的国中女生。她对恋爱有兴趣,对异性一样也会在意。
「什么嘛,你根本就很开心不是?还害什么羞,真是一点都不坦白。」
九条多贺子跌倒了。原本就缺乏运动细胞的她,体力大概也已到达极限了吧。一如就读霍露斯圣城学园的众多资产家子女,身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干金大小姐,听说这次的小旅行她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取得父母的同意。
那种玩意儿——
亚梨子再次抬头。
与离开人世的摩理一样重要的好友们共度的时光真的好快乐,让她不自觉忘却了其他事情。与朋友嬉戏的空间里,不需要〈虫〉、附虫者与自身处境等多余的事情。
亚梨子过去有个名叫花城摩理的好友。
亚梨子和大助互望了一会儿——然后亚梨子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你……你干嘛?」
「大助当然也是其中一人啰。」
「你选哪个,我就当哪个吧。」
遭受被他人之〈虫〉寄生这种不可能、不该发生的命运缠身的自己,陷入身心不断消耗、逐渐耗弱的状态——
然而,尽管如此——
「我才不怕呢。」
再自然不过的感觉。
「别再说那么多了。我的任务、与花城摩理的约定,说不定连好几年前许下那个约定也……这次我全都要做个了结。」
亚梨子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忍不住大笑。
「其实你是个花心大萝卜吧?」
然而她却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
大助转头望向这边。
「……」
「我才……不怕——」
感觉到相系的手中加强了力道,亚梨子定定地注视大助的脸。
一股温暖的触感,包覆住亚梨子紧握沙子的手。那比被太阳照射的沙子更充满暖意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是吗……」
但是亚梨子有许多伙伴。
她害怕死亡,连身旁的人死去——就像摩理病逝时一样,她也感受到无比巨大的恐惧。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正确解答。」
大助的脸顿时发红。他急忙松开握着亚梨子的手,坐起上半身。
「那种事情现在不重要啦。」
光是想起来,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发抖。
「你说尽管如此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指的是身体的一部分,我现在马上就将你活埋!」
大助一把甩开脸上的毛巾。他一直被布隐藏住的脸孔,看来有些难为情。个性倔强的他,大概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那副表情吧。亚梨子笑了。
所以——亚梨子什么都不怕了。
附虫者无时无刻都在与什么奋战。
亚梨子反射性地用手遮住胸部,低声恐吓。
「多贺子有青梅竹马,惠那她……则是喜欢调戏我。没有这种对象的人,就只有你一个唷!」
大助会出现在亚梨子面前,其实跟多贺子也有关系。多贺子青梅竹马的朋友变成了附虫者,而被特环派来霍露斯圣城学园收拾他的人正是大助。
所以就算现在亚梨子在自我意志下决定投身战争,她也绝对不会是孤军奋战。
「尽管如此,你到底也算是个女的吧?」
不只是她们。
「不管是朋友,还是伙伴都好。」
「朋友啊……是……是,你说得对。」
「呐,大助。」
「我——」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那种话题居然会从大助的口中冒出来。亚梨子蹙着眉头注视大助的侧脸,只见少年不知为何像是在闹脾气似的。
随口抛下一句话,大助又躺回沙子上。亚梨子原本打算挥拳揍他的,但是看到少年的表情后就打消了主意。
大助原想出声抗议,看见亚梨子的脸后又沉默了下来。亚梨子究竟是带着何种表情,望着在岸边玩耍的两名同学呢?
听他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没错。多贺子和惠那都有各自在意的异性。
还以为他会这么说,没想到大助竟然语塞。他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把脸别向一旁。
后来她交到西园寺惠那和九条多贺子这两个重要的朋友,又有药屋大助这名坚强的少年陪在身旁。即便不在此处,她仍能感觉到和自己成为朋友的附虫者的存在。
「我才没有在逞强哩。」
「你……你在说什么呀!我又没有……!应该说,感到困扰的人是我才对!这应该一看就晓得了吧!不,拜托你搞清楚啊!」
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吧,亚梨子知道,被附虫者们当成恶魔畏惧的他,内心其实有温柔善良的一面。
「但是——你却硬是将正确答案拉到跟前。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到其他解决办法了。」
亚梨子回握住少年微微埋进沙里,紧握着自己的手。在海边嬉戏的少女们,看不见两人在沙中相系的手。
但是,她们现在都是亚梨子的朋友。
大助的口气一如往常地冷淡,但是他的表情和声音里,却流露出小到让人差点就看漏了的温柔。
西园寺惠那。
「我刚才不就说过我很开心了吗!话说回来,不坦白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你又这样敷衍回答了!不满的话,那伙伴总可以了吧?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好像比较有力耶。」
「什么嘛,你该不会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说『我是为了任务才留在这里的』这种话吧?」
可是,那份恐惧——很快就消失了。
亚梨子一笑着说完,大助就露出傻眼的表情。
除了大助,她至今也遇见过许多附虫者。
她用认真严肃的眼神看着大助。
「你不止玩弄惠那,好像还偷偷摸摸地跟摩理做了什么约定……然后又对香鱼游和爱理衣出手。不管怎么说,你实在太没有节操了。要是你再继续对我的朋友出手,我可是不会坐视不管的喔。」
所以,亚梨子做出了决定。
「笨蛋亚梨子,事到如今你就别再逞强了。」
「什么真命天女啊!怎么可能有——」
时而作战,时而互相伤害,时而感到害怕的附虫者们——绝对不是敌人,即便曾经互相为敌,终究还是能够握手言和。
她真心地感到庆幸,除了摩理之外,自己遇见的第一个附虫者是他。尽管大助嘴上说是为了任务,但他却一再拯救了亚梨子的身心。正因为有他的支持——正因为有他的不断帮助,每当亚梨子快要灰心丧志时,才能又再次振作起来。
与他们之间的相遇,真是令人开心得无法自己。
亚梨子虽然老是被人说天不怕、地不怕,但实际上她怕的东西可多了。
这样的她,在现在与大助并肩坐在沙滩上的状况下,脑海中浮现的是——
「你明明就很害怕,就别再勉强自己装没事了。」
大助的口吻十分冷淡。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够感受到隐藏在他不客气语气里的担心呢?
「……」
在视线另一端的,是正笑着逗弄多贺子的同班同学。
「难道你是真的玩得很开心?身为安排这种状况的主事人,居然还能笑得那么天真,你真的是……果然跟平常一样,我还是搞不懂你脑袋里在想什么。」
「因为,我不是孤单一人。」
她害怕面对困难的问题,也害怕失败。
「我哪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应该没有做错吧?」
「什么?怎么会不重——」
「我才想问你是怎样咧。」
「一想到我有心爱的朋友,还能为了朋友的事情烦恼、受朋友帮助——今后还会交到许多朋友,我的心就兴奋得跳个不停。」
亚梨子放下拳头,跟着露出笑容。
「你终于肯当个顺从的奴隶了啊。」
「喂,不是只有两个选项吗?」
亚梨子泛起微笑。
「我问你,大助。你可以告诉我有关〈冬萤〉的事吗?」
亚梨子的问题似乎出乎大助的意料之外,只见他一脸错愕。
每次提起偶然听说的〈冬萤〉二字,他就一定会默不作声,露出彷佛在忍耐什么的表情。就跟现在的他一样。
「你还是不肯说吗?」
她早就知道,大助作战时展露出的决心及无比的强大,其根本都是源自〈冬萤〉二字。
亚梨子想要更了解他。
以朋友的身份。
同时——以对等的伙伴身份。
「那与你无关。」
大助在沙子上翻了个身,面向另一边。
「跟谁都没有关系。不只是你,对花城摩理和摩尔福蝶来说也是……如今没必要再——」
「可是那件事对你很重要,不是吗?」
「……」
「既然如此,那就和我有关系了。」
笑着说完,亚梨子注视大助的侧脸。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嗯,我做好心理准备了。来吧,药屋,尽管骂我吧!」
在亚梨子的带领下,霍露斯圣城学园国中部的同班四人组沿着海边走着。
仿佛之前的喧闹都是假的一样,谁也不想开口。
没有必要表达出来。
当那个时刻来临,见到它们光芒时的自己——亚梨子究竟会怎么想呢?
「一直像这样——一直待在这里,感觉也挺不赖的。」
「我才不会那么做哩,不回应西园寺同学充满期待的眼神,是我唯一能做的小小反抗……」
被染成一片橙色的太阳没入水平线,月亮从东方的天空浮现。
被海风吹拂过的沙子,一瞬间从背后传来冰凉的触感。不过白天积蓄的阳光热度很快就渗透出来,变成非常舒适的沙床。
深夜的海边,响起复数个踩踏沙子的声音。
满天星斗散布在她们的头顶上方。不停闪烁的星星不输在地上起伏的浪潮,在空中扮演一片耀眼的汪洋。
2
涌上岸的海浪发出巨大声响,耳边传来惠那和多贺子的嬉闹声。
「所以——我永远都会在这里。」
都将在那瞬间燃烧生命,释放前所未有的光芒,一面坠向地面。
亚梨子仰躺着,视野中除了星星、星星、星星——此外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每个人,都对充斥视野的星海看得入迷。
见到发光流逝的星星,心中会有何想法——
将少年纯粹的声音吸入其中的夜空,出现了小小的变化。
亚梨子面露微笑。
亚梨子不知该用什么话来表达这份无比的喜悦,也不觉得有那个必要。
那是发生在他第一次执行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任务时的事。
「我也想跟你们大家在一起。」
「抱歉让你等到现在——」
「好美喔……」
「喂,你很任性耶。没办法,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好了。」
大助把原本打算拿出来的防水垫塞回包包里。接着带着一脸疲惫的神情,慢吞吞地和三名少女一样躺在沙滩上。
「我不是个坦白的人,也不曾对谁好过……虽然我也没办法对人温柔以待——不过我很高兴你们愿意待我像朋友一样。」
那是不输给在瞬间光芒中燃烧生命的星星,美丽灿烂的感受。
大助娓娓道出一切。
「放心吧,药屋,你就算不露出那种野兽般的目光,我也会让你枕在我大腿上的!呵呵,你这个贪心鬼~」
四人能够共享这一切,实在教人雀跃不已。
「……真的?」
海浪声温柔地包覆他们不时混杂笑声的高声喧哗,以及对话中断时那份舒适愉快的沉默。
此刻所感受到的。
「药屋——」
「呼……呼……四人份的手电筒、宵夜、零食、换穿衣物、相机,还有不知为何要带的枕头……既然觉得我很可怜,那就自己拿自己的东西呀——啊啊,你们全都移开视线的意思是不想拿,对吧?哈哈,算了,我不在乎了。」
「药屋手上拿了好多行李,真可怜……」
「呐,惠那……」
惠那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由衷开心地笑了。
她坐在沙子上,然后直接仰躺在上面。
「我和大助一直在进行的事情——终于结束了。」
将这个国家逼入险境的庞大危机,以及独自挺身对抗的少年。
夜空中愉快地靠在一起的星星,大概没多久就会改变面貌了吧。
亚梨子又点点头。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亚梨子才刚一说完,就听见大助细微的笑声。那是听起来有些害臊,却由衷发自内心的真诚笑声。
「真的?是真的吗?」
不管是现在闪耀的星星。
「嗯,没错。」
原本闪耀鲜明光辉的大海与黑夜同化,海浪在月光的反射下波波涌来。夜晚的空气,感觉比白天多了更多湿气和海水的气味。
「才不是像,你就是我们的朋友啊。」
惠那与多贺子并排在亚梨子旁边、包围着她,大助则躺在她的头顶上方。
「加油,大助。天文台就快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
「你好像一个小时前也说过那句话耶,一之黑同学……」
就算什么都不说也知道。
惠那倒抽一口气。
从自己口中吐出的话语,并不是有意识地说出来的。
「流星雨差不多就快开始了。啊,大助同学,可以请你从包包里把防水垫拿出来吗?一共是四人份。」
亚梨子终于明白心爱朋友会如此坚强的理由了。
三人发出叹息般的回应声,同意亚梨子的喃喃自语。
亚梨子打从心底这么想。
四人原本顺利的行进因大助的哀号而停止。
与最重要的他们现在一起身处此地,绝对是个正确的决定——
惠那的声音十分低沉。看来这突如其来的发言,着实吓了她一跳。
沙子会发出摩擦声,大概是因为惠那转头望向亚梨子吧。
娇贵的干金小姐多贺子虽然似乎有些反感,不过还是一副下了重大决心地学亚梨子二人躺下。
「——够了!我受不了了!」
矗立在海角上的天文台,似乎是在这附近还是公共设施时盖的。听说当地的大学有时候会使用,因此除了观测机能外,为在此暂留的研究员所准备的生活设施也相当充足。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于是亚梨子等人决定在那里过夜。
赞同声从身旁传来。
看见顺从地开始准备防水垫的大助自己殴打自己的肚子,亚梨子耸了耸肩。;
大助搔搔头,似乎有些犹豫。
少年豁出去地大喊完,就仰躺着倒在沙子上。可能是真的累了,胸口随着大口喘气上下起伏的少年,口气恢复成真实的他。
少年的语调十分平稳——而且带着连亚梨子都不曾听过的坦率。
还是现在隐藏光芒的星星。
「虽然现在才讲……真的是有点晚了?不过其实我也很开心。」
海边沿岸的马路虽然有电灯,但是大概是没有通电吧,灯一个都没有亮。由于休憩中心位在防风林的另一边,因此人工的光源就只有远处可见的天文台而已。
此刻所见的。
那份心意一定已经传达出去了——
见到亚梨子随意地躺在沙滩上,惠那笑了。接着她也像是受到诱惑般,大刺刺地躺在亚梨子身旁。
但愿……
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对不起,大助同学。我没有拿过比筷子重的东西。」
穿着宽松T恤的亚梨子、惠那、多贺子,以及背了好几个大包包的大助,一行人走在寂静的海边。
亚梨子也转动脖子,看着躺在旁边的惠那,点头回答。
「只要没人帮忙拿行李,我就不会再踏出一步离开这里!如果这样你们还是要走,那就先杀了我再说!」
「是啊。」
「其实有月光就够了,根本不必带手电筒来的。」
「幸亏天气很好,这样就可以清楚地看见星星了。」
「……」
「真是的……算了,就这样吧。」
「真的跟摩尔福蝶一点关系也没有啦——」
「我平常明明就看过好几次九条同学拿更重的东西……」
亚梨子插着腰,叹了口气。
但是,没多久——
「我的意思是要你帮忙提行李!我吗?你说任性是指我?呜哇,一回过神,我的身体居然已经擅自动起来准备防水垫了!快点清醒过来呀我!」
那一切就如他所言,与从亚梨子、摩理的相遇开始展开,围绕着摩尔福蝶的事件毫无关联。但是——
亚梨子的低哺,在静静等待星星坠落那瞬间的四人之间响起。
「那我们又可以一起玩了,对不对?就像以前一样,每天都在一起——」

微弱的光芒。
然而却是最初的一道光。
光带横越只有星星的夜空。
「真的……吗……?」
地面上也起了变化。
「我——」
惠那的声音沙哑,同时像是要压抑激昂情感似地颤抖起来。
3
西园寺惠那究竟是为什么,会不再想变成这样、想变成那样地想象自己的未来呢?
就惠那本身的印象,她小时候是曾经崇拜过动画的魔法少女,也想从事偶像歌手那种华丽职业的。
然而有一天,她发觉自己的生活环境实在过于得天独厚。
事业成功的双亲在豪宅中养育惠那,聪颖的她在各方面的才艺表现上也比一般人来得优秀。
后来,她明白魔法少女那种人只存在于动画里,而当她能够唱得比偶像歌手还好时,惠那终于有了自己比别人多才多艺一点点的自觉。
那时,双亲早就已经不再费心照顾惠那了。他们大概是认为毋须担心,她就算一个人也什么都办得到吧。
就连最爱的姐姐们也不再宠爱惠那。看在拼命朝精英之路前进的她们眼里,惠那不过是个令人嫉妒的对象。尽管如此依然温柔的她们,在疏远妹妹的同时,还是勉强自己尽量不去讨厌她。
善于社交的惠那有许多朋友,但他们也是一样。约会过的男孩们总是对不惹人怜爱、无所不能的惠那感到自卑,双方也就渐渐疏远。
女性朋友也不例外。惠那拥有的才能、社交性、容貌和财产等,每一项都令她们深感不如,结果交到的都是些交情泛泛的朋友。
她也曾经试着去配合周遭的人。像是在上体育课时跌倒,考试时拿低分,还有在男孩子面前装傻。现在想想,那些行为真是讨人厌到了极点——事实上,朋友们也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于是越来越疏远惠那。
那么,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是不是应该干脆发挥自己的才能,去完成比谁都困难的事情?
还是去打败邪恶的敌人,拯救世界?
闪烁的星星与流星都没有改变。
那幅景象虽然美到令人屏息——但惠那已经得到比那更重要的东西。
数量不停增加的流星雨。
惠那反射性地望向身后。
如此害怕寂寞的惠那,在升上国中二年级后遇见了一之黑亚梨子。
惠那很早就感觉到他并不如外表那么简单——应该说,他该不会以为刚认识时那蹩脚的好学生演技,可以骗得了人吧?由于他拼命演戏的样子实在太好笑,惠那也就越来越喜欢观察他慌张的模样。
尽管拥有令所有人羡慕的才能,这名少女终究是个平凡的女孩。
躺在深夜的沙滩上仰望,最初的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放心吧,西园寺同学,
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是御岳安妮莉婕。她戴着防风眼镜,遮住无法从她在学校所表现的优雅姿态想象出来的好战笑容。
一开始,惠那把这名闯进她与亚梨子、多贺子乐园的少年当成是敌人。因此时常会捉弄他、让他出糗,甚至找他麻烦,想把他赶走。
在奇迹般的机率下相遇的心爱朋友,就陪在自己身边。
紫色光芒聚集成形的是——一个女人的身影。
可是对惠那而言,那种事情一点意义也没有。
「没必要说那种话吧!」
但是亚梨子变了。
惠那的表情冻结。
只要孤单一人——就毫无意义。
也没有人相信。
「〈郭公〉,我已经照你所说的,没让〈C〉跟来了。说得也对,在这个舞台作战,不成气候的小鬼的确只会碍手碍脚。」
等到她察觉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不对。那是一团以流星来说过于猛烈的巨大火球。
如果没有人可以分享实现梦想的喜悦,不管做什么都很无趣。
就在她终于快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她遇见了药屋大助。
怕寂寞又胆小的惠那真心许下的梦想,就跟她一样是如此地微小——
混在流星中落下的紫色物体,逐渐凝结成空中的一点。
「我——」
「抱歉,惠那。」
就算有打倒魔王的实力。
犹如一滴颜料落在水面上一般。
就算拥有众人羡慕的百种才能。
语气冷静的说话声令惠那回过神来。
那并不是堆积在惠那眼中的泪水所造成的影响。
星星从天而降的夜空顿时变色。
那是发生在某次玩约会游戏,不巧遇到百货公司被附虫者占领时的事。状况在不知不觉中解决,大助则抱着茫然的惠那面露微笑。
在游乐中心,惠那如果拿到一大堆布偶,多贺子就会按照自己的步调,花三十分钟熟悉如何操作,而什么都没得到的亚梨子则会气得踹机台,惹来店员一顿骂。
却又无可取代的珍贵梦想。
又一道。
「好了,你们到这边来吧。」
「希望——」
满天星空瞬间被染成鲜艳的紫色。
伴随着轰隆巨响,一颗特别大的流星通过惠那头顶上方。
能够与九条多贺子这名同班同学相遇,对惠那的人生来说也是一大收获。认识稳重大方、镇定自如的她之后,惠那才开始觉得到处都是有钱人的霍露斯圣城学园其实也不差。惠那打从心底希望,外表看似柔弱、内心实则坚强的她,长大之后也能现在像一样纯洁无瑕。
惠那是一个平凡的女孩。
药屋大助这个人,已经成为惠那心中无可取代的存在。他平常只是演出来的模样——不,不晓得他自己是否注意到了?他慌张、生气、欢笑的演技变得过于纯熟,甚至真实到让人觉得那一定比他想要隐藏的那一面,更接近他原本的样子。
「友情游戏——已经结束了。」
假如那种敌人真的存在,惠那或许办得到也说不定。她有比谁都能善加运用勇者之剑的自信,再说如果成功了,每个人应该都会称赞褒扬她吧。
尾巴呈放射状延伸的美丽星星。
拯救世界的任务。
所以,她并不后悔喜欢上只是演出来的「药屋大助」。虽然捉弄他捉弄得太过火,而导致对方没能察觉自己心意这一点相当失败。
不知何时,大助已站起身。他从原本以为只是普通行李的包包里,取出漆黑的长大衣,气势逼人地披在身上。
如果会让惠那变得孤独,那她宁可不要众人欣羡的勇者之剑——
「……!」
「哈哈,我等到都不耐烦了哩。」
在卡拉OK里,惠那如果得到满分,多贺子就会无所谓地开心唱着三十分的歌曲,而奋力过头的亚梨子则会把麦克风弄坏。
先前照理说应该没人的道路上,出现了无数人影。即便是此时此刻,依旧有更多人陆续从防风林中现身。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一名金发少女跳过护栏,走在沙滩上朝这边接近。这一次,惠那没有认错那名身穿纯白色大衣,脖子上挂着白色防风眼镜的少女。
四周同时响起踩踏沙子的声音。
少年瞬间闪现的落寞笑容,消失在覆盖整张脸的机械式防风眼镜之后。取出大衣和防风眼镜后,他又从包包里拿出大型自动式手枪并解除安全装置。
「我也——」
然而只是因为她比别人聪明,所以没有人注意到。
因为惠那以外的某人,一定会替她实现那些愿望。
戴着圆形墨镜的女人浮在夜空中,任凭红色大衣随风飘扬——
英仙座流星雨——开始了。
「你终于出现了——〈暴食〉。」
「大助!」
大助的声音低得判若他人。
那种东西就交给别人吧。
流星的数量不断增加。
如鱼得水一般,惠那每天都与两个朋友四处玩耍。
一道。
药屋大助——也答应会永远留在这里。
即便是比成为魔法少女或偶像明星更困难的梦想,她也没有动力去实现那种愿望。
她还以为自己的心脏要停了。
怒发冲冠的头发,脸颊上的刺青,以及从双手环胸的身体中喷发烈焰的少年,简直就像诞生于火中的魔人。
就这样,幸福的日子加上了名为恋爱的香料。
少年一副宣告自己就是王者般威风凛凛地伫立,并且用灼热的双眸仰望浮在夜空中的女人。
亚梨子的生存之道非常直接。或许偶尔会因此受伤、遭受挫折,但是她有着重新站起来,再次勇往直前的强韧特质。正因为如此,她与因过于优秀而容易使别人退怯的惠那相处的态度,跟刚认识时一点都没有改变。
「我们四个人能够永远在一起……!」
只有原本受到黑夜侵袭的一整片天空,被淹没在闪闪发光的紫色光芒里。
崇拜魔法少女,幼时想成为偶像歌手的梦想。
在她逐渐湿润、扭曲的视野中,又有一道光芒流逝。
「……咦……?」
然后,三个人一起品尝五层冰淇淋。
想必她一定是经历了某种煎熬,然而还是决定咬牙向前迈进。在与恢复原本开朗个性的一之黑亚梨子相处的过程中,惠那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崇拜与尊敬之情。
火焰团块坠落在亚梨子和大助身旁。烈火进发,使得周遭的沙子随之飞扬。将涌向岸边的海浪瞬间蒸发后现身的,是一名两手环胸的高挑少年。
「我也……」
亚梨子接住少年扔过来的银色棒子。她一面甩动棒子使其伸长,一面开口责难大助。
——我不去。
她对这名新同学的第一印象绝对不算好。拒绝惠那邀约的少女,大概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吧,态度相当冷淡。
现在,惠那心中有更重要的东西。
九条多贺子就陪在身旁。
然而,那是千真万确的。
不须保留自己——不须隐藏自己,而是当一个平凡的国中生每天嬉戏。
惠那再也克制不了情绪,她躺在沙子上,用双手捂住满是泪水的脸庞。
惠那若现在才说出这种话,家人和朋友会笑她吗?
一之黑亚梨子回来了。
是个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想跟朋友在一起、害怕寂寞的人,也是个超讨厌〈虫〉那种不明怪物的胆小鬼。
「药……屋……?」
无法理解一切状况的惠那,浑身僵硬地起身。旁边的多贺子也一脸吃惊地环顾四周。
说完便拉起惠那和多贺子手的,是一名和安妮莉婕穿着相同大衣的女性——发现那名女性竟是惠那以前喜欢的独立乐团,名叫夜森宁子的主唱,她的脑袋更加混乱了。
大海产生进裂。
巨大的波浪涌起,无视重力地朝夜空喷溅。
大量的海水膨胀,形成包围周遭一带的巨大半球形屋顶。透明的水幕令从夜空降下的星光扭曲。
「笑。包围网就交给我们吧。我们不会让她逃走的。」
又有一名眼熟的人物隐藏气息,悄悄来到身后。
惠那后来打听过她的名字,所以记得她是谁。那位脸上贴着星形贴纸的少女,是名叫狗狸坂香鱼游的他校学生。
理所当然地,在场也有惠那不认识的人。
「恋爱的战士,伊砂姬子!以教官的弟子代表身分火速前来!」
声音中充满活力的,是一名身穿剪裁设计十分可爱的白色大衣女孩。背后插着蝙蝠翅膀般饰品的模样,感觉就像小恶魔似的。
「嘻嘻。你居然没找梅和遥香来,该不会是终于被他们抛弃了吧,HARUKIYO?」
一名少女将装订得非常漂亮的书本抱在胸前,脸上浮现扭曲的笑意。她用食指扶正歪掉的眼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歉让你受惊了,惠那。」
亚梨子回头望向就快陷入恐慌的惠那。
「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解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留下温柔的笑容,亚梨子仰望浮在空中的女人。银色的摩尔福蝶飞落在她的肩膀上。
「不过我一定会保护惠那。」
在一之黑亚梨子的带领下,大助、火焰魔人、御岳安妮莉婕及其他少年少女形成了保护惠那的障壁。
茫然呆立的惠那也抬头仰望——双肩不禁一颤。
「你以为,在场有谁会那么容易就被那点小火苗烧毁吗?」
「——哈。呵呵!」
亚梨子将视线从不明白自己言下之意、一脸讶异的大助身上移向七那。
「我完全不打算失败——可是你的脸上这么写着耶。」
然而如今,不可能的事情正逐渐在实现。
也一定会找到摩理的梦想延续——
4
HARUKIYO回顾大助和利菜的脸。
第一个皱眉的人是利菜。率领巨大瓢虫的少女尽管头发被沙土弄脏,看起来依旧美丽如昔。
据说惠那是这么说的。
亚梨子一回头就见到手持像是英文字母「J」倒过来的手杖少女,赤濑川七那眯起一只眼睛。
「呐,你说对吧?」
那双在圆形墨镜后晃动的七彩眼眸,一直在注视的人正是惠那。
星星毫不间断地划过镶嵌着紫色鳞粉、闪耀发光的夜空。
要他们联手是不可能的。
七那一边转动手杖,语气中带着挖苦的意味。亚梨子冷静地反击。
「如果对我有利,要我准备多少都没问题,一之黑家的下任当家。」
大助曾经这么说过。
背对呈放射状坠落的流星雨、飘浮在夜空中的,是有着女人外表、生出附虫者的存在。
妖艳女子的笑声,在星星坠落的夜空中响起。
七那耸耸肩。
在国立公园的了望台,成功让大助、HARUKIYO、利菜这些强大附虫者齐聚一堂时,亚梨子提出了某项计画。
〈暴食〉。
「可是,即使有办法打倒〈暴食〉,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这些现存的附虫者也不晓得会变得如何……」
亚梨子摊开双手,笑着回答。
「就算知道惠那被盯上了,我们也不晓得〈暴食〉会在何时何地出现,吃掉她的梦想。难道你要我们所有人一直紧跟着惠那吗?再说,要是〈暴食〉出现在市区里——」
「……?」
拯救惠那,打倒〈暴食〉。
让附虫者中最强的人们见面,尽管手法拙劣,仍让他们面对面地齐众一堂。
数星期前。
不久前还是了望台的地方,此时已化作一片荒野。山的表面被削落,树木被烧尽,外露的土壤在四周高高堆起。
「你只要赌我们失败就好了,不是吗?」
「那句话是我要说的才对。这家伙的天真,让同伴产生依赖性。连原先派得上用场的附虫者,也都因为她而变得软弱无能。」
火焰魔人发出含糊不清的笑声,接着便不再发言。
「可是你们说要打倒那玩意儿呀。」
那份牵系是有意义的。
「为什么我非得帮忙救你的朋友不可?这样我有什么好处?你说呀?」
HARUKIYO将有如熊熊烈火般任意暴冲的头发往上一拨,一笑置之。
听了亚梨子的话,HARUKIYO咧嘴一笑。大助板着脸,利菜也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
「你们这两个小鬼还在闹别扭啊?你们不觉得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吗?尽全力好好地娱乐我啦,我会瞪大眼睛仔细瞧的。对了,你听见刚才的话了吗?〈郭公〉。我好像比你更受这位小美人的喜爱哩。」
想跟最喜欢的朋友永远在一起——
大助将防风眼镜转向利菜,
只要跟他们一起,就一定会成功——
亚梨子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年大助询问。
「别忘了,你现在依然是特环的捕捉对象。如果你打算旁观,可要小心别被流弹打到啊。」
亚梨子等人如今准备迎击的谜样人影。
「如果是我们,一定什么都办得到。」
「不要随便碰我,变态。你是我在这世上第二讨厌的。」
「我不晓得有哪个附虫者比现在在场的人更加强大。你知道吗?」
四人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圆。
「我的朋友被〈暴食〉盯上了。对吧,七那?」
然后——
亚梨子的话令大助、HARUKIYO和利菜的神情严肃起来。
亚梨子对HARUKIYO露出挑衅的笑容。
但是,没有一个人发表异论。
「因为你终究还是附虫者。」
「七那,你有办法准备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地方吗?地方是越大越好。」
那时,亚梨子心中有着如此确切的预感。
利菜语毕,眼神突然大变。
大助停顿下来,环顾四周。
「你是说——打倒〈暴食〉?」
「世上没有在场的我们打不赢的对手!」
与他一样强大的附虫者,HARUKIYO和利菜如今也在这里。
因此——
对现在的亚梨子等人而言,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你的意思是我让同伴变弱?可以请你不要随便讲得一副很懂的样子好吗?」
「况且,我才不想跟特环的臭家伙联手。那边的那个变态倒是可以勉强接受。」
「我想过了……那个梦想之所以没有明确成形——原因或许就出在我和大助身上。」
光是像这样共处一地,便已有如奇迹一般。
「你可以亲眼目睹后,再自己决定要怎么做。不过,我想你一定会改变心意的——」
「作战的时候——摩理一定也会加入我们的。」
「七那口中的,惠那的梦想……」
「呐——」,
「行不通的。」
一只摩尔辐蝶让众多附虫者聚在一起。
身穿漆黑长大衣,用防风眼镜遮住面孔的少年张开嘴巴——却什么也没说,再次沉默下来。
「我们如今能够在此齐聚一堂,都是托摩理的福。」
「嗄?」
「你不是想见〈暴食〉吗?」
「那是当然的。」
既然如此。
花城摩理的摩尔福蝶正试图使其成真。
光是大助一人陪在身边,就不知给了自己多大的信心。他比任何附虫者都强,无论面临何种困境,都能将亚梨子拯救出来。
HARUKIYO收起脸上轻蔑的笑容。他挑起一边眉,恐吓道:
「如果你不打算帮忙,那就在旁边看也没关系,HARUNYO。」
「光是产生『被保护』的意识,就足以让人变弱了。只为保护一名同伴就搞到全灭,真是不像话。」
亚梨子不认为无法让更大的奇迹发生。
HARUKIYO嘻皮笑脸地,搭着互瞪的利菜和大助二人的肩膀。在没有使用〈虫〉的状态下,年长少年的臂力似乎相当大,两人没办法把他甩开。
「呀哈,如果你指的是西园寺惠那,那就没错。」
「我没兴趣。」
「所以尽管〈暴食〉盯上了惠那的梦想,却到现在还不打算吃掉。话虽如此,既然她总有一天一定会来吃,那我们或许也只能干脆将那个时刻唤来了。」
「别说是救惠那了,一整座城市都会被毁掉的。」
「可以让我听听你的梦想吗?」
「凡是有我在的地方,『灾难』都会随之而来。要是我把一切都烧之殆尽,到时后你可别怪我喔!」
大助终于开口用低沉的声音驳斥。
女人涂上鲜红唇膏的嘴巴缓缓移动。
在场的附虫者光是冲突短短数分钟,便造成此般惨状。假如他们在都市里使出全力,实在很难想象会带来多大的损害。
5
她是如此坚信的。
那便是——答案。
亚梨子来到互瞪的附虫者们之间,牵起大助和利菜的手。
「亚梨子!」
惠那一面抵抗企图将她拉离战场的夜森宁子,同时大喊。
亚梨子紧抿双唇。
惠那现在一定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不久前,她还沉浸在好友四人组一同共度的美好时光中。
然而原本属于他们的空间,却转眼化为战场。
事情会变得如此,都是亚梨子设计的。
为了今天这个日子,她一直在暗中做准备。七那会向惠那提议这个地方,也是因为亚梨子做此安排。
虽说是为了救惠那,结果还是欺骗了她。
尽管如此,只要是为了保护好友,做什么都无所谓——她是这么想的。
然而……
「大助……!」
为什么他要说出那种话呢?
——友情游戏已经结束了。
事情明明不是那个样子的。
他说想要永远留在这里,应该是出自真心的没错。大助一定是因为把惠那当成朋友,现在才会在这里保护她。
「喂,专心盯着〈暴食〉。只要稍微不留神,惠那就会被攻击。」
可是亚梨子没有将视线移开摆好备战架势的大助。
「——我无法实现惠那的梦想。」
一瞬间,大助似乎抿了抿唇。
「谢谢你。」
在星斗坠落的夜空下,两人的声音互相重叠。
亚梨子仰望点缀着紫色鳞粉的天空,举起银色棒子。
得知满怀期待的最大战力之一不会出现,说她不着急、不丧气是骗人的。
「好啦,我这就依照约定在特等席仔细观赏!搞不好我突然有了兴致,还会出手去帮哪一边哩!」
「要是敢妨碍我,我可饶不了你们喔!」
大助瞥了〈秋〉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立刻又把目光转向〈暴食〉。
而如今,众多附虫者跟随着强大附虫者们的脚步在此聚集。
「我现在的感受如何,一点也不重要。因为惠那的心情一定更难受。」
就算只有一个人,如果她抛下附虫者,利菜就会变得不再是利菜,同时也会失去她的强大与尊严。
纹路所释放的银色光芒,震开包覆夜空的紫色鳞粉。随着摩尔福蝶的纹路不断侵蚀身体,光芒益发增强,周围的空气也随之震动作响。沙子以亚梨子为中心飞扬大作,海面亦同时吹起涟漪。
「无法实现惠那梦想的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在这里保护她。」
他没有仰望星星落下的夜空。
「——」
触手从银色长枪中伸出,缠绕住亚梨子的身体,然后化成闪耀银色光芒的纹路,逐渐渗透遍布全身。
「所以——我才代替她来。」
摩尔福蝶的身躯迸裂似地扭曲,化作无数只触手与棒子同化。虽然一瞬间就变成发出银光的长枪,但摩尔福蝶的行动并末就此停止。
亚梨子的胸口一阵揪痛。
半球形的开闭式屋顶关闭,设置于其下的望远镜也被闲置在那儿,无法完成原本应该趁此刻流星雨最高峰的时期尽到的使命。
正因为她是那样的人,众多附虫者才会受到她的吸引聚集一起。
「可是,大助……这样真的好吗?其实你也很想一直留在这——」
亚梨子四人组本来应该造访,如今却没人使用的天文台。
少年只是心不在焉地俯视沙滩——
用充满压抑的声音说完,大助直直地仰望〈暴食〉。然而那张侧脸,看在亚梨子眼中却是如此痛苦。
「『我还是没办法抛下眼前的附虫者,对不起。』」
亚梨子咬紧牙根,好恢复自我意识。她面露苦色,瞪着浮在空中的〈暴食〉。
银色纹路先是窜过单手、单脚,最后甚至通过脖子,侵蚀了一只眼睛。
被一只摩尔福蝶唤来的人们的心意。
不,不对——
受到七彩眼眸的凝视,亚梨子的背脊窜起一股凉意。
「好,我知道了。」
这场战争得不到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帮助,据大助所言,特环这个组织对与〈暴食〉之间的战斗抱持消极的态度。该机关不会将战斗员投入没有胜算的战争中。
正如HARUKIYO所说。
大助在紧握手枪的手中施力。
但是——这样才像利菜。
「——你叫我吗?」
「无论今晚这场战斗的结果如何,我都还不能够驻足不前。」
「老实说,我——真的越来越搞不懂什么是对的了。背叛〈郭公〉、离开特环,我原本想与利菜一起创造附虫者的容身之处。跟你作战的那个时候,我也一直认为自己是对的……」
不属于自己的,沉静说话声。
不顾其他事情和阻碍,尽全力拯救眼前的附虫者。
「真是一群学不乖的孩子——」
HARUKIYO当场盘起腿,坐在地上。
「摩理——」
一副满不在乎地擅自决定在最前线观战,火焰魔人转头望向亚梨子。
「亚梨子。」
「摩理——」
「在来这里之前,我们收到附虫者小孩被特环追捕的消息,所以利菜去救那个孩子了。她有话要我转告你。」
亚梨子点头。
「我明白。」
亚梨子是无法扭曲她的存在意义,将她拉到这边来的。
一名少年任意坐在天文台屋顶的顶点上。
也没对浮在空中的非人之物感到震惊。
毫无疑问地,那正是摩尔福蝶真正的宿主——如今已故的花城摩理的声音。
半张脸浮现银色纹路的亚梨子,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秋〉将视线从亚梨子移到旁边的大助。他望着昔日战友的侧脸,透露出相当迷惘的神色。
停在亚梨子肩上的摩尔福蝶释放出耀眼银光。
星星坠落的夜空霎时一分为二。
逐渐被〈虫〉侵蚀的亚梨子,以及为了找寻梦想延续而返回世间的摩理。
摩理将梦想托付给亚梨子后,亚梨子许下让大功这些强大附虫者携手合作的心愿。
「利菜她直到最后都很犹豫。」
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名走向亚梨子身旁的长发少年。
「亚梨子——」
在紫色光芒与银色光芒互相缠斗的海岸线彼端,有一座天文台。
他的战争尚未结束。白天在沙滩上,他亲口告诉亚梨子原因。
「呼啊」一声地吐出纯白烟雾。
彼此相连着。
亚梨子面带笑容,坚定地点头。
「我们来公布彼此的答案吧——」
「利菜她——不会来。」
背对流星雨、飘浮于空中的〈暴食〉,在亚梨子的注视下开启红唇。
出现在星空中的,是一只大到离谱的凤蝶。它缓缓展开巨大的翅膀,如雪崩般洒落紫色的鳞粉。
亚梨子微笑。
陆续从马路和防风林中现身的附虫者集团,似乎是利菜的同伴们。
「我不会把我朋友的梦想交给你。」
原本隶属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却因认同利菜的理想而反叛组织的少年,〈秋〉转述:
原本应该来此的最强附虫者之一并未现身。
笼罩在银光中的少女,朝〈暴食〉高举长枪。
被前战友无视,少年露出有些悲伤的笑容。
与过去的同化不同,强大到近乎暴力的支配力侵袭着亚梨子。
「现在我一点都不想站在你这边。毕竟没看见那位小美人的身影,感觉实在扫兴。如果想打动我,那可就别再让我失望啰!」
在怒火熊熊的双眼瞪视下,亚梨子完全无法回嘴。
不仅确实彼此相系,还正逐渐将圆扩大——

6
更重要的是——能够见到这么多附虫者聚集于此,她真的好高兴。
身穿西装的少年嘴里叼着的香烟,被一口气吸完化成灰烬。
亚梨子紧闭双唇。
「但是现在,〈郭公〉和你站在同一阵线,连利菜原本也打算过来这里。事到如今,你可能会觉得太晚了……不过,我很想确认〈郭公〉和利菜决定助你一臂之力的理由。」
过去被自己亲手打成缺陷者的附虫者少女——在等待少女归来的同时,今后他也将继续奋战。
因此,〈秋〉和其他附虫者愿意前来支持,着实让人信心大增。
「笨蛋大助……!」
与摩尔福蝶的同化,令亚梨子全身力量高涨。同时亚梨子的意识也像是受到拉扯一般,几乎被其他某种东西击溃。
强行夺取意识的摩理,用亚梨子的嘴巴泛起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