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2.3万 字
1.00 千晴 Part.1
前略 最近日子过得如何呢?
我——鲇川千晴乃一介女子,觉得自己正活在青春盛夏当中。
因为我的家庭大致圆满,在学校的朋友也不少呢!偶尔会去打点零工,在金钱方面没有什么不自由的地方。啊…不过还买不起想要的那款最新型手机手机呢,得再去打工才行。
呜呼,美好时光。花样女高中生万岁!
不过我现在呢,被卷入在青春时常见的状况当中了。
你听到青春这两个字,会联想到什么呢?
念书?
夜游?
不不,当然是这个啰!
是恋爱喔!
「鲇川?你有听到吗?」
意识神游至异次元的千晴,忽然回过神来。
现在时刻是中午。
距离春假只剩下几天的这个紧迫时期,课程只到上午就结束了。现在是一半的学生走在回家路上,剩下的一半努力于社团活动的时间带。
千晴在自己班级的二年H班教室之中。班上同学早已不见踪影,在教室内的只有千晴和男同学两个人而已。
当收到「放学后,可以请你留在教室吗?」的信件时,就猜想到可能会是这么一回事了。不过真正面临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啊…嗯…这个……」
男同学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搔头露出苦笑的千晴。
「我喜欢你。鲇川现在没有和其他人交往吧?既然如此,就跟我交往吧!」
——不过呢…总觉得这样…该怎么说…虽然这样想有点怪怪的…这种感觉是罪恶感吗?总觉得…现在的生活不像是自己该拥有的——
当西边的天空开始染色的时分,千晴终于抱怨起来:
「没错,这是辈分不同的问题,只是这样而已。倒是野田,你不用去社团吗?」
「噗哈——!真受不了,青春也不是可以轻松度过的呢!」
「为什么?你有其他喜欢的人吗?」
「抱歉,这不可能。我自认不是那块料。」
「这样啊…嗯…说得也是。对不起,忘了这件事吧…如果升上三年级还是同一班的话,麻烦还是跟以前一样啰!」
总而言之,这只是每个人都难免会有的微不足道的习惯——她心中似乎是这么认定的。
再次于心中对着空气讲话。
第二个是鼻歌。当注意到的时候,自己已经是一脸微笑,悠闲地用鼻子在哼歌了。上课中跑出这个习惯而遭到老师责备这种事情,可说是不计其数。
千晴苦笑道:
「不要吓我啦…害我还以为自己被什么秘密组织监视了呢~~」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用一个吧!」
「嗯,简单明了,很好……京也没有缺席呢,佩服、佩服。」
果然正如预料,对于千晴那不容插话余地的回答,男学生受到相当大的打击。他勉强挤出笑容,意图掩饰一脸沮丧的窘态。
「既然这样,就拜托你再当副会长吧!这样总可以了吧?」
「看这样子,光今天是做不完了。明天再来弄吧,明天再弄!」
「啊——真是的!今天不可能做得完啦!还剩这么多耶!你们几个有认真在做吗?」
「呃……喔!」
「午安——你好——打扰了——」
包含在社团也很活跃的学生会长在内,其他的干部似乎都缺席了。不过主要的杂务成员本来就是在场的四个人,所以也不会造成多大的困扰。
两只脚摆在教室另一侧的长桌上,把玩着行动电话的京直树抬起头来。他一身配戴着校规禁止的小饰品,从这一点来看,想必没有比他更不符合学生会形象的干部了吧?但是当举行这类集会的时候他一定会出席,是位难能可贵的总务。
千晴试着打开玄关大门,但门被上锁着。记得妈妈好像说过,今天因为镇上有集会,会比较晚回来。父亲现在出差在外,要一周后才会回家。
——嗯,这种青春岁月很不错吧?
千晴漫不经心地边走边眺望窗外,不知不觉间露出微笑,开始用鼻子哼起歌来。在校园内跑步的运动社团成员,接连和千晴擦身而过。
打开被学生会征用的特别教室的门,数张熟悉的面孔朝自己迎面看来。
看来他是认真的。这怎么行啊!我对认真的感情最没有抵抗力了。
直树不怀好意地奸笑。千晴则地惊讶地睁大眼睛:
「既…既然这样……!」
虽然内心一直迷惘、困惑着,行动却非常俐落。更糟的是自己不会对这个行动感到后悔。
「还好啦…不过,我们今天的目的应该是来听鲇川报告的吧?」
「学…学姊!被告白是怎么一回事?」
千晴在心中自言自语地说着。
「啊——!为什么你给副会长啊?刚才我跟你要,你就不给我!」
「我回来了!」
不自觉地,千晴的「倾诉癖」又跑了出来。对着不知长相,甚至不晓得是否存在的「某人」讲话。
「嗯。」
「啊!津岛,那是什么?」
千晴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虽然这不是第一次被告白,不过总是无法习惯。就算以后遇到再多次,一定也无法适应。
直树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千晴转头看向他。看来是在否定千晴早先所说过的话。
「啊…慢着…怎么连鸡块都拿走了?那只剩下最后一个了耶!」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明明每个人分配相同份量的文件,讲这种话的鲇川学姊剩下的量却最多呢!」

千晴斩钉截铁地回答。因为她认为对方越是认真,就更是不能用引人遐思的态度回应。
目送男学生离开教室后,千晴整个人趴倒在自己的座位上。
「啊哈哈,虽然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不过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咦?为什么?」
「这应该不是最后的工作吧?至少对鲇川学姊来说。」
——……不论如何,这日子是多么和平啊!不管怎么想,充满烦恼的青春也是不错的呢!
「京学长,漂亮的诱导式提问!」
「我无法用『既然这样』的心态面对。毕竟都还不晓得会不会喜欢上对方,又怎么能做出这种像是约定一样的事情,抱歉。」
「少装傻了,下任学生会的会长人选,光是打算推荐你的家伙,我至少就知道三个。」
千晴双手放在长桌上,以一脸贪吃的模样仰望步的脸。步脸颊微微泛红,半放弃地叹息:
「津岛,你干嘛这么激动啊?」
她从书包里取出钥匙,将大门打开。
露出苦笑的是娃娃脸的一年级学生,名叫津岛步,职称是书记。
相对于保留到快要超过西远创成高中校规长度的长发,两个大眼睛在清醒与想睡的时候差异相当明显,不过似乎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完全张开过。千晴有个用鼻子来哼歌的怪癖,据友人所说,那时候的表情就如同「像猫一样的脸」。
「是是。」
趴在桌上深呼吸的千晴,脸庞淡淡地映照在木纹的桌面上。
「打招呼只要一次就够了啦,鲇川学姊。」
「为…为…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情啊?」
在学生会室前面解散后,千晴提着书包走出校门。
「你不是被同班的人告白了吗?结果呢?会交往吗?」
「跟你告白的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听说那个人最近似乎会告白。而你又在集会迟到,所以名侦探我就推理出一切了!」
以笑脸点头回应的千晴,胸口黯然刺痛。如果照他所说的,千晴将这件事彻底忘掉的话,他会感到满足吗?……自己很清楚这问题的答案。她心想,要尽可能地记住这件事情。
一个是在刚才也有出现过的「干脆癖」。或许也可以说是心理和身体的行动不一致。虽然内心在迷惘,却多半会采取干脆俐落的行动。
千晴「嘻」地一声露出笑容,偷偷握起拳头——别看步这个样子,他可是同时脚踏多条船的花花公子。而步也知道这件事被千晴得知。由于这个水面下的交易成立的缘故,步总是很听从千晴说的话。
「嘿?什么报告?」
「呃…就那个啊…鲇川学姊和野田不一样,人家可是学姊呢!」
走上阶梯,进入自己的房间。里面既没有布偶,也没有张贴海报,是很单调的房间。之前曾经因为学生会的会议(聚会的藉口)而邀约今天聚在一起的四个人。当时的直树言:「真是没有意思的房间啊」,步曰:「以女职工的房间来说,确实很少会有这么普通的」。在之后,虽然也有佐绪里追问:「这样听来,感觉你们好像看过许多女孩子的房间呢」的情节发生,总而言之,这里就是这么一间单调无味的房间。
由于在这种边聊边做事的步调下进行作业,时间转眼间便过去了。再加上千晴和直树没有用过午餐,还外出购买东西等因素而中断好几次,让众人花费比预料中还久的时间。
争论的结果,是众人接受作业留待隔天再行处理的提议。
这次是「干脆癖」。虽然对他们的心意感到高兴,千晴仍斩钉截铁拒绝了。
千晴轻咳一声,将摆在正面长桌上的大叠文件平均等分。为了让下学期接任的新学生会继承工作,他们正在将各种文件做分类的动作。
「所以呢?结果到底怎么样?」
「反正都拒绝了,就别在那里卖关子了。」
「为什么?就连这个下学期也是,只要你肯出来竞选,会长绝对就是鲇川学姊你了。」
「我…我也会再申请加入学生会的……虽然可能还是会被游泳社的顾问老师讲闲话……」
——还「既然如此」咧……
「我今天翘掉了!」
「呜…说得也是。」
「不,刚才的是猜测。原来如此,你拒绝了啊?」
「等到新学期之后,不是就会换班级了吗?到时可能会分到不同班级…所以,我才想要趁现在将我的心意表达出来。」
——心里总会觉得…自己不可以成为「主角」…喂,我这样果然很怪吗?
「无可奉告,这可是当事人之间,攸关稳私的事情呢!好了,剩下最后的工作了,我们赶快把它搞定吧!」
「没问题,就这么说定啰!」
「这个嘛…很可悲地,连一个都没有耶。恋爱这回事,明明就是青春的一大活动……」
虽然墙上的板子勉强贴着相片,但也都是在国、高中生时期照的。在此之前的相片——因为某种理由,连一张也没有。
自负为普通女高中生的千晴,有三个奇特的怪癖——
从旁边插话进来的,是同样一年级的野田佐绪里。此外,她还同时身兼游泳社的社员,是位有着健康形象的少女。千晴也知道她对步的心意,稍微暗自反省自己做了件坏事。
在此之后,四人除了继续文件分类的工作,仍闲话家常地聊个不停。对话中断时,千晴无意间地望向窗外,瞥见在操场上跑步的田径社社员。
脱掉鞋子,向空无一人的家里打招呼。千晴没有兄弟姊妹,自然没有人回应。
加诸一股反作用力,顺势站起身子。她相信告白的那位男同学也不会希望千晴跟自己一样变得低沉吧?她切换心情,走到教室外。
「津岛,到底是哪里漂亮了啊?」
「如果能当上的话。不过到那个时候,我是一定会把你们也一起拖下水的。想把麻烦事丢给别人,然后自己跑掉?才没有这么好康呢!」
「……既然知道的话,就不要问啊!」
话刚说完,千晴便在心中想着「哎啊!又搞砸了」地抱头忏悔。
最后一个是更难以向他人说明的毛病。或许应该解释为「倾诉癖」吧?就像是写信时的书面文一样,会将自己日常生活的事情讲出来。而这个倾诉的对象是谁,连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持续了好几年的日记,大致上都是从「前略」或是「敬启」等文字作开头。已经是与其说成日记,不如说是一叠没有收件人的信纸了。
她原本就是因为离家很近,才选择就读这所高中,学校距离家里大约是十五分钟的路程。她哼着鼻歌走在路上,一下子就回到家门口了。
「这个呢…从结论来说,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真好,看起来很好吃呢!喂,津岛,现在这里有位值得尊敬的副会长大人正空着肚子,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的啊?」
相中步正打开着的便当盒,千晴快步绕到他面前。
「嗯……?」
正当千晴打算换好衣服而拉上窗帘时,眉头皱了起来。
她感觉对面公寓的窗户上,好像有一幢人影闪过。大部分的房间都关闭着雨窗,而二楼的那间房间总是被黑暗所包围。因为从来没有见过那里有点灯的时候,而且甚至没有搭设窗帘,千晴一直以为没有人住在那里。
——幽灵……?
一阵寒颤扫过,千晴急忙拉上窗帘。她脱下一身制服,想要将衣柜的抽屉打开,动作却在途中停住。
「幽灵…吗……昨天那位女孩,难不成真的是幽灵?」
回忆起在树林乐园中沉眠的少女。
回想起来,当时那股如直觉般的感受到底是什么?
——发现那位少女是在昨天,放学后于街上散步的时候。
走在路上说笑的情侣、结束工作的上班族、忙碌追逐女性的街头销售员——这些人们似乎都没有察觉到那位少女的存在。一般来说,有位穿着如同住院服一般布料的少女走在街上,至少也会有人回头张望吧?
然而只有千晴一人捕捉到少女的身影。她甚至有种不可思议的想法——
找到令人怀念的对象。
千晴对少女的面貌完全没有印象,这个念头也马上被打消。
但让千晴无法不去在意的,是少女蹒跚的步伐。虽然怀念的感觉没有任何根据——不,说不定是有的。虽然乍听之下很矛盾,千晴却认为会这么想必定事出有因。
她偷偷追在少女后头,来到「URBAN」。少女进入巨蛋中,在被树木包围的休息室内「啪嗒」一声便倒下去睡着了。
千晴在一旁守候少女一段时间,对方完全没有醒来的征兆。
当时心里想着她到底怎么了?感觉也不是什么需要通报警察的事情,叫救护车又不太对。更重要的是,她觉得在少女的身边心神舒畅,暂时没有想要做任何事的念头。
差不多发了两个小时的愣之后,少女显露出睡醒的迹象。千晴很自然地躲藏到树丛后。
千晴所能做的,便是静静目送少女而已。
「……」
〈木叶〉手按着脸颊,以带着杀气的眼神瞪视茶深。围绕在〈木叶〉周遭的红色女王蜂身影不断膨胀着。
瞥了一眼忍气吞声的〈木叶〉后,茶深开始思索各种可能性。
茶深在脑中举出各种推测,从入口处沿着破坏的痕迹走过。
茶深一边走下手扶梯,一边咒骂着。
由于先回房间换过衣服,茶深现在是一身便服装扮。在丝袜上穿着及膝的短裤,上面则是两件长袖T恤。小个子的茶深虽然偶尔会被误认为是中学生,眼神却不像十六岁的年纪应该有的,蕴藏着尖锐的目光。
「……这实在是从头到尾都很该死的任务,明明五年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你在唬我吗?百足不就是被打成缺陷者的〈虫羽〉干部?这个情报是从哪里得到的?」
「你这个蠢货!居然连最重要的内容都没有看到,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1.01 茶深 Part.1
——没有我这位主人的许可,不准随便死掉!
「啧,真是没用的家伙!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教你暗地工作的方法,还把你的阶级提升到四号的?我不会要求你升到一号或二号……不过,你至少也该想点办法升上三号吧?」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这个组织只会将目光集中在〈虫〉本身的能力上,对于茶深的才能视若无睹,这对她而言是无法忍受的侮辱。
茶深的短发随风摇曳。汽油味虽然一度被风带走,下一瞬间却又是臭气冲天。
「谁准你回嘴了?就算在这里把你丢掉,我也不痛不痒。」
「所谓的青春,就是想要冒险的年纪喔!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茶深的能力——是趁着对象人物内心动摇的空隙,将自己的〈虫〉植入对方体内。茶深的〈虫〉——女王蜂会持续澎胀对象心中所深藏的最强烈感情,而超越容许范围的感情会夺取本人的理性。对茶深而言,利用失去冷静判断力的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而送回来的命令书也一向是「任务继续」。「任务继续」——看来就算在行动报告书上作假也不会被发现,反正上头似乎连确认的迹象也没有,只会机械式地持续下达命令。
「汽油的臭味真重!」
「……!」
那是茶深过去埋入〈木叶〉身体里,自己的〈虫〉的一部分。
看到〈木叶〉的反应后,茶深判断再进一步刺激将会有危险。若是让对方过度增幅情绪,反而会造成身心障碍。如果不善加诱导,更有可能将对象变成敌人。这是茶深的能力并非精神支配,而是精神污染的缺点,也是她被指定为十号的缘故之一。
在背后喁喁细语的人是〈木叶〉。她隶属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中央本部的战斗班,身为火种四号局员,平常住在名为冰刨市的都市里。现在是为了向茶深作「报告」,而被叫到这座西远市来。她穿着裤裙配一件夹克的简单服装。
「你刚才说特别小队有三组——捕捉〈冬萤〉和夺回『光碟』,那剩下一个是什么?」
茶深用鼻子「哼」了一声。
〈虫〉的形态区分为分离型、特殊型与同化型三种。附虫者是由和〈原始三只〉这种存在接触后所产生的,因此端视被哪一只变成附虫者,型态也会有所不同。
「我就慢慢执行这该死的任务吧!倒是你,差不多该跟我报告中央地区的动静了吧?」
「……要到什么时候……你才会帮我找出来……」
茶深刻薄的话语让〈木叶〉的肩膀不停颤抖,少女抱持的感情是「愤怒」。在少女低头的表情背后,经常隐藏着难以压抑的愤怒。
茶深靠着能力将这件事情交给化为奴隶的其中一人…不对,应该说是一只的〈宵〉。要是不这么做,这份任务肯定会让她无聊到发疯。真不愧是那该死的组织所指配的该死的任务。
在茶深定期提出的文件里,最后记载千晴行动的报告书里总是写着「没有异状」。下一份报告书也是「没有异状」。就这样绵延持续了五年的「没有异状」……
茶深走向置有水塔的小屋,发现汲水式帮浦和水塔已经破坏,周围的东西都泡在水中。汽油和水混杂在一起,流到安然无羔的地面式给水帮浦的水塔中。
从战斗的痕迹中,茶深感受到〈宵〉的遗志,以及对自己的忠诚心,同时也感到一股焦虑感。她转身瞪视〈木叶〉:
——这个…这个也是那家伙刻意让对方攻击的吗?不,再怎么说也不会到这种地步……不过,如果这样来想……难到对方是不做到这个地步就打不赢的对手吗?
「……」

「看来…那只白猫就是在这里受到致命伤的……」
「我只有听你说到〈郭公〉在打倒瓢虫之后,又打倒了身为〈原始三只〉其中之一的〈浸父〉这边而已。」
看来身体似乎又在头脑思考之前便率先做出抉择了。她走下楼梯,在玄关边哼着鼻歌,边将靴子绑上鞋带。
监视鲇川千晴这位人物。
「这个…四号指定者的我,没有办法问到这个情报……」
愚蠢的组织——特别环境保体事务局。照他们那种无能的模样来看,肯定不知道这件事。
西远市的彼方,耸立着反射橘色夕阳的URBAN TOWER。
「……」
「我……才不是你的奴隶……是因为你说会帮我找出那个人的仇人……说会帮我找第五位的一号指定者,我才和你合作的……」
「……我被分配到的是〈冬萤〉追击小队…除此之外,还下达了相同等级危险度的命令,就是夺回『光碟』——虽然不晓得其内容,不过将『光碟』带走的人是〈百足〉……」
从一楼延续着人类血迹(〈木叶〉所断定的)来看,对方想必已经身负重伤。打倒〈宵〉之后,敌人先暂时撤退。
——……呵呵,那个小脑袋还真会想,打算用这玩意儿烧死敌人吗?不过计划似乎失败,还受到攻击,最后受到攻击的场所是……
「百足似乎马上就被抓到了…不过我『看到』带着『光碟』逃走的女孩子,和夺回小队队长的〈霞王〉在谈话……不晓得为什么,那名女孩和〈冬萤〉一起行动,往樱架市逃亡…而在途中,〈C〉和〈冬萤〉等人也有接触并对话……」
菰之村茶深环顾周遭,面无表情地抱怨。
〈木叶〉紧咬住嘴唇,默不吭声地忍耐着茶深的责难。茶深脸色一沉,将〈木叶〉推开:
鲇川千晴昨天来到这里。
跟在茶深后面的〈木叶〉没有发出脚步声,她轻声细语地开始报告:
茶深转身向背,露出震惊的表情。她与〈木叶〉擦肩而过,俯瞰URBAN TOWER与巨蛋。
「……?」
「!」
同化型是〈虫〉会和宿主化为一体,获得超乎常人力量的类型。其数量最为稀少,此外产生出同化型,被称为〈第三只〉的存在更是充满谜团。
……虽然是受到我的能力影响,不过〈宵〉本身很聪明。它不仅能够理解我的命令,还像个笨蛋似的,五年来持续执行我推给它的监视鲇川千晴的任务。那家伙没有理由到现在才突然放弃这道命令……这样看来,就是鲇川千晴自己来到这个「URBAN」。不过为什么千晴会来到这种地方——
「你可不要随便违反我的命令!」
茶深走在电扶梯上,对背后的〈木叶〉下达命令。〈木叶〉昨天才刚抵达西远市,因此还没有向她听取重要的事项。
它之后和什么人战斗过了……从破坏痕迹在同一个方向判断,敌人的数量应该只有一位,而且还是相当强悍的附虫者,但应该不是敌方主动发动攻击的。如果想逃的话,〈宵〉只有穿过只有猫能通过的小洞就好了。会让它企图打倒这个家伙的理由…只有一个——对方将危害到千晴。也就是说,敌人可能看上千晴,或者是打算做出从结果来看危害到千晴的行为。
然而茶深真正的「力量」是取决于她自身使用能力的手腕。将降低思考能力的人拉笼为己方,更在本人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将对方变成没有茶深就什么事情都做不到。
「〈冬萤〉从中央本部脱光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们从一楼沿着战斗痕迹跑上来了。这里已经是尽头,不能再走下去。难不成是飞到空中继续战斗?猫怎么可能会飞嘛!笨蛋就乖乖地闭上嘴巴。」
茶深露出认真的脸色。
然后遭遇可能成为敌人的对象——不,应该说快遭遇到会比较正确。今天在学校看到过着和平常生活没有两样的千晴,那不像是曾经遭遇过生命危险的人会有的表情。
五年来的岁月,让茶深原本只能勉强影响一只猫的能力无限制成长。而自己这位被认定为最低等级的一名附虫者,最终是能够将他们掐死,或是踏上被一刀两断,讨伐灭亡的命运?
五年前指派给茶深的命令是适合这种最低等级局员的任务。
茶深挥下右手,她的手掌打在〈木叶〉的脸颊上,「啪」的清脆声音在塔中回响。
穿过因疑惑而皱着眉头的〈木叶〉,茶深从小屋前面离开。
「战斗狂的〈霞王〉和本部资料库的〈C〉?既然是会重要到将这些上级局员都投入的任务,那也算是有些可信度了。看来那个『光碟』是相当重要的物品。这样东西没有被其他人抢走,最后却送到〈郭公〉手上,也就是战斗『中心』的主角身边…虽然不晓得送交光碟的本人是否了解,但将光碟送到那家伙手上可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呢——那么你有确认过光碟的内容吧?」
她以发抖的语调轻声抗辩着。
「讲句话来听听啊!你这该死的阴沉女,真是有够恶心的!」
「同时,在魅车副本部长的命令下,编成了三个特别小队……」
走下电扶梯的茶深忽然止步不前,连带〈木叶〉也跟着停下脚步。
〈木叶〉颤抖着肩膀说道。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似的,从细长的浏海底下回瞪茶深:
「……」
抓着抽屉的手毅然松开。取而代之是穿上裙子和衬衫,再套上开襟的无领毛衣。千晴在穿着便服的时候,经常会戴着帽子。她将手伸向圆顶帽,途中又改成鸭舌帽。
就只有这样而已。没有说明理由,也不知道具体上可能会发生什么危险。当时的茶深刚成为附虫者,甚至没有接受过太多训练便被赋予这道命令,很明显地,这是个被忽视的任务。
只能够污染精神、高涨对手感情的能力,在精神支配的能力分类当中,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力量而已。因为无法强制支配对手,茶深才会被指定为最低等级的十号。
——不能在这里让〈木叶〉坏掉,她还有利用价值。
收好钥匙后,离开家门。坐上停放在庭院里的自行车,千晴抬起头来:
从〈木叶〉的身上冉冉冒出淡淡的红烟。这是只有茶深才能看得见的烟雾,烟雾正逐渐勾勒出女王蜂的轮廓。
「三个?为什么特地将指挥系统分散开来?魅车八重子还真是笨啊!」
而像茶深一般没有实体的〈虫〉属于特殊型。与物理能力较多的其他两种相较之下,多为产生出超自然能力的种类。这是被称为〈浸父〉的存在所变成附虫者的人,他们身上会寄宿着特殊型的〈虫〉。
走到URBAN TOWER的屋顶外头后,迎接的不是新鲜空气,而是刺激的臭味迎面扑鼻而来。
支配所有的附虫者,并站在一切的顶点之上——这就是茶深的目的。
「……」
菰之村茶深——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西南分部所属,异种十号局员的她有着〈枭〉这个称号。十号表示是在附虫者当中,有着仅次于无指定的最低等级的力量。
〈木叶〉低头抿唇。茶深愤怒地咋舌,粗鲁地抓住少女的胸膛:
「我一定会让你跟那个夺走你的恋人的第五位一号指定者见面。我迟早会逼近所有附虫者谜团的『中心』。只要支配特环,马上就能够让你见到对方。」
茶深发出一阵奸笑。
「……」
像〈木叶〉的〈虫〉是会独立发挥能力的分离型——是由被称为〈暴食〉的存在所产生。
〈虫羽〉是和捕捉附虫者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对抗而组成的反抗组织。原本的领导者,称作瓢虫的少女在和局员〈郭公〉的战斗当中死亡,据说目前呈现分崩离析的状态。
实际上已经不是臭味的问题了,因为在眼前拓展开来的景象,宛如一片废墟般。毫无疑问地,这里曾经进行过战斗。
——一起走过这该死的人生吧!
「凭你一个人做得了什么?你倒是说说看啊!不过是在条件指定与三次元座标指定下能够看到东西而已的你,又能够做什么?」
绽放灿烂的笑容,对不存在的某人说道。
〈虫〉的存在虽然充满谜团,其力量却十分强大。只要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纳入自己底下,把附虫者兵团收于掌中的话,即便是更为其上的东西也有可能得到。没错,甚至是这个国家。
事情大致上掌握清楚了。
茶深认为为了这个目的,必须先知道〈虫〉到底是什么。反过来说,知道这个秘密正是能够支配附虫者的关键。
「你不是向我发誓效忠了吗?现在才不由得你反悔。在这里驻足不前的话,你就只会一无所剩,不是吗?」
「……」
〈木叶〉用力紧咬的嘴唇几近发青,但覆盖在其身上的女王蜂影子正于茶深眼前消散。
然而茶深的〈虫〉从未于〈木叶〉身上完全消失过。即使在平常的时间里,尖锐的蜂针仍旧不断刺激她「愤怒」的情绪。
〈木叶〉肩膀颤抖,一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
「……这样啊,那就算了。跟你之间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吧,随便你要去哪里好了。」
「……!」
〈木叶〉抓住打算转身的茶深的衣服。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我会……听你的话……」
茶深冷漠地瞪视眼角泛着泪水的〈木叶〉。
「以后不准再跟我顶嘴。」
「……」
「你要去调查光碟的内容,现在就去。」
「要…要怎么查……」
「你就不会稍微用一下那该死的脑袋吗?一定会有人看过其中的内容。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去把那个家伙找出来。」
扔下这句话后,茶深离开「URBAN」。
步行穿越过街道,前往住宅街。
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被夕阳余晖渲染的鲇川千晴的家,呈现一脉宁静的氛围。
「……」
〈彼方〉以「无聊」两字一笑置之。不愧是怪家伙所讲的话,根本听不懂意思。为什么他们会属于歼灭班,还有魅车为什么会放任他们不管?
「『光碟』…应该成了缺陷者的百足……」
少女手上缠绕着黑色云雾,将〈彼方〉的身体撕裂出深邃的伤口。
他不自觉地咒骂起来,伤口也因此并发剧痛。
可能会在野心还没踏出半步,在没有任何人知晓的情况下死去。故事的主角们顶多将她视作一部分的桥段,在舞台「中心」继续华丽活跃着。
黑雾笼罩,惨叫声此起彼落。小队成员们的〈虫〉仿佛和雾同化一般,逐渐失去原本该有的形状。
「……?」
——这怎么可能,复苏者应该只有〈冬萤〉一个人而已。
1.02 The others
——寻求王的另一个「容器」已经失去其目的,这也就罢了……然而这个「容器」尚未达成使命,如欲阻挠我等前进的话,别怪我等不手下留情……
内容是抹杀从收容所脱逃的堀埼梓。这是只为了一个人,为了抹杀少女而编成的六人特别小队,而且全部都是六号指定以上的强力局员。虽然预想过应该会是相当强悍的对手,但这个队伍一定能够马上达成任务后归还——他原本对此深信不已。
从昏暗眼神的少女口中吐露的,是近似沙哑老人一般的声音。少女举起单手,可以看到数只毛毛虫正往她的肩膀上爬行。
下次绝对不会让她逃掉。
而能够从头到尾目击事情发生经过的,应该也只有他一个人。梓回头对发动袭击的他们露出了邪恶的讪笑。
〈彼方〉所隶属的歼灭部队是对其他局员极为保密,直属于魅车八重子副本部长的精锐部队。只有当万一特环内部出现反叛者的时候才会下达命令。就和部队所示的名字一样,其目的不是捕捉目标,而是彻底歼灭、抹杀。
茶深忽然将视线落在置于床铺旁的纸上。
〈彼方〉虽然不清楚堀埼梓这名少女到底是什么人,但最大的疑惑是在这之后面临的。
贯彻魅车所赋予的任务与自己的使命。
以药箱作为床垫,〈彼方〉仰卧在地板上。擦拭脸上冒出的汗水时,任凭生长的粗糙胡子微微作响。头发与胡子都不修边幅的他,从旁人的眼光来看实在感觉不出年仅十九岁。
「咚嗡嗡……」那是如同钟声般的沉重声响。紧接着,周围的空气逐渐变得粘湿而混浊。
除了唯一的例外——〈冬萤〉。
然而茶深却在那一天,燃起壮大的野心。
「可恶……!」
这是个连何时会落幕也不得而知,毫不起眼又卑鄙的三流故事。无法预知死期,即使失去几粒棋子也打算继续实现野心。不过那只猫,是出现在茶深所编织的剧本的开端。
这些话看来不是对〈彼方〉说的。面对倒下的他,梓连看都不看一眼便离开现场。
魅车下达一道命令。
出现在准备好装备,打算离开本部的〈彼方〉面前的,是一位笑得诡异的少年(说不定是少女)。记得对方是那个可疑的一号指定者——HARUKIYO的伙伴。HARUKIYO称他为梅。
「唷……」
数年来没有靠近这个房间的理由,是过去仅仅来过一次的当时,〈宵〉所表现的态度。
「吃掉」〈虫〉群的雾,在汇集到少女身上后消失不见。看到少女「咕」地一声喉咙作响的人,唯有〈彼方〉而已。勉强维持住形体的也只有他的〈虫〉,其他人则都成为缺陷者,当场瘫倒在地上。
然而茶深想要看到那片光碟本身的内容是不可能的。特环使用的磁性光碟为了保守秘密,设计成记录内容只能够维持数日的期限而已。
结果却是这副德行。
该来的时候到了——她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喀呵。
猫笑了。
茶深总有一天会死。
堀埼梓——记载着这个名字的少女照片贴在通缉令上。虽然是位留着长发的美人,不过茶深现在才注意到,她的危险度高得惊人。至于捕捉理由并没有记载在其中,这对本部的通缉令来说是常有的事。
那是中央本部发送的通缉令。照理来说,全国分部都会收到这份通缉令,只是因为内容对茶深无关紧要,她便透过绫交给〈宵〉。这个房间姑且算是特环所配给的,所以偶尔会拿来当作保管这类文件的场所。
茶深露出奸笑,注视留在椅子上的白毛:
门没有上锁。进入房间后,迎接茶深的是冷飕飕的空气。
当注意到少女的两个瞳孔有如黑暗一般混浊的同时,耳旁响起令人害怕的声音。
昨夜为了脱离「URBAN」而耗尽体力,在暗巷的角落里度过一晚。距离回复到能够走动的程度,似乎还需要一些时间。虽然不至于需要像样的治疗与藏身处,不过也得为紧急处理找一处不容易被发现的场所。
沉浸在战斗中而麻痹的感觉——恐惧,侵袭〈彼方〉内心,他甚至以为自己终于疯了。
「这次的任务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个城镇,到底……有什么东西存在?」
没错,对茶深来说,连鲇川千晴的监视任务都无足轻重。这五年来,她一直刻意不理会。她甚至认为连下达这道命令的组织也快要遗忘这件事了。
〈彼方〉失控地呐喊,教唆双头的蚰蜒攻击少女。蚰蜒蕴含着足以将货柜车整个举起并咬得粉碎的力量,但其力量已经被吸掉了大半,速度不复以往,攻击被少女躲开。
毫无疑问地,那个堀埼梓正在这座城市里寻找着某个人,因为她曾经提到王这个字眼。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隶属于中央本部歼灭班的火种三号局员——〈彼方〉在黑暗中独自一人发出呻吟。
当见到给予和自己名字同发音的猫的死状时,她的心情并没有太大的动摇。
小队中有人具有追踪特定人物味道的能力。梓首先前往樱架市,再从那里移动到西远市。她由西向东往返的举动毫无连贯性可言。〈彼方〉队上的每个人都认为,她正在跟踪某个人。
但是〈彼方〉依然活着。就算几近神智不清,他仍旧活了下来。
而现在,茶深回想今后这段走在无人回顾的故事中的自己,身边将没有那只猫了。
——可恶……!结果整个小队只有我活下来吗?
——你说某个实验?
已经把掌住梓的能力。只要不靠近那团雾,便可以将伤害降至最低。在拉开距离的位置上一鼓作气攻击,给予她最大的伤害——如此一来应该可以获胜。从少女躲避攻击这点来看,可以推断出那团雾不具备防御物理攻击的能力。
「忠诚…吗…我还真会说啊……〈木叶〉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嘛!明明是我强逼着她,让她替我做事的……」
茶深将视线移至窗边的椅子上。
回忆起来以后,焦躁的情绪便泉涌而出。
「……」
「这种伤感…实在有够麻烦的……」
——〈彼方〉,你知道吗?你那个小队的任务和〈霞王〉一样,是暗杀某个实验的复苏者呢!
〈彼方〉气喘如牛地任凭愤怒发出颤抖的怒吼。
「呃……!」
——是从缺陷者状态生还过来的另一位生还者喔!百足好像已经被〈霞王〉解决掉了。
果然是对茶深而言一点都不重要的情报。现在她满脑子思索的,就是要如何探寻附虫者的秘密,以及如何将中央本部纳为己有。
另一方面,处在附虫者「中心」的那群人强得不予置评。不论中央本部、〈郭公〉、〈冬萤〉、HARUKIYO——在这些主角们的视线里,一定看不到像茶深这般渺小的存在。
「呜呜……」
回想起来,在出发以前就觉得这个任务很可疑了。在歼灭部队成立以前便担任暗杀工作,处理不安分子的〈彼方〉,总觉得有哪边不太对劲。
盯着擦拭汗水的手,才发现红色的血液沾附在上面——因为一半的脸已经失去知觉,他忘记自己脸颊到耳朵划着深刻的伤痕。
当回过神来后,整个小队只剩下〈彼方〉一个人还站着——
然后——
暗杀的目标——堀埼梓,(如果相信梅所说的话)据说是从缺陷者回复的复苏者。
姑且不管脸上的伤,每当呼吸的时候,腹部的伤口就会隐隐作痛。这感觉简直像是精神力和血同时流失一样,外表看起来是裂伤,但很明显不是普通创伤。
〈彼方〉对梅挖苦道:「如果你那么在意,叫HARUKIYO也加入这个小队怎么样?」梅则是带着困扰的笑容回应:
愤怒到忘我的〈彼方〉,恨不得将这个小生物一脚踢开,继续向前追踪梓。他甚至想把任何妨碍他的存在全都抹杀掉。
「我和那个〈郭公〉不同,不是打倒『碎片』就在那边得意的单细胞生物——HARUKIYO是这么说的。」
但〈彼方〉却受到意料之外的反击。白猫闪过他的攻击,用爪子划伤他的脸颊,并且像是在诱导他一般,迂回逃往塔的内部,甚至在屋顶上刻意让汽油洒出,打算牺牲自己将他烧死。
当附虫者的〈虫〉被杀害,就会变成丧失精神的空壳——缺陷者。据说若是成为缺陷者,便再也无法恢复成原本的人类。
茶深转身往回走,朝向对面的公寓,登上阶梯,将手伸向其中一扇并列的门扉。
「唉……」
茶深的奴隶有好几个人,〈宵〉不过是其中一只罢了。
小队转眼间便掌握到堀埼梓的下落了。
在其中见到冰箱、电视机,以及窗边的椅子。脱下鞋子,走进屋内后,房间内部放置一张床。在床单的上头,纯白的毛反射夕阳,闪烁着亮丽的光泽。
——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到达王的身边。在其身旁的吾之子,必将因其梦想而阻挠我吧…在这之前,保护王之命运的吾之子也不能在我手中失去……
——是啊,那么他们又是怎么样复苏过来的呢?不对,应该说为什么会被复苏过来呢?
那是一只白猫。
茶深自言自语地呢喃着。
「……」
在内心深处,茶深明白自己是个任谁也不屑一顾的小人物。毫无影响力的能力,顶多只能在暗地里搞小聪明。换成电影的饰角,大概也就是所谓的坏人A或路人A之类的角色。
所幸在西远市商店街的一隅发现破产的药局。用蛮力将后门的锁破坏入侵后,店里的药箱四处散落在地上。勉强在里面找到止痛药以及绷带,粗鲁地将伤口处缠住。
然而——
茶深坐到床上,漫不经心地眺望窗外的景色。距离上次进到这个房间,已经过了几年了?〈宵〉的生活所需,平常都会交给同班同学的手下,一位叫做杉都绫的少女来照料。
平时冷漠的白猫很高兴地叫出声音,甚至发出令人不愉快的笑声,亲密地贴近茶深身边。这对茶深来说是非常——不舒服的事情。
后来在西远市追上梓,〈彼方〉等人毫不犹豫地向少女展开暗杀行动。
即使负伤,他依旧追踪梓的下落,却有个东西阻挡在来到「URBAN」的他面前。
这家伙实在有够诡异的,就像生活在跟常人不同次元的生物,完全猜不到在想什么。
如果〈木叶〉所说的内容属实,也就是除了〈冬萤〉,也有其他附虫者从缺陷者的状态复苏过来,那〈冬萤〉就变成不再是特别的人了。而关于这个秘密…茶深推测一定留在那个什么「光碟」的内容中。
——一起走过这该死的人生吧!
紧追在梓身后而遇上的那只奇特白猫,那东西会和梓有关系吗?或者自己只是和完全不相干的事情牵扯在一起?
茶深发现鲇川家的窗户边冒出千晴的身影,急忙躲了起来。看来自己正好和千晴回家的时间撞上了。
使命。
「这么说来,打从内心向我发誓效忠的…大概也只有你了吧……」
没错,战斗本身正是〈彼方〉的使命。
从同世代的小孩就读小学的时候开始,他就在街头小巷里每天与人半殴。由于不断打倒类似境遇的对手,他在十多岁时被地方帮派雇为保镖。他那不知饶恕与没有限度的战斗手法,为敌对势力的流氓们所畏惧。
然而,由于当地警察大肆检举使得帮派瓦解。失去战场的〈彼方〉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当察觉到自己光是失去战斗舞台就形同空壳一般的时候,他愕然地不知所措。
——谁……可以给我战斗的场所……不然我就会……
这个依赖的愿望,成为他的梦想。
自从变成附虫者后,再也不会缺乏战斗。中央本部命令他抹杀所有反叛者,更被提拔到魅车副本部长所组成的歼灭班。
——从今以后,我会将我的爱给你。所以,你也要爱着我。
给予自己战场的魅车八重子,仿佛女神降临。
只要〈彼方〉继续战斗,魅车八重子就会承认他的存在,满足他的梦想。
所以他从未对自己的任务与使命抱持一丝迷惘。
一直到此之前。
——喀呵。
感觉猫的笑声像从耳边传来似的。
那只白猫——或许是自己的幻觉所产生出来的吧,猫的笑声烙印在鼓膜上,阴魂不散。
身负重伤却仍笑得夸耀的那个身影,简直就像……就像达成自己生存的意义与使命一样,没有一丝阴霾的爽朗表情。
那只猫似乎有着战斗的理由。
为了什么?为谁而战?
如果它是为了某人而战——如果那是某人赋予它的使命的话,那只猫因此满足了吗?
那么,自己又是如何?
战斗…受伤…接着再度赴往下一个战斗舞台,他的梦想能够得到救赎吗……?
「……啧!」
——喀呵。
听到两人的话,诗歌一脸意外地看着怜司。她似乎误以为怜司也是〈虫羽〉的干部。
「立花利菜——」
坐在两人座沙发上,年纪约十五、六岁的少年——梶取洋壹,他以一身衬衫加牛仔裤的随性打扮,兀自盯着诗歌发笑。
四人的目光集中在怜司身上。他毫不在意,以冷淡的表情接受视线。
〈彼方〉的呢喃,一直持续到伤口引起身体发热,导致失去意识为止。
缠插入话题中,语气上虽然礼貌,却蕴含冷淡而锐利的口吻。
「就算不是这样,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集合干部也太勉强了。最初的集合地点应该是更西边才对吧?为什么要选在这种半吊子的城市停留?」
没有人予以反驳,等于是肯定宗方所说的话。
「诗歌,他们是现在〈虫羽〉所留下来的两位干部。站在统筹众多成员立场的人,另外还有几位。不只是附虫者,也包括普通人在内。」
「白樫初季——即使当这个特环局员提出这项暗地交易的时候,我也是丝毫不感兴趣。但只有一个人想要采取行动,就是他——大锹。」
——所以呢,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一切都是因为失去瓢虫。当失去这位创立者,也就是我们的希望之时,或许〈虫羽〉就已经失去原本的意义。事实上,当我知道她的死讯时便领悟到一切都将结束,是我们…输了。」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宗方!新的领导者?」
——堀埼梓现在耗损了许多力量。
「——他很强,以我的眼光来看,大概强到若是在特环,应该至少会被指定为三号。」
——没问题,你尽管说吧!
宗方的手轻快地移到诗歌面前:
「老实说,在那之后我觉得什么事都无所谓了。〈虫羽〉过去划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区域,在瓢虫的指挥下个别分配领导者。这些人在失去瓢虫后开始任意进行活动,没有多久的时间便陷入分裂局面。但我没有打算阻止他们,其他人应该也都是这么想的。」
不停地碎碎念着。
坐在一人座椅上的是宗方槐路,他是个将混着银发的头发往头后方梳理的中年男子。是位没有秘书也没有司机,凭一己之力创造大笔财富的经营者。他穿着高级西装,正在把玩着装有液体的玻璃杯。
宗方凝视着手边的玻璃杯,轻描淡写地解说。诗歌听话地静静倾听,洋壹与缠也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巴。
靠在暖炉旁边,双手抱胸,身材修长的少女是穿着制服打扮的杉都缠。她和昨天就从远处被叫来的洋壹不同,是当地的高中生。一头日式风格的传统长发和纤细的眼睛相当有特色,不过阖起的双唇飘逸出险恶的印象。
「呼」地吐了一口气,宗方将玻璃杯置于桌上。
「那…那个……我……?」
「对方不是小鬼,褐天牛。她和你、瓢虫、大锹同年,不过应该比小蠋①大一岁。」
伤口相当深,就算止住血色也暂时动弹不得,得找个人来帮忙才行。等到能动之后,再来考虑和这座城市的局员联络的方法。
黑暗中,在压低呼吸的暗杀者耳边,似乎听到猫的笑声。
「我也想问这家伙的事情,这家伙到底是谁?我从来没有看过他。」
「只要继续战斗,那个人就会给我新的战场……再往下一场战斗……以及下一次……」
宗方没有看向困惑着的三人,继续说道:
宗方槐路是以都市或度假地为主的数间饭店的经营者。他也持有这间帝国饭店将近八成的股份,换句话说,只差没买下来而已。对于没有预约便突然造访的大股东,饭店方面急忙准备了这间房间。
一年以上没有见到人影的利菜,在回到赤牧市的那一天,带领一群不认识的少年、少女,对怜司如此笑着说道。
——你还好吧?
桌子的周围还有另外的两位人物。
梓应该会在这座城市里休养身体。而且从梓离去时所说的话来看,似乎有东西阻挡她的目的。想必她会养精蓄锐,窥探适合行动的时机。
这一点不会错的。堀埼梓没有给他最后一击也是这个缘故。缠绕在前往「URBAN」的梓身上的黑暗,看起来随时都会消失。
「她说自己没有脸见〈冬萤〉。」
〈彼方〉像个梦游病患般自言自语地嘟哝着。
凝重的沉默包覆着整间客室。洋壹低头不语,缠则是潸然落泪。
「没有联络到人,毕竟时间太赶了。」
怜司如此询问后,利菜有点落寞地笑了。
「……我也不知道耶,为什么没有加入呢?」
当〈彼方〉恢复体力时,就是对决的时刻。要趁梓尚未完全恢复时,一口气分出胜负。另外为了不要让她逃走,或许应该准备诱饵之类的东西……用来考虑这些对策的时间还很充裕。
「我也是。」
缠以尖锐的语气逼问。
「不好意思啦,对了,你的妹妹怎么了?」
内部由一间寝室与两间客室构成,面积相当广阔。每个房间内所搁置的用具皆为外国制的高级品,沙发更是柔软到几乎让整个腰部都陷到坐垫底下了。
「为了说明这件事情,首先要重新确认一次〈虫羽〉现在的状况。飞雪,这个本来也是要对你说明的事,希望你仔细听进脑海里。」
自从利菜到樱架市的一间高中就读后,怜司和她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许多。不过彼此偶尔还是会通电话聊天。
「……她呢?最想要见〈冬萤〉的人不是她吗?」
「真是对不起啊,这里是个半吊子的城市。」
①注:原文halensis泛指鞘翅目、步形虫科的蠋步甲。为身体长而黑,双翅合成舌头形状,非常爱吃的虫。
时间是在圣诞夜的前夕,电话另一端的利菜突然讲了这段话。虽然利菜经常在他的面前胡闹,但从来没有以软弱的语气开玩笑过,所以怜司心想她应该是认真的。
宗方平静的一句话打破现场的沉默,他的视线依旧向着玻璃杯。
「我一定会将事情做个了结……所以,请再给我战场吧……魅车副本部长……」
大声讲话的人是洋壹,他收起脸上的笑容,露出一脸怒气,粗鲁地抓住宗方的胸膛。
数日后,一定要将堀埼梓打倒——他在心中确定这项使命。
另一方面,他——城谷怜司坐在摆置于远处的沙发上,眺望着窗户外头。他双手交叠在绑着头套的后脑勺,忍耐着不打出呵欠来。对他那十六岁的脑袋来说,现场尴尬沉默的气氛只让他觉得兴致索然。
「你这样一个人进行话题,我们会很困扰的!的确我们受到你不少照顾,可是没有理由让你这么为所欲为。是谁?又是什么时候决定让这种小鬼代替瓢虫成为领导者的?」
将心中的疑问直接转成话语,两人情绪变得更加激动:
「宗方!」
「这不是年龄的问题。而为什么会考虑让她来当领导者?请你先跟我们说明理由。」
但〈彼方〉的身体也同样极其虚弱。不过他对自己的恢复能力相当有自信,他推断自己在数日之后就可以取回能够战斗的力量。
在靠近门口的客室,复数的人沉默不语。
少女皱起眉头吐槽,她曾说过自己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
「而我是他们〈虫羽〉的其中一位协助者,主要是负责提供资金上的援助与一些设施,算是个赞助者——」
「她是杏本诗歌,〈虫羽〉新的领导者——飞雪。」
提话的宗方,眉毛微微弯曲。洋壹、缠的表情也变得便硬起来。诗歌难过地咬着嘴唇。只有怜司一个人没有任何感触,一脸淡然。
——我…要到樱架市去。
「就算不加入我们,如果你那么强,为什么当时没有去救她?你们不是从小就在一起吗?」
「什…!啥?先等一下!」
怜司小小地咋舌一声。
「你说他是利菜的青梅竹马?而且还很强?你要我们相信这么可疑的话?再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他过去一直没有加入〈虫羽〉?」
领导人这种事情对他而言完全无关紧要,他也早就知道会发生争论。他只是对诗歌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态度感到不顺眼。
对于洋壹的质问,怜司思索着。
「不管了……那种猫……跟我没有关系……」
「那只猫到底是什么东西……真搞不懂……」
不只洋壹和缠两人惊讶得目瞪口呆,诗歌本人更是吓得哑口无言,呆望着宗方。
在西远市车站附近的高级饭店,西远帝国饭店的最上层有一间套房。
这家伙真的是你所说的〈冬萤〉吗……利菜?
他扼杀由内心深处产生的这股微弱情感,并提醒自己忘记那只猫,只要专心考虑完成任务的事情即可。
「他不是〈虫羽〉的人。不,应该说他本来不是〈虫羽〉的人。根本本人所言,他是利菜的青梅竹马,也是一位附虫者。当他在寻找利菜下落的时候,是由我主动和他接触的。正好是在我打算无视和白樫初季交易的那个时候。」
在险恶的气氛当中,身为当事人的诗歌茫然地在原地动弹不得。当她回过神来后,慌慌张张地来回望着宗方与另外两个人。
洋壹与缠的脸色大变,然而两人脸上满溢的是怒意。
当自己领悟到死期,迎接人生结局的时刻,〈彼方〉能够像那只猫一样坦率微笑吗?
利菜尽量以平常的口吻讲话,怜司当下便答应她。利菜并没有因此感到意外。
「……」
「我等一下会说明请你们来这里的理由,首先从介绍开始好了。」
「现在〈虫羽〉大约是由三百位附虫者以及一百位普通人的协助者组成。去年圣诞节——在叶芝市与特环的决战,以及后来蜂天蛾在鸨泽町擅自行动的战斗都造成我们失去多位成员,和全盛时期相比人数减少了许多。但是真正的问题并非这些事情。」
但是,也有可能是他被杀掉。
1.03 The others
「……是…是的。」
「!」
他在心中询问已故的友人。
他摸着脸颊,想起魅车八重子的笑容。
和宗方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另一侧,独自坐在三人座沙发上的是杏本诗歌。她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指定为秘种一号的附虫者,也是唯一从缺陷者状态中复苏过来的人类。身上穿着宗方请饭店准备的连身洋装,低头带着一脸紧张的神情,似乎不敢抬起头来。
——我呢,可能会在明天死掉喔……
下次一定要杀了堀埼梓。
因为这是利菜和怜司之间所交换的,唯一的一项「契约」。怜司打算当利菜向怜司求助的时候,一定要达成她的希望。这件事利菜也很清楚。
回答的人是洋壹,他好奇地歪着头注视诗歌,耸耸肩膀说道:
「如果她当时提出要我去救她的请求,那我就会去救她。」
怜司心不在焉地说道。
利菜的愿望。
如果内容是要求协助,应该早就提出了。但直到最后,利菜还是没有倚靠怜司。
「但是那家伙最后的请求却不是这个。」
在被沉默笼罩的套房里,怜司的独白显得格外嘹亮。
「另外,虽然我以后会跟在杏本诗歌身边,但我没有打算要帮助她。这家伙继承利菜后会怎么做——我有兴趣的只有这个。」
「……!我无法接受!你对利菜见死不救,竟然还说没有帮助〈冬萤〉的打算?宗方,你要这种人成为我们的伙伴吗?」
「大锹…你为了抢回飞雪而出了一分力量,我本以为你今后也会成为她的助力。」
「当时是因为我被妨碍而没有办法见到这家伙。如今见到本人之后,再来我只想见识这家伙的行动而已。不管她是生是死,只要能够看到结局就够了。」
「……你这个混帐。」
脱口说出满嘴厌恶感的人是缠。她解开双手,转向面对宗方。
「宗方,不用再讨论了。我听说〈冬萤〉是瓢虫的朋友,所以对于保护她的这件事我没有异议。但是让她成为我们的领导者,以及让那边的混帐家伙加入伙伴这两件事,我不同意。」
「我也是,我想其他伙伴也会这么认为。」
宗方看向洋壹与缠,接着瞥了怜司一眼。那是令人无法得知内心,有如机械一般没有表情的眼神——在一起行动几天后,怜司才注意到,宗方绝对不会将视线对着诗歌。
「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三天就好了。」
宗方的语调依然是平稳而没有任何起伏。
「在那之前,先让飞雪做出决定。我现在才注意到,问题最重要的症结似乎是出在她本身的意愿上。」
「啥?宗方,你在说什么?我们有谁答应这件事了?决定者可是我们〈虫羽〉耶!」
「小蠋,麻烦你把资料放在这里。」
「不需要。」
在宗方的解说结束之前,从那只貌似步行虫的〈虫〉的口器里吐出一大块物体。缠将像丝线一般的纤维解开后,从中出现一个银色的公事包。
「这种东西,我只要一个小时就够了。」
「……啧!」
「不过在樱架市看到你之后,我就懂了。利菜所考虑的事情,为什么会把你当作朋友……以及能够拯救我们的人只有你的这件事也都明白了。」
「那…那个……大锹。」
「这个……那个……」
宗方如此断言,重新面对怜司。
「什么事?」
……这种家伙,真的是你所说的杏本诗歌吗?
「正确来说,是女性样貌的某种物体。当她注意到被我发现时,马上就藏了起来。在一瞬间,只看到对方有着一头发长与纤细的身体。我们在樱架市等待锋头平息而不断变更藏身处的时候,对方也一直跟在后头。」
在心里询问亡故的友人,回到窗边的沙发上。因为没有特别要做的事情,怜司把脚翘起,阖上双眼。
千晴并不认识这位有如童话故事中的睡美人的少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禁对她有一股奇妙的怀念感觉。
诗歌心不在焉地发着呆,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不过马上又回过神来,凝视着眼前装满资料的公事包。
「……是个女的。」
「我打算在这三天内尽量说服其他同伴。所以,希望飞雪你能够好好思考,衡量自己有没有觉悟成为〈虫羽〉的领导者。毕竟在樱架市的时候,我没有仔细确认过你的意愿。」
在将要进入梦乡的怜司耳旁,听到诗歌「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不停地呢喃重复着。
她总觉得自己知道理由。
怜司气得脸揪成一团。从宗方的态度来看,很明显没有打算和他多说什么——这也表示,宗方深知这是将他留在这里的手段。
诗歌被纸张厚度吓到的模样,就像一位面对眼前放着一盘讨厌的青椒,犹豫着该如何解决的小孩子。怜司发出疲惫的叹息声。
「咦……」
「褐天牛与小蠋说他们恨大锹。但是对我而言,最怨恨的人是你。明明有着和利菜相同——不,比她更强大的力量,但你却什么都没有做。对利菜见死不救的人是你。」
或许只是开玩笑,不过洋壹和缠似乎被宗方的笑容吓到了。宗方带着发愣的两人,往走廊尽头的电梯离去。
「……咦?」
「一…一个小时……?」
怜司老实地开口。虽然看不惯宗方的态度,但也没有理由反抗。既然不是逼迫而是用来请求的口气,也不需要无谓地拒绝。
「哼嗯,你对附虫者没什么兴趣,所以可能不晓得。如果是同化型那种附虫者的话,说不定有可能……不论如何,有必要紧急召唤干部才行。」
诗歌吃惊地屏住气息。
诗歌请对方留步。
诗歌心惊胆跳地向他搭话:
「这个虽然算是仪式般的过程,不过我不认为这样就能够对你们做出评价,或是让我们的同伴接受。不过,反正待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
「还有注意到其他地方吗?」
「宗方先生是怎么看待我的?」
「难道工程再度开始了吗?还是要重新铺设路面之类的……」
将自行车锁好后,千晴朝巨蛋走去。
「我想…也是。谢谢你,肯对我说实话……」
「大锹,我有些话要跟你说,可以出来外面一下吗?」
话说完后,宗方站了起来。巨大的步行虫恢复成原本的小昆虫,洋壹和缠也打算离开。
放着呆愣的诗歌一人,怜司追在宗方之后离开。
一只身形微小的圆形昆虫爬到缠白皙细长的指尖上。昆虫摊开翅膀飞起,降落在接近门口的位置处。
「……」
「我年纪比你们大可不是活假的——小蠋和褐天牛过来这边,我有话跟你们说。」
巨蛋的入口和昨天一样没有上锁,很顺利就能进入其中。千晴哼着鼻歌走到大厅,登上停止运作的电扶梯。
虽然外围是令人无法理解,化成一片的瓦砾堆,但二楼的休息室乐园依然没有改变。
怜司吐了一口气,不发一语地起身。
「这些…我们…好像得三天内记起来才行呢……」
还有——
「利菜她说过,那个女的拥有利菜跟我没有的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诗歌仍然坐在沙发上,双手握在膝盖上头。她微微地紧抿双唇,下定决心发问:
宗方第一次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怜司则是摆着一副苦瓜脸。
和昨天一样,长发少女横躺在地上。如同婴儿般弯曲着双手、双脚,很舒服似地寝息着。
留下这句话,宗方快步走向门口。
「你刚才说自己明白了,对吧?」
「也有可能是这个男的在说谎。」
——好怀念。
「……」
「宗方先生,请问一下。」
「你认识以肉身追赶在汽车后面的人吗?至少我没有见过。」
当洋壹和缠走出房间,宗方与怜司也跟着要离开的时候——
「但是,感情不是这么容易切割的东西,这点还请你多加体谅。」
除了怜司以外,三个人脸色都为之骤变。
树木在夜晚的黑暗中仍然茂绿。
「……你说什么?」
「这倒不会,他只是待在飞雪身边而已,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对我们说谎。」
「……」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宗方以低沉的声音回话。一根银发「啪」地一声从额头落下。
怜司下意识地加强抓住对方西装的手腕力道。
「不保证对方是人类。」
是的,怜司还必须留在诗歌身边,直到他知道利菜最后请求的意义,完成她的心愿为止。
真是大意不得的家伙,怜司咋舌一声后,返回房间里。
四周逐渐转暗。因为昨晚离开巨蛋时已经是一片昏暗,千晴也不记得当时这里的状态。
像床铺一般的土壤也同样松软。
宗方让洋壹和缠站在旁边,注视着怜司。
「对你来说,或许是不需要。」
「呜哇——这里是发生过台风或地震吗?」
被如此说道后,怜司慢半拍地察觉到宗方想表达的意思。
由走廊互相连接,塔和巨蛋前方的地面被大大地挖了开来。就像是推土机通过一般,塔的墙壁也因为被破坏而破了一个大洞。虽然自己这么说着,但是如果有这类天然灾害的话,住在附近的千晴照理也应该会知道才对。
「这些是属于〈虫羽〉附虫者和协助者的资料。另外虽然为数不多,但关于现在确定的特环局员的情报也包含在里面。飞雪、大锹,希望你们在三天内将这些资料记清楚。」
宗方盯着缠,她似乎感到相当困惑。不过因为宗方一再重复着「麻烦你」,她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举起手来。
「大锹,你说从樱架市开始就有人在跟踪我们,麻烦你说明那是什么样的人物,这点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宗方停下脚步,但是他没有看向诗歌,甚至没有转身。
「我刚刚说过她和你同年,虽然外表看不太出来……算了,总之记得不要使她不高兴,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
沉默降临。少女错愕的表情,怜司闭上眼后,反而更清楚地在脑海浮现。
「我们会拿来作为参考的,谢谢你。另外,大锹,我替你准备和飞雪不同的房间。」
将自行车停在URBAN TOWER的面前,千晴惊讶地张大眼睛。
缠粗鲁地将公事包摆到桌上,打开封盖。收藏在里面的是数十分公厚的一大叠文件。
「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你呢…不过看到这张睡脸,又怎么有办法叫你起来嘛~~」
「……怨恨。」
——这家伙……
「我常被人这么说呢——走吧,褐天牛、小蠋。」
「她是小蠋。能将吞进去的固体与自己的身体融合,需要时再依原本的分子结构重新再生。」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你这个色老头。」
1.04 千晴 Part.2
「你以为我会对那种小鬼出手吗……?」
诗歌呆然地低望着厚重的资料。
诗歌紧紧握住双手,眼神虽然因为动摇而游移不定,但马上又露出微弱的笑容抬起头来:
「我又来了喔,为了来见你呢!」
昆虫的身体不断澎胀,发出「劈哩劈哩」的声音,变化成几乎占据该位置的巨大怪物。外表看不出到底是铁还是岩石,金属般的坚硬甲壳反射光线,闪耀着七彩的彩虹色光芒。不适合移动的短脚,和有如橡胶一般伸缩的口器诡异地蠢动着。观叶植物和雨伞架被怪物压倒,在墙角的梳妆台也被压出裂痕。
千晴露出微笑,配合少女头部的位置躺下。身体一百八十度转变方向后,千晴笑了起来:
穿过房门后,刚才的两个人等在走廊上。怜司在门前抓住宗方的肩膀。
「我跟你说喔,我……没有五年以前的记忆呢……」
她讲出除了母亲以外,过去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我认为自己不该遗忘这段记忆。感觉自己好像对谁做过很不好的事情,心中会抱持这样的罪恶感——不可以就此忘掉而过得幸福…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喔……我总是如此觉得。」
千晴对着不认识的某人倾诉。
——没错吧?我一定是忘掉最重要的某件事情了……
仰躺在地上,千晴抬头看着对面的少女。
「喂,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啊?」
睡眠中的少女所回应的,只有小小的呼吸声而已。
千晴暗自窃笑,也放松地将身体委交给睡魔,阖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