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伊始·序章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5137 字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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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Part.1
从远处的某个地方。不断传来「铿铿」的不规则噪音。
正在以猛烈的势头开发着的都市一一樱架市,即使迎来了黄昏时刻,施工的声音也不绝于耳。
樱架市的居民们早巳完全习惯了这样的日常生活,这一点。对迎来小学最后一个寒假的诗歌来说,也同样如此。
一边听着施工现场的金属碰撞声,一边独自一人走在放学的路上。从诗歌口中吐出的白色气息,扩散在十二月的寒冷空气中,随即消失无踪。
六年来一直走过的这条上学道路。随着季节的变化不断发生着显著的改变。
建筑商一找到空地就马上施工兴建房屋,市内随处可以见到新建起来的住宅楼房。争先恐后地开发起来的樱架市的住宅街,就好像随便拼凑起来积木似的,到处都是拐角。
没有改变的,就只有涛歌一直以来都是独自放学回家这一点了。在急剧地改变着形态的街道上,孤独的诗歌正在迈步前行。
每当建起一座新的建筑物,诗歌就会感到更为不安。
在仿佛按下了快进按钮似的不断变化的世界之中,就只有诗歌没有改变一一
难道说,诗歌以后也会一直这样子下去吗?
不善交际,连朋友也没有交上一个。而且也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优点,所以也不会受到他人的注视。
就好像落在地面上的一片雪花一样。就算这样子融化消失掉,也不会有任何人家觉到吧一一
「……啊……」
诗歌不禁耸了耸脖子,站住了脚步。为了效仿姐姐而留长的头发,以及父亲买来的、她非常喜欢的白色围巾,忽然向侧边飘起。背上地书包晃动起来。笔盒里的用具发出了「哐啷哐啷」的碰撞声。
「……?」
风吹过之后,当诗歌再次向前方看去的时候,只见眼前伫立着一个人影。
不——那全身映照在艳丽的晚霞之中的身姿。诗歌并不认为那是一个「人」。
诗歌的身体突然僵直了起来。就好像被点了穴一样——就好像被施了催眠术一样,被女性的彩虹色眼眸深深吸引了意识。
诗歌大吃一惊,猛然回过神来。
「真讨厌,听说那个⟨虫⟩又被发现了啊。」
迎来了一如往常的早晨,诗歌也一如往常地进行着上学前的准备。
洗完脸、换了衣服、梳理好头发,然后就坐在餐桌旁吃早餐。
「行啦行啦,这样的话我还没去就累死了。啊,诗歌。你要什么作礼物吗?」
也就是说,成了附虫者的人一一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都是命中注定要跟自己的⟨虫⟩共赴死地的。
据说,⟨虫⟩是以人们的希望和欲求一一也就是梦想为粮食的。为此,它们会寄生于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通过啃食宿主的梦想而成长。被⟨虫⟩附身的人就被唤作「附虫者」,作为寄宿着怪物的人类而为人所惧。
附虫者被恐惧的理由,并不仅仅是这样。他们以被啃食梦想为代价,可以借助⟨虫⟩来发挥超常的力量。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听说还有一些会喷火、会飞天的附虫者,
那就是跟梦中看到的身影一模一样的一一不,带有色彩的现实身影显得更为可爱的诗歌的姐姐一一万叶,她早就穿好了初中的校服,头发也已经梳理得整整齐齐。
诗歌孤独一人站在那里,周围没有任何人。
「不过……一想到那样的怪物就隐藏在身边的话,不是会觉得很可怕吗?」
那是因为一一诗歌已经变成了不同于普通人类的另一种存在。
接着又轮到父母出现在眼前,可是那也在眨眼间消失了。
醒过来之后,熟悉的白色天花板马上映人眼帘。
由于诗歌已经定下了从来年开始就要到公立中学读书,不能跟姐姐同上一所学校,所以她感到非常可惜。
「姐姐……」
女性面露微笑,仿佛在催促着答案似的侧着脑袋。女性那双在墨镜下面散发出不可恩议光辉的限眸,正直直地注视着诗歌,令她感到内心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抓住一样。
诗歌背着姐姐以前用过的书包,走出家门。
⟨虫⟩一一
「嗯……」
女性挪动着鲜红色的嘴唇,开始说话了。
如果梦想被⟨虫⟩啃食殆尽的话,下场则更为悲慘。不仅仅是心被破坏掉,他们的精神将会完全消灭,肉体也会面临死亡的命运。
虽说获得了新的力量,但是附虫者并不是万能的。如果被杀死依附在身上的⟨虫⟩,它们原来所寄生的人心也会同时遭到破坏,跟⟨虫⟩一起被破坏了心的附虫者就被唤作「缺陷者」,是既没有感情也没有记忆的、只会遵从他人命令行事的行尸走肉。
这时候。诗歌才终于明白到一一
「别人家怎样是别人家的事。总之你到了晚上一定要跟家里联络一次啊。」
在填满視野的雪景的对面,诗歌仿佛看到了什么人影。
「什么嘛,当然是正经朋友啦。是普通的同班同学耶。」
从诗歌的眼眶中,滑落了一滴泪珠。
「真是的。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父母会说这种话了。爸爸和妈妈地思维已经太落后了吧?虽然你们身为公务员和前干金小姐。这也许是没办法的事啦。」
诗歌地身上。
「妈妈,快转台吧,什么⟨虫⟩的,反正都是编造出来的东西啦。」
诗歌呼唤了一声,可是姐姐只是向她瞥了一眼,就消失在茫茫
仿佛整个世界都没有了声音,就只有自己和眼前的墨镜女性存在于世上似的一一有这样一种奇妙的错觉。
「万叶,我听你妈妈说了,寒假你要跟朋友一起去滑冰、还要在那里住宿不回来?是不是个正经的朋友啊?」
回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诗歌咬住了嘴唇。心跳似乎稍微加快了一点点。
「我~都~说~了。现在电视上映出来的也只是一幅画而已吧?我不是常说不能什么事都尽信的吗?」
转身一看,只见一只有着纯白色身躯的巨大昆虫。正想要压在
「嗯……」
那是道了最近,她开始有了别的想法。
诗歌心想,那位女性也许是属于幽灵之类的存在。她根本不知道这位女性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同时也觉得对方就算马上从眼前消失也是正常的事一一因为对方的存在感就是如此稀薄。不知为何,她并不觉得恐惧,视线一直没有从眼前的女性身上移开。
雪景的地方。
1.00 诗歌Part.2
「怎么啦,已经醒了吗?诗歌。」
视野中看到的,就只有纷纷扬扬的雪片,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煞有介事地流传在世间的有关⟨虫⟩的都市传说和谣言,不知为什么却一直没有断绝过。不仅如此,谣言扩展的范围还越广,恐惧感已经在普通人的心中深深扎根了。
从床上坐起身子,擦了擦眼睛。碰到眼角的手指,感觉稍微有点湿润。
那是在高挑的身材上披着深红色的长大衣、还戴着革制手套的一位女性。虽然浮现出微笑的面容相当端庄,可是女性的那种仿佛在散发着香味似的妖艳气息。却是诗歌从来没有见过的。
这种异样的存在开始在民间以传闻的形式流传开来,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漠然的不安和焦躁,就像漫天飞舞的白雪一样,一点点地把诗歌埋没下去。
「你不用害怕的哦。」
听了正在看电视的母亲说的话,诗歌一不小心就翻倒了装有酱汤地饭碗。酱汤流到了摆满餐具的餐桌上。
自己周围没有任何人的理由一一
「你到底在于什么啊?」
而勒紧了她胸口的,却是一种光是想起来就有一点幸福感的一一淡淡的思念。
「嗯,只是擦了一下而已。」
诗歌只觉得头脑一片茫然。她用手摸了摸枕头和被子,确认了一下触感。
「那个……什么都可以的。」
在诗歌里面浮现出彩虹色光辉的眼眸,正注视着诗歌。
刚才还不绝于耳的施工噪音,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的梦想是……」
诗歌的背后,似乎出现了什么东西。
「嗯……早上好,姐姐。」
从加深了笑意的女性肩膀上,飘起了一只带有艳丽纹样的紫色凤蝶……
一旦察觉到对方是人之后,恐惧心就马上涌了上来,由于不知道对方突然向自己说些什么,她感到非常困惑。
在政府机关工作的父亲,专心当家庭主妇的母亲,就读于私立中学、比妹妹年长两岁的姐姐,还有小学六年级生的诗歌。
国家并不承认⟨虫⟩的存在。但是从传闻散播的时期开始。目击证言也同时出现增加的趋势。这也的确是事实。
「……」
万叶头脑聪明、性格温柔,也非常开朗。从妹妹的眼里看来也是个大美女,周围的人都非常喜欢她。父母对万叶的期待远胜于诗歌,这也是早就知道的事。
房间的门被打开,一个长发少女探出脸来。
被父亲这么一斥责,诗歌就以细如蚊蚋的声音道歉道。她慌忙把手伸向向抹布,可是又差点把別的餐具碰倒了。
并是什么人都没有……而是大家都消失了一一
女性仿佛很好笑似的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年幼少女。
万叶一边帮诗歌的忙一边向母亲说道:
「我去上学了。」
「我们很担心啊,连监护人也没有就……对吧?明明还是初中生嘛。」
「我的……梦想……?」
静静地飘落在脚下的白雪。正慢慢地冻结起诗歌的心一一
想到这些,诗歌感到很害怕。
「对、对不起。」
「这里……有没有人?」
所以即使诗歌不在一一这个家也应该不会有任何变化吧?不,什么都不会做的诗歌,恐怕总有一天会被家人所疏远吧一一
「那、那个……」
对一一诗歌一直都怀抱着这样的思念。
诗歌以刚起床咬不准字音的声音回答道,知道诗歌讨厌闹钟的万叶。每天早上都会特意到房间来叫醒她。
诗歌和女性互相对上了视线。
女性戴着的圆框墨镜。
在这个四人家庭的早餐时间中,讨论的话题总是以姐姐万叶为中心。
据说会啃食人类梦想和希望的神秘昆虫一一人们都把它们称作⟨虫⟩。
理由她自己也很清楚。
但是诗歌并没有讨厌那样的父母和姐姐。她非常喜欢姐姐,同时也对拥有这样的姐姐感到自豪。
「……!」
「眼睛好红哦?没事吧?」
诗歌完全无法抵抗,只有默默地被那只类似萤火虫的昆虫紧紧拥抱着。
「我只是想问问而已。因为你明明有一个非常美味的梦想,可是看起来却好像一直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漂亮的长发,以及那不怎么像是初中生的成熟容貌一一正是诗歌地姐姐。
诗歌的喃喃自语声,仿佛被雪花吸收了似的,马上就消失了。
诗歌正置身于随风飞舞的茫茫白雪中。
杏本家一直都是以姐姐为中心运转的。
「哟,可以告诉我你的梦想吗?」
「是吗?那就快点下来洗脸吧。」
感受着早晨刺骨的寒气,沿着熟悉的上学道路向小学走去。
上学途中的学生和上班途中的工薪族,一个个都从步幅较小的诗歌身边走了过去。
很快就到达了集体返校班的集合地点。从一年级生到六年级生
总共七个孩子,一起肩并肩地向学校走去,在走路的期间,诗歌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害怕生人和自我主张薄弱的诗歌,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过着同样的早晨生活。
走在拐角多多的巷子里,路过了昨天遇到圆框墨镜女性的地方。
当然,那里并没有身穿深红色大衣的女性身影。
「……」
诗歌轻轻按住了胸口。
跟那个不可思议的人物的相遇。就当作自己的秘密保守下去吧——
她咬着嘴唇在心中发誓。
回到学校,诗歌走进了教室。
她从围成圈子地谈笑着的同学们身边走过。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好啦,大家都坐好。」
老师走进教室,跟往常无异的一天又开始了。
在吵闹的教室中,仿佛只有诗歌一个被隔离到了某个寂静的空间中一样。
她茫然地听着老师讲课。同时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哟,可以告诉我你的梦想吗?
被飘荡着不可恩议气氛的女人这么问道,诗歌作出了回答。
——我的梦想是一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一诗歌就开始怀抱着某个小小的梦想。
孤独地伫立在那里的诗歌。不安、焦虑、恐惧一一各种冰冷的感情不断在心头越积越多。那就像不停飘落的白雪一样,从脚边积到膝盖、再从膝盖积到腰间……逐渐要把诗歌整个人淹没。
诗歌把苍白的脸移开,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
「啊,嗯。拜拜……」
在不停发生着显著变化的周围环境中,只有诗歌一个人在那里停步不前。
「咦?」
不知为什么,圆框墨镜的女性声音,又在脑海中回响起来。
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在诗歌的视野中一一
走出校门,沿着国道边的人行道走了一会儿,就听见背后传來嬉戏打闹的声音。
在互相打闹的少女之中,刚才向诗歌搭话的女孩子被一块小石头绊倒了。不走运的是,这里是没有护栏的十字路。
原来是跟诗歌同班的女生们正一边打闹一边向前跑。瞬间,诗歌不禁瞪大了眼睛。
对以姐姐为中心的家庭生活也早已习惯。在学校里虽然不能跟周围的人打成一片,但也没有遭到别人的欺负。
一一放学铃声响起了。
然后,她把自己的梦想说了出来。
轻飘飘地……
她并不是对现在的环境感到厌恶。
诗歌不经意地把视线转移到窗外一一仿佛在等待着她似的,一个不符合季节的小小身影飘落了下来。
出现了一片纯白的光芒。
汽车的鸣笛声响起,
诗歌把教科书塞进书包,走出了教室。
忽然被人叫了一声,诗歌马上转过头来。只见一个同班的女生正在向自己挥手,虽然并不是特別要好,但她却偶尔会向孤独的诗歌搭话。
那是有着纯白色躯体的、形如萤火虫一样的昆虫。
这个行动的代价一一实在过于巨大了。
也许可以称之为梦想吧。
——哟,可以告诉我你的梦想吗?
她遇到了一个有着彩虹色眼眸的不可思议的女性:
在那些眼睛看不见的飘雪即将完全埋没诗歌之前的瞬间一一
诗歌也露出了陌腆的笑容,走到走廊上。脚步比早上回到学校的时候轻松了不少。有人向自己搭话让她感到非常高兴。
不过,自从在梦中描绘着某个梦境之后。它就不知不觉地在诗歌心中不断成长,现在已经变成比任何东西都更重要的愿望了。
「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