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梦想高涨的鸣动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2.2万 字

这里过去大概是一间手术室吧。
在断断续续,闪烁不停的灯光照射下,可以看见倒塌的手术台。包围宽敞空间的墙壁破裂,吊挂在天花板上的手术灯也腐朽得破烂。
叩。
伫立在寂静手术室里的少女,在胸前反复搥打着双拳。
少女身穿略显脏污的连身洋装,用空洞的双眼凝视着——站在左右敞开的大门入口的一之黑亚梨子。
这是我遇见的第几个附虫者呢——
亚梨子手持发出银色光芒的长枪,茫然注视眼前的少女。
整间手术室里,飘浮着排球大的球状黑色烟雾。每当少女搥打拳头,球就在她的双手中集结,提高浓度,然后再次被抛入空中。
少女开口:
「生命这种东西,打从诞生那瞬间就中毒、生病了。」
亚梨子的心脏猛然跳动。
黑色烟雾在低头击拳的少女背后聚集,形成昆虫形状——类似四叶日本锯锹形虫的轮廓。
「任谁也治不好。」
叩。
「反正迟早会死,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亚梨子依然呆站着,动也不能动。
不知为何,她竟在口吐诅咒话语,搥打双拳的少女身上,看见已故花城摩理的影子。
在探寻好友摩理的遗志过程中,她遇见各式各样的附虫者。
亚梨子压低声音询问。
「我要将每一个人从生命这种病中『解救』出来。」
「可靠的人?」
但是,她们从没想到如此「理所当然」的话语,会从大助口中说出来。
「那是以欣赏大助同学惊慌失措的模样,作为崭新宗旨的集会。虽然只限校内人士参加,不过会员正确实地在增加中喔。你说是吧,会长?」
「拜托你不要讲得好像煞有其事的样子!再说,哪有人会在烹饪教室里做结婚蛋糕啊!」
反而是大助手足无措。
「没错,这年头,大众脸比美少年更夯呢。」
原以为惠娜会高兴得又叫又跳,没想到她愣住了。突然回神后,也许是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她低头用手捂住脸:
「你跟那个人——赤濑川七那说了什么?」
顿时。
「我就觉得奇怪,惠那居然会在不过是制作简单蛋糕的课堂上如此拚命……」
忍不住出声抗议的,是一位围裙打扮的少年——药屋大助。他的相貌平凡,体格普通,是个除了脸上贴的OK绷外,毫无特征的男学生。
1
「她是赤濑川集团的会长呢。可是,那个……」
「其实啊,我已经跟一个很可靠的人商量过了。我的运气真是太好了~」
赤濑川七那。
亚梨子在制服上加穿围裙,仰望着耸立于烹饪教室中央的高塔。别说是国中部三年级的同班同学们,就连家政课的老师也张大嘴,愣愣地仰望那座塔。
「哎呀,不好意思。我想说可以刊在『药屋大助爱好会』的会刊上,一时忍不住就……」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多贺子。你是想说,她的风评不怎么好,是不是?不过实际跟她说过话之后,我发觉她这个人很有趣耶。也许是因为我们都同样调皮,所以特别合得来吧。」
为了把就算动员全班也吃不完的蛋糕处理掉,留下来的几个人只好开起小小的甜点派对。
「怎……怎么了?我说的话很奇怪吗?」
亚梨子究竟能做什么?
接二连三与新附虫者相识后,亚梨子的心中逐渐产生疑问。
霍露斯圣城学园国中部的烹饪教室,笼罩在一片喧闹声中。
亚梨子努力隐藏内心的困惑,一面露出苦笑:
「我还没告诉你们吗?其实那件事情已经没事了。想不到我迟迟没说,却换来意外的收获呢。」
「话说回来……」
大概是吃撑了,大助开始用叉子戳弄蛋糕。
语毕,惠那对亚梨子和大助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大人物?是谁啊?艺人吗?」
「西园寺同学竟然是会长!我只能说一点都不意外!啊啊,真是的,你再不收敛点,我真的要生气了——」
「这是我和药屋的结婚蛋糕试作版!」
「看吧,你们果然吓一大跳。这件事很惊人对吧?不过我说的是真的喔。」
赤濑川七那这名少女年仅十五岁左右,却是掌管众多大企业的赤濑川集团的会长,可说是财经界龙头。
是不是也和眼前的附虫者少女一样,对活着感到绝望,仅管痛苦,仍与什么战斗着——

「赤濑川七那。」
「大……大助在担心惠那……?等……等等,惠那!你如果有在蛋糕里加料,拜托要先讲呀!现在他突然性格大变,吓死我了!」
如此半吊子的自己,能为附虫者做些什么?
亚梨子与惠那、多贺子面面相觑。她们两人也一脸吃惊地回望着她。
「唔……我好像快流鼻血了。」
刚才那番话可能只是下意识的自言自语。大助拉大嗓门,想要掩饰发红的耳根。
大助一边努力与份量明显比其他三人来得多的盘子奋战,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那倒是……毕竟赤濑川集团的调查实力备受肯定。」
——课堂结束后,亚梨子、大助、惠那和多贺子四人仍留在教室里。
「谢谢你们担心我。」
抱头蹲在地上的大助,露出陶醉恍惚神情的惠那,以及用手机拍摄蛋糕的多贺子。就连老师也错愕地呆在原地,动也不动。大概是被这件超优异的作品,还有自叹弗如的失败感给震慑到意志消沉了吧。
亚梨子视线前方的大助也一时愣住,眼神变得微微锐利起来。
「药……药屋凶我……」
「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吧!啊啊啊啊~我受够了……」
「惠那,太好了,大助在担心你呢。下次就轮到求婚啰~」
——看着好了,我一定会成为附虫者。
不理会亚梨子和大助的异状,惠那笑着叙述起当时的事。
「我是知道她做了很多蛋糕!可是,一般人哪想得到,她会把蛋糕迭起来呀——呜啊啊,不要用手机拍我!怎么连九条同学也这样!」
亚梨子喃喃嘀咕:
「大助,你既然觉得奇怪,那在她制作时就该察觉了呀。你和惠那不是同班吗?」
「怎么会有这么混乱的烹饪课啊……」
亚梨子笑嘻嘻地回头望向惠那。
「惠那?」
一点都不奇怪。
原本在一旁谈笑的亚梨子等人霎时停止对话。
「对啊,是前阵子,我父亲带我去参加派对时认识的。以前我总是把那种拘谨的场合交给姐姐们去参加,不过那天心想偶尔去看看也不错。结果,就在那里跟一位大人物建立起好交情了。呵呵呵,你们听了一定会大吃一惊喔。」
「什么嘛,你很见外耶。其实你也可以多找我们商量呀。」
面对逼近自己的敌人——
「应该不是违法的药品吧?我们真的能吃吗?」
「你不是说过,最近觉得好像有人在看你吗?可能是因为那个关系,看起来不太有精神。」
完全信赖赤濑川七那的惠那,以及点头赞同的多贺子。
「我们聊得最开心的,就是讲派对会场上那些有钱人的坏话啦。相逢自是有缘,再加上她说,如果我有烦恼,一定会想办法帮我……所以我就忍不住和她商量了。结果她说要帮我仔细调查。既然赤濑川集团愿意帮我,那不就等于问题已经解决了吗?」
明明不是附虫者,却使用〈虫〉的力量。
惠那抬起脸,像是要掩饰发红的双颊似的,露出一如往常的轻松笑容。
亚梨子已经与那名少女见过面,而且是在非常特殊的状况下。
发现三名少女鷘讶地说不出话,大助有些不安。
「那是什么集会啊?我第一次听说!」
「嗯,是没错啦……可是,亚梨子你们最近好像很忙的样子。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事情也快处理好了吧?既然如此,那我更希望你们把精神集中在那一边,赶快把事情解决,这样我们大伙才能早点再一起到处去玩啊!」
世上存在着〈虫〉这种物体。
「不……不是那样!我又没讲什么大不了的话!担心朋友,本来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啊!你说是吧?西园寺同学!」
「既然横竖都会死,活着也只是痛苦!还不如让你早点解脱。」
亚梨子却一步也动弹不得。
摩理以前——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亚梨子等人仰望的,是一个上面布满豪华装饰的五层大蛋糕。
结束了一项大工程,满面笑容的少女转过身来。她是亚梨子的同班同学兼好友,叫作西园寺惠那。她留着一头短发,清新的气质令人印象深刻。
在亚梨子身旁叹气的是九条多贺子。她稳重的举止和彬彬有礼的措词,是多为富裕阶层子女就读的该校典范。
「西园寺同学能够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
「没事了?」
「不会吧?」
亚梨子原本准备切蛋糕的叉子停住了。
附虫者少女往地板一蹬,滑行般地朝亚梨子冲来。
亚梨子一脸疑惑。
表明不会放弃的决意后便离去的少女——赤濑川七那的脸浮现脑海中。自那之后,她就不曾出现在亚梨子面前。
他们每一个人都痛苦万分,正在与什么奋战着。
惠那摇摇手,语气一派轻松。她的表情也如同刚刚所述,看起来相当自在。
又是一个出人意表的反应。亚梨子和多贺子惊讶地相望,随即相视而笑。
「拜托,我只是有点担心她而已,你们干嘛那么大惊小怪啊?」
用沙哑的声音说完,少女缓缓摆出架势。她微微沉下腰,大大展开双臂,使出拳法招式。被球状烟雾包围的四肢,简直就像四叶日本锯锹形虫的獠牙——咬碎敌人的四支牙齿一样。
「糟糕,怎么办……我真的好高兴……」
「惠那,我问你……这到底是什么啊?」
应该说,是作为一个朋友再自然不过的话。
该生物大约在十年前突然出现,寄生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虫〉以赋予宿主超能力为代价,慢慢啃食宿主心中各式各样的希望与梦想。
尽管政府企图隐蔽〈虫〉的存在,然而不断增加的目击报告和经验谈,却让〈虫〉的传言一再在人们之间流传。人们对遭〈虫〉寄生的附虫者抱有恐惧与歧视心态,且日益强烈。
「大助,你觉得如何?」
放学后,亚梨子和大助在学校旁的国道等待某人。
一只蝴蝶从头顶上方舞落,停在亚梨子肩上。
银色的摩尔福蝶——
它是因病去世的好友——花城摩理的〈虫〉。摩理死后,它不知为何,就这样形影不离亚梨子的身边。
「就算真的是偶然,一旦和那女人——赤濑川七那扯上关系,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事。」
大助坐在护栏上眺望路上行人,一边回答。
「会自己说想要成为附虫者的人,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家伙。」
少年的口气与在学校扮演好学生时截然不同。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是为了隐蔽〈虫〉的存在而设立的机关,负责统率受过训练的附虫者去捕捉未经管理的附虫者。而药屋大助正是隶属俗称特环之该组织的一员。
特环派遣药屋大助来此的目的,是为了监视亚梨子这个被除了附虫者本身,而且是死者的〈虫〉依附的异样存在。
「她很可能是怀着某种企图与惠那接触,我们还是提高警觉比较好。如果是一般的小鬼就算了,不过她有钱有势,所以还是小心为上。真是的,明明不是附虫者却如此棘手怎样?」
大助皱起眉头。
一直注视着他的亚梨子突然开口:
「『担心朋友,本来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啊』!」
「什么?」
「你终于承认惠那她们是朋友了。」
亚梨子满脸笑容。大助脸色一沉,冷淡地否认:
「企图对不相干的人出手的,是你才对吧?」
「我先告诉你们,惠那是绝对不会找你们商量的。」
「呀哈,你们才应该注意一下言词吧?利用朋友,加以威胁——你以为我办不到吗?用你们愚蠢的脑袋好好想一想。」
「呀哈,那可难说。」
突然间,七那放声大吼起来。使劲放在桌上的酒杯飞溅出葡萄酒滴。
静静发动的车内深处,一名少女慵懒且不客气地笑着。
「我是说真的。因为惠那表示,她是一时兴起才会去派对。再说你若是要下手,一定会直接冲着我来。这对你来说易如反掌。不过——我想你不会那么做。」
她向鼓起腮帮子的七那提问。
「明明不是朋友,却直呼名字?少跟我装熟啦~」
「没有人知道〈原始三只〉会在何时何地现身,也不晓得他们会盯上谁。就是因为这样,特环才会到现在还打不倒他们。要是真有办法预知〈原始三只〉的行踪,我们才想知道。」
「认真听我说。」
「哈哈,你们好呀,一之黑亚梨子小姐和——你叫作〈郭公〉是吗?」
七那看着挺身追问的亚梨子,笑而不答。亚梨子的面色一沉。
亚梨子听了目瞪口呆。
时至今日,才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说到这里,当时她好像急忙赶回居住的城市去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两位请上车。」
亚梨子坐在七那正对面的位置上,比起露骨的挖苦,七那烂醉如泥的样子更令她忍不住蹙眉。
大助接着说:
「跟你又没关系,少管我。」
失去温柔的魔法师的赤濑川七那,她想要的东西——
「你好像很醉了,喝太多了吧?」
「西园寺?哎呀,那究竟是谁呢?」
「成为附虫者的方法——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见到〈原始三只〉。」
「……啧。」
亚梨子开门见山地切入正题。
「经过之前那件事,我已经明白光是见面是不够的。我想知道的是……要怎么做才会被盯上。我要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被他们变成附虫者。」
惠那顾虑亚梨子等人,烹饪课结束后,依然对商量的详细内容避而不谈。
遇见大助之后,她开始了探寻摩理遗志的旅程。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起与众多附虫者战斗,一同数度越过生死关头。不仅如此,一起共度的学校生活——在大助看来,或许只是在认真扮演一个同班同学,不过对亚梨子而言,这样的日子却很快乐。
「因为她说,她很期盼能早日再跟你们一起游玩,还说不想要打扰你们。特别是从某个男孩子转学过来之后,就开始有这样的想法了。」
少女抛下这句话后便再次抓起酒杯,脸上表情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感到无趣。
见到七那表情扭曲,失控叫喊,亚梨子和大助顿时愣住。
她一直在找寻无法用钱买到的东西。
「所以说!我就是在问那个呀!」
见到大助担心惠那高兴的人不只有惠那本身。
「你认识西园寺惠那这个人,对吧?」
「大助,别说了!我们不是来吵架的!」
不过就算为喝酒一事责备只比自己大一、两岁的七那,大概也是白费工夫吧。
亚梨子反瞪着眼神锐利的七那。
「你到底想要什么?反正,一定不是钱吧?」
亚梨子也乐不可支。
「只要你们还是朋友正因为是朋友,惠那才绝对不会跟你们说。她真是……太可怜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难不成是在怀疑我?比如说……因为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我怎么变成附虫者,我就利用你的朋友来威胁?你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想法?小心我告你毁谤名誉喔。」
「你的表情可以不要那么讨人厌吗……赤濑川七那想要成为附虫者,身为特环的一员,预先提防那种人是理所当然的事。」
「假如你不是一之黑家的人,我一定会用尽办法找碴,把你逼到无路可走……就像绮罗理一样,甚至将你赶出学校,直到你彻底后悔为止……」
「拜托你,七那,告诉我她跟你谈了什么?」
「我……?」
虽然也很好奇那个陌生的名字,不过七那的骤变更令人在意。
「……我又不是现在才开始假装跟她们是朋友。我只是觉得,一般人在那个情况下,应该会这么说而已。」
原本还哈哈大笑的七那,瞬间就一副不甘心地沉下脸。她瞇起单边的眼睛,满脸憎恶地口出恶言:
宽敞的车内跟之前见到时一模一样。只不过,四周弥漫的酒臭味变得比以前强烈好几倍。亚梨子不由得皱起眉头。
「我真正想问的,是惠那找你商量的内容。」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亚梨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装傻的七那。酒醉少女开心地朝亚梨子一瞥,假惺惺地笑起来:
「啊,我想起来了。不久前在派对上遇到的女孩,就是叫这个名字。西园寺惠那,跟我的名字还真像昵。所以呢,那又怎么啦?」
「哎呀!是这样呀,那可真是太巧了。我应该赞扬一之黑家的人脉广阔吗?呀哈哈~」
心里是很为她高兴。但话虽如此,还是不能置之不管。万一好友受到什么危险波及,她不希望事发过后,才为了自己什么都没做而后悔万分。
「什么样的人……就是拥有梦想的人——」
「七那,我有事情想问你。」
「惠那是我的朋友。」
大助则似乎一点都不想跟七那说话,默默坐在亚梨子旁边。
「……」
「哦?」
「……你那是什么表情,你是白痴吗?我开玩笑的啦,很有趣吧?」
「这样好了,既然你们不给我想要的东西,那就靠替我工作来抵偿吧。」
「你……好像跟之前见面时不一样了。」
七那用愉悦眼神注视的人,正是大助。少年讶异地板起脸。
「呀哈,少胡说了,其实你根本就怀疑我,只是想讨我欢心吧——像那样的嘴脸,我早就看腻了。」
那是一辆如雪般洁白的礼车。人行道上的人们,全将视线投注在比一般车子长两倍以上的高级车上。
不可能会有答案。
尽管醉醺醺,还是看得出眼前这名少女跟以前见面时简直判若两人。为了寻求成为附虫者的方法而现身时的她,至少还算通情达理,态度也比较冷静。
七那似乎还怀恨在心。亚梨子无言以对。
「像我这样的人,要怎么样才能拥有梦想?我应该要上哪去找?什么地方有在卖?得花多少钱才买得到?」
「可是~我们待会要做的事情和摩理的调查无关,你也没有抱怨啊。这你要怎么解释啊?嗯?」

这名少女——
面对装模作样的七那,大助的表情益发严峻。看来他迟早会因为不耐烦而发火。
七那不悦地转向一旁,一口喝下杯中的葡萄酒。
与之前见面时不同,这次是亚梨子主动联络七那,而且她的目的只有一个。
「……你的表情越来越让人火大了。换作是〈霞王〉,她一定会当场跟你来场决斗……」
「如果你有什么企图,劝你最好趁现在罢手,因为你将来一定会后悔。」
她不愿再经历一次,得知摩理一直暗自哭泣时的心情——
虽说是为了监视亚梨子,药屋大助仍是除了摩理之外,亚梨子第一个认识的附虫者。而且还是好友留下的摩尔福蝶将他召唤而来。
礼车的车门在神情紧绷的亚梨子两人面前开启。
亚梨子只能愣愣地凝视七那。听着少女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喊,她的心不禁揪在一起。
她就是国内首屈一指的企业团体,赤濑川集团的年轻领导者——赤濑川七那。
「承蒙名门一之黑家的继任当家传唤,本人实在感到无上光荣。不知您特地与本公司联络,找我这个暴发户有何贵干?呀哈哈~」
女孩穿着美丽的礼服,一根像是英文字母「J」倒过来的手杖滚落脚边。
绮罗理?
七那瞇起单边的眼睛,悠哉地翘起二郎腿:
「你说西园寺惠那找我商量的事情?嗯,到底是什么事呢?我记得她这个人挺有趣的,难得身为有钱人,却没有爱摆架子的习气,确实跟我挺合得来……嗯,感觉是还不赖。毕竟我可是很少不收一毛钱,免费帮人家分担心事的唷。」
「可怜……?你说可怜是什么意思?」
就在他们不着边际地闲聊时,一辆汽车停在亚梨子两人身旁。
她紧抿着唇,并伸手制止叫骂:「喂……你别得寸进尺了!」的大助。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拥有梦想那玩意儿!」
「哦,这样喔~假装是朋友啊~」
「拜托?呀哈,你这个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在说什么啊?要想得到东西,就得付出相当的代价。居然想要我免费交出情报,你是笨蛋吗?对了,我想起来了。之前你打我一巴掌的精神损害赔偿费,我还没跟你算呢。」
这才是亚梨子要求与七那见面的真正理由。
「七那,我认为你和惠那认识,完全是出于偶然。」
「是吗?理所当然啊~」
「如果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务必让我们尽一份力。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拜托你这件事情。」
听从车内传来的招待声,亚梨子和大助坐进车里。
大助瞪着七那,用低沉的声音提出警告:
「工作?」
「你这位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恐怕没有做过劳力工作吧?不过你放心,这份工作,你们应该得心应手才是。」
七那戏谑地瞇起单边的眼睛,看着皱眉的亚梨子。
「那就是消灭附虫者。」
语带嘲讽地说完,少女噘起嘴,送给他们一个飞吻。
2
入夜后,亚梨子来到她所居住的赤牧市的邻市——黑菱市的郊外。
「这……这是……」
一下白色礼车,亚梨子和大助便错愕地站在原地。
一片广大的建筑用地,横跨在绿意盎然的山丘上。分成好几栋的建筑物虽然看似医院,不过却和在市内看到的大不相同,其外观构造更加平面,好比一片片薄煎饼般并排着。
「没错,一目了然吧?」
七那从礼车内出声。
「这里好像有附虫者。」
正如她所言——仅需一眼,便能看出眼前光景十分异常。
电力系统大概故障了吧,竖立在建地内的电灯不定时地闪烁。设施的照明也忽明忽灭,才刚看到那边的窗子亮着,这下又换这边的窗子变亮,教人发毛的灯光接力不停持续着。
然而最诡异的——还是包围整座设施的球状黑色烟雾。烟雾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一触碰到电灯,金属制的柱子立刻被染成黑色,然后腐朽倒下。简直就像一被球碰到,就生了病似的。
「好像?」
大助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他马上就恢复冷静,反问的同时,还一面打开随身携带的运动袋。只见他取出长大衣、防风眼镜和手枪这几样特环的装备,迅速配戴上身。
「这间复健中心,已经被赤濑川集团收购下来了。」
包围广大设施的烟雾球数量,不下一、两百个。无论采取何种路线,只要直走,就一定会跟球撞个正着。再加上大如排球的球会不规则地移动,因此想要钻过去也很困难。
「我原本打算有一天,将这里打造成拥有最新型设备,供给政财界大老专用的复健中心,可是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虽然职员和患者都已经安全避难,但是根本没人能靠近这里。根据职员的描述,好像是去世患者的家属引起这个状况的。听说是个经常来探病的女孩子……大概是家人死了,才因此变成附虫者吧。」
亚梨子的表情亮了起来。
随着附虫者的反应越来越接近,黑球的浓度也逐渐增加。一部分被穿过鳞粉的球碰到的长枪,变成深浓的黑色。
「——这你就太操心了。」
亚梨子踩在柏油地面上的腿,浮现出银色的纹路。她以经过强化的脚力,跳上建地内广场的花坛。
然而整个房间——都埋没在漆黑的烟雾之中。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我们得赶快去救里面的女孩才行!」
黑色球体虽然触碰到亚梨子,却被保护她的银色鳞粉一一消灭。
亚梨子朝着复健中心,纵向挥落长枪。
银色摩尔福蝶飞落在亚梨子手中的棒子上。它的身躯迸裂似地分裂,接着与棒子同化,变成一把银色的长枪。
就在打开挡住走道尽头的对开门扉后,她见到了那名少女。
她回过头,对着大助一笑。
「明明不是任务,却得被迫捕捉附虫者……真是有够麻烦。」
灯光一闪一灭的柜台后方有电梯,但是显示楼层的灯号却熄灭了。想必电梯早已无法正常运作。
摩尔福蝶长橧立刻启动其他能力。鳞粉令敌人的能力沉睡,并且稀释依附在刀刃上的黑色痕迹,使其消失。
「不要硬是想打倒对方,只要找到敌人就好了。」
「那么就交给你们啦,我要到远处去避难了。对了,麻烦请将损害程度控制在整体设施的百分之二十以内唷。」
「你对这种情况没辙,对吧?宁子和爱理衣也没办法把包围这么大片地区的能力全部消除。至于〈霞王〉,她碰到那些球之后,也不一定平安无事。再说,如果宿主躲起来,那么我们花再多时间也找不到。难道还有其他人可以来帮忙?」
不知调查了几个房间——
「什么?」
「……」
大助顿时语塞。
「看样子,要你跟在我后面也不是办法。」
所有房间里都摆着诊断用的仪器,而且还依照用途,分成放射线室或进行计算机断层扫描的房间等。
「这里的建筑物那么多,弄坏个一、两栋,也不会超过百分之二十啦。」
「可是如果交给他——里面的附虫者就很难平安无事了。」
「——」
老实说——她也很害怕一个人投入危险之中。
「别开玩笑了,要是动用到特环,事情也会传到政财界那些人的耳里。这么一来,难得的头等地段就蒙上污点了。所以我才要你们私下把事情解决。你们究竟是做?还是不做?」
「我做。」
「感觉好像整座中心都生病了……」
「再怎么努力——」
在浓缩一切负面情感的烟雾中,一名少女伫立在那里。
她的长相——与摩理毫不相像。但死气沉沉,充满绝望的表情,却和已故好友十分相似。她插在头发上的枯萎四叶幸运草相当引人注意。
她知道那里是手术室。
「从她在消极状态下成为附虫者,以及这种能力来看……应该是特殊型。要是知道目标的潜伏地点,我就能从外部开枪解决一切,但是如果没办法得知其所在地,事情就麻烦了。再加上那个球看起来似乎碰不得,也不晓得能否以物理性攻击扫开……我对这种敌人最没辙了。」
银色鳞粉狂吹大作,消灭飘浮在门四周的黑色球体——通往设施的道路仅仅开启一瞬间,随即又被其他球体堵住路径。,
亚梨子笑着往地面一蹬。
亚梨子的话似乎一语中的。大助沉默了一会,这才又挤出话来:
突然间灯光熄灭,让她差点跌倒,可她仍实时站稳,奔向有反应的楼层。她在门扉并列的走道上奔跑,一一确认每个房间。
随着长枪的指引,亚梨子来到走道,为了寻找楼梯而奔跑。感觉到水的气味,她一回头,就见到走道尽头的玻璃帷幕后方,有一座温水游泳池。应该是用来复健的设备之一。
分析完状况,大助咋舌一声说:
摩尔福蝶长枪引导她前往的,是位于建地最深处的圆柱形设施。大概是从患者避难、逃离之后,就被弃置至今吧。亚梨子从敞开的入口冲进去,来到摆有沙发的接待柜山口。
大助不发一语。在战斗方面总是行事果决的他,此刻似乎十分犹豫。
「当然要做!」
以前大助总是说亚梨子碍手碍脚。事实上他说得也没错,因为亚梨子不但经常受他保护,有时还会扯他后腿,令他陷入危险之中。
前几天,HARUKIYO对自己说「加油」时,心里也有同样的想法。
以钢筋水泥构成的建筑物墙壁,被黑色痕迹削落下来。建筑物周围种植的植物,也几乎都发黑变色,枯萎凋零。
「这个情况跟我逮捕〈霞王〉时很像,对方很可能是个强敌。你应该也很清楚,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敌人最是可怕的吧?」
「而且——她已经失控了。」
亚梨子紧抿双唇。
大助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摩理!附虫者女孩在哪里?」
找到阶梯,她开始往上爬。
「我一个人去。」
银色长枪喷发出鳞粉,包覆住亚梨子的身体。
「……」
但大助没有阻止她。
虽然气喘吁吁,呼吸却顿时停止,全身上下都冒出冷汗。
「真的吗?既然如此,就请那个人——」
「我可以利用鳞粉保护自己,而且长枪也会告诉我女孩在哪里——大助如果被这个鳞粉包住,就无法使用力量了吧?」
「不只是建地,我知道有个家伙能将整座山丘都纳为自己的领域。」
「还是说——你不放心让我一个人去?」
长枪对亚梨子的呼唤起了反应,将她拉向右手边的最后一栋建筑物。
少女徐徐展开双臂。只见四周的黑色烟雾,不断往她紧握的双拳收束、聚集——原本包围整座设施的球体,穿过站在门前的亚梨子的脚边,被急速吸往少女的拳头。
顿时,亚梨子吓得身子一缩。从少女唇中吐出的低沉声音,令她感到阵阵恐惧。
看到大助叹气的样字,亚梨子的胸口涌起一阵痛楚。
增强保护自身的鳞粉浓度,亚梨子加快脚步前进。
亚梨子在少年无奈的责备声下,穿过正门,冲进建地里。
「呀哈,你在生什么气啊?放心吧,没有其他地方像这里了。」
少女缓缓转向亚梨子。
然而——大助收起手枪的举动,令她瞠目结舌。
既然他们给予肯定,亚梨子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摩……理……?」
亚梨子取出棒子往下一挥,伸长伸缩式的棒子。
或许是身高、体型,还有头发的长度都与摩理相似的关系吧。可是不仅如此。她整个人只散发绝望的气息,与之前透过香鱼游的能力,所见到的过去的摩理如出一辙。
她一面穿梭于建筑物之间,一面喃喃自语。
「只要你出现在眼前,敌人就会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这么一来,那些球体想必也会跟着消失。球体消失的同时,我就会循着战斗声前去找你。」
「——那就我去吧。」
「你就为了那么无聊的理由,放任这里变成这种状况?应该没有别地方跟这里一样吧?」
说完,大助挥了挥手,示意要亚梨子快离开。
或许他正逐渐肯定亚梨子也说不定——光是这么想,内心的不安便消失无踪。大助说不用担心。那句话就像有他陪在身旁一样,让亚梨子充满信心。
「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通报特环?」
礼车的车门关闭。七那打开电动车窗,笑咪咪地看着亚梨子两人:
不知为何,她竟在背对自己,直立不动的少女身上——看见已故的摩理身影。
「不可以胡乱闯进去!你也该改改你那没头没脑的莽撞毛病了吧?笨蛋!」
「我早就想过了!现在只能由我去啊!不是吗?」
亚梨子一说完就准备走向建地。大助见状,立刻抓住她的手制止。
然而不可否认的,只有亚梨子才能打破现在这个状况。
「唔……!」
「强大的附虫者……」
「在上面对吧?」
所谓失控,就表示设施里的附虫者正在不断消耗心力当中。若再继续放着不管,她的梦想恐怕迟早会被〈虫〉吃尽,然后死亡。
没错,无论任何事情——
愤怒、悲伤、憎恨,以及绝望。
装备完毕的大助低声补上一句。少年原本平凡的气质,此刻已丕变成战斗员〈郭公〉的面貌。
强大附虫者们的话里蕴含着力量。
全身缠绕银色光芒的亚梨子,一直线地跑过建地。
「我是要你反省啊……」
「哎呀,真无趣。我还以为你会害怕呢,没想到还挺有胆量的。」
「在那边吗!」
伴随着安静的引擎声,白色礼车沿着夜晚的道路往下驶去。
「就算对方再怎么强悍,应该也没有HARUKIYO的程度。若要说我担心什么,我只怕你又会不顾一切地把这一带都给破坏光而已。」
「再怎么锻炼——」
叩。
亚梨子的肩膀又不由得抖了起来。这次是骨头与骨头的恐怖撞击声,一把揪住她的心脏。
「再怎么认真生活——」
叩。
少女在胸前,反复搥打着自己的拳头。每当她搥打一次,黑色球体便往拳头聚集、浓缩,接着后朝四周飞散,然后再包覆双拳。
「重要之人还是会轻易地死去。」
叩。
「生命这种东西,打从诞生那瞬间就中毒、生病了。」
叩。
「任谁也治不好。」
叩。
「反正迟早会死,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叩。
「既然横竖都会死,活着也只是痛苦——还不如让你早点解脱。」
叩。
「我要将每一个人从生命这种病中『解救』出来。」
附虫者少女停止搥打拳头,缓慢摆出拳法招式。
双拳和双腿都被球状黑色烟雾笼罩的少女背后,浮现出四叶日本锯锹形虫的轮廓。那将原先飞散建地四处的球体浓缩成四支牙齿的手脚,恐怕轻易就能贯穿保护亚梨子的鳞粉。
但亚梨子面对散发压倒性杀气的少女,脑中却想着其他毫不相干的事。
少女自己说过,她失去了重要的人。
假如亚梨子能够变得更强悍。
但是让在悲伤中诞生的梦想,就这样在哀伤中结束——未免也太残酷了。
然而如今,每当亚梨子想起摩理的容颜——就只会回忆起与她一同度过的快乐时光。
「呜呜……!」
嘴唇流下鲜血,亚梨子俯视怒瞪着少女。
也曾经憎恨这个不让好友活下去的世界。
他们到底在跟什么作战?
每一个附虫者都在与什么奋战。
「为……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了探寻摩理遗志,决定与附虫者周旋到底的自己——
「——你就试试看啊。」
见到在破碎四散的混凝土另一头现身的人影,亚梨子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倘若可以强到跟大助、HARUKIYO,还有——那名操纵瓢虫的少女一样,是否就能解救眼前受苦的附虫者呢?
梦想不全是美丽的。
少女用另一只拳头,瞄准亚梨子的侧腹。然而,亚梨子的手又将拳头挡下。
因发狂而撕裂肌肤的摩尔福蝶,以及少女的蹴踢,不断在亚梨子的身体上刻划出伤痕。但是她眼角浮现的泪水,并不是因为疼痛。
出现在面前的,是以前在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中央本部遇见的附虫者少女——利菜。照理说,应该已经率领众多特环局员逃离本部的她,如今不知为何又出现在亚梨子的面前。
遇过众多附虫者的亚梨子,早已明白那一点。
「她已经恢复理智了……利菜,请你住手!」
「我的〈虫〉——」
不是附虫者的自己——
「利菜——」
「……!」
他们不应该是因怀抱梦想,而遭〈虫〉附身的人们吗?不应该是胸怀希望,获得重生的人们吗?
「包围中心的球体一消失,她就出现了!她好像早就计划抢在特环之前,带走这里的附虫者,然后加以保护。」
「我原本好想帮助——那个人的……」
亚梨子在口中嘟哝,同时握紧长枪。
少女朝直立不动的亚梨子蹬地冲来。她以精准利落的动作滑至亚梨子前方,朝胸口挥出被黑球包围的拳头。
这次她之所以能避开战斗,并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而是拜摩理留下来的摩尔福蝶所赐。
「〈猎人〉,你要站在特环那一边吗?」
亚梨子对着利菜大喊:
亚梨子火速冲到大助高举的手枪前。
「我不会让附虫者沦为战斗的工具——把那孩子交给我——」
为什么?
「但是这只〈虫〉比你还要强多了!因为,它属于一个想活却没法活下去……尽管如此,依然不肯放弃的人——」
「想起那张脸,你还会有相同的想法吗?」
「绝对不会输给你——」
「我不会把那孩子交给特环!」
「快离开她,亚梨子!」
为什么每一个附虫者都——
摩尔福蝶忽然释放出耀眼的光芒,同时整座设施也因震动摇晃起来。
「呜啊啊啊啊!」
「……!」
少女停止蹴踢。
总算是遏止暴走现象了。
「……!」
附虫者少女咬牙切齿,瞪着大喊的亚梨子。豆大的泪珠扑簌簌流下的同时,她语带憎恶地咒骂。
这是我第几次遇见附虫者了呢?
「为什么现在要跟我作战?」
遭到超乎常人臂力封住双拳的少女,像是被弹开似的反复使出膝踢。亚梨子正面受击的下巴向上弹起。
「『解救』——」
出现的是高举手枪的药屋大助,以及——一名乘着貌似瓢虫,实为巨〈虫〉的少女。
与他们相遇后,究竟该做什么才好?
「我要『解救』……!」
「我要铲除罹病的生命……!」
白球也传染到挡下拳头的亚梨子身上。本来因黑色烟雾而受病魔侵蚀的摩尔福蝶,开始在白色光芒的影响下痊愈。
大概是一边与利菜作战,一边来到这里的吧。大助挡在亚梨子和附虫者少女面前。
为何每一个附虫者都在受苦?
放声吶喊的少女也哭了。尽管力量与鳞粉互相抵消,她仍不停地粗鲁乱踢。
为什么?
「既然认为死是唯一的救赎,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活着?」
少女的表情崩溃,包覆无力拳头的黑色烟雾也开始变色。
「什么……!闪开,亚梨子!」
利菜的瓢虫展开翅膀。
「我要用毒……污染所有人!」
亚梨子——这个名叫一之黑亚梨子,不是附虫者的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造访摩理空荡荡的病房时,亚梨子什么也无法思考。
一滴泪水落在少女被挡下的拳头上。
大助和利菜完全处于战斗状态中。如果大助扣下手抢的板机,利菜一定也会立刻以冲击波应战。这么一来,附虫者少女便很难安然无事。
「那就是——你的梦想吗?」
「……」
「快……快住手!现在要是刺激她,她真的会把力量用尽!」
伴随着冲击力,亚梨子的身体向前倾倒。
看到亚梨子,利菜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少女把脸埋在亚梨子的胸口,颤抖着肩膀发出呜咽声。
「可是——」
「虽然我不是附虫者,又软弱得无法帮助朋友」
亚梨子浮现银色纹路的手,挡下了少女的拳头。
「试着回忆起重要的人吧。」
「呜呜呜……」
「——试看啊……」
「还说要让人早点解脱……」
「〈猎人〉……!」
少女的蹴踢,近距离击中亚梨子的身体。
挡下拳头的手臂,以及遭到蹴踢的身体上浮现的银色纹路,飞也似的自亚梨子身躯分离。在黑色病魔的侵犯下,纹路痛苦地发狂扭动。狂吹大作的鳞粉与包围少女的黑色纹路互相抵触,逐渐烟消云散。

「喝!喝——」
「明明只要转身逃走就好了……为什么你还想向前迈进?」
不幸成为附虫者的少女,恐怕现在才正要开始面对真正的痛苦。然而尽管为被自己的〈虫〉吃尽的恐惧所苦,她仍必须坚强地活下去。
附虫者少女的治愈能力仅使用了一瞬间。她马上就像耗尽力气般,瘫在亚梨子身上。
破坏声响和震动朝亚梨子两人接近——然后突然间,手术室的墙壁产生爆炸。
「什么叫难逃一死啊……」
亚梨子搂着发抖少女的肩膀,紧抿下唇。
精神状态还不稳定的附虫者少女,摇摇晃晃地离开亚梨子。她对一触即发的紧张感起了反应,尽管步伐踉跄,仍摆出拳法的招式。
至今遇见的附虫者,每个人都在烦恼、痛苦着。眼前的附虫者少女也一样,她应该也是有自己的苦衷才变成附虫者,而如今仍为此饱受折磨。
可是——却无法帮助低声啜泣的少女什么。
包围少女双手和双脚的球体,逐渐被染成纯白色。
少女因憎恶而扭曲的表情垮了下来,亚梨子挡下的拳头也没了力气。
附虫者少女赫然抬头。
「我好想——解救……」
「喝!」
在悲伤之中怀抱消极的梦想,或许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
但是亚梨子并不退怯。
「如果你们无论如何都要作战——」
她高举的摩尔福蝶长枪,喷发出发光的鳞粉。
「那么为了保护她——就由我来对抗你们两个。」
「……!」
大助和利菜惊讶地瞠目结舌。
乘坐瓢虫的少女,将视线从亚梨子移向附虫者少女。
「——」
见到用尽全力摆出架势的少女,利菜的表情凝重。明白亚梨子所言并非虚假,她收起瓢虫的翅膀。
「过来这边!我们一定可以帮助你!」
利菜放弃强硬手段,朝附虫者少女伸出手。
但是——
「……!」
利菜瞪大双眼。
附虫者少女踩着摇晃脚步走近的是——亚梨子。
亚梨子同样也对少女的行为感到吃惊。她随即回过神,保护少女。
「利菜……!」
利菜瞪着出声恳求的亚梨子。
倏地——伴随着沉重的震动,瓢虫向后退去。
「——要是敢对她做过分的事,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再说,就算想甩掉你,看来也是白费工夫。」
「……」
那看来不是〈秋〉的〈虫〉。莫非是浏海少女的〈虫〉吗?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看样子,刚才似乎是他们两人共同合作,对远方的亚梨子进行攻击。
虽说是一对一,但事实上以她的能力性质而言,恐怕也只能如此了。因为瓢虫的冲击波力道太过强大,一旦认真战斗起来,连自己人都会受到牵连——讽刺的是,明明有大批伙伴,利菜的能力却无法与他们互相配合。
利菜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亚梨子。
她抬起头,发现飞舞在星空中的巨大影子——是利菜和瓢虫。她们正拍动庞大的翅膀,逐渐远去。
「我没有打算……和你战斗。」
金花虫毫不留情,如雨般降落在疾驰的亚梨子身上。然而亚梨子利用强化过的脚力,一再闪过金花虫的地毯式轰炸。
她用银色鳞粉震开暴风,然后往地面一蹬。亚梨子穿越建地,在身后留下银色的轨迹,拔腿追赶利菜。
明明不是附虫者,却和附虫者有所牵连。
「我是不晓得你为什么看得见我在哪里——」
与摩尔福蝶同化的脚,再次勉强缓和了坠落的冲击。双腿上浮现的纹路散发银色光芒。
「……」
3
「〈猎人〉已死。实际上,赤牧市也不再有附虫者遭到狩猎的情形发生。所以老实说——我也想过如果你有困难,就帮你一把。毕竟,你本身也可能是〈猎人〉的受害者。」
亚梨子顿时回过神来。
伤口的疼痛令意识模糊不清,因此早忘了自己刚才所在的地方是三楼。
亚梨子方才所站的地方产生了爆炸。朝这边飞来,貌似金花虫的〈虫〉,从娇小身躯内迸发出熊熊火焰。
明明不是附虫者,却操纵〈虫〉。
因为看利菜看得太入迷而没注意到,但其实率领瓢虫的少女身旁,还跟着长发少年〈秋〉,以及一名用长浏海遮住眼睛的娇小少女。
「好朋友……既然如此,那你应该心知肚明,〈猎人〉做过什么事吧?」
她迅速用经过强化的脚力跳向一旁躲避。
然而那里才真正是金花虫的巢穴。躲藏在地底和树荫下的金花虫,看准亚梨子通过的瞬间,喷洒出烈焰。
亚梨子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
亚梨子紧抿双唇,眼前充斥着一片红色烈焰。
这样的自己——名叫一之黑亚梨子的少女究竟是什么?
利菜用手抵着下巴,目不转睛地凝视亚梨子。
「什么?喂,你要去哪里啊?」
「我想跟利菜谈谈。」
「喂,利菜!」
嘴里说两人是好朋友,亚梨子却又对摩理的事情一无所知。别人听到这些话,应该不可能相信她们曾经是好朋友。
亚梨子不明白自己的身份,恐怕今后也不会了解。
亚梨子紧抿双唇。
「……」
她一直都希望能再见到名叫利菜的少女。不管如何,都不能就此眼睁睁地错失良机。
她跳越栅栏,闯进森林,用长枪的光芒照亮笼罩在黑暗夜色中的树林,不断向前奔跑。
「〈郭公〉好像不在耶。你一个人追过来,是想找我做什么吗?」
「〈秋〉的〈虫〉……?他在附近?」
「我……」
「我真的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只能单刀直入发问了——你『到底是什么』?」
亚梨子鞭策自己疼痛的身体,握着长枪,跑向墙壁另一头。
利菜重新面向亚梨子,眼神变得锐利:
「——」
亚梨子朝企图追来的大助挥舞长枪。
挟于森林与小路之间的小河水量稀少,中央形成一片宽广的沙洲。将铺满砂砾和岩石的沙洲夹在中间的河面,映照出一弯弦月。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等你吗?」
「我说的没错吧?我们的愿望,就是要替附虫者创造一个容身之处。所以假如她是附虫者,那么我也想帮助她。可是——」
「你叫我等一下是吗?〈猎人〉。」
利菜低声说完后,便和瓢虫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墙壁的另一端。破坏障碍物,一边撤退的声响逐渐远去。
亚梨子抬起头,一名伫立在皎洁月色中的美少女映入眼帘。
「呜……!」
「还有,我不是〈猎人〉。」
利菜耸着肩膀问。
亚梨子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爆炸攻击。
「不过长枪会告诉我〈虫〉的所在之处,所以你这么做是没用的。」
月光投射在被爆炸声和火焰包围的视野前方。那里是森林的终点。亚梨子纵身一跃,一口气冲出森林。
「听了那些话,我是有点无法置信——不过照这样冷静地当面观察下来,你确实跟我所知道的〈猎人〉完全不一样。因为她用围巾遮住了脸,所以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但总之散发出来的气质就是不同。尽管那把长枪外型一样,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也不清楚……我到底算什么。」
「你打算阻止我前进是吧——」
若是以前的亚梨子,恐怕应付不来这种情况吧。但是跟HARUKIYO,还有至今遇见的无数强敌比起来,〈秋〉的攻击对她丝毫不造成阻碍。
赫然仰望天空,只见几十只金花虫正朝着亚梨子逼近。
砂砾从猛然着地的脚下飞散。
「……看来似乎是如此。」
自己所说的话充满了矛盾。
「〈猎人〉是你的好朋友啊……」
受月色祝福的少女,利菜静静地开启双唇。她手插着腰,态度落落大方地面对亚梨子。
利菜直截了当地对想要插话的〈秋〉说出想法。
「你别在意他们——如果你是想跟我战斗,我会和你一对一决胜负。」
留下怒骂的大助,亚梨子动身追赶离去的利菜。
「不,我不知道。摩理她……什么都没告诉我。就连她是附虫者的事,我也不知情……」
「那我就等你吧。」
「因为我很想当面问你——你到底是什么?」
然而唯独一件事情,她可以明确地说出口——
「谈谈——?我怎么可能让你做那种事!」
利菜的眉毛微微扬起。
利菜的态度瞬间改变,仿佛刚才令人不寒而栗的敌意只是一场谎言。这出乎意料的发展,让亚梨子感到疑惑。
利菜的表情忽然放松下来。
「不过,我现在没时间理你。」
「什么——你……!」
前特环局员的少年,不甘心地低吟一声,并且脱掉原本戴着的防风眼镜。防风眼镜上伸出有如触手般的东西,与一旁的大〈虫〉——外型像两片叶子重迭的生物连在一起。
利菜在砂砾上来回走动,从各种角度打量亚梨子。
「这孩子就交给你了,大助——」
一冲出墙壁上的大洞,亚梨子才发现根本没有地面。
「是我的好朋友。」
亚梨子正打算追上去,视野中却出现不知名的小颗粒朝这边飞来。
「……!这……这是——」
「利菜!等一下——」
空中的月亮,以及在河里摆荡的月亮。少女的头发在两道月光的反射下,闪耀出迷人光芒。那超凡脱俗的倩影,令亚梨子不禁屏息。
「你是附虫者?或者不是附虫者?为什么可以使用别人的〈虫〉?又为什么,你要站在特环那一边?」
「居然说我不对劲……」
「你却没来由地和特环在一起。」
「对不起!可是我认为只有现在才有机会了。不用担心我!」
亚梨子顿时愣住了。
「可是摩理……那个过去被你们称为〈猎人〉的附虫者少女——」
得以回避战斗,亚梨子——还是没能放下心来。
「咦?」
「我听〈秋〉说,〈猎人〉已经死了,而你继承了那只〈虫〉。」
亚梨子移动视线,越过利菜的肩膀望向对岸。位于沙洲的虽然只有利菜、〈秋〉和浏海少女,不过对岸也看得到几个疑似利菜同伙的人影。
能够封锁附虫者能力的鳞粉,在亚梨子和大助之间狂吹。
亚梨子瞪大双眼,没料到利菜会这么干脆就相信她的话。
她无能为力地往地面坠落,重重地摔在坚硬的柏油上。
「唔……」
果不其然,利菜似乎在怀疑。她喃喃嘀咕了一句后,陷入沉默。
「所以我想知道摩理在想什么还有她为什么要把〈虫〉留给我。利菜,我问你,你以前见过摩理吧?不管什么都好,请你告诉我,有关摩理的事。」
「我们的确见过面,不过只有短短一下子,而且谈话的内容也没什么意义……我只觉得,她似乎知道关于〈虫〉的一些内情。」
「……这样啊。」
又断了一条线索。
「抱歉喔,没能帮上你。」
「不……不会啦,谢谢你。」
受到温柔的声音抚慰,亚梨子讶异地抬起头。
利菜笑了。
「你们是好朋友啊……真好呢。」
少女目光闪烁,注视亚梨子的笑脸中,莫名带着羡慕的神情。
「咦……?」
「正因为是朋友,有些事情才会说不出口,不是吗——下次见面时,你我不知会是敌人还是朋友……不过希望你能找到想找的答案,我也会替你加油。」
替你加油——
亚梨子的胸口又因那句话热了起来。
莉菜是强悍的附虫者,她的一句话便带给亚梨子力量,让她有勇气相信自己一定做得到。
「如果你想问的只有这些,那我要走了。再见啰。」
「等……等一下!」
她叫住准备转身的利菜。
「怎么了?你还有事情想问吗?」
利菜终于听得哑口无言。一旁的〈秋〉也错愕地看着亚梨子。
「……!」
「当然有关系。我会有那种想法,全是自调查摩理开始。在与众多附虫者相遇的过程中,我——」
利菜带着充满戒心的眼神往后退。
利菜停下脚步,开口回应:
「是啊,他会守信——至少我是这么认为啦。不过……嗯……他应该不会爽约啦……只是我觉得,他也有可能一下子就忘了……早知道我就先做人情,送个扭蛋给他。」
「?」
「你到底——」
利菜与同伴们纷纷离去,〈秋〉和紧挨着他的少女却还是站在原地,定睛注视亚梨子。
她对再次迈步离去的利菜宣告。
或许是因为亚梨子太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只见利菜目瞪口呆地颤抖着肩膀。
「所以我不想再见到附虫者们互相争战。我虽然不像你们那么厉害……但是也许可以站在你们之间,当个沟通的桥梁。」
少年的语气十分僵硬。亚梨子笑着回答:
「……你的表情看起来会这么失望,难道是我想太多了?是我想太多了吧?既然是我想太多,那我就帮你恢复成笑脸好了。来,快笑啊。」
「看来确实如此,哈哈。」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到底要怎么样——」
但是——
「……呵。」
「互相谅解啊……战斗了太久,我早就忘了这件事。」
「不……不是坏人…………?你竟然说……那个恶魔……不是——」
像自己这样的人,难道就没有能做的事情吗——她一直思索着这点。
「泥……泥做什么?偶可速泥老板耶!可恶!」
「你真的以为,那么愚蠢的计划能够成功?」
「我一定会回复你,无论是YES或NO——我答应你。」
「我会用另一只手,抓住〈郭公〉和HARUKIYO。」
利菜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亚梨子微微瞪大眼睛——然后面露微笑。
两名少女在座位上互相捏着对方的脸。一旁的大助则一副事不关己地脱掉装备,随意塞进袋子里。
「既然利菜说会回复,她就一定会给你答复。你就耐心等着吧。」
一头浏海遮住眼睛的少女,一脸忧心地仰望大笑的〈秋〉。
明明不是附虫者,却驱使着附虫者力量的自己。
如果连他们三人都能并肩合作,附虫者之间的战争或许也能就此消弭。
「HARUKIYO……因为他没有刻意伤害谁,所以我们一直把他当成台风或地震之类的天灾,没把他视为对手——但你说的是真的吗?」
「为什么你要做那种事情?你说要让我们见面?要是那么做,你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呀!你不是在找好友的线索吗?那种事情,根本跟〈猎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不只是你们,我也打算去拜托HARUKIYO。」
「这么蠢的事情,也只有他们才办得到。」
「你说——什么?」
「那当然。明明都是附虫者,他们却想捕捉同类,我绝对无法原谅他们。」
利菜瞪大双眼。
走回礼车,赤濑川七那的叹息就迎面而来。
亚梨子斩钉截铁的回答,让利菜顿时语塞。
「……!」

利菜紧抿双唇,转过身。踩踏砂砾的声音渐渐离亚梨子远去。
「HARUKIYO……?」
「我不会因为失败个一、两次,就气馁或放弃。不管尝试几次,我都要让你们三个人一起同心协力。」
亚梨子才终于满面笑容地点头。
「你那就跟我携手合作吧。」
大助并非坏人。
「我——我怎么可能有办法想象!居然要我跟〈郭公〉、HARUKIYO联手!不只我拒绝,他们一定也不会愿意!只谈个一次、两次,根本不可能彼此谅解——」
「你要我跟那家伙谈……!」
然而亚梨子却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想想看,如果比任何人都强的你们放弃互相争战,而是携手合作……那特环那种组织有什么好怕的?到时国内的所有附虫者,一定都会吓到忘了战斗。」
「……」
或许可以成为被无形锁链折磨的他们,与未来相系的桥梁——
「不过就算你说NO,我还是不会放弃唷!」
利菜的表情变了。原本参杂愤恨与傻眼的表情,又增添了诧异。
「那也无妨。」
「他原本想离开这里,不过我拜托他留在赤牧市。既然跟我约定好了,他现在会留在这里一阵子。」
亚梨子朝利菜伸出左手。在复健中心作战时所受的伤,还清清楚楚地留在她身上。
「我再说一次——试着想看看,你们几个强大的附虫者并肩而立的情景吧。假如你们无论如何都无法齐心合力……那么我会站在中间,牵起你们的手。」
利菜明显产生动摇。她似乎试图要去想象,却无法顺利想象出那幅情景——尽管如此,她应该也已经感受到一丝丝希望了。
「为……为什么——」
亚梨子不是附虫者。
「我知道了。」
亚梨子笑咪咪地朝七那伸手。
直到周围没有任何人后——
亚梨子泛起微笑:
也不像大助或HARUKIYO、利菜他们那般厉害。
「什么嘛,你还活着啊?真无趣~」
「你有想过跟大——跟〈郭公〉谈谈吗?」
「可以的。」
「利菜……」
讽刺地低喃完后,〈秋〉对亚梨子展露笑容:
被理应已经不在的〈虫〉附身,不断与活在当下的附虫者相遇的自己。
「你既然知道他,那应该也晓得他有多强悍吧?他的程度,一定也跟你们不相上下。」
「好,我等你们。」
听说占据设施的附虫者少女,已经被大助联络前来的特环局员带走了。想必她迟早也会以特环局员的身份,投入新的战争吧。
尽管如此——
「你有想过停止战争吗?」
以前遇见利菜时,大助坚决不让她透露自己的本名。
听了亚梨子下意识提出的问题,利菜脸色大变。
「那……那又如何——」
「利菜也很厉害,对吧?只要比任何人都强悍的你们彼此谅解,附虫者们或许就不会再继续内斗了。」
「而且他很厉害,听说是特环里最厉害的。」
「什么——」
少女依然背对自己,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
「〈秋〉?」
「那个道理我早就明白了!可是特环不让我们这么做呀!」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喜欢附虫者。」
语毕,〈秋〉便与少女相偕离去。
「你打算——一直和特环作战吗?」
4
「——给我时间。」
三人携手合作的情景,实在教人难以想象。
「我很喜欢附虫者。」
「我想过了。既然每个附虫者都在与什么作战……那么附虫者彼此交战,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附虫者应该只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而战才对。」
没错,那便是与亚梨子一模一样的心情。
「他虽然个性不太坦率,但其实不是个坏人。」
亚梨子超脱现实的提议,似乎令莉菜瞠目结舌。只见她按着额头,用充满戒心的眼神瞪着亚梨子。
「呼……呼……要是你死掉,我搞不好就能成为附虫者了。」
「呼……呼……这话是什么意思?」
七那抽身拉开距离,眯起眼睛打量对方的行动。
「我已经调查过了。你的〈虫〉——原本是寄生在别人身上。」
「……!」
「所以只要你死了,那只〈虫〉说不定就可以变成我的了。」
「你说——什么?」
明白赤濑川七那的企图后,亚梨子不禁愕然失声。
七那真正的目的,既非开放设施,也不是消灭附虫者。而是让亚梨子身陷危机之中,倘若一切顺利,就将摩尔福蝶夺为已有——
「你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吧!」
「谁晓得你居然活着回来了,真教人失望。你没死,我的计划就失败啦。」
「你这个人……!」
「——不管失望还是没死,都随便你说。」
脱掉装备,恢复原来制服打扮的大助,出手制止想冲向七那的亚梨子。
「总之我们已经完成了你交待的事,所以也请你遵守约定。」
「你好意思说——完成了该做的事?」
七那气得脸颊抽动:
「你们两个是白痴吗?我明明说过,损害程度要控制在整体设施的百分之二十以内——你们却把整栋建筑物打烂了,还敢跟我说那种话!不只是建筑物,有三分之一的建地也被破坏殆尽!旁边的森林更是变成火海,火·海!给我看看窗外!呀哈,西边的天空一片火红呢!全黑菱市的消防车,大概都集中到那边去了吧!」
亚梨子发出「唔……」的低吟。
根据之后听到的消息,利菜和大助的战斗好像让附虫者少女所在的该栋建筑半毁。剩下的部分,也在利菜逃走之时被大肆破坏。
大助的表情会顿时冻结,或许是因为他的直觉十分敏锐。
喉咙干渴不已,晕眩的感觉,使她不由得把手扶在窗上,好支撑体重。
「饵?鱼?」
「戴着圆形的墨镜……」
瞥了一眼蹙起眉心的亚梨子,七那咧嘴一笑
资产家少女眯起单边眼镜,看着茫然的亚梨子和大助。
「呀哈。」
七那皱着脸,烦躁地抓起杯子,一口饮尽葡萄酒。
「是因为我……?」
「是啊,我不晓得,而且我敢肯定没有人晓得。因为对方是个无法捉摸,会在何时何地出现的家伙。」
「……嗯,也好。反正我也正在烦恼,鱼迟迟不来吃饵呢。偶尔试着摇晃一下饵,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作法——」
「我雇用的调查员,只亲眼确认过一次注视西园寺惠那的可疑人影。那人的特征是——身材高眺的女子……」
亚梨子和大助讶异地倒抽一口气。
刹那间。
「——对了……」
「这个嘛,我不晓得。」
「喂,你装模作样了半天,现在居然说你不晓得?」
「西园寺惠那,她的确已经被盯上了。」
面对挺身询问的亚梨子,七那似乎正思索着。她在杯中注入葡萄酒,神情不悦地晃动玩弄红色的水面。
但大助毫不在乎。
七那可笑地看着像是被捆住一般,动也不动的亚梨子两人,少女眯起单边眼镜的笑意,刺穿亚梨子的心脏。
「……?」
「——如果你还想跟摩尔福蝶扯上关系,下次可不会这么轻易了事。」
「惠那曾经很开心地跟我说,自从跟某个男生同班之后,她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听说,她好希望包括两位好朋友在内,能够四个人永远开开心心地玩在一起……哎呀,这些话我是不是说过了?」
不行,大助——
「是——」
「有着七彩的眼眸……」
「西园寺惠那——她已经被〈暴食〉盯上了。」
「到底是谁对惠那……!」
尽管想要那么说,嘴巴却动不了。
即便听了这些描述,亚梨子依然反应不过来,然而——
耳边传来心脏跳动的声音。激烈的心跳,从内侧猛力敲打亚梨子的胸口。
「不过就算你不想再牵扯下去,只要你不说出惠那的事,我们还是会再去找你。」
不可以再讲下去了。
大助从口中挤出沙哑的声音。
此外〈秋〉的攻击,更让建地变得一塌糊涂,森林也因大火延烧,差点导致火烧山。
但那人的名字很快就浮现脑海。之前没有反应,也许是因为自身情感拒绝去理解事实。
圆形墨镜。
赤濑川七那简短的宣言,与远处传来的消防车警笛声相叠。
「……你们想威胁我?」
听到那项特征,亚梨子的脑袋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你说过惠那很可怜,对吧?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请你告诉我。」
「穿着鲜红色的长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