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2.5万 字
3.00 OPS3 Part 1
那个地方位在离黑菱市约两小时电车车程的都市里。
带诗歌等人来到此地的是鲇川千晴。
据这位从前曾是〈第三只〉——亚里亚·瓦利的少女所言,这个城市里有〈第三只〉的气味。
「就是这里了。」
千晴回头对诗歌等人这么说。
〈波江〉和露西蹙着眉,环顾四周。
「〈第三只〉真的在这种地方吗?」
「既然在这里,就表示——是这之中的某人啰?」
那里是国际机场。
除了与外国往来的国际线,这座机场内也有与国内主要都市相连的国内线,因此旅客人数自然很多。事实上,诗歌等人所在的大厅正被众多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七那环视周遭后,开口说道:
「这里是固际线的航厦。〈第三只〉该不会是感应到被〈C〉盯上,打算逃到国外去吧?」
「咦?」
诗歌望向七那。
「对喔……因为〈第三只〉的思考模式和人类一样。」
诗歌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听七那这么一说,确实不无可能。
一行人在来这里的路上,听了千晴将〈郭公〉变成附虫者时的事情。
〈第三只〉本身已经没有人格,只会接近拥有美味梦想之人,寄生在对方身旁的人身上,并模仿其人格。
怂恿被寄生之人去吞食美味梦想的〈第三只〉。
「『妳应该知道,我早就已经没有人格了。』」
男孩打断千晴的话:
「……」
千晴突然向男孩询问。
千晴又露出浅浅的微笑。
听见露西这么问,诗歌悄悄指着那孩子的后脑杓。
说完,男孩吐了一口气。他的样子看起来也像是在叹气。
「咦?」
「你是亚里亚对吧?——嗯,肯定没错。」
「啊,那边那个女的往我们这边看了!会不会是她?」
没错,诗歌也注意到了。
诗歌先向男孩行礼问好。
诗歌注意到的孩子是个男孩,正在玩手里的携带型游戏机。他一身牛仔裤和运动衫的休闲打扮,头上还戴着耳机。
诗歌等人无视路人和刚搭乘圃际线回国的旅客,环视坐在椅子上的人和在大厅停留的职员。
但是〈第三只〉对于自己的那份使命似乎充满怨怼——
却只以亚里亚·瓦利的身分发言。
「『便是这孩子很拘谨的缘故。』」
谁也回答不了诗歌的疑问。
「……总之先去看看吧~」
千晴走近男孩,在他面前蹲下,窥视他的脸庞。
男孩可能只是在等待搭乘国际线回来的父母而已。如此心想的诗歌向大家道歉,然而正当她准备离开时——
七那皱起眉头:
千晴泛起微笑。
「……!」
心里一起疑心,大厅内所有人都感觉很可疑。
「别担心,他不可怕。因为亚里亚是好人。」
「这里不是出境而是入境大厅,所以〈第三只〉应该不是为了逃跑来到这里~」
「没错。」
〈原始三只〉之一的〈第三只〉。
「如果我很拘谨,」
「才、才不是!亚里亚,你听我说——」
「唔……」
「是、是那孩子……」
那孩子两旁的座位是空的,而且从诗歌等人来到这里就一直是如此。
诗歌目不转睛地注视那样的他。
「——亚里亚?」
「『是复仇吗?妳来这里,是打算杀了把妳最宝贝的弟弟变成附虫者的我……』」
「小雪,妳怎么了?是不是看见可疑人物了~?」
千晴和男孩同时开口。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表情木然地回望诗歌。
「『如果我很拘谨,』」
「既然不是要逃跑……难道是在等人嚼?」
「呐……他的样子好像不太对耶。」
「初、初次见面,你好。〈第三只〉——不对,亚里亚。」
千晴笑着说,但男孩本人却予以否认。
「我终于找到你了。」
诗歌等人不禁屏息。
前来迎接〈第三只〉的是诗歌、千晴、大锹、〈波江〉和露西这五人。其他同伴也有一同来到机场,只是他们现在正在建筑物外看守海老名夕——艾莉。
然而眼前的男孩——
形形色色的人在宽广大厅内穿梭往来。不只是拉着行李箱的旅客,还有等待迎接入境者的人们。光是在机场工作的职员,从柜台人员到移动中的导游、清洁地板的作业员、用台车载运货物的商店店员等,人数便多到不计其数。
千晴一摇头,露西手中立刻又响起简讯铃声。
「也、也不是,我只是在想,那孩子的父母去哪里了……」
她并不像露西一样害怕。因为对方怎么看都像个普通的小学生,看起来并不具危险性,况且眼前还有别的事情更令她挂心。
据千晴所言,被亚里亚附身之人仅会为想吞食萝想的饥饿感所苦,并不会对身心造成重大的影响。
男孩没有察觉正在观察自己的诗歌等人,依然专心地打电动。
可是他的手,却顿时在游戏机的按键上停了下来。
诗歌不气馁地继续四处张望——
「咦?」
「『这真是我所能预想到最糟糕的可能性了——』」
「亚里亚……?」
长椅区里的一颗小小后脑杓。
那里便是鲇川千晴和戴耳机的小学男生——亚里亚·瓦利的重逢之处。
「还是说……我应该向这孩子打招呼才对?」
另一方面,男孩则是面不改色。
「可是,我总觉得怪怪的耶。现在说话的人是这孩子?还是亚里亚?」
「对、对不起,结果只是个普通的小孩……」
生出同化型附虫者的怪物就在这里——
「刚才从旁边走过的男人回头看了千晴,感觉好像有点可疑?」
「『妳怎么还在说那种话……』」
男孩对千睛的问题默不作答。
面无表情的男孩用大人般的口气说话。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大概是受主人之命吧,露西不情愿地走向长椅。诗歌等人也跟在后面,绕到孩子的前方。
「『——千晴,妳为何现在还来找我?』」
男孩对着吃惊的诗歌等人说下去。
「『妳居然想起我了,千晴。』」
诗歌等人异口同声。
「千晴,妳有办法缩小气味的范围吗~?」
在人潮众多,响起通知国际班机抵达的广播声的机场大厅。
「嗯!?在哪里……哦?那个啊!那孩子感觉像〈第三只〉吗?」
她的目光来到某个地方。
「那只是职员朝呆站在大厅正中央的我们一瞥而已啦~」
「小雪!……现在不是担心这种事的时候吧:」
「抱歉,这已经是极限了……」
可是,谁也不知道现在的〈第三只〉长得什么模样。
「……」
「那个应该是用『啊,这女孩真可爱』的眼神在看千晴吧~」
他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诗歌等人只能茫然地望着那些人。
〈第三只〉就在眼前的男女老幼之中。
「这、这孩子真的是〈第三只〉吗~?〈原始三只〉就在这里……?」
「……?」
露西的手机响了。她看着收到的简讯一边说:
「你的语气感觉好拘谨喔。这就是你现在的人格?」
「亚里亚……」
「『但是,可以请妳再等一下吗?』」
露西露出傻眼的神情,但新简讯很快就随着铃声传来。
「『我要吃掉那个人的梦想。所以——等事情结束,我再随妳处置。』」
从那人的身高来看,约莫是小学高年级左右的年纪,除此之外一概不如。由于对方背对这边又被椅背给遮住,所以完全看不见长相和服装。
「『因为我等的人就快来了。』」
男孩斜眼瞪着惶恐不安的露西。
「既然气味没有移动,那就不要理会路过的旅客吧,将目标锁定停留原地的旅客或职员应该比较正确~」
男孩抬起头,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他看着千晴,拿掉耳机。
原来如此,这么说的确有理。
千晴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她收起笑容,紧蹙眉心。
千晴倒抽了一口气。
诗歌抢在脸色大变的千晴开口之前逼近男孩。
「不可以!」
「『妳是……照妳的气味来看,妳是爱儿比欧蕾妮的附虫者吧?』」
「你绝对不能——再生出新的附虫者!」
「就是啊,亚里亚!你明明就一点也不想做那种事!」
但是男孩的表情却还是不为所动。
「『这一次,我是真的无法可想了……』」
望着对方的眼睛,却只有嘴巴机械化地开阖。从宛如人偶的男孩口中吐出的话,听起来是如此疲惫不堪。
「『他很快就会到了。』」
诗歌等人满脸不解。
「他?」
「『就是这孩子很重要的朋友,他马上就要回国了。』」
男孩抬起头,看着抵达班机的时刻表。
「『待会我们要和他第一次见面。』」
「……!」
「『不只是这孩子,就连我也觉得那个人非常帅气,是个连男人都会迷上的男人。这孩子很信任他。更把他当成最尊敬的人。他们至今见过好几次面,经常一起聊天、游戏,培养出深厚的友情——只不过是在网路上。』」
「既然是那么重要的朋友!」
诗歌情不自禁地放大音量,因而引来周遭旅客们的目光。
「那更不可以让他成为附虫者!」
〈波江〉的语气十分温柔,像是要她不要担心似的。
「『我无法可想了。等离开这孩子后,妳想复仇还是怎么样都随便妳。所以,现在就——』」
使命感催促着诗歌。
「『我必须赶快从这孩子身上离开,不然一切就太迟了。所以,为了离开他——我将第一次毫不犹豫地吃掉这孩子好友的梦想。』」
「『不管怎样,结果终究会是如此。因为我们明明一直努力抵抗,命运却还是不肯让我们如愿。会变成这般情非得已的状况,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
机体前端的雷达罩已经溃散变形。本来应该是纯白色的机体表面,在与柏油路磨擦后,刮割出红黑色的痕迹,壁板也整个外翻露出间壁。
「——主人说:随他去。」
断裂的飞机内,那些从天花板垂落下来的——是无数个氧气罩;随身行李同样也从天花板上敞开的置物箱中崩落。然后,在一片黑暗中痛苦挣扎的人们是飞机上的乘客。
冷不防撼摇大厅的是不止耳膜,蓬至连整个人也几乎要被震飞的轰隆巨响。声音传来不到三秒钟,那个便急速接近大厅——
千晴展露笑容,回头望着露西。
「『结果……,结果还是变成这样……!』」
「『是啊,妳说得对。但这次的情况跟以往不同。我现在附身的这孩子——也是个好人。J」
不合时宜地在诗歌脑海中浮现的,是应声断裂的香肠。而呆站在大厅里的诗歌等人,正好就站在其断面的前方。
诗歌拚命反对。
不是诗歌和千晴等人的脸。
大厅内发出的惨叫,因为撞击声而只感觉像是高音的音波。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
「——!」
是〈波江〉。她跑到诗歌身边,取出手帕捣住她的口鼻。
身在大厅的诗歌一行人,目睹了眼前可怕的景象。
机体折断了。
〈波江〉跨越掀起的机场地板,冲进折断的机内。
然而飞溅的火花瞬间映照出的光景,却令诗歌为之冻结。
也就是现在面无表情,开阖着嘴巴的男孩。
好像发生火灾了。虽然看不见起火点,黑烟却逐渐笼罩大厅与机体。
「放心吧,亚里亚!我认识一个脑袋非常聪明的人。那个人一定会帮忙想出好方法!」
「同化型的附虫者增加,我们才有打赢〈暴食〉的胜算——主人是这么说的。」
首先充斥宽广大厅的是大量迸发的白色光线。可能是电力系统短路了吧,天花板的日光灯迸裂,电子告示板火花四溅,墙壁上的LED灯也逐渐熄灭。
「这个样子?」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各、各位,请立刻逃离这里!」
「知、知道了~!」
但是映入眼帘的瓦砾、断裂的机体、痛苦蠢动的乘客们。还有——耳边传来的哀号与火花喷溅的声音,却让人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请原谅我……』」
诗歌也提出抗议,但是——
那不是什么白鲸。
同一时间,撼动整座机场的巨大震动侵袭了诗歌等人。
「请赶快从正面的自动门离开这栋建筑物!」
「『他就是因为太善良,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结果永远都会是如此。看吧,就连这次也是——』」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从返国机门现身的,不是拉着行李的乘客们。
当亚里亚·瓦利噙着泪水,以充满自虐意味的口吻如此说着——
——况且〈虫羽〉的伙伴们也在。没错,这种时候,我必须像利菜一样……
手机的简讯铃声响起。
职员们甚至没有使用场内广播,就这么冲出受理柜台,大声呐喊。
「『因为深受渴望吞噬好友梦想的饥饿感与罪恶感所苦——于是变得不再思考。』」
千晴抓住男孩的肩膀,神情严肃。
脑袋可以理解眼前的状况。
亚里亚的低喃被轰隆声响所掩盖。
「露西,妳去呼叫外面的伙伴,要他们找出抵达安全场所的路径!另外还要和机场职员合作,尽可能准备多一点担架!我们要在消防队和救护车抵达前,尽量救出伤患!」
男孩所注视的,是在大厅柜台惊慌失措的机场职员们。
一个小小的身影通过诗歌身旁。
之后,〈波江〉推开诗歌的肩膀,甩着一头长发,转身面向机体。
「一架降落的飞机失去控制,正往这边——」
诗歌看见闪光与冲击的激流。
即便看在早已习惯附虫者战争的诗歌眼里,眼前的情景依然超乎现实。没有敌人也没有同伴,只有鲜血恣意流淌的地狱。
究竟该如何称呼这种状况——
可能是应该停在机场跑道上的飞机,不知为何失去控制,猛烈撞上机场吧。
撞开天花板、地板等视野中所有结构物,不断接近的巨大机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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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听了千晴她们的话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亚里亚不得不生出附虫者的情况一定可以避免!就算这次也绝对——」
诗歌等人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见到的是职员们不寻常的举动。
因为飞机不是从正面,而是斜向地冲进机场。来自前方的冲击力将雷达罩撞烂,横向的撞击则折断了机体。
「就、就是啊,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说起来,对方也真有男子气概。我一寄信骗他向他求助,立刻就答应飞来这个国家了。』」
——我、我必须在这种时候振作起来。
不,不是。
男孩流泪所凝视的对象。
「大锹!你赶快去找到起火点,消灭火势!烟雾也拜托你消除了!」
诗歌所见到的是破坏建筑物后现身,破败不堪的大型飞机。
「『这难道就是命运……? 』」
叫喊的职员们,以及大厅内茫然伫立的人们。
与脑中的思绪相反,她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在诗歌等人也即将成为被害者的前一刻——
「『没用的——』」
千晴哑然失声。
她所说的聪明人,应该就是露西的主人吧。
诗歌等人呆望着男孩。
「——不行。」
「……」
景象凄惨的大厅内唯一理性的声音,令诗歌猛然回神。
诗歌也期待出现权宜之计——
「……?」
「〈冬萤〉,妳快带着千晴和〈第三只〉到安全的地方避难,不能让他们受到二次伤害。」
诗歌一行人大感震惊。
「怎么——会这样——」
千晴的笑容顿时冻结。
诗歌等人注视着亚里亚口中的这孩子。
而是全身伤痕累累,露出骨架的巨大白鲸——
然而看着简讯的露西,脸上却浮现僵硬的表情。
多亏机体断裂,惨剧才得以停止蔓延。
只见一行泪水从男孩的眼角滑落。
诗歌的双腿终于肯听使唤了。打算去追亚里亚的她回头叮咛:
「怎、怎么这样……!」
戴耳机的少年——亚里亚·瓦利朝昏暗的机体内部冲过去。
机体的断面一片漆黑。
「等等……!」
接着,是声音。
「亚里亚,这么做太奇怪了……要是吃了好朋友的梦想,这孩子才真的会完蛋。这一点我很清楚——其实你也心知肚明,不是吗?」
发抖的声音从依旧呆立的诗歌口中发出。
「千晴,妳快到安全的地方去……!」
千晴毫无反应,她和不久前的诗歌一样愣在原地。
诗歌和亚里亚一同跨越混凝土碎片,一钻进机内——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充斥着痛苦呻吟声的空间。
昏暗之中,诗歌看见好几个座椅倾倒在地。孩子的哭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数名乘客在恐慌状态下连滚带爬地逃出机外。
「振作点!我们要赶快把平安无事的乘客引导出去!」
她看见〈波江〉正在摇醒因撞击而意识朦胧的空服员。
「『C·J……!』」
亚里亚闯进昏暗的走道,四处张望。诗歌拚命紧跟在后。
「『C·J你在哪里?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
他再三呼唤的C·J应该就是他刚才所说的好友。
「『C·J』」
一抵达飞机后方的客席,跑在前方的亚里亚顿时愕然。
诗歌见到那幅光景也不禁失声。
与断裂的前方不同,后方的损害肯定比较轻微——
她本来是这么认为,然而事实却证明她的想法大错特错。可能是在冲进机场前猛烈撞上的吧,破坏部分壁板,深陷客席的是——搬运用起重机的粗大钢架。
「他还活着!快来帮忙!」
听见这样的呼喊声,诗歌和亚里亚忽然惊醒。
穿透壁板的起重机吊臂撂倒了好几个座椅,将一名乘客压在底下。
是一名金发少年。他已经失去意识,脸色苍白地颓然倒地。
「……呼~」
「他、他一定会没事。因为外面有七那的——」
她是营救少年的其中一人。少女穿着白色短洋装和红色靴子,薄针织外套则不知为何只有披在肩上,没有穿过手臂。年纪很难判断是国中生还是高中生。虽然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上遮住表情,仍可隐约窥见她露出虎牙的嘴角。
是饼干。
「他的肺部被压迫到无法呼吸!要是动作不快点就太迟了!」
还是帮助自己认为应该帮助的人?
「『可恶……我以前明明可以轻易穿越这种东西……』」
——我就办不到……
「亚里亚·瓦利——〈第三只〉……」
「那个……请问——」
诗歌迷惘了。
在烟雾散去的机内仔细一瞧,才知饼干少女的洋装也因汗水变了色。不仅如此,不停从她披在肩上的外套下䙓滴落的——是红色的水珠。
一名穿着西装的男子倒在诗歌脚边。他大概也是起重机的受害者,只见他的脚上流着鲜血。
残余黑烟弥漫的机内突然骚动起来——烟雾的量之所以减少,应该是大锹扑灭起火点,同时操控气流排除浓烟的缘故。
少女回头看着吃惊噤声的众人,「呼」地吐了口气。
「——」
〈原始三只〉只是为了锁定、吞噬人类怀抱的梦想而存在。
「——」
「——呀啊!」
「喂……!我不是叫妳快来救我吗?」
而他自己也承认了。
「『他就是——C·J吗……?』」
少女粗鲁地抚摸一脸难为情的亚里亚的头。
她无法成为从前〈虫羽〉的领导者:立花利菜。
而这一切,都是多亏诗歌面前的少女。
对深信如此的诗歌而言,眼前的景象太震撼了。
「大家继续!我们要趁这个机会把人拉出来!」
那和亚里亚现在戴着的是相同的款式。
亚里亚尽管表情沉痛——但还是拭去了泪水。他来到诗歌身旁,帮忙救援。
被起重机压住的少年终于获救了。
诗歌和亚里亚大口喘气,呆站在一旁。
诗歌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
有几名大概是坐在附近的乘客正试图救出少年。从中年男子到老人、少女,好几个人正在与超重机的吊臂搏斗。至于那个哭倒在一旁的人,应该是少年的母亲。
「我血流不止啊……!」
但是突然间,某人抓住她的脚踝。
话还没说完,诗歌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男子有如被弹开似的仰向后方。他的后脑杓用力撞上壁板,失去知觉。
「呀……!」
「他已经没呼吸了吧……!与其救他,不如来救我……!」
她一面吃着饼干,正准备回去救人时——突然注意到依旧失魂落魄的亚里亚。
「动……动了!」
「咦……」
「快来帮忙!」
「那、那个,非常谢谢妳。」
「……」
一名个子比诗歌高跳的少女站在那里——如果没有看错,那名少女摆出了仿佛踢完足球后的豪迈姿势。
「嘿!」
诗歌没有吸引人心的魅力,也没有集结群众的领导特质。
千晴说,在耳机男孩身体里的是〈第三只〉。
以及为那般命运所苦的〈第三只〉。
「『什、什么啦……好啦,我为我说丧气话道歉嘛。』」
「『真的……得救了吗?不,现在还不晓得会如何……』」
看着正好在场的空服员替少年做人工呼吸,亚里亚喃喃自语:
他全身无力地跪在垃上。
诗歌从千晴口中,听说了同化型附虫者不得不诞生的命运。
「『不可能……因为之前一直都处于我非吃掉他梦想不可的状况——哇啊!』」
乘客们互望一眼,随即点头示意,再次团结起来展开救援。见到他们的样子,机内原本因登陆失败而陷入混乱的气氛霎时改变。满脸烟灰的乘客一个又一个地集结起来,加入救人的行列。
诗歌对少女低头致谢。
「还差一点点,很好,就是这样!拉出来了!」
至于究竟是什么弄湿她的头发……
「『只能吃掉他的梦想了……可是——可恶……!』」
饼干少女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上,让入看不清她的表情。
附虫者深恶痛绝的最大敌人〈原始三只〉,如令就在自己的身旁。
饼干少女冷不防从后面揪住外表是男孩的亚里亚的脑袋。
接着她用食指戳了戳起重机的吊臂。
「……」
那一瞬间的犹豫,令流血的男子发出哀号。
「『难道这次也只能由我来吃掉他的梦想了吗………』」
可是那个〈原始三只〉此刻却满脸不甘,试图拯救人命。
「快点帮他做人工呼吸!」
「明明是〈原始三只〉,却在哭泣……?」
少女忽然停止动作,又吐了口气。原以为身穿迷你裙的她穿着大胆,后来才发现底下其实还穿了短裤。她打开从口袋取出的包装纸,将里面的东西含进嘴里。
「——」
但是这一次,悲剧似乎不必上演了。
步女用食指对亚里亚示意,要他过来。
见到少女的行动之后,在场所有人顿时变得齐心一致。就连语言不通的外国人也压抑内心的恐惧,为拯救少年而伸出援手。
诗歌惊讶地望向一旁。
「『——哈哈!』」
「〈第三只〉……」
「呃——可是……」
试图抢救少年的人们之一如此喊道。
可是,那个男孩却在诗歌面前,为了一个人类泪流不止。
在诗歌看来,男子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有一部分的衣服被血染红,反观少年却是处于分秒必争的状态。
「『看吧,我就说……到头来一定会变成这样……就算试图解救,也只是白费力气。』」
亚里亚——露出嘲讽的笑容。
少女俯视惊讶的亚里亚,咧嘴一笑。
〈暴食〉。
应该回应求助的声音?
诗歌跑向倒地的少年,想要加入举起吊臂的人们。
但是亚里亚却没有动作。
像是在释放心中积存已久的情绪一般,正当亚里亚忿忿这么说时——
这个〈原始三只〉和其他〈原始三只〉不同——
亚里亚看见滚落在金发少年身旁的耳机。
尽管诗歌早就明白这一点,但是——
〈浸父〉。
那是——多到非比寻常的汗水。
望向亚里亚,他只是一脸苦闷地抱头呻吟。
「——妳是不是受伤了?」
诗歌赫然回神,准备加入举起起重机的行列——
「……好厉害。」
起重机吊臂随着沉重的震动微微抬起。
亚里亚望着停止呼吸的少年,发出冷笑。
诗歌也一面帮忙救援,同时钦佩地望着洋装少女。
见到一行泪水从他的眼里落下,诗歌不由得心头一震。
「虽然由我向妳道谢有点奇怪,不过多亏有妳——」
「如果重伤者有两个人,周围的人们一定会犹豫不知该救谁……这么一来,两名伤患说不定都无法得救……」
少女露出尖尖的虎牙笑道。和开朗的表情相反,她的声音显得十分虚弱。
「『喂——』」
亚里亚脸色骤变,注视着少女的右手。
可能是在少年得救之后捡起来的吧——
「『喂!为什么妳会有……妳这个女人怎么会有那个东西?』」
饼干少女手里紧握的是耳机。
是和亚里亚所戴着的,一模一样的耳饥。
「我是男的……只是身体被生成了女儿身而已……」
少女面色凝重,像在乞求原谅似的脸庞——
从诗歌的眼前消失。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里亚俯视著有如断了线般趴倒在地的少女,失控尖叫。
「——」
诗歌见到外套掀起后露出来的背部,吓得脸色发白。
少女的背部全都是血,好几根锐利的铁片刺在她背上,那或许是被受到超重机撞击而破损的部分壁板所伤。她的伤势非常严重,能够隐瞒到现在,简直就是奇迹。
这名少女才是——C·J。她拥有令亚里亚深受吸引的梦想,也拥有为救助少年,隐瞒致命伤的强大精神力。至于在性别上,她似乎有着性别认同的问题。
动也不动的少女,以及俯视少女、抱头失措的亚里亚。
在两人身旁的诗歌,确实在一片混乱的机内见到了。
「……」
诗歌左右摇头。
因为惊讶的人只有诗歌,其他人都抿唇不语。
诗歌不假思索地挡在两人之间。
身为一号指定的幸存者,诗歌无法取代〈郭公〉。
有一群人注意到诗歌等人出现在大厅,随即跑了过来。
可是——
「『既然如此,那妳又能做什么?妳有办法拯救她——他吗? 』」
「露西……?」
说完,亚里亚恍然大悟。
「『不要阻挠我……妳有什么权利杀死她? 』」
「这应该就叫作漂亮话吧?」
她看见多亏饼干少女才被救出的金发少年恢复了呼吸,也看见貌似他母亲的女性,泪流满面地紧搂着因难受而咳嗽的少年。
「——!」
非但如此,即便回到区区一名附虫者的立场,她也拯救不了任何人。
「——但是……」
「请、请等一下。」
再度恢复原貌的三人,出现在被光线笼罩的机场入境大厅。
有人从后面抓住正打算开始治疗的金龟子的肩膀。
她的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亚里亚看着其中一人,表情扭曲:
诗歌讶异地仰望露西。
就连把救助乘客的工作交给急救人员之后才赶来的〈波江〉和大锹也是。
「我们必须打倒〈暴食〉。如果能够在这里生出同化型,她将成为我们最好的战力~说不定,她的力量还会更胜〈郭公〉和〈睡美人〉。」
亚里亚握紧拳头,跪在少女身边。
在场没有一个人否定露西的话。
「……!」
诗歌紧抿双唇。
亚里亚望着一切准备就绪的大厅,茫然自语:
亚里亚的身体被微弱的碧绿色磷光所包围,他缓缓张大嘴:
也无法变得像伟大的好友立花利菜一样。
耀眼的光芒充斥视野。
没有人说出诗歌希望听见的那句话。
「……!」
「我说过我不是赤濑川的员工!」
「我什么也做不了……!」
「喔喔,好可爱的女孩……不过伤势看起来相当严重啊。」
众多的医生、护士、急救人员忙碌地在事故现场奔走。他们用担架将乘客们陆续运到外面,重伤患者则以设置在现场的简易塑病床进行治疗。照亮四周的是大型的移动式灯具。
「——」
「『妳曾经说过……希望找到一个能够让自己重生的地方……』」
「抱歉来晚了,小雪小姐。」
「我就直说吧。光靠〈虫羽〉是无法百分之百肯定能够打倒〈暴食〉。这是因为,我们最大的战力小雪,妳的能力——」
「『——千晴……原来妳早就料到了……』」
在〈波江〉和空服员的引导下,乘客们纷纷从折断的机体逃离。然而令亚里亚吃惊的不是他们——是与短短几分钟前大相迳庭的大厅。
「咦……?大……大家——」
亚里亚抓住诗歌的衣服,企图将她从少女身上拉开。但是他的力气十分弱小,和〈原始三只〉的怪物名号毫不相称。
受伤的饼干少女。
「『感觉真美味——连这种时候也那么想的我,大概永远都不会被原谅吧……』」
「『让开——』」
「〈暴食〉也能够使用。」
尽管满口抱怨,拥有治愈能力的少年还是在饼干少女的身边坐下。
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说话的同时,眼前视野倏地如雾般散去。
「我们相信〈冬萤〉!只是——」
「就连〈第三只〉的事情……其实你们一直都希望借此增加伙伴……?」
抱着少女头部的诗歌。
「我的伙伴们一定会救她……!」
「原来……大家都不相信我……?」
「不是的!」
露西一副难以启齿似地停顿下来,之后才又勉为其难说下去:
是露西。她看着手里的手机,一边含糊地询问:
诗歌噙着泪,紧抱住饼干少女的头。
因为诗歌的力量——只有破坏。
在惊讶的亚里亚和其他乘客的脸孔也如烟雾般模糊消失的下一个瞬间——
「如果她还不是附虫者——〈第三只〉,请你快点让她成为附虫者。」
她说不出话,取而代之的是,她不知不觉流下的眼泪。
亚里亚瞪视抱住少女的头,护着少女的诗歌。
诗歌虽然对露西的话感到吃惊,但四周聚集的〈虫羽〉成员们的神情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快找几个人过来这边!这里有重伤患者!金龟子你也是,我连灯都帮你准备好了,你可要给我好好加把劲工作!」
诗歌对在耳畔低语的稚嫩声音点头。
看见露西,以及包括七那在内的同伴们的表情,诗歌终于察觉——
见到伙伴们的身影,诗歌顿时虚脱。她放心地准备离开少女身旁。
〈波江〉开口否定:
以及亚里亚。
「只要战力增加,我们就有可能获胜。如果那是〈暴食〉所没有的能力就更好了~」
「她……她已经变成附虫者了吗~?」
「我没办法拯救任何人……」
此刻她所流下的,是充满不甘与懊恼的泪水。
诗歌又摇头。
烟雾再次弥漫机内,乘客们为之哗然。
那愤怒的神情一点也不像个孩子——简直就是头凶恶的怪物。
「……!」
「——打……打从一开始……?」
「『不然妳说我应该怎么办才好?难道要我对她见死不救?妳的意思是,与其成为附虫者,还不如死了算了吗? 』」
「……!」
「打从一开始……你们就认为不可能打赢……〈暴食〉……?」
见到亚里亚张嘴朝倒地的少女靠近——
好沉重。
「——我办不到……」
「『最后果然还是变成这样了……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赤濑川七那也出现了,身旁还带着露西和〈虫羽〉的成员们。
「……!」
诗歌哑然。
这时,一个微弱的气息出现在诗歌身后。
直到刚才,应该任谁都没有注意到坐在行李箱上的少女才对。少女的存在感明明这么低——却总是出现在诗歌身旁。
她不顾羞耻,吐露自己早已明白的事实:
突然打断〈波江〉的人是佐藤阳子。
露西没有将视线移离开手机——不,她是不想和诗歌四目相交。
「只要让同化型附虫者成为伙伴,就有可能打赢〈暴食〉,说不定也能减少〈虫羽〉成员的牺牲……」
「『怎么会——为什么……简直就像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一样——』」
「……!」
诗歌心中产生至今不曾咸受过,无止尽的沉重打击。
仿佛要挖出诗歌内心的疑虑、不安。
也像是要看透她黑暗的一面,然后引诱她走向更黑暗不见光的地方一般。
「明知如此——却想用漂亮话拯救一个人,这种作法反而奇怪吧?」
佐藤阳子嗤笑道:
「不对,岂止是漂亮话而已……应该说只是在耍任性吧?」
要任性。
这样啊——
诗歌明白了。
若以〈虫羽〉领导者的身分来思考,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其他选择。
尽管如此,如今仍试图反抗的自己——只是在耍任性罢了。
「站在特环的立场,既然要向〈暴食〉——还有〈C〉开战,我们当然也希望有同化型附虫者这样的战力加入。」
名叫〈兜〉的战斗员如此表示。
「如果就我个人的意见……这么做其实也有对抗魅车八重子的意味在。」
从前与〈虫羽〉为敌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也希望有附虫者诞生。
结果已是无庸置疑。
在此让饼干少女成为附虫者,无论就哪方面而言,都是正确的决定。
诗歌所期望的——是错误的选择。
她望向亚里亚,只见他一脸痛苦的表情。
「『如果没人要阻止我,那也没办法……我应该就会吃掉的她的梦想了。』」
无法抵抗食欲。
如此低语的诗歌,恍然回想起与〈C〉之间的决战早已展开。
「这些我都明白……可是……可是……!」
照亮大厅的灯光出现奇妙的变化。
「——!」
自己说的话非常卑鄙。
「留在那样的妳身旁,应该也是我的职责。」
〈兜〉双手抱胸说:
将会越过不可跨越的一条线。
因为诗歌的错——
大锹朝诗歌走近后,一个转身。
药屋大助。
附虫者们见状,立刻准备发动自己的能力,不过却也因而未能即时做出反应。
这就是〈原始三只〉。
「——」
何止任性,根本是小孩子在耍赖。
「〈冬萤〉也是……如果妳想继续任性下去,就应该趁早离开〈虫羽〉才对。」
「咦?」
采取意外行动的人是〈波江〉。
「〈冬萤〉,妳要不要加入特环——东中央分部?」
定睛一瞧,原来那是一群小蝴蝶——翅膀上还浮现「C」的文字。
「你……你们是认真的吗?」
露西慌了:
其数量共有四具,且每一具都带领着无数只白凤蝶。
不久前还是伙伴的附虫者们,如今却彼此敌视。
「生出来的明明就不是战力……」
光线——正在移动。
那名少年不是附虫者——也不把诗歌当成附虫者,而是将她视为普通的女孩子看待。
诗歌激动到连声音也变调:
「我又只看见眼前的战争了………我真可耻……!」
成为附虫者之后——这名少女将会十分强大。
「我知道……我很任性……可是,我还是不要……!」
诗歌神情沉痛地抱着饼干少女的头。
形成一名闪耀金光的裸体美女。
金龟子不安的声音,在弥漫紧张感的大厅里响起。
「金龟子,等你做完最低限度的治疗,你也退到一边去。」
说话的同时,诗歌心里其实很清楚。
「〈波江〉、大锹,我……我并不——」
「〈波江〉……?」
自己没有当领导者的资质——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而如今她终于面临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的状况。
诗歌看着饼干少女。
「既然无法把组织摆在第一位,就没有资格当领导者,对吧?」
好不容易快要团结起来的附虫者,又要再次走向分裂。
背对〈虫羽〉成员们的露西,表情僵硬。
她像是要保护诗歌似的挡在佐藤阳子面前。
「……!」
浮现在泛泪的诗歌脑海中的,是与这一切不相干的人的脸孔。
有诗歌在,〈虫羽〉这个组织迟早会完蛋。
尽管时间短暂,诗歌仍从少女身上见到能让她如此确信的坚毅性情。
除此以外的人——假如现在已经不在了的〈郭公〉和立花利菜在这里,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一样也会反对诗歌吗?
「喂,情况好像——不妙!」
〈波江〉和大锹突如其来的举动令诗歌困惑。
原先带来强力灯光的电力,就这样与机器分离并且成形。
好了,不要再待在那种地方,快过来我们这边吧——
恐怕是〈C〉的能力分身——其中一具电子妖精飞上空中,一边令放电现象的电流在地板和周遭机器之间迸发,同时朝耳机男孩伸出双臂。
3.02 0PS3 Part 13
——我会亲手毁掉好友托付给我的人们。
〈波江〉转身看着诗歌,一脸懊悔。
露西连忙回神,看着手机的荧幕。
「——对方的目标是〈第三只〉!快保护那孩子!」
「金龟子,快离开那女孩。」
诗歌和在场所有人都望向〈兜〉。
「抱歉,〈冬萤〉……真的很对不起……!」
这是一个毫无责任感又情绪化的错误选择。
「……」
「你……你在说什么啊……小雪要脱离〈虫羽〉?放过让同化型附虫者诞生的机会?不仅如此……甚至还要加入特环?你……你们这些人到底在说什么傻话?」
「可是——我不要……!」
然而正确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
「光线……不对,这是——」
「我们不会让这名少女变成附虫者。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们也只好这么做了。,
现场气氛霎时冻结。
扭曲、变质,并且逐渐改变形状。
「我原本打算之后再提的,不过现在似乎是个好机会。」
露西以惨叫般的声音呐喊,然而敌人却抢先展开了行动。
「——佐藤阳子,妳给我离〈冬萤〉远一点。」
诗歌终于也察觉到异状。
「我们不会让中央本部插手这件事。其实从很久以前,东中央分部就有在讨论以正式加入而非捕获的形式,让妳成为我们的同伴——只要妳脱离〈虫羽〉,成为特环的战斗员,妳想怎么处置那名少女都可以。」
可是,她打从心底觉得一旦压抑这份感情,事情将会演变成无可挽回的地步。
「和〈原始三只〉有什么不同……」
诗歌和他许下要再相见的约定。
「——看来是该换领导者了。」
如果这里有一百个人,那一百个人大概都会反对诗歌的意见吧。
诗歌感觉到有好几个人心生动摇。
小小的光点从灯具中溢出。
诗歌再也忍不住,泪水从眼中滚落。
佐藤阳子温柔的笑容,仿佛在对诗歌招手劝诱她。
「〈C〉——」
「只是一名附虫者……」
当诗歌等人和在场的急救人员全都僵在原地,不知发生什么事时——
「现在能够决定要不要让她成为附虫者的人是我们……不是〈原始三只〉……!为了我们自己让附虫者诞生,这种行为——」
除此以外,他们没有选择。
「你们打算在这种状况下背叛〈虫羽〉吗?」
她有种感觉,假使在这里生出附虫者——假使为了做出正确决定而消除其他选项。
露西说得没错。
佐藤阳子又突然开口。
鲇川千晴挺身扑向亚里亚,翻滚在地。
她又感觉到有人动摇。
因此对于〈C〉的偷袭,率先行动的反而是非附虫者的少女——
一时之间,诗歌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所招致的现实。
「……!」
「如果妳在利菜遗留下来的〈虫羽〉里待不下去——」
诗歌知道,会忍不住依赖那种幻想,也是因为自己过于软弱。
手机的简讯铃声响起。
在瞬间的差距之下,金包妖精撞上亚里亚原本所在的位置后,迸裂四散。
「『千、千晴……!』」
「你不可以再生出附虫者了,亚里亚……!」
少女抱着耳机男孩,泪流满面。至今从未流露强烈情感的〈郭公〉的姐姐,如今抬起头并回望着诗歌。
「诗歌,妳说对吧?」
这是诗歌第一次见到千晴表露内心的情感。
看着千晴紧搂亚里亚栖宿的男孩,用尽全副心神大喊的模样,诗歌心想——
她让〈郭公〉成为附虫者时,可能真的是别无选择吧。
但是现在却有别条路可走。
「没错!」
初次与千晴互相凝视的诗歌也大声回应。
迸裂后失去形状的电子块在地板上隆起,不一会儿又恢复成妖精的模样。
「既然〈C〉的能力也扩散到这里,看来作战1也陷入苦战了……」
大锹挡在千晴和亚里亚面前,朝来袭的金色妖精伸出双臂。
他在妖精触碰到自己的前一刻弹响手指。
「——!」
有如甩打湿布般的响亮声响。
以及放射状迸发的金色光芒。
冲向前来的妖精瞬间飞散,化作在大厅里四处扩散的光粒。不过,那些光粒也很快便随水蒸气蒸发而消失。诗歌不懂其中的原理,总之大锹是利用水蒸气令〈C〉的分身分散。
「唔……!」
如果照大家所说的去做,刚才倒下的同伴或许就不会落至此下场。
十只蓝白色的白凤蝶朝四周飞散——
留在大厅里的七那喊道。车子应该是前来迎接〈第三只〉时事先准备的。分别之际,七那的表情会看起来如此不悦——肯定是因为对做了错误选择的诗歌感到不可置信。
另一方面——
然而——〈虫羽〉的附虫者们却无法展开行动。
迸裂的金色闪光,与响彻大厅的呐喊声重叠。
「我——」
「呃啊……!」
「这么一来,〈暴食〉就无法再使用〈冬萤〉的能力,我们也能得到强力的伙伴~再加上〈第三只〉结束任务后,或许也会回到项链里,所以这么做无论对哪一方面都是好事~」
引擎声响起,护送车急速驶离。
露西向愣住的〈虫羽〉成员们大喊:
贰兵卫见到诗歌等人的模样后会吓得发抖,也是理所当然。
和诗歌一样,他们脸上都挂着明知怎么做才正确,情感上却无法接受的表情。
金色的白凤蝶纷纷从电灯和停在航厦里的车辆中出现。与诗歌等人无关的一般民众满脸困惑,不明所以。
「不要认真对付〈C〉的分身!通过之后,赶快把身后的墙壁、天花板等所有一切破坏掉,用混凝土堵住通道!反正职员和旅客都已经撤退,这种逃法对你们这群脑袋奇差的家伙真是再适合不过了!啊!真是的,你们这群混蛋真该死——主人是这么说的~!」
大锹的双臂焦黑冒烟,脸上露出苦闷的表情。
这么做不仅一石二鸟。
应该憎恨诗歌的千晴,向诗歌道谢。
「呜啊……!」
张大嘴巴喊叫的露西神情一变,脸上浮现笑容:
被〈波江〉一瞪,露西吓得满脸惊恐,拿着手机的手也不住发抖。
头巾少年随即又面无表情地举起烧焦的手臂。
「她帮助了我们……?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吗!?」
一回头,诗歌目睹来不及逃跑的同伴遭妖精吞噬的景象。
诗歌和〈波江〉、亚里亚、千晴、露西及艾莉一起奔跑。
更是无庸置疑,不可能有其他选项的唯一正解。
因为她看见在视野中飞舞的金色蝴蝶。
「作战就交给我来。」
令诗歌揪心的阵阵痛楚,并不是全速奔跑的疲劳感所造成。
「——艾莉?」
为避免这种悲剧发生,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有了动作。
「我们安排了好几辆和这辆车一模一样的冒牌货在路上行驶。只要逃到没什么机械和监视摄影机的乡下,应该就能顺利逃出敌人的手掌心……你们还好吗?」
「没错,动作快!」
「——但是,假如你们连这一点也做不到……」
回头想想,诗歌不要说帮助他们了——连削个蔬菜皮都做不好的自已,反而还受到他们莫大的帮助。
这场骚动让许多一般民众得知了附虫者的存在。不过在此之前,〈浸父〉就已在赤牧市造成巨大损害。看来附虫者令全世界震惊不安,恐怕已经是无法避免的现实。
见到大锹双手冒烟、神情痛苦——
看着那些纵然经历许多事却依然接纳自己,和她共同生活的附虫者们。
而那样的他们,如今望着诗歌的眼神里上充满了迷惑。
千晴一边跑,一边用双手掩嘴哭泣。泪水不断从她的眼中滚落。
诗歌正打算走向贰兵卫,却忽然停下步伐。
附虫者们同时展开行动。
「不过这里有太多不相干的人,妳们快带着〈第三只〉逃走。」
露西的语气充满讶异。在她的注视下,艾莉脸色发白地大口喘气,似乎是使用力量以致疲累的缘故。
「谢谢妳……!」
「我已经在第二航厦准备好经过绝缘处理的护送车!你们快点搭车逃走!」
诗歌看着边跑边开心叫喊的露西,心里暗忖——
后方传来惨叫声。
「露西,妳……!」
大锹和伙伴们留在入口处,〈波江〉则冲进航厦。
结束放电,啪滋作响的残余电击在白凤蝶消失的航厦内窜动。
艾莉水平展开双臂。
在远处与〈虫羽〉成员在一起的艾莉,默默地朝这边张开双手,之后蓝白色的白凤蝶便从她的十指中现身。
露西注视手机,一面用颤抖的声音说: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冬萤〉,我们走!」
「……!」
可是对方却很快就转念一想,不但在盛怒之下放弃自己的想法,甚至还将〈虫羽〉从差点分裂的状况中挽救回来。
「我们要堵住这个入口,阻挡妖精。〈波江〉,诗歌就拜托妳了。」
「糟了——」
贰兵卫引导他们前往的是一辆大如公车的车子——话虽如此,这辆车也只有大小与公车相似,壁板和天花板都被厚厚的铁板覆盖,连扇窗子也没有。
「不过相对的——你们也要舍弃天真的想法,别以为是自己拯救了〈冬萤〉和原本应该在这里诞生的同化型!」
「动作快!」
在揹着亚里亚的〈波江〉带领下,〈虫羽〉成员们冲出机场。
一切都发生在那一瞬间。
对露西下达指示的某人,显然非常不服诗歌的判断。
就连不相干的普通人也将受害。
原来是第二具妖精企图对亚里亚出手,结果反遭大锹击退。
「诗歌!这边!」
机场外一片骚动。好几辆巡逻车停在外面,旅客和看热闹的民众从机场的入口附近围观,其中还有一些人貌似是迅速接获消息的新闻媒体。救护车的警铃声从远处传来,看样子只要再过几分钟,应该就能完成严密的戒备。
〈波江〉暗叫不妙。
她说得对。
尽管〈虫羽〉的大家是凭自己的判断,决定要再次跟随诗歌,她无论如何还是会不由得心生此念。
「这不是谁的责任,是你们自己做出的判断!是不惜舍弃再明白不过的正解,也要选择这么做的你们的责任!珥茬这里的所有人,你们全都给我做好必定要联手打倒〈暴食〉的心理准备!」
「好……好的……!」
「谢谢妳,诗歌……谢谢妳没有让像我弟弟一样的人诞生……!」
诗歌对这一点十分好奇。
每个人都背对金色妖精,跑离现场。
「你、你们不行那么做——〈虫羽〉的各位!」
诗歌只能紧抿双唇,无法再多说些什么。
露西的表情骤变,似乎是有新简讯传到手机里了。
就连下达指示的露西自己也只是用力握着手机,几乎要将其捏碎。她之所以咬牙切齿,不知是出自对提出命令的某人的反抗心,抑或是——对于明知何者才是正解,却迟迟无法行动的自己感到焦急。
「现在正是轻易打倒〈冬萤〉的好时机……因为……她会怕波及四周而不敢使用力量……!」
「那就快点帮助〈冬萤〉!」
「既然事已至此,就算是尽力打倒〈冬萤〉等人,我们也要让同化型的附虫者在此诞生!」
「可是我作为媒介的光源被破坏掉了——我明白了啦!妳不要瞪我,我会尽力的!」
从蓝白色白凤蝶迸出的丝丝电流,攫住金色的白凤蝶群——然后将其吸收,化作从地面朝空中窜升的雷。
露西虽然是在替某人的想法发言,不过那人的想法相当正确。
「给我下定决心吧,你们这群该死的附虫者——主人是这么说的~!」
〈波江〉从千晴手中抢过亚里亚,将他揹起。
「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机场。金龟子!你留在这里救活那名少女,知道吗!」
在巡逻车的另一头,同伴之一的丁屋贰兵卫正朝这边挥手。他不是附虫者,而是和七那一样值得信赖的商人。
「——」
「大锹!」
「都是我的错……!」
诗歌的能力在与〈暴食〉作战时必定会成为阻碍。只要杀了诗歌即可解决这个问题,而〈第三只〉生出新附虫者之后,他们也能获得足以与〈郭公〉匹敌的伙伴。
诗歌等人一上车,连回头看大锹他们的时间也没有,车门就被关上了。
「咦……?」
遭逢事故,又身处浓烟密布的机内的诗歌、〈波江〉和亚里亚全身发黑。千晴和露西也疲惫不堪,艾莉则是微微发抖,不停冒汗。
诗歌看着〈虫羽〉的同伴们。
那人是〈虫羽〉至今不曾有过——不,是对现在的〈虫羽〉而言必要的人才。
「贰兵卫——」
「……!」
为何那人始终不肯在诗歌等人面前现身?
诗歌为之一愣,大厅内的〈虫羽〉成员们也是一样。
她们无视挡在前方的警察,迳自从他们之间穿越过去。
「艾莉,谢谢妳帮助我们……」
「……」
艾莉只瞥了一限向自己道谢的诗歌,随即又把视线移开。
护送车的车内只能用箱子二字来形容。一如外表所见,车内没有窗户也没有座椅,口〈有天花板的灯具照亮了昏暗的空间。
「亚里亚………你没事吧?」
千晴望着亚里亚的脸,开口关心。耳机少年抱着自己的身体,不住颤抖。
「『我……我说过,我和这副身体都快要到达极限了……要是不尽快吃掉梦想,这孩子的心会坏掉的……』」
「到我的身体里吧!」
亚里亚瞪大双眼。
「你只要离开这孩子,像之前一样待在我体内就好了!」
「『妳——妳脑筋有问题吗?不要把这种事说得那么简单……既然妳想起了过去的事情,应该也回想起那种痛苦和饥饿感了吧?』」
「没错,我全都记起来了。就连亚里亚说过的话也是。」
千晴抱着发抖的少年。
「等到有一天,栖宿过不知几人的亚里亚·瓦利能够忍住不吃任何人的梦想——亚里亚,这句话是你自己说的哟。」
「……」
「你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
「我说,届时你就可以永~远待在我的身体里。」
亚里亚在千晴的怀里面露苦色。他像是在忍受某种不是饥饿——难以忍耐的感情,可是却又带着一丝喜悦地苦笑着。
「『这就是妳赎罪的方式吗……妳明明就没有错。』」
『我已经准备好再次冲人大气层——如果错过这个机会,我就再也——』
包括诗歌在内,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人。
「那……那种东西要怎么回收啊?该不会是要我们飞到外太空去捡回来吧?」
「『但是,我是不可能到妳身体里的啦……我没办法像迪欧雷斯托伊一样不吃任何人的梦想,却栖宿在其他人的体内……』」
「记号?」
「不,这是——」
艾蓟面无表情,发出混着杂讯的声音。
露西愕然凝视着艾莉。
艾莉用混着杂讯的声音回答〈波江〉的问题。
护送车一路行驶得非常顺利。虽然因为没有窗户,无从得知目前的位置,不过自从离开机场后,车子的引擎声就不曾停下来。
『有——条件——我的能力——可以——传送亚里亚——』
千晴望着墙边的少女,开口询问。
「我只是希望以前的伙伴回来而已啦。真的,就只有这样。」
『……』
「妳刚才说有条件对吧?假如妳真的是艾莉,而现在的模样只是碎片,那妳的本体在哪里?」
「真正的艾莉——是在那边吗?』
诗歌下意识地触碰艾莉的手,强忍住又要噙满眼眶的泪水。
艾莉望着诗歌。
「艾莉……」
让存有艾莉人格的漂流物坠落地球。
贰兵卫操作着笔记型电脑,脸上的表情显得闷闷不乐。从电脑本体延伸出来的电线与车内壁板相接。对此,他解释由于电线与受保护的电路相连,〈C〉应该很难从外部掌握他们的位置。
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模样。
贰兵卫一副凄惨狼狈的模样。
「可是,最重要的人工卫星没事吗?假如这则报导正确,那么不要说发射,人工卫星应该也受到火箭本体的爆炸波及了吧?」
原来她是个会这样灿笑的人啊——
「等、等一下。难道……」
「艾莉!」
『我——原本就被当成媒介——〈浸父〉和附虫者——附虫者和「资料库」——〈浸父〉的碎片也还有少数残留下来——』
「人工卫星……?」
那幅景象好比从电影场景中,将女主角的笑容撷取下来一般。诗歌终于明白,鲇川千晴原本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波江〉将蹙眉不解的诗歌从艾莉身旁拉开。
「外、外国?」
「这样当然很不妙啊!若要解释得让小雪妳明白……呃,总之就是不妙啦!再说,这个国家现在已经够混乱了……要是突然有个那么大的东西从天空掉下来,大家肯定会误以为是飞弹而引起大骚动!照理说,应该事先告知全世界那是卫星——话说回来,妳是要让它坠落在哪里啊?」
「漂流物……?」
艾莉依然沉默地抱着双膝。
『凭在这里的我是不可能的……这只是模仿〈浸父〉的碎片——记号——』
「经确认,火箭虽然冲出大气层,燃料设备却破损,机体也发生爆破。而且在将人工卫星发射至轨道上之前便失去音讯……」
『求求妳——请让我复活——』
贰兵卫、〈波江〉、千晴纷纷说出自己的猜测,但是艾莉都没有点头肯定。
见到千晴的笑容,诗歌的心一阵刺痛。
诗歌至今看过好几次艾莉做出那样的举动。
『漂流物——』
「当笼罩赤牧市的浓雾散去时,国内也在同一时间发射了搭载人工卫星的火箭——可是这件事……报导说发射失败了呀。」
那双浮现英文字母「C」的眼眸——
艾莉瞪了疑惑的贰兵卫一眼。
一个古怪的说话声突然响起。那个声音残破、犹如混着杂讯的收音机声一般的人,是在车内一端抱膝而坐的少女。
『在地球上——已经无法——逃离那力量了——』
明知一辈子都会受苦,依然愿意接纳〈原始三只〉之一。
『——条件——』
诗歌皱起眉头。
贰兵卫朗读新闻:
「请……请问……为什么不妙啊?」
诗歌循着艾莉的视线望去,其他人也跟着望向该处。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咦?什么?妳已经准备要冲进来了?不行,这样绝对很不妙啊!」
露西也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忽然例抽一口气:
3.03 0PS3 Part 14
记号——
众人终欣明白她刚才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是一个陌生的单字。
无法逃离难以抵抗的强大力量——纵然如此,艾莉还是没有放弃。
落下一行清泪。
『……』
「既然魅车亲口说〈C〉已经没有人格,那么特环无法掌握,又不会受现在的〈C〉影响的地方是……」
诗歌非常了解她的心情。
『那就是叫醒α——』
「『抱歉……我有点困了……』」
『分不清是火箭还是人工卫星——只在地球的同步轨道上漂浮的垃圾——』
〈波江〉读出网路上刊载的报导内容,回头询问艾莉。
艾莉注视远方的侧脸。她的视线总是以相同的角度凝望远方。
贰兵卫表情发僵:
『——没有其他方法——不论逃到世界的何处——迟早都会被自己的力量吸收——』
如今漂浮于外太空的艾莉,是为了这一刻留下自己的碎片。
「不是在地球上……那难道是——」
『除了装有我人格的实验用全息图像记忆体,还有一具推进器也依然完好——而且仍保有少许燃料——只要在被低气压冰冻之前,把握唯一机会,点燃推进器——』
她没有放弃生存。
艾莉忽然把脸撇开。
「我……我是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不过有了她,应该就能解决一切吧?不管是亚里亚还是α的事情。」
诗歌又惊又喜地奔到艾莉身旁,然而外表是海老名夕的少女没有望向诗歌,只是一直注视着前方。她的嘴巴尽管有张开,舌头却没有在动的样子。
「妳是不想回答吗?现在可不是闹脾气的时——」
千晴怀里的少年缓缓闭上双眼。她用力搂着沉睡后依旧面带苦色的少年,仿佛在为他打气。
「亚里亚?你不要紧吧?」
「妳打算让它坠落?让漂流物——掉落在地球的某处?」
「看吧!她果然是艾莉!什么人格消失,根本是骗人的!」
「那边有什么吗?就我所知,那里应该只有海而已……」
这件事情有多么困难,只要从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屏息的样子即可得知。唯一愣住无法理解状况的只有诗歌。
而且还面带无比灿烂的笑容。究竟要多么善良——多么坚强,才能做到这一点呢?千晴所下的决心是诗歌难以想像的。
『我所在的这个位置——』
「是……是真的吗……?就算是附虫者,让自己的人格在被〈浸父〉的力量吞没之前逃往别处……这种事情有可能办到吗……?」
语毕,千晴露出开朗的笑容。
「确实。火箭升空后没多久就遭到雷击……这个雷是〈C〉——不,就是艾莉妳吗?」
诗歌激动泛泪。
艾莉表情木然地望着诗歌,并以笨拙的动作回握诗歌的手。
「请……请等一下,〈波江〉。」
诗歌早就大致猜想到她会如此回答,因此表现得十分冷静。
艾莉回答贰兵卫的问题。
是露西。她将别条通讯用的电线接在手机上,正在与某人联系。对方想必是那位「主人」。
感觉到原本属于海老名夕的手指微微颤抖,诗歌又不禁心痛起来。
「现在我们的第一使命是打倒〈暴食〉,而不是解救艾莉!」
〈波江〉探头看着贰兵卫手里的笔记型电脑问道。
「……!」
艾莉回答。
「我们已经达成回收〈第三只〉的目的,接下来只要利用精神污染系的附虫者,将艾莉的碎片赶出海老名夕的身体即可。之后再进行打倒〈暴食〉的作战计——」
见到诗歌和千晴的表情完全不为所动,露西停顿下来。
「……妳们果然一点也听不进去~」
「因为……!」
露西对不肯罢休的诗歌叹了口气。
「我虽然不是贰兵卫,但也知道这个状况相当艰难。再说,就算让损坏的太空垃圾坠落在地面上好了,妳有办法承受那种冲击吗?」
『——』
艾莉抿着唇,不发一言。
「妳预计还有多久会坠落?」
『——十几个小时后——』
〈波江〉脸色一沉。
「就在时限到期的前不久……!」
「我们先是要接住从天而降的艾莉,然后让海老名夕恢复原样,并且诱导夕成为〈暴食〉的诱饵。当然,我们也得将〈第三只〉归还给千晴——等到一口气完成这些事情乏后,还要在时间内打倒〈暴食〉。」
露西屈指数来。
「这样根本就是乱来嘛~尽管如此,妳还是坚持要做吗?」
诗歌凝视露西的脸。
接着她把视线移到〈波江〉、千晴、亚里亚身上,最后她看着艾莉。
成为附虫者的人,不是附虫者的人,还有——生出附虫者的存在。
这些人今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齐聚一堂了吧。
「我认为,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理由。」
不对,其实她道歉的对象—
自从数年前初次相遇便延续至今,属于他们两人的约定。
千晴的喉间终究还是发出呜咽声:
是因自己而成为附虫者的〈郭公〉。
「啊……可……可以。」
千晴没有看着诗歌,只是笔直地瞪视前方,神色沉重地在抱住双膝的手中施力。从她沙哑的声音,可以听出她正强忍着不哽咽。
因为这么认为,诗歌于是决定和千晴肩并着肩,说出过去的往事。
她和在机场时的诗歌一样,明知什么才是对的,情感上却无法接受。
不止诗歌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在场所有人也是同样反应。
千晴说诗歌很善良。
无可逃避的谴责将狠狠刺向诗歌。
当时诗歌脑海中浮现的是——
将千晴的弟弟〈郭公〉打成缺陷者的自己,究竟该对他的姐姐说些什么才好?
她告诉千晴,自己成为缺陷者后,又莫名变回附虫者的事情。
「让我弟弟成为附虫者的人是我……而且如果诗歌妳不那么做,我弟弟就会因为成虫化而死……或许还会有许多人受到连累……这些我都明白……」
诗歌的语气十分平静:
突然被闲置在一旁,诗歌不禁感到困惑。要她在这种情况下睡觉反而强人所难。
诗歌终于开口。
再怎么忍耐还是没用,泪水早巳从千晴的眼中滑落。
一种类似坠落感,冷至彻骨的感觉侵袭诗歌的下腹部。
这是一项多么大胆的计划。
那句话似乎令艾莉瞬间一愣。但是由于她立刻又低下头,因此或许是诗歌多虑了也说不定。
诗歌不由得望向一旁,结果只见千晴瞪着自己。
「为什么我弟弟……我其实都知道……对不起……诗歌,真的对不起……」
若要说自己喜欢的人——
正当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千晴靠了过来。
凭诗歌贫乏的语汇能力,是无法将那天的情形解释清楚的。
拯救附虫者——
千晴并不希望诗歌给她理由或是道歉。
诗歌这么说:
「——这次轮到我了。」
那是她误会了。
露西又一次叹息,大概是因为她早就料到诗歌的反应了。她早就知道,诗歌一定会否定舍弃艾莉这个正确的选择。
诗歌至今仍找不出答案。
千晴主动找了诗歌,自己却沉默不语,一直望着请〈波江〉代为照顾的亚里亚的睡脸。
回想起机场所发生的事情,诗歌不禁抿唇,将视线移离千晴。
诗歌的确说过〈郭公〉是她的朋友。她不知道千晴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不过千晴似乎相信了她的话。
「……」
另一方面,诗歌一样也无言以对。
看着哭得满脸是泪的少女,诗歌觉得自己稍微懂了。
「我和〈郭公〉拥有相同的梦想——」
「……」
「唉……」
「站在姐姐的立场,我认为我弟弟这个年纪,谈恋爱还太早了。」
鲇川千晴这名少女,迄今不知在心中反覆道歉过多少次。
「我知道——」
方才展露的开朗笑容,以及如画般的美丽光彩皆不复见。
她只是走投无路,不知该如何处理那无处宣泄的悲伤罢了。
让漂流物坠落在肩负国家中枢机能的大都市里。
〈郭公〉是和自己拥有相同梦想的重要朋友。
「咦……」
那便是她与〈郭公〉的约定。
「我会等〈郭公〉回来……」
「在此紧急事态下,特环握有这个国家实际上的权力。因为虽然可以想见特环之后一定会在各方面被追究责任,不过眼前能够收拾现在这个状况的也只有特环了。我们就透过魅车,让我国政府向他国疏通交涉吧。另外,为了尽快采取一连串的行动,我们必须在方便备齐器材和人才的都市准备待命。」
虽然心想「这个年纪谈恋爱一点也不早」,不过诗歌并没有说出口。
「——诗歌,我问妳……」
「但是,我不要……我不想失去我弟弟……」
「呃,不是,那个……我和〈郭公〉只是朋友……」
然而,她尽己所能地将内心的想法传递给千晴。
「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光道歉就能被原谅。」
「——」
「——对不起。」
相对于不住抽噎的千晴,自己也正在哭泣?还是正在微笑呢?
隔了好久才又开口的千晴,声音显得十分低沉。
在诗歌眼前的,是失去至亲弟弟,像孩子似的不停抽噎的少女。
还有去年圣诞节,长大了后的两人又再次邂逅的事情。
「妳和我弟弟不是朋友吗……?妳明明这么善良……为何却唯独无法保护我弟弟……!」
「但是,我们聊了关于梦想的话题。」
诗歌并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表情。
就在她断断续续、漫无重点地说着的过程中,千晴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
除了露西,没有一个人能够对这出乎意料的发展发表意见。
「对不起……对不起……」
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就跟从前的好友立花利菜一样。
「我和〈郭公〉第一次见面,是在好几年前……」
——但是,我不要……!
我必须说些什么。如此心想的诗歌张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那人此时虽然对听不进忠告的诗歌鼠到气愤,但想必一定会帮忙想出新的计划——尽管不曾谋面,诗歌却莫名如此确信。
「〈郭公〉拿着手枪,对准当时就快死了的我……」
「——为什么……」
千晴似乎希望两人单独聊聊。
「这个计划不允许有任何失败。我们没有时间把所需物品运到什么也没有的无人乡村去了。现在的赤牧市已经发出避难通知,而且中央本部和赤濑川集团在当地也有强大的影响力。不论金钱还是权力,统统都要全力投入。至于后果怎样我才不管——主人是这么说的:」
诗歌吓得双肩一颤。
说到这里,看着手机荧幕的露西突然一阵错愕,过了片刻才又开口:
不见踪影的「主人」。
「妳是不是喜欢我弟弟?」
「详细计划我之后会再想,〈冬萤〉你们就先趁现在好好养精蓄锐吧。毕竟,等你们下次醒来——就是要接住从天而降的星星的时候了。」
「妳刚才明明那么拚命——那么认真地保护初次见面的人,不让她成为附虫者……」
「既然要做——就只能把握现在这个机会了。」
听了露西的话,诗歌和千晴顿时表情一亮。
当一切开始,同时也一度落幕时的话题。
「……诗歌,方便打扰一下吗?」
「为了拯救艾莉——不对,是为了拯救现今所有的附虫者。」
对着必须道歉——不,是就算道歉也不可能被原谅的诗歌,千晴反而开口道歉了。
语毕,露西背对诗歌等人,又小声地与某人联系。
「不……不是的……我是指我在机场保护那女孩不受〈第三只〉伤害时的事情……」
「为什么妳能够把我弟弟打成缺陷者呢……?」
「我一点也不善良……我当然也觉得不能让那女孩成为附虫者……但真正的原因,其实是我想起了某人的脸……」
她拉着诗歌的手,把她带到护送车的一端。虽然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很难完全单独谈话,她们还是姑且靠着壁板,并肩而坐。
见到千晴低声哭泣的模样,诗歌终于明白了。
这是诗歌第一次坦白地向谁诉说当时的事情。
「——因此,我们要让漂流物坠落在赤牧市。」
千晴其实并不想责怪诗歌。
「……!」
「……」
「某人?」
「是一个男孩子……他即使知道我是附虫者,还是答应会再来见我。」
诗歌用力抱住双膝。她含着泪,紧抿双唇。
「我希望在与他重逢之前能够继续像个人。当时,要是我任凭某人在我眼前成为附虫者……我就会和〈原始三只〉一样变成怪物……我只是单纯这么想而已。」
「……」
「我什么都不会,又一点也不善良……满脑子都只会为自己着想。」
明明是〈虫羽〉的领导者,却做不出任何有领导者风范的事情。
明明是一号指定的附虫者,却一点也不强悍。
不仅如此,也不善良体贴,只会耍任性让周遭的人伤透脑筋。
那样的自己实在悲惨到了极点。
「原来诗歌喜欢那个男生咂。」
一个温柔的触感抚摸着诗歌低垂的头。
那种包容诗歌孩子气地自我厌恶的举动——令她回想起永别了的亲姐姐。
温柔的姐姐,现在不知过得怎么样呢?
「妳居然选了其他男生,不选我弟弟,真是不可原谅耶。」
这到底是要诗歌怎么办啊?
「不过这种感情比什么都重要喔。嗯,这一点绝对没错。」
听了这句话,单纯的诗歌立刻喜欢上对她这么说的千睛。
——喜欢的人就是喜欢,这种心情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千晴和已经不在的好友利菜说了同样的话。
「是……是的。」
「妳认识大助吗?」
「——抱、抱歉。」
「认——咦?可是……因为——」
「我们是在我刚变回附虫者时偶然遇见……他对我非常温柔。」
见到千晴用手捣嘴,像是要压抑自己不发出悲鸣一般,诗歌丝毫不明白她为何会露出那种表情。
诗歌足足等了超过一分钟,千晴才终于冷静下来。
此时的诗歌还无法明白其中原因。
千晴别开脸,而当她再度面向诗歌时——脸上已堆起微笑。
「——」
突然间,抚摸诗歌脑袋的手停了下来。
「怎……怎么了吗……?」
「我们约好下个圣诞节要再见面。」
「这……这个嘛……我觉得他这个人很平凡。他的名字叫药屋大助……」
诗歌的表情自然而然地变得柔和起来。
「你们一定会再见的。」
「他是个什么样的~?比我弟弟还帅吗?嗯?」
「那……那个男孩……是个什么样的人?」
诗歌觉得奇怪,抬头一看,只见千晴整个人僵在那里。
千晴没有傲出任何反应。
千晴惊慌失措的样子很不寻常,抽搐的脸颊更仿佛在笑似的。
「请……请问……?」
「药屋——咦?那不是……妳……妳说什么?」
神情茫然的千晴又问了诗歌同样的问题。
「因为有那个约定,我才能够继续努力……」
〈郭公〉亲姐姐的笑容,为何会看起来泫然欲泣?
诗歌歪着头,坦白回答:
「……?」
千晴表情的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