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5.1万 字
1.00 The others
「哥哥。」
在小声的呼唤下,大树醒了过来。
他睁开了沉重的双眼,侧头一看。自己的妹妹凛凛绘扒着门边在向自己这边看。她绑着双股辫,已经穿好了中学校服。
「妈妈叫你快点下来吃饭。」
说完,凛凛绘就关上了门。随后传来了踩着楼梯下楼的声音。
「嗯……」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闭着眼呻吟了一声。
「——又来这种怪梦……」
他做了个奇怪的梦。
而且最近,老是做这种梦。
不过,严格来说是不一样的。但登场的人物,处境却是相同的——
「……嗯!」
感觉回想梦境的话就会倒下睡回笼觉了。于是大树振奋精神睁开双眼,浑浑噩噩地从自己房间挪了出来。他下楼的时候,母亲回头对他说道。
「怎么才起来?快点吃饭,就剩下你一个了。」
「嗯。」
「大树,你这么大还要别人叫你起床,长点出息。」
父亲一边穿着衬衫,一边斜瞪着自己说道,他是个上班族,在公司还是管理层。
「啊,终于起来了啊,哥哥。」
长女希海从走廊出现,这时父亲回头眯着眼睛说道。
「——真是的……」
同学们七嘴八舌的抱怨着。
毕竟所谓附虫者的那些人,虽然只是传闻中的存在,但依然会让人心生恐惧——
怀着那小小的疑问,大树收拾好出门上学去了。
大树一边嘟囔着,一边回想起了——
「——」
大树坐到椅子上,叹了口气。
大树有些吃惊。第一次知道父亲还有个妹妹,而且她还有孩子,也就是大树的表兄弟。
然而双亲无言对视——不知道是不是不想涉及这个忌讳的话题,两人都没再开口
到底该不该说呢。
而那些人,就出现在了大树的梦里。
「诶?」
「唉~网上有好多说法,感觉都是编的——」
从直播中传来的紧张感,让大树一家都沉默了。
「我说希海,你知道咱们有表兄弟的事情么?」
「这可不是该说什么吓没吓到的问题吧……」
无视了老老实实用皮筋绑起头发的希海,大树拿起桌上的味噌汤喝了起来。
平时校门都会被穿着校服的学生所填满,但今天明显人数少了很多。
「我说,到底赤牧市怎么了啊?有谁知道吗?」
但是对于相隔遥远的地区来说,也不能因此耽误了当地的教育与经济发展进度。所以和平常一样,大家还是该上班的上班,该上课的上课。
实际上,大概赤牧市以及其周边地区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
「是呢。虽然离得很远,但毕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常的家长在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之前都不会让孩子来上课了吧。」
「樱架市怎么了?」
「老师和家长都一样吧。在他们看来,不管赤牧市发生了什么,我们学习有没有耽误才是正事。」
「诶?」
有一个高个子男生把胳膊搭在了大树的肩上。
只是这幸福的生活中——泛起了一丝波纹般小小的困惑罢了。
「唔,完全不知道。」
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的凛凛绘还好,她手足纤细,头发和平时一样绑着两个辫子梳在脑后。这个妹妹温顺可人,总是理所当然般的打理好事情,不用让人操心。
让人在意的是长女希海。她老实规矩地穿着学校指定的制服,平时也不惹乱子。成绩和体育都还行,没有加入特别的社团,过着不起眼的生活。似乎她的审美上限就是这里了。
上学的路上比平时冷清了一些。无论是行驶的车辆还是往来的行人,比昨天都少了不少。
1.01 The others
自卫队的坦克群封锁了某处的公路。
几个朋友听见,看了过来。
大树也不认为自己的周围会发生什么改变。就算遥远的地方发生些什么,自己的生活也没有受到影响。
他一脸平静的目送着父母走向玄关,接着向希海问道
一个男同学笑着凑过来,大树支着脸说道
「不是啦,只是做了个怪梦……」
电视中所播放的,是一副非日常的景象。
「怎么了,大树?你也是被逼着来学校的?」
「那我们家长该算什么?」
「哥哥你突然这是怎么了?」
凛凛绘猛的一哆嗦,回头看向父母。
父亲一副严肃的样子叹了口气,母亲则不安地皱起了眉头。
不知是不是信号出了问题,一瞬间,拍摄赤牧市远景的摄像机画面出现了混乱。随着不到一秒的杂音,画面摇晃了一下。
「既然这样干脆放假得了。」
以防万一他向凛凛绘看去,她也摇摇头
果然不该说啊
「赤牧市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幸好这边离得比较远……」
原来自己有表兄弟——
袭向赤牧市的异变所造成的损失,当然不可能波及到大树所居住的城市。但是给社会带来的不安与危机感,已经确确实实的在全国蔓延。
「凛凛绘,电视声音小点。」
「那孩子不是在那里吗?你妹妹的孩子,我记得叫药屋——」
大树苦笑一下,把书包扔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别的朋友也靠了过来。
被父亲一说,凛凛绘开始按遥控器。
「……」
赤牧市到底发生了什么根本无从得知。
古板的父亲总是时间一到就穿着打扮完毕,而一丝不苟的母亲则会为一家上班上学做好准备。普普通通的高二生大树懒觉刚睡醒,高一的希海才打扮一半,初中生凛凛绘则已经收拾好。
「希海,说了好几次了……把头发绑起来或者理一下,太长了。」
虽然是一如往常的光景,但今天大树总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啊啊,大树来了啊。」
某种意义上讲,大家比聊起赤牧市话题时更加紧张了,大树慌忙说道
希海有些意外的看过来,然后认真思考了一下——
「早啊。」
大树进了自己的教室后,更真切的体会到了这点。
「没什么……」
实际上,大树叹息的,是另外一件事。
「早啊,大树。」
「孩子他爸,虽然不是赤牧市,不过没问题吗?在那附近的樱架市……」
连女生都靠了过来,
「早安。」
同学们听了大树的招呼向他看去,可是来的人数连昨天的一半都不到。
「啊,不,我什么都没说,抱歉……」
面对这危及国家技能的突发事件,无论哪家电视台自然都是清一色地播出相关新闻。比如传达避难人群所处的现状之类的,以及在国际社会中引发关注的消息都有在报道。
「老百姓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
她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转过脸来。大树一时张口结舌,慌忙解释道。
而前几天,那里发布了紧急避难通告。由于居民被强行疏散,外加上报道管制,媒体也没有办法传达相关的正确信息。
「她已经不是我妹妹了,孩子的事情跟我也没关系。」
「希海……你是不是长高了点?」
「……好。」
教室有一半座位都是空的。
「我说,你们——知道附虫者吗?」
这是每天家中司空见惯的日常。
一瞬间他迷茫了一下——但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说道
「吓到了吗?大家可都被赤牧市的那事给吓坏了,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啊。」
唰,教室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赤牧市是集中了国家中枢机能的城市。
「……」
来来往往的人挤在了停着动弹不得的电车的车站,而记者们则在对他们进行采访。
大树和希海都歪头看着对方。
那位操纵着七星瓢虫的,美丽的附虫者。
况且这里跟那边离了十万八千里的,怎么可能会发生什么,不过他也没有嘲笑那些小心起见躲在自己家里的人的想法。
「但……还是你的外甥啊……」
他的父母虽然严厉却不会束缚自己,还有两个妹妹和一群奋发向上的同学,大树很满意自己的生活,甚至会认为这是神的恩惠。
第一个梦见的,是一位美丽的附虫者
远远从空中拍摄的,高楼林立的街景。
不是赤牧市的问题。
大树就读的高等学校,在当地算是偏差值很高的升学向高中,而且作为校服的休闲西装也很有人气。去年是大树,今年妹妹希海,都是勉勉强强擦着线才进了这所热门学校。
「梦?」
大树的家里,有双亲和两女一男共五口人。
「是吧?」
「啊,这个,怎么说呢…突然有这个感觉……」
有种名为『虫』的超常存在。
它们从十几年前突然出现,会附身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以梦想——人所期翼追求之物为饵食,给予宿主各种各样的力量。因为看起来和昆虫一样,所以被称为『虫』。
而被『虫』所附身的人,则被称之为附虫者。
「完成作战1的〈照〉等人即将回归!」
日本,赤牧市。
其作为国内最大城市,陷入机能瘫痪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而原因就是——『虫』。
将虫寄宿在众人身上的〈原始三只〉,以及与之作战的附虫者们,将赤牧市化作战场。
「结束作战2的HARUKIYO等人也即将回归!」
在居民已经尽数疏散完毕的赤牧市,一个巨蛋设施内。
自卫队的车辆在周围层层守护,众多少年和少女都集中在一起。他们都是用各色风衣和护目镜等装备将面庞掩藏起来的附虫者们。
「〈兜〉等人和「虫羽」的联合部队也从作战3归来!」
在巨蛋设施一角所设置的帐篷中,报告声依次传来。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是为了秘密捕捉附虫者,将『虫』和附虫者的存在隐瞒于世间而设立的政府机构。这个被简称为特环的组织,会对抓捕来的附虫者进行训练,将他们作为抓捕新附虫者的尖兵利用。
在巨蛋设施中集合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菁英附虫者。
而在帐篷里的则是特环各个支部的支部长们,以及来自政府的官员,和负责情报管理的少数几位附虫者。
在『虫』出现以来,为了与其对抗而组织起来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这里。
原因,是为了应对突然出现的一位强力附虫者——
而这个目的,刚刚已经完成了。
以全部的作战都失败的形式。
「真是辛苦你们了,欢迎回来——话虽如此,咱们也都是彼此彼此吧。」
在通讯器材前的附虫者一扭头,他的护目镜上便倒映出了土师圭吾的身形。
「这样啊……」
圭吾微笑着,抱紧了颤抖着双手在虚空中摸索的妹妹,土师千莉。
进入他视线的,是一副即便粉饰也难称为凯旋的光景。
即便开不见长相也能知道其绝非泛泛之辈。
然而这是土师圭吾为了能够自由行动而设下的局。处于和魅车八重子对立位置的他,除了极少数人——他自己的心腹五郎丸柊子之外,他向世间隐瞒了自己醒来的事实,推进着自己的计划。
〈照〉在一瞬间,产生了浑身脱力的恍惚感。
然而为了歼灭〈C〉而派遣出去的菁英部队,却反遭迎头痛击——
「新的世界将会来临,只不过那是再也不会产生新的附虫者的世界哦,魅车副本部长。」
「你干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好伤心啊,你以为我和她是一类人?」
一个拿着手机不知在和哪里通话的半老男性,满面大汗的对着魅车说道。他是日本政府派来的中央省副大臣。
在一片寂静的笼罩下,〈照〉总算是来到了支部长们的面前。
魅车默默的承受了他们的非难,看着离得稍远的一位女性
因为注意到了在支部长之中,魅车八重子被铐着的样子。
「我、我——」
虽然少女睁大了双眼,但是却看不到他的身形。伴随着伤痛得到成长,变得可靠起来的少女那没有视力的双瞳中渗出泪水。
「啊……」
「想听的话,随时都可以哦。」
和她说的话形成鲜明的对比,少女软弱的笑了笑垂下头,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话正说到途中,她那沾满污痕的脸一下愣住了。
「两位一号指定已经复活,很快就要一起回来了。」
「不过遗憾的是——我似乎已经没办法履行这个约定了。」
看着他微微露出笑容,柊子默默低下头。
看到这位茫然的把手向前伸出的少女,圭吾赶紧靠过去。
「哎呀哎呀,这真是……」
「〈照〉她们到达了!」
「〈兜〉和「虫羽」怎么样了?」
「诶……?」
穿着高级西装一副绅士做派的中年男性碎碎念着。他是北中央支部的岳美支部长。
「哥哥——」
将这名被授予超种一号的特别称号,可称为前所未有的威胁的附虫者歼灭——便是附虫者们集结于此的最大理由。
而他的计划已然成功,不仅挽救了陷入全灭危机的特环战斗力,同时也带回了一丝希望——
「此前交战的〈暴食〉和担任诱饵的海老名夕一同失去踪影了。」
脸上还留着泪痕的五郎丸柊子,一刹那间目光露出了迷惘——她瞥了圭吾一下。
无一人死亡。
这是为了歼灭〈C〉而编制的,集结高位附虫者的队伍。以二号指定〈照〉为首,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这个组织近十年来所磨砺出来的战斗精英。
而名为〈C〉的附虫者却竟然虎视眈眈地准备吞噬着这些怪物。
「你也觉得我疯了吗?五郎丸代理支部长」
「魅车副本部长……虽然我一直在协助你,但事到如今——我根本无法理解你在考虑什么,简直就是个疯子……」
〈C〉。
那是自菁英队伍中一个紧紧罩着披风兜帽的人影传来的强烈敌意。
「抓着旧时代的一号指定不放……全然不打算迎接新世界的变化吗,土师支部长?」
她在看五郎丸柊子。明明是个二十五左右的工作人士,却是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连西装都没整洁穿好的女性。在土师隐居幕后的时候,就是她作为代理支部长率领着东中央支部。
魅车八重子露出了一丝圣母般的微笑。
大部分都是惊讶,而〈霞王〉则更多是愤怒。毕竟一直以来这位上司的手段绝对称不上是仁慈,对于他的归来大家可没有任何举手欢迎的理由。
那是当然的。她正是按照他计划中归来的微小希望——同时,两人互相之间也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这——这样啊……没,没关系……我,对……一号指定什么的……」
圭吾皮笑肉不笑的回应那圣母的微笑。
待命的附虫者们让开一条路,〈照〉领着队伍走了过来。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内部都一致认为他至今一直都是不省人事的状态。
而那个计划,就是歼灭〈C〉作战中的预备作战。
「…〈C〉的歼灭作战虽然失败……但,但是,借由预备作战——」
产生附虫者的原虫,〈原始三只〉——
「哥——哥哥……」
「——土师圭吾?」

「〈C〉似乎没有对〈照〉等人进行追击。」
「来自〈C〉和〈暴食〉的追击呢?」
有一个人微笑着听了别的附虫者的报告。
「z——」
「不只诞生出了〈C〉这种怪物,还要把全人类都变成附虫者……这也太……」
他与柊子早已相识多年,并且还是直属上司和部下的关系。明明直到昨天为止还是无条件信任着他的,然而此刻她内心似乎有了小小的变化。
她之外的人也都是满身疮痍,就连〈霞王〉都不例外。这个让敌我双方全都闻风丧胆的战斗狂,那一头亮丽金发和白皙面颊上都沾满了黑色的污垢。
这位十五六岁就当上了被北中央支部的王牌,堪称人中龙凤的少女——拖曳着一团漆黑的双腿。衣服破烂不堪,北中央支部特制的护目镜也支离破碎。她全身从头到指尖都体无完肤,凝结着早已干涸的血汗,以及不知遭到什么攻击而留下的焦痕。
「真的……是哥哥……?在,在哪里……?」
不仅仅是菁英小队,整个巨蛋设施里的附虫者们都动摇了起来。大家对于他那飘渺的存在感早已有了共识,而直到现在众人才终于注意到他。
作战失败了。
魅车狭长的双眼眯得更细了,她没有抵抗,任凭自卫队员把她胳膊拢到背后,将两个大拇指用塑料指铐铐住。
「辛苦了,我心爱的〈照〉。我们说好了如果你能活着回来,就将你指定为一号的约定呢。」
特环集结最高战斗力的精英部队,变成一帮夹着尾巴的败犬——
就算是对作战详细情况一无所知的附虫者,一看这样子也都明白了。
「土师支部长……?」
「魅车八重子,你被逮捕了。除了追责〈C〉暴走的责任之外……关于你那今后所有人都将成为附虫者的反社会思想也将彻彻底底地进行审问。」
土师圭吾和魅车八重子带着不合时宜微笑对视着。
她微微一笑,看向圭吾
「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副本部长了。」
除了他之外的几个支部长也都板着脸点点头。
魅车八重子。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副本部长,也是这个机构实际上的领导人。
东中央支部长,土师圭吾问道。
「〈照〉以下,所有参与作战1任务的战斗人员……全、全部存活归来……」
随着报告声想起,作为作战本部的帐篷外边骚动了起来。
颀长的身体,和病态的苍白面庞,还有狭长的瞳孔让年近三十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显得苍老许多,给人一种就像是徘徊于柳树下的亡灵一般的感觉。
看着脸上浮现浅笑的圭吾的成员,表情中却几乎看不到笑脸。
〈照〉虚张声势般的将这件事如同最大的战果一样进行报告。
特别是,人群中的一道视线——
这时几名穿着迷彩服的自卫队员冲进了帐篷。
她是和圭吾差不多同样年纪的女性,总是带着一副慈祥的眼神,给人一副悯天悲人的印象。如果她不是穿着西装而是长裙的话,说不定会让人错认成圣母。
所有的附虫者,都只能灰溜溜地撤退。
赤牧市被封锁的原因,正是由于这位附虫者的出现。
「我在这里哦,千莉。你真的变坚强了呢……。」
发出愕然低语的,是菁英小队的成员之一,霞王。
「太荒唐了……」
「真,真的……是东中央的……!」
然而此刻他们的凄惨模样——实在无法令人产生与菁英相关的联想。
「但是损失已经控制在了最小。」
「不是昏迷不醒吗?」
「——」
也就是说,对有可能陷入暴走的魅车八重子的牵制。
「HARUKIYO那边也是。」
土师从柊子旁边走过,离开了帐篷
「〈C〉的歼灭战,以及〈暴食〉的歼灭战,完全失败了呢。」
多病又软弱的妹妹现在已经成为异种二号局员〈火巫女〉,是特环不可或缺的战斗力。虽然对于她上战场这件事还是心怀耿介——
圭吾一直选择在暗地里默默的保护她。
总有一天,会告诉她自己这么做的理由吧?
「你总算是活着回来了。没事了,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哥哥……!哥哥……!」
泪水如同她一直以来独自苦闷于心中的情绪一般泉涌而出,千莉紧紧地抱住了圭吾。像是为了确认触感和味道一样将头深埋在他怀里。
「哥哥……大,阿大……阿大他……」
「我知道。没事,千莉什么都不用担心……现在好好休息就行。」
这时有人冷睨着竭力安抚千莉的圭吾。
「你就是土师圭吾?千莉的哥哥……?」
提问的是东中央支部的二号成员〈月姬〉。圭吾知道他是千莉的朋友,并且曾是反政府附虫者集团「虫羽」中的一员。
「看你这样子,应该很早前就已经恢复意识了吧?你知道千莉有多担心你吗!这次拟定预备作战的人其实不是五郎丸代理支部长,而是你?」
「诶,是这样吗?」
同为东中央支部的附虫者,〈舞舞〉没戴着眼罩那一侧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算是吧。」
圭吾摸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的头说道
「我之所以暗地里偷偷行动——你们通过这次作战应该也能明白了吧?为了给某人下点绊子做准备之类,其他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筹备呢。」
他小声对妹妹说了句「话等一会慢慢说」后,转过脸去。
圭吾所谓的某个人——魅车八重子即便被人铐着也依然保持着微笑。
对峙的两人互相盯着对方,这时北中央支部的岳美支部长对副大臣说道。
「对于你来说,的确如此吧——我们俩可是鲜明的对比啊。」
「HARUKIYO到达了!」
「为了创造『方舟』哦,土师圭吾」
而是满头大汗的副大臣。似乎已经和政府报告完毕,他挂断了手机。
圭吾皱起眉头思索魅车的话,这时传来一阵骚动。
「HARUKIYO和〈兜〉等人归来了!马上就到这里!」
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实际上已经发生了——
「该重整旗鼓了。虽然〈C〉是个强劲的敌人,但绝不是无法战胜的对手。即使第一次作战没有达到战略目标,但是我们这边的战斗力也几乎没有遭受损失,甚至还可以说新获得了几张王牌。」
圭吾从附虫者中抽身而出,走到前面。
听了圭吾的话,魅车八重子恍惚的歪歪头。
魅车八重子微笑着说
终于——好不容易才迎来了这一刻。
圭吾也是一样,他也因保险起见早已打通了关节。对于特环的协助者和敌对势力的坚实从未怠慢过,假如有和特环解体相关的动作的话,肯定会有所察觉。
「我唯独不希望是你来接手特环的呢……真是遗憾啊。」
但是,扭转态势也还是能做到的。
刚刚的宣告——
「土师圭吾……他作为东中央支部的支部长,立下丰厚战果。而且通过这次作战也能够看出,多亏了他,我们才能在逆境中取得最大限度的成果。我想别的支部长也没有异议吧。」
「土师圭吾,取消你本部长的任命。同时——」
【注:日本的省相当于中国的部,如外交部,国防部之类的。】
圭吾眯起眼睛望向天空,千莉皱起眉头
现在,操纵附虫者们的指挥棒,已经转交到了土师圭吾的手中。
大家都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理解这个意思。
「不用摆出这种表情,没事的,千莉。你已经不用担心了。」
此前一直被魅车八重子掌控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散的脆弱机构。她肯定会在国家中枢中安插合作人士,就算要解体,肯定也要几个省厅和组织一起讨论才可以下定论。
圭吾成功地得到了足以做到这些的战斗力,更重要的是可以实现一直以来在胸中描绘的蓝图。
副大臣的宣告回荡在巨蛋设施之中
甚至魅车八重子的凋零。
为了实现这唯一的目的,他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没有其他人选的话,就没办法了。」
副大臣点点头
「——之前的话取消,」
另外一批伤痕累累的附虫者出现在了巨蛋设施。
他面露轻笑,看向魅车八重子。
「一旦〈C〉赢了,我们就连反击的机会都失去了的意思?」
那就是特环的——败北。
无法否认〈照〉她们的败退导致附虫者们的士气跌入低谷。
解散的决定,下的太快了——而且是在土师即将大权在握的时候,如果按正常手续走的话这绝对不可能。
只能认为在国家上层的位置,有着非人之力在干预。
「谨遵钧令。」
圭吾斜睥着魅车八重子问道
「特环……将消失?」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支部长们,以及菁英附虫者。
明明被提职了,五郎丸柊子却摆出一副复杂的表情。
魅车八重子这个人,深爱着附虫者。
这时从作战本部的帐篷中,传来了情报班附虫者的声音。
特环解体?不可能吧——
「等等。」
这只是某个巨大阴谋的其中一步,按照既定的设想在进行着——
不论形式如何,她希望他们能永远的存在下去。
制止圭吾的人,并非是附虫者或者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里的人。
空气冻结了。
落入了圭吾手中。
他摸摸千莉的头,转向部下五郎丸柊子。
解散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并逮捕所有成员。
为了这一刻——他经历了漫长的等待。
她只是无聊的叹息一声,感慨道。
丝毫不见魅车八重子有吃惊的意思。也就是说只有她预料到了现在的情况。
圭吾用食指推推眼镜,笑着说
「——副大臣,我建议由他来接任魅车副本部长的位置。」
「现在可是事关国家生死存亡的时候,怎么能计较私情。现在,最重要的是指挥官的行动力和判断力——你制作「花园」这么大的区域之类用于研究附虫者的那份热忱,应该很擅长运用他们不是吗?」
1.02 The others
既然连国家中枢的高层都被设下了圈套,那么只能说明这一切都在按照魅车八重子的计划被推进着。
结束附虫者们的战斗——
那个宣告,便脱口而出了,
惊愕的圭吾,连揣测副大臣发言真意的时间都没有——
「……?」
「这也是〈C〉干的好事吗?」
土师下意识的转移了目光——
「哥哥……?」
不知道谁嘟哝了一句,圭吾的大脑一片混乱。
他看到的是,魅车八重子的嫣然一笑。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现在立刻解散」
〈C〉的暴走,不只是单纯的暴走。
但是,这都无所谓了。
另一方面,土师圭吾则对附虫者一点好感也没有。
「土师圭吾,即刻任命你为中央本部的副本部——不,本部长。希望你能率领特环,全力排除掉〈C〉这个前所未有的威胁。」
魅车八重子闭上双眼,仿佛默默祈祷一般——圭吾似乎看出了她的目的,而她似乎也预测到了圭吾想干什么。
「五郎丸君,现在正式任命你为东中央支部支部长,听见了吗?」
圭吾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你说什么?」
「另外,立即拘捕在场所有支部长以及附虫者」
「变成和缺陷者没什么区别,行尸走肉一般的「复苏者」吗——是你创造出了 〈C〉,你到底打算让她干什么? 」
对于岳美支部长的推荐,其他的支部长们也都默许了。
「〈C〉为了创造新世界正在稳步前行。如果你不插手的话,大家就能毫无痛苦的得到〈不死〉吧……」
大家都说不出话来,傻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魅车所谓的稳步前行。
「我只是为我深爱的附虫者即将面临最大的不幸而感伤罢了。」
野心家岳美,觉得与其说自己担负起打破这个局面的重责,还不如押宝在圭吾身上。而且如他所说,这个判断很理智。
她的微笑消失了。
实质上能够自由调动举国所有附虫者的那份力量——
「——在忙活呢?」
魅车预料到的事情。
「……好,好的!」
〈C〉的胜利。
「虽然你说我和你是正反两面——但是就结局而言,咱们俩殊途同归。」
但既不是因为失去权柄的不甘,也不是身陷囹圄的惆怅。
而现实情况就正在向这个方向迈进。
圭吾歪歪头。
并且既然这种情况如今发生了——即是说必然有谁早已精心策划下了这一步。而策划出这一切的人显而易见。
「你这么说我真是感到无上光荣,岳美支部长。说实话,我还以为你非常反感我呢。」
「现在大家休息一下,等战斗力补充后再把〈C〉——」
圭吾抬起脸,环视着周围的人。
他们虽然人数比之前〈照〉要少一些,但都是实力不俗的附虫者。特别是领头的红发男子——被称为火焰魔人,令人畏惧的HARUKIYO。
「反正跟爷没关系。」
虽然他的同伴现在也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但浑身染血的 HARUKIYO依旧威风凛凛的矗立着。在他怀中抱着的,是一位被夹克覆盖的少女。
「……亚梨子——吗?」
一看到HARUKIYO怀中的少女,〈霞王〉便猛然冲出。其他〈宁宁〉、〈玉藻〉这些中央本部的附虫者神情也都一变。
「亚梨子妹妹……?真的是亚梨子妹妹吗?」
「亚梨子小姐……!醒来了吗?但是,那〈不死〉——」
「换人啦。现在那个诈骗仔代替这家伙陪〈不死〉睡觉呢。」
HARUKIYO瞟了〈霞王〉一眼,轻轻的将少女丢了过去。〈霞王〉嘴里骂着「你丫别用扔的!」赶紧接住。而和HARUKIYO搭档很久的久濑崎梅向他抗议道「唔啊,要是害她醒过来又开始发作了可怎么办啊!」
「亚梨子……?是谁?」
「是附虫者吗?」
「真,真的是HARUKIYO吗……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个女的是……?」
在特环的解体的消息之后,紧接着火焰魔人的出现让巨蛋设施产生了更大的混乱。

HARUKIYO带回来的少女,是名被认为早已不存在的一号指定附虫者。但是圭吾现在没有向大家说明这点的余裕。
「辛苦了,HARUKIYO。不过看来她还是没有恢复意识吗……」
圭吾推推眼镜。HARUKIYO盯了他一眼朝那边走了过去。
「你这货不继续装睡了?你丫送来的那人肉祭品可真派上大用场了。」
不过他没有理圭吾,而是直接站到了被铐着的魅车面前。
「……」
「怎么,HARUKIYO?一脸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的表情呢。是不是要感谢我让你和你亲爱的〈睡美人〉重逢?」
「……啊?」
「政府已经被〈C〉所控制了!如果不想在这里变成缺陷者——然后以复苏者的形式成为〈C〉的手下的话,除了从这里撤退之外别无选择!」
立花利菜。
圭吾侧眼看去,魅车无言的微笑以对
一部分人对她敬若神明,亦有人称她为一号指定中最弱的一位。
「各个自卫队已经调动了,抵抗也是没有意义的!」
没有选择,不能犹豫,圭吾当机立断
圭吾话音未落,眼前就发生了异变。
「这种事情怎么都好,现在,威胁我们的是——」
巨型的七星瓢虫。
〈瓢虫〉。
特环成员〈兜〉和其他一批附虫者,以及「虫羽」的成员陆续现身。
被金色妖精和白凤蝶所震慑的附虫者们,一起看向圭吾。
圭吾说道
如果利用外部电力传输线路,受到〈C〉攻击的可能性非常大。因此才在这里设置了几台发电机。然而现在它们发出了金光。
绝望的沉默包围了巨蛋设施。
魔人的双瞳迸发出怒火,红色的头发在熊熊燃烧。连周围的空气也被这火焰炙烤生出热浪,让巨蛋设施内的气温一下子升高。
取而代之的是从地板上浮现的——没有实体的金色轮廓。
「通告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以及「虫羽」的全体人员,大家全力从这里撤退!」
「……」
虽然沉默变成了嘈杂的细语,他们的视线从副大臣转向了圭吾。
圭吾长叹一声,转向副大臣。
副大臣的声音根本没有进入到圭吾的耳朵里去。
无视说不出话来的副大臣,圭吾高声说道
而站在发电机旁边的,是装备着特环装备的附虫者。从那些附虫者身上延伸出的金光笼罩了发电机。
「然后……放出「鸽子」。」
不过,还有一人——还剩下一个能够战斗的人存在。
久濑崎梅低声说道。HARUKIYO无聊似的哼了一声。
「告诉〈兜〉他们,别回巨蛋设施了!」
「——已经到达了!」
「——是〈C〉的反击。」
这一点,土师圭吾必须在决战来临前作出结论。
圭吾张大了眼镜下面的双眼。
从巨大半球形的〈虫〉从巨蛋设施中央升起,它扬起翅膀,卷起一阵冲击。
〈照〉惊讶的向圭吾抗议
哔哩哔哩的爆鸣声,从巨蛋设施的一隅传来。
一股仿佛时间停止一般的静寂,笼罩了巨蛋设施
就连白凤蝶之群,都停止扇动翅膀。
「——回来的时候,突然不见了。」
「〈瓢虫〉!」
「副大臣,我们就此脱离政府管制,自主行动了。」
自己的部下〈兜〉看到自己后吃了一惊,他还以为自己处于昏迷之中,不过这点已经无暇顾及了。
现在,附虫者都已经殚精力竭,就连站着都是竭尽全力的状态。想指望的一号指定们,〈冬莹〉去向不明,HARUKIYO——虽然看上去依旧威风,不过显然也是消耗巨大。而期待成为附虫者们新领袖的〈睡美人〉亚梨子则还在昏睡之中。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这个机构,刚刚失去了全部的功能」
这样的话,想要打破现在这种僵局——
「简单来说——就是政变啦。」
疲惫不堪附虫者大多还没有理解现状,圭吾呻吟一声
少女摘下兜帽,露出了戴着狐狸假面的脸庞。
不要说刚刚回来的〈兜〉这些特环的附虫者,就连「虫羽」的成员都愣在原地。HARUKIYO也眉头一紧,瞥了圭吾一眼。
「不是没有追击——是要趁我们集中在一起之后一网打尽啊……」
头上斜带着由心形和王冠形状组合而成的头饰的娇小少女。坐在大大的椅子——王座之上,陪着厚重的披风,披散着一头长发,宛若神明一般。
扫视了一下回来的众人,圭吾直截了当的问道。
战斗力——实在太过不足了。
「哎哎,还以为终于得到了特环……结果,这就是东中央支部的宿命吗……」
看不到身为「虫羽」首领,秘种一号指定的附虫者〈冬莹〉。「虫羽」的干部和赤濑川七那等重要人物却都在。
「遗憾的是,现在已经做不到这点了。」
「〈照〉!你负责指挥附虫者,有一个是一个,让他们从这里撤退。」
与鬼神一般的HARUKIYO形成对照的是,魅车八重子依旧一脸清凉。
HARUKIYO以微笑回应了魅车八重子的笑容。
「……!」
「用「洪水」洗刷掉旧的附虫者,只有新的附虫者才能登上「方舟」——」
真是让人怀念的声音
「莫非……〈兜〉先生他们的队伍中,没有感知能力者?」
不管是谁,都只能屏息凝视。
「——」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仅此而已。」
说着土师向后方回头,喊出了站在层层附虫者中那个人的名字
早已疲惫不堪,毫无反手之力的附虫者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金色光波袭来。
「你、你怎么不说话,土师圭吾!赶紧下令让他们解除武装投降!」
「什么……?」
他们除了在脑中想象这此后即将到来的破坏光景之外,完全束手无策。
看着散发出金色辉光的少女——身为〈C〉分身的妖精,放出若干小小的白凤蝶。
「我只是保护附虫者罢了。」
附虫者们沉默了。
「没、没错。「虫羽」的成员也要悉数逮捕。谁都别想离开这里!」
圭吾暗暗砸了下嘴。
「哪怕一点抵抗也会被认定为叛国罪而通缉逮捕哦。」
在场有一号指定二人,不,三人。本来甚至可以说拥有和大规模军队一较高下的战斗力。
随着这个声音,巨蛋设施附虫者的密度再次增加。
「你玩弄我同伴这个梁子要怎么才能揭过……我可要好好想想」
魅车八重子如同咏叹一般的声音响起。
「我没打算听你的命令。」
「总之,真是看不惯你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啊。你应该没有兄弟或者孩子之类的……不过这种就算身死也能精神永存一样的「殉葬」可算不上是惩罚吧?」
戴着兜帽的人站在它背上开口了。
伴随着魅车八重子那宣告着终结的预言,白凤蝶的数量不断增加。
圭吾微笑着听她继续说道
副大臣高喊到,但他的表情却十分紧张。毕竟附虫者对于他们来说就如怪物一样,会胆怯也是理所当然。
看到魅车的这幅态度,圭吾叹了口气。回头看向作战本部的帐篷。
巨蛋设施里的附虫者们也都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兜〉,〈冬莹〉去哪里了?」
那名附虫者,究竟是否还依然拥有着和生前相同的强大与温柔呢——
「我,我……?可,可是,我们的战斗力早已——」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的确像她所说,这边已经没有战斗力了。就连最强的附虫者HARUKIYO都消耗剧烈,况且更不觉得他会无缘无故去帮助别的附虫者。而〈睡美人〉亚梨子还依旧昏睡。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宿敌,火种一号指定附虫者,过去早已在某次战斗中殒命——却在此地复生。
「被作战失败带来的动摇影响,一个不注意就……到底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不过只要特环的成员出动几个人搜索,并且调动情报班的话,很快——」
「帮我们争取一下时间,到撤退完毕就行了——!」
随着他的这声低语,发电机旁边站着的附虫者倒了下去。
随后,一阵动摇剧烈震动起四周——
她是真的无畏死亡呢,还是——
「太丢脸了,不但被跟踪,还被摆了一道。」
「土,土师圭吾支部长……?」
判断她——是否真的是那位名为立花利菜的少女。
1.03 利菜 Part.1
现在,站在这里的我,究竟是什么人?
梦想被『虫』所吞噬,迎来了死亡的立花利菜。
即使如今,也仍然被许多人推崇为偶像的——〈瓢虫〉。
为了将立花利菜召唤回这个世界而献出身心的〈模仿者〉。
或者,像是攀附在蜘蛛丝上的亡者那般聚集在她身旁,与她一同苏醒的「某种东西」。
现在自己的这种暧昧的存在意义,可以说作为以上任意一种身份都能得以确立。
「〈瓢虫〉……?」
「〈瓢虫〉……!不是已经死了吗……!」
「……〈瓢虫〉!是〈瓢虫〉吗?」
骚动在巨蛋设施里的附虫者们中,特别是「虫羽」成员之间传播开来。
战死的初代领袖出现在面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
然而,她——以「立花利菜」的外貌复苏的她完全没有回头看他们。
「我……不是〈瓢虫〉。」
她透过狐狸假面注视着站在发电机旁的〈C〉的分身。
自己究竟是什么人——现在这个无关紧要。
以立花利菜的样子站在这里的自己,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
她确信了,自己是为了再次参加战斗才被召回的。
以及——心中这份想尽可能多帮助一位附虫者的强烈使命感。
天花板附近再次聚集起金色的光芒——那个坐在王座上的〈C〉的身形,似乎只是没有实体的电力凝聚物。即便利菜的冲击波使其变得不安定而消散,却也没办法完全消灭她。
〈照〉一脸焦急的转过头,一下子顿住了。
立花利菜与〈模仿者〉——喜多泽环。
翅膀的震动所卷起的冲击波将〈C〉和发电机打得粉碎。
不管是支撑着巨蛋设施的坚硬墙壁还是沥青,不管是钢筋还是柱子统统都无所谓。只要是挡在利菜前进道路上的所有东西都遭到破坏,她轻而易举的造出了一条连通巨蛋设施内部与外部的隧道。
「但是,还不够完整。这不完整的世界,必须得要重新创立……」
假如那样的话,又会重新出现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和「虫羽」这样无聊的区分。
利菜再次释放出冲击波,将天花板上的照明连同〈C〉的分身一起击得粉碎。
利菜等人的头上,响起了吧唧吧唧的爆破声。
「——呲!」
「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能期待你的谢礼吗?」
「快——快撤!〈兜〉负责引导作战3中同行附虫者们!〈霞王〉,能帮忙搬动伤员吗?〈玉藻〉去负责保护支部长们!」
附虫者们被一直怯懦的副大臣那突然判若两人的态度而镇住了。
「……如果天花板崩塌下来的话就拜托了。你能够接得住的吧。」
「快,〈照〉。趁现在赶紧撤退。」
然而裹着冲击波突进的利菜身后——却产生了巨大的空洞。
就在附虫者抛下利菜逃跑的时候。
看来她所担心的由于受到冲击导致天花板崩塌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1.04 利菜 Part.2
这是名为梦想碎片。
张大眼睛的利菜的视线所及皆化为成千上万的细小碎片。
她回过头看到目瞪口呆地站着的附虫者们。
利菜看也不看土师,只是抬头看着天花板。
那是曾经身为附虫者的人们。
「这一点,〈瓢虫〉会想办法的。是吧?」
这是除了利菜,其他人都看不见的无形之人。
原本就拥有众多崇拜者的〈瓢虫〉,如果在这样的逆境中「复活」的话——就连对她的信仰也会随之复活。
「——」
「不——毫无疑问,你正是〈瓢虫〉。」
「——」
但是,最终,〈郭公〉变成了缺陷者,诗歌则失去了踪影——
巨蛋设施外面刮着风。在长发飘动的利菜下方,聚集了大量闻声赶来的自卫队队员。他们都举起了枪支。
「但——但是,土师支部长——本部长!大家都已经筋疲力尽……我们小队仅仅为了赶回来就已用尽全力了……!——对了,HARUKIYO!都这种时候了,把你们的力量也借——」
她全力对付的对手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东中央支部所属的火种一号附虫者〈郭公〉。
至今一直在这的炎之魔人,突然失去的踪影。他的同伴们也是如此。
利菜睨视了她一眼,魅车八重子眯起眼睛。
「——想就这么消失,也实在太过随心所欲了是吧。毕竟我和大家都约定好了嘛。」
现在的利菜,有着拯救附虫者的使命。
但也不是全员都能够平安出逃。无法动弹的伤员们可以由〈霞王〉变出的霞雾包覆着运送出去。问题是那些不至于重伤到无法动弹,却也不能自由活动身体的轻伤者。
那是紧紧缠绕在打算独自复活的利菜身上,寻求着救赎不肯放手的梦想。利菜没办法拒绝他们那即使变成了缺陷者,也无法放弃的梦想——因为这些人之中,也有利菜曾经的伙伴。
闪电袭击了附虫者以外的人。比如副大臣以及辅佐官之类穿着西装的人们,还有拘束着魅车的自卫队队员。
仍被束缚着的魅车八重子,微微笑起来。
就在大家都发呆的时候,土师圭吾浮现出讽刺的笑。
这个凭借喜多泽环这一活祭品,得以带着众多梦想复苏的女孩。
那名附虫者,盐原鯱人露出轻佻的笑脸。虽然是个形迹可疑的人,但是操控质量的实力是值得信任的,利菜体内的〈模仿者〉是这么说的。
「你想干什么……!」
无数的闪电会向附虫者们袭去——就在大家这么认为的时候。
利菜用前倾的姿势紧紧抓住自己的『虫』。
但,并非如此。
「通告在外待机的全体队员!立即攻入内部,肃清全部附虫者!」
「没关系。我会创造出大家的容身之所……因为,这是,我的梦想……」
真是多事——
利菜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变得沉重的其实是——利菜的心。
通过〈模仿者〉的记忆可以知道,在利菜死后,〈郭公〉和诗歌也仍坚持着各自的战斗。
「我是〈模仿者〉!只是模仿了〈瓢虫〉的力量而已!」
只是现在不该将立花利菜的人格表现出来。
「——我明明已经,想要离开了……」
透过狐狸假面映出的视野中,出现了本不应该出现的人们。
「那、那个……毫无协调性的死变态!唔……如果外面的自卫队都变成敌人的话,四周早就被包围了……而且,根本没有足以让这么多人一次性逃走的空间——」
「如果你拒绝的话,就会像这样。」
巨大的七星瓢虫飞翔起来。用翅膀发出的冲击波顺势粉碎了正在实体化的〈C〉,最后在巨蛋设施的墙壁前着陆。在着陆的震动未收敛之时,七星瓢虫再次张大翅膀。
在喜欢的人全都不存在的世界之中——筋疲力尽地低语道。
好像体重突然增加一样。
利菜仅仅是从巨蛋设施的墙边移动了数十米的距离而已。
「想要使用附虫者的力量,窃取这个国家吗?露出本性了吧,怪物们!」
但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空虚感,以及动辄就想撒手而去的丧失感也同时在她心中存在着。
利菜的心中,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消失了。
无声的破坏冲击波让巨蛋设施全体震动起来。
七星瓢虫扇动了一下翅膀,自卫队队员们就全被吹飞,不省人事了。
「你、你们——要抵抗吗!你们这群恐怖分子!」
从电击中被解放出来的副大臣们,无力地垂下头。
在现在的情况下,这样的划分——可能会将附虫者们引向全灭的结局。
看上去他们受了相当大的冲击,不过似乎还有意识。强撑着脑袋抬起脸的副大臣,一脸鬼样地盯着利菜。
「通过操纵脑神经中流动的电流,达到操控记忆的效果——在中央本部进行的实验中,将其实现的人是——」
利菜的挚友——杏本诗歌好不容易才给了他们依靠自己站起来的力量。
利菜脚下巨大的七星瓢虫煽动着翅膀。
没想到还能再次体会到削减梦想来行使力量的这种感觉。令人怀念的行为使她想起过去立花利菜还活着时的日常。
〈C〉的上半身已经复活,抬起的手腕上聚集起金黄的光芒。如果那个像落雷一样落下来的话,遇害的人数可不是一个两个就能算了的。
「按照土师圭吾说的做!这里交给我,大家快逃吧!」
「虽说是旧世代产物,你可是一号指定。因为「不死」……通过复活的形式,将其具现化也是可能的吧。」
在与〈郭公〉的战斗中,她结识了第一个朋友杏本诗歌。
被封印在中央本部的『Database』中的缺陷者们的梦想碎片。
「唔、唔——」
绝不能表现出来。喜多泽环的记忆如此警告。
这个有着——立花利菜样貌的女孩。
是魅车八重子。
穿过利菜打开的突破口,附虫者们陆续逃了出去。
回过神来的〈照〉,急忙下达了命令。
「〈C〉。」
「维持撤离路线就交给我吧!大家快点离开——」
「除此之外,已经别无所求了……」
高高的天花板上聚集起金黄的光芒,再次变化出〈C〉的样子。〈C〉坐在浮于空中的王座上,抬起的指尖释放出电击的光线。
在与陆续从巨蛋设施里逃走附虫者们擦肩而过时,利菜受惊般抖了一下肩膀。
「虽然没有谢礼——」
有的人像是从地底爬出来一般,有的人,像是要从背后抱住她一样。不断伸出的手搂住利菜,紧紧缠绕。
两人份的记忆和梦想,确实存在于她的心中。
利菜垂下视线,看着肩上扛着曲棍球棒的附虫者。
轻快的声音在巨蛋设施内响起。
他们步履迟缓,明显落后于土师和〈照〉带领的先头队伍。
「再加把劲!如果被留在这里的话会成为〈C〉的饵料的!」
盐原鯱人靠近正在发号施令的利菜身旁。
「好像是叫做……〈瓢虫〉小姐来着?已经足够了。〈照〉说让你撤退——啊,刚刚天花板没有落下来,所以给我的谢礼和惩罚都作废了吧?」
「等最后一人都逃出去之后我马上就追上去。」
鯱人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如此说到的利菜。
「你,是一号指定吧?好不容易复生了,从战略角度考虑的话,为了所谓的「最后一个人」而使用自己宝贵的战斗力应该算是下下策吧。」
「你明明既不是特环,也不属于「虫羽」,却一副特环的口吻呢。」
「大概是因为我师父是特环的人吧。不过,我还是觉得〈照〉说的是对的。」
「我也没说她错了呀。」
正说着,利菜突然惊了一下。
从巨蛋设施逃出来的附虫者们的头上,出现了无数的电球。
「糟了……!」
利菜坐着七星瓢虫飞到那些落后的附虫者头上掩护他们。
转瞬,雷之雨倾泻而下。
「——!」
受到冲击的巨蛋设施瓦砾飞扬,被砸开了无数大洞。
数道闪电直接击中了七星瓢虫。『虫』的翅膀被烧焦了。利菜的胸中感到一阵炸裂般的剧痛。
「瓢、瓢虫……!」
七星瓢虫下方,一个像是「虫羽」的成员的少年抬起头。
但是现在,露西菲拉走到了外界,投身于战斗。
在重新站立起来的利菜背后,七星瓢虫张大了翅膀。
「——!」
是〈C〉的分身再次出现了吗,还是又要开始落雷了?——虽然这么想着,但是正如鯱人所说,它展现出和至今都不同的变化。
这是露西菲拉的能力。她能够以通信器材为媒介,干涉别人的精神。
「呜,呜呜……好……好的……」
『已经疲于,坚持梦想了吧……』
但是——
是钟声。
被利菜注视着的鯱人板起脸脸。他说不定是真的打算来硬的将她带走了。〈模仿者〉的记忆告诉她,他的实力非常强。
露西菲拉离开利菜,双手操控手机。
所见之处漫天都是闪耀着黄金光芒翩翩飞舞的——白凤蝶群。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得到谁的允许……明明最不能允许我放弃的人就是我自己。」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里很危险,而且你本来就体弱——」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C〉连不是附虫者的人也要攻击——」
在被电子音的洪水吞没的期间,人们摇晃着身体逐渐取回了意识。
这里,究竟是——
疲惫感,以及因为梦想的消耗而造成的胸痛,沉甸甸地压下来。从没有痛苦与不安的世界返回后,这个世界简直就像——地狱一般。
已经不必再战斗了。
「这么突然真是抱歉……能请你叫醒这里的所有人吗?」
利菜张开口低语道。她伸向棺木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露西菲拉!」
明明满耳都是撞钟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却异常的清晰。
「看样子他们完全被〈C〉的领域支配了。如果不是经过一定程度的抵抗精神攻击的训练,连一会儿也坚持不住吧。〈瓢虫〉也受过训练吗?」
茫然的站立着的附虫者——以及为了攻击他们而来的身穿迷彩服的人们。在这奇异的光景中,还能自由活动的只有利菜和鯱人。
利菜一边抚摸着哽咽的少女的脑袋,一边说着。
「原来如此。那样的确挺能攒经验值的呢——你这么叫她也没用哦。其他家伙也完全被污染了。但是,为什么就连不是附虫者的人也……?」
特环的附虫者们装备的护目镜一同响起了提醒音。然后,「虫羽」的成员们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而穿着迷彩服的人们装备的无线也响起了声音。
看着周围的情景,利菜哑口无言了。
四周只有被磨得亮白的地板和高得出奇的天花板,以及支撑它们的是无数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支柱。
然后——。
一个身上穿着时髦的衣服,手中握着挂满挂绳的手机的少女站在那里。
「都说了没用的啦。比起这个,接下来怎么办?我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帮助这里所有的人了……唔,不如我们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吧,也只剩这选项了——」
被清冽的空气包裹的世界中,出现了无数黑色的手。它们像是向利菜寻求救赎一般,将她缠绕,想要把她从眼前的棺木拖离开。
利菜微笑着抱紧少女的脑袋。
「抱歉,强硬地把你叫醒了。」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利菜转过头去。
这个少女是利菜的旧友,「虫羽」的干部。被称呼为露西菲拉。
迷蒙的思考能力,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利菜继续摇晃着少女的肩膀。
随后,鸦雀无声的四周响起了电子音。
在视野被染得洁白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声响。
「——自以为是!」
『你已经,很努力地战斗了……可以获得被邀请前往乐园的资格……』
「……好的。」
如果要将一切——甚至连自己的梦想都忘记,得到解脱的话。
明明发出了声音,嘴巴却无法动弹。
可以说利菜所期望的,都存在与这个安宁的棺材中。
就算被呼喊了,那个身穿华服的少女也仍是抱着手机毫无反应。
「何况,在实现为他们创造容身之所的约定之前,我是不会纵容自己的。」
棺椁被刮飞,彩绘玻璃也消失了。
这个名为露西菲拉的少女是曾经受过利菜帮助的附虫者。虽然拥有相当强的实力,但是精神方面却很脆弱。不仅具有伤害他人的攻击性,同时还蜷缩在自己的壳中。利菜一直到自己「战死」,都没能真正地拯救这个孩子。
待回过神时,利菜正站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
「瓢……虫……?」
露西菲拉的身体受惊般晃动了一下。凝视虚空的双瞳恢复了光彩,她茫然地盯着回视利菜。
「我把能想到的脏话都发给他们了哦——才不会给他们安闲的时间……!」
盛满光芒的大地上,呆立着许多一脸恍惚的人。
耀眼的光芒超过了金黄色,变得纯白,仿佛视线要被这个神圣的光芒吸引一般。
「——!」
这是——利菜的棺材。
「为了无法成为助力的附虫者,去舍身相救什么的……你可是为了战胜〈C〉的宝贵的战斗力啊。与其待在这里,还不如和〈照〉一起——」
「——在下次攻击到来之前!快跑……!」
「〈瓢虫〉的……声音……」
「这是〈C〉的精神攻击哦。」
甜美的,令人无法抵抗的救赎之声,诱惑着利菜进入棺中。
利菜咬紧唇,努力取回自我。
但是,这正是利菜重返的现实世界。
沾满灰尘,充斥着血腥味的风,吹拂着利菜的头发。
扛着曲棍球棒的少年的表情僵硬了。
「——!」
「嚯,凭一己之力就回来了啊。不愧是一号指定。」
有些稚嫩的,少女的声音传了过来。
「如果和特环作战的话,精神攻击什么的是家常便饭哦——露西菲拉!」
旁边的鯱人淡淡地说到。挥舞着曲棍球棒,是正打算用什么方法帮助利菜吧。
不能放弃梦想——为了生存而强撑着踏上的,这个无情的世界。
用狐狸假面掩藏了痛苦的表情,利菜大声喊到。虽然好不容易救下了一个人,但是所见之处仍有数名附虫者受到了雷击倒下了。
无需他人告知,这是利菜的直觉。
清冽的空气以及庄严的钟声,令利菜感到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
「真、真的是〈瓢虫〉吗……?我、我……」
等注意到时,眼前摆着个长方形的箱子。
利菜的身体擅自行动起来。她跪下膝盖,去触摸眼前华丽的棺椁。
「……露西菲拉?你还待在这里干嘛!快跑!」
「不可理喻——」
「……!」
「总觉得如果不阻止你的话,总觉得你会到那边去……再坚持一会儿——最后一下下了,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就一直战斗到最后吧……」
仍在身旁的鯱人低声说到。
空中变化出金色的光芒。
闪着金色光芒的蝴蝶,充斥着利菜的视线。
「露西菲拉,快醒醒!」
「……」
「——瓢、瓢虫……」
庄严而充满祝福的,圣洁的钟声。
听到鯱人的警告,利菜抬起头来。
不仅仅是『虫』。
对此,利菜感到很开心——她觉得相信她的坚强果然是没错的。
『你已经被允许在乐园之中……毫无痛苦……也无哀伤地沉眠。』
「露西菲拉!」
席卷而起的冲击波打碎了这个一片纯净的世界。
这个声音徐徐增大——
利菜更大声地呼唤起来。
地板崩裂,天花板倒塌下来,支柱变成粉末四处迸碎。
「——哈?」
「如果你想说就算使用暴力也要把你带走之类的话,我可是愿意奉陪。」
利菜的背后,巨大的黑影——庞大的七星瓢虫现身了。
「也许已经迟了。〈C〉的样子有些奇怪。」
在利菜注视着的时候,一个身穿迷彩服的人突然发生了异变。他好像还没苏醒过来——但是周围的空气却像燃烧一样扭曲起来。
「诶——」
鯱人好像也注意到了。他转向被热霾包围的男人。
「这个力场……该不会是——」
正在他打算说什么的时候。
周围响起了庄严的钟声。
毫无疑问,这里是现实空间。尽管如此,头上却出现了——
「她想干什么……?」
被无数的支柱支撑的巨大建筑物。
庞大的神殿。
1.05 利菜 Part.3
令人不禁以为,那莫非是神明居住的神殿从乐园降落下来了。
利菜眼中倒映出的,是被雕刻着庄严的图案的支柱所支撑着的建筑物。它的体积比地面上的巨蛋设施还要大。像是接受上天的祝福一般被阳光照耀着的大神殿中,传来了悦耳的钟声。

『快回想起来……』
地上响起了女高音。
被热霾包裹的迷彩服男按着胸口蹲了下去。
「唔唔——」
『遥远的曾经所描绘的梦想……已经被你忘却了的,重要的回忆——』
这是清脆如铃铛声般的少女的声音。利菜环顾四周。
「这个声音……是〈C〉吗?这样一来,简直就是——」
这已经是——全新的「原始三只」了。
似乎没有〈C〉的身影再次出现的征兆。是因为力量的发动体被打碎多少对她造成了伤害——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地在保存体力而已呢。
「辛苦了,趁现在吃点什么补充体力吧。虽然擅自拿走别人的商品有些过意不去……到时候再把钱送回来吧。」
浮在空中的大神殿中心,被贯穿了一个小点。
「……」
「是吗?在那一瞬间,就想出了能够在〈C〉的眼皮下藏身的地方吗……这还真是让人火大啊——告诉我。他们打算逃到哪里?」
「如果最初遇到的附虫者是你的话,我肯定会被你展现出的种种过人之处所吸引,完全迷上你了吧。」
「复苏者」——曾经身为附虫者,最后死了或者成为缺陷者的人们——他们借着〈C〉的力量复苏,成为受她操控的棋子。
「……好。」
还是像往常一样周到的——不,是喜欢采取敌人最厌恶的方式的男人啊。
「没事儿。在这里的都是的同伴。告诉大家吧。」
那是自卫队的装甲车。似乎是正反复地仔细在同一地区巡逻。
「在这里暂时休息一下吧。」
「〈瓢虫〉……」
露西菲拉想要凑近利菜的耳旁,却被利菜阻止了。
包裹着迷彩服男的热霾开始幻化成某个形态。
轰鸣声和冲击波在大神殿内四处飞散。
现在的住宅街上荒无人烟。快递车、散步的老人、道路上聊天的主妇们,这些见惯了的场景都不复存在。
露西菲拉一脸不安地看着利菜。其他的附虫者也是如此。
数日前,同地区发布了避难指示。如果是以前的话,在这个已经过了上班上学的时间点,主妇们忙于家务,四处都是吸尘器和洗衣机的声音吧。
小点变成了一个小孔,小孔变成了空洞。
和那个时候一样。
「大家快趁现在去寻找安全的地方。」
「想要瞒过〈C〉离开赤牧市,进行修整之后……再和土师圭吾一行汇合,看来还要大费周章——虽然这点对于已经无处可逃的他们来说也是一样的。不过如果是那个卑鄙的四眼仔的话,总会想点办法吧……」
那个地方以及逃到那里的方法。
「电闸已经切断,这样警报装置也不起作用了。只要不用电或者附虫者的力量,暂时是不会被发现吧……反过来说不管是用了电还是使用力量的话,就很可能会被〈C〉那边拥有感知能力的复苏者们发现——」
穿着迷彩服的队员们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脸困惑地站着。
她背后一直秉着呼吸的人们都送了一口气。
吸收了其中一只之后——让〈C〉也能够制造附虫者了吗?而且还打破了青春期的年龄限制——
利菜调整呼吸,抬头看天。
身穿华服的少女——露西菲拉从超市内部走了出来。
利菜临阵放弃了那个集结了一号指定的决战。
即使知道自己又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魅车说过了吧。是真心打算将我们——旧时代的附虫者清理干净,重新产生新的附虫者吗?」
这里是一家超市里面。这个空间足够利菜以及受伤的附虫者共十余人藏身。
「关键在于我们怎样到那边去吧」
他们或裹着怪异的长风衣,或穿着普通,各色各样。
刚刚的光景仿佛是错觉和梦幻一般,大神殿消失的无影无踪。
「……多谢了。祝你好运。」
一边说着,鯱人一边奔跑起来。
现在带着受伤的他们去追赶土师圭吾是不可能的吧。
「我会保护大家的……!」
用全力一击破坏了神殿的七星瓢虫从空中飞回。
本应已经死去的利菜——〈瓢虫〉就站在眼前。即使她自称〈模仿者〉,但是他们没办法马上适应也是当然的。
露西菲拉在十余人注视下开始说明逃亡地。
为了驱散店内沉重的空气,利菜尽可能地用强有力的口吻说道。
「然后会一直依赖着你——绝对再也无法变强了。」
「虽然和以前的「教会」形象大不相同……」
「不过竟然以为能在我面前做出这种事情——真是令人火大啊!」
听到利菜的话,露西菲拉一瞬间沉默了。她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嘟囔道。
利菜一脸信服地点点头。
「按现在的样子,就算离开了赤牧市,也是前途多舛……至少,如果到人多的街上去的话,就会将一般人卷进来。先得让身体好好休息才行。」
「——是〈浸父〉吧。」
「是想要把不是附虫者的人——变成附虫者吗?」
利菜在自动门后窥探外面的情况。
露西菲拉一边含着补充营养的果冻,一边玩着手机。
要撤退的话,就要趁现在。
领导着寻求帮助的附虫者,和缠在脚下的缺陷者的亡灵们——
「——原来如此,如果是那里的话,的确能争取一些时间呢。只要能够平安到达的话,就不会受〈C〉的牵制了……」
静谧的大地上,取回意识的人们呆然地站立着。被热霾包裹的迷彩服男也毫发无伤地回过神来了。
附虫者们开始嘈杂起来。
1.06 利菜 Part.4
扛着曲棍球棒的少年,坏笑着从利菜身旁走过。之所以脸色发青,是因为力量用尽的缘故吧……看来似乎是他压榨出最后的力量,为利菜将所有落后的附虫者们都聚集到身边,而且仅仅只用了一瞬间。
「——好了。复苏者们都离开了。好像终于撤走了呢。」
赤牧市的住宅街,被诡异的安静包围着。
朝着没有战争的乐园奔跑。
「……」
未能逃走的附虫者们全部聚集到利菜的周围。
「如果那是和〈浸父〉的「教会」同样的力量发动体的话,这样就——」
「还没苏醒的人还有很多……噪音比刚才来得更强了……!」
被鯱人的声音吓了一跳的利菜回过头。
「抱歉,只能帮你这么多了。我身为战士,必须参与到为了打倒敌人的作战中——和你不一样啊。」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就超过附虫者这个范畴了。
鯱人一边看着上方一边说到。
荒凉的道路上,响起了沉闷的引擎声。
身为立花利菜的过去的影像在脑内复苏。
『请想起你的梦想……这些令你忘记梦想的污秽杂念,就由我来净化吧……』
「在逃离巨蛋设施的时候,姑且从土师圭吾那里听说了逃亡的目的地……」
住民家的屋顶上不时地出现人影。
昏暗的店内,围聚在收银台周围的附虫者们将食物塞到口中。
「——幸好我最初碰上的附虫者不是你。」
能够生出附虫者的存在被称为「原始三只」。
激烈的爆破声和狂风倾泻下来,浮在空中的云呈现出正圆的空洞扩散开来然后消失得一干二净。持续响着的通信器的电子音,悦耳的钟声以及〈C〉的声音都消失了。细碎的瓦砾从空中落下。
利菜要紧牙关,从七星瓢虫身上跳下了。让自己的『虫』飞向高空。七星瓢虫被大神殿吸了进去。
对于操纵电子情报的〈C〉来说,「那个地方」大概比起地心还要遥远吧。
利菜也在窗边一边警惕外面,一边咬着香蕉。
面对利菜的道谢,鯱人留下来微笑。向着土师圭吾他们撤退的方向奔去的他,连使用瞬移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知道附虫者们一边补充养分,一边时不时地偷偷看一眼自己。
「出发了哦!大家跟我来!」
「哈啊……哈啊……!」
「不管要往哪里逃,如果不先从赤牧市离开的话,一切都是空谈。」
自己只是——一个名为立花利菜的弱小的附虫者。
「唔……无法接通的信号又恢复了呢。不过这是陷阱吧。如果在没有普通市民的赤牧市内使用电话的话,只要一秒就会被〈C〉推断出所在地吧。」
看着这样的景象,利菜明白了眼前所发生的事态。
那个,流星群之夜的战斗——
利菜斜视着正拼命操控手机的露西菲拉,呻吟到。
「是的——土师圭吾他们有赤濑川七那随行,她应该会想办法吧——但是我们既没办法和她联系,向他们求助后,再等他们动身又太迟了。必须要我们自己想办法把这么多的人运送到目的地……」
在利菜和露西菲拉思索的时候,一个附虫者走向前来。
他穿着白色的长风衣。似乎是隶属于特环中央本部的附虫者。
「〈瓢虫〉——不,是〈模仿者〉吗?」
「……」
利菜无法回答。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自称为谁才对。
「就算只有你也好,应该现在立即去和〈照〉汇合。」
四周并未发出惊讶或是抗议的声音。
他的想法,也正是在场的所有人心中所想的。
不管如何,当事人利菜自身,也知道自己应该这么做。
这里剩下的全是受伤的附虫者。也没有高阶的战斗员。比起让他们平安逃走,利菜更应该成为抵抗〈C〉这一大敌的战力。
就算——在她离开后,这里的人都会全军覆没也无妨。
不管是谁,都会这么说吧。
但是,利菜微笑着回答道。
「驳回。」
白大衣的附虫者咬着唇。虽然他预料到了利菜的回答,却不愿松口。
「但、但是……」
「如果能做到这点的话,我早就加入特环了。就算和〈郭公〉也能友好——」
在她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袋里浮现出了被称为恶魔的附虫者的身影。
以及,另一个人——不,毫无疑问,他和〈郭公〉是同一个人,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松懈的表情的少年。
「如果想到了什么的话,就在大家面前——」
如鸟笼一般的房间,接送用的豪华轿车,连交朋友都不被允许的私立学校。
「……好!」
那个温柔的少女无法原谅的对象只有——
「……!」
露西菲拉吃惊得仰起被泪水濡湿的脸庞。
父母给自己准备的这一空间,非常狭窄。
「不、不是的……!我是多亏了〈瓢虫〉……!」
「是我死后发生的事情吧?所以我不能说原谅或是不原谅。那个孩子——菰之村茶深,我虽然没办法和她友好相处……但是很感谢她。是她让你坚强起来了呢。这是我——没能做到的事。」
——这个,是我的备用手机,万一有什么情况就用它吧。
利菜确认到装甲车离去以后,就从藏身之处出来。
「……」
小时候,透过小窗看到的外面世界非常美丽。
露西菲拉支支吾吾地扯着利菜到一旁去。
利菜微笑着。露西菲拉突然领悟地歪了歪头。
「那个,大家听我说,」
「要让〈瓢虫〉对附虫者见死不救,就像叫HARUKIYO重新做人一样哦。要说性格麻烦的话,她是不输给任何人的——」
利菜轻抚着微微点头的少女的脑袋。
1.07 利菜 Part.5
「……」
「这期间,我还害死了……〈琉璃〉……」
就算为此——再次坠入地狱,也在所不辞。
露西菲拉到底还是哭了出来。
利菜察觉到,那声音中也混杂着作为她一切开端的,那个血亲的声音。
「〈冬萤〉……」
创造附虫者们的容身之所——
曾认为只要包围住自己的高墙消失,自己就有能力踏遍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显然,也许杏本诗歌会生气,但是最后还是会原谅她吧。
「能够运送这么多人的方法……不能向赤濑川七那求助……话虽如此,也不能和宗像先生联系……」
要不干脆,由利菜领头强行突破包围吧。
只有「原始三只」。
那是复生者。恐怕是在向同伴们传递『发现利菜』这一情报吧。
口中喃喃低语的利菜背后,似乎有什么在扯她的衣服。
她无意识地摸摸口袋,确认着坚硬的触感。这是她从大家藏身的超市奔出来之前,露西交给她的。
自己曾画过的一幅画,内容就是镌刻在脑海中的夕阳。
「所以,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吧?」
她察觉到有装甲车引擎的轰鸣声,便翻进身旁民宅的小围墙底下藏了起来。
「……」
「只能这么做……正是为此,我才得以重生吗……?但、但是……」
利菜一边在杳无人烟的住宅区奔跑穿行,一边四处张望。
「我——果然还是打算先独自离开了。」
不是依靠〈瓢虫〉,而是作为立花利菜的自己能够利用的手段。
「我也有〈模仿者〉的记忆哦。所以——我全都知道。拉拢你成为同伴的那孩子,以及和那个孩子一起行动的人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不是的……那个……」
「……!」
从某处传来的,那个声音。
伴随着胸口的刺痛,〈郭公〉的话再利菜心中浮现。
这并不是谎话。利菜打算去某个地方,为大家准备逃离赤牧市的手段。成功几率有多大尚且不明——但为此,利菜必须先逃出赤牧市。
露西菲拉一副难以出口地样子磨磨唧唧着,但最终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杏本诗歌会原谅露西菲拉吧。
「〈瓢虫〉……你不拿下那个面具吗?」
只有那个是——
利菜把手放在颤抖的少女头上。
所以,现在就算多一人也好,她想要去帮助附虫者。
只是想想,就让她心跳加速。冷汗浸湿了额头,手腕微微颤抖。
「〈瓢虫〉……那个……」
所以,自己一直在房内,透过窗子眺望外面的世界。
在巨蛋设施见到的炎之魔人,和以前的气质大不一样了。比起每次和他见面都会被他随意开一些类似性骚扰一样的玩笑的那时候,现在的气氛已经沉稳了许多。
「——不对,无论如何,这应该都做不到吧……」
他们听从利菜的指示,开始专心地各自进食或是休息。
没错,正是自作自受。也可以说是作茧自缚。
——我一定,会回来的。
「诗歌会不会原谅你呢……虽然这一点显而易见。」
「这个?取不下来哦——大概是被诅咒了吧?」
听到露西菲拉的话,利菜微笑着。转过向着同伴们走去的身子说道。
冰饱市是赤牧市的邻近城市,同时也是她的目的地。
「……哈啊,哈啊……」
「如果,真是这样,也是我自作自受呢。」
「尽管这样——再见到〈瓢虫〉后,我还是不自禁地跟随着到了这里……总觉得,很羞愧……必须要道歉……虽然就算道歉也无济于事……我……我……」
只有自己生还,也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说完,利菜转身离去。
虽然利菜用开完笑的口吻说着,但是露西菲拉的吃了一惊,一脸僵硬。
利菜宣告完毕,就与露西他们分头行动了。
噙着泪水颤栗着的露西菲拉,像是害怕被责骂的小孩一样。
「我、我——背叛了你……」
有一件。
「在〈瓢虫〉走后……我被某人搭话了……然后,把「虫羽」的情报告诉了那个人……还欺骗了「虫羽」的伙伴们……」
「笨蛋。」
如果真的穷途末路的话,也只能这么做了吧。然而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在敌众我寡的力量差距下,同伴们会一个个被打倒,最终全部覆没吧。
利菜的音调低了下去。她旁边的露西菲拉不知为何,一脸得意的挺起胸膛。
如果是利菜复苏的现状,是由除命运和他人的意志之外的要素所推动的话——毫无疑问,那就是至今利菜的所作所为的报应。
——「去准备让大家逃脱的手段」……既然说这话的人是瓢虫,就一定是真的吧。不过,我还是祈祷着你在说谎。希望你能别在意我们,就这样一个人……
「不要把我和那个变态相提并论……」
虽然抱有『在〈C〉时刻监视着电子网络与通信网络的情况下,这种东西真的有用武之地么?』这样的疑问,但利菜还是老实地收下了。
明明一直标榜着这一点战斗至今,却在途中不负责任地放弃了。
露西在分别的时候,说出了这种话。露西以外的人们,也都掩藏着不安的表情点点头。
突如其来的自白。
利菜一边警戒外面,一边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利菜受惊般回过头,露西菲拉正小心的攥着利菜的衣服。
但是,那是——
前方公寓的屋顶上出现了人影。它一看到利菜,就用手按着自己的防风镜。
首先想起的,就是那闪耀着赤红光芒的绚丽夕阳。
露西菲拉惊了一下,全身都僵硬了。
曾认为只要从那房间解放出来,冲向外面的世界,自己就能获得自由。
她的目标——是冰饱市。
「露西菲拉?怎么了?」
并且——还想着,总有一天,自己能找到真正的容身之处。
「……好。」
屏住呼吸,等着装甲车通过。
「总之先做好准备,以便能够随时行动。」
——我们之间,最强大的就是〈冬萤〉。
利菜想到了她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
「看来特环的通信系统也完全被〈C〉侵占了呢……」
利菜将自己的『虫』,七星瓢虫召唤到面前。
「反正已经离超市很远了,就算被发现也没问题。」
强大的冲击波,袭击了住宅区的一角。数栋民宅,还有人影站着的那栋公寓都被卷入了破坏的奔流之中。
利菜注视着人影伴随着残骸一同坠落,随即登上了七星瓢虫的头部。
在空中急速攀升的利菜,以麻利的动作环顾四周。高空的风很大。
具有飞行能力的『虫』从四面八方接近过来。其中也有武装直升机的影子。周围电线闪着金色的光辉,这毫无疑问是〈C〉发动雷电攻击的前兆。
「果然想从天上突破赤牧市是没辙了么。恐怕会成为『虫』和导弹……或是〈C〉的雷击的活靶子啊。」
不光是空中,地面也有一批朝利菜接近过来的附虫者。
「还是在地上更有利么,至少还有个藏身之处……」
利菜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支撑,在空中自由落下。
七星瓢虫将利菜扔在半空中,朝着地面急速下落。
它用坚硬的甲壳反弹着复生者们的攻击,最后,砸在地面上。
轰隆一声。
让人听上去甚至会觉得有些滑稽的爆炸声,震颤着大地。
七星瓢虫引发的冲击破呈放射状扩散,将周围一切悉数摧毁。数十栋建筑物被粉碎,复生者们也无一不被震飞,再也无法动弹。闪着金色光芒的电线也一根不留地被切断,失去了光芒。
「抱歉。我也知道你们是被〈C〉操控的,所以已经手下留情了。」
头朝地下落的利菜,在空中灵活转身。同时七星瓢虫再度飞向天空,用头部稳稳接住了利菜,顺利地化解下落的冲击,使之着地。
「所以——别因为这点程度的攻击丧命了哦。」
七星瓢虫和利菜一起,再度回到地面。
「「鸽子」……?」
『现在的附虫者,是失败作……』
〈C〉的声音回荡在周围。估计周边一带的电视都在播放同样的内容吧。
利菜利用冲击波将电线摧毁,冲进一栋空宅的院子。
自己很熟悉这个不祥的紫色。
利菜虽有些迷茫,但还是召唤出了七星瓢虫。
不被要守护的人们束缚,随心所欲地活下去的话——或许真能得到小时候梦寐以求的,所谓的自由吧。
像是在报道着什么新闻的播音员的声音。艺人夸奖高级料理的赞美声。逼问杀人犯的刑警的声音。与恶角决斗的动画片主人公的声音。
利菜的推测是正确的。
两者冲突,以七星瓢虫压倒性的胜利告终。在卷起冲击波的七星瓢虫的一击之下,巨大的『虫』就像是纸片模型一样被打碎了。
但是,观望了一会儿也没见什么动静。
有不祥的预感。
能引发这种现象的人,利菜只知道一个。
看来这周围并没有高指定的附虫者。就算有,只要它势单力孤就不可能打败利菜。不管怎么说利菜也还是一号指定的附虫者。
被染成紫色的天空,与像是在这片天空之下张开大网等待着的〈C〉。
「——这……骗人的吧?」
藏起来以后,再攻其不意。
〈C〉的视线在虚空中游移,而她连嘴都没动一下。
在她一边嘟哝着,一边冲入下一个院子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她从高空中看去,在赤牧市的某个区域上空出现了四个光点。
「——到底,想干什么?」
突然,画面中的〈C〉转动视线,凝视着——
苦笑。
死期。
这个感觉以前有过——利菜曾经有过这种感觉,并且,这感觉最后应验了。
乘上瓢虫的头部,高高飞向空中——直觉告诉她,即使冒着被感知能力者发现的风险,也应该马上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能令〈C〉突然表情大变。
「你在畏惧我么?你不是最强的一号指定么?那就光明正大地来啊!」
利菜迎着高空的强风揣测着。这时,远方天空的颜色突然起了变化。
她以可爱稚嫩的面貌说出这句话,让利菜不禁红起了脸。
攻击敌人后,马上藏起来。
画面中映出的笑容,已不是身为超种一号的少女〈C〉的表情。
马上又有几只『虫』堵在自己面前,而七星瓢虫迅速用冲击波将其消灭。
目光看向了利菜背后——蓦地歪起嘴角。
忽然,吵杂的声音消失了。
或许是某件对〈C〉来说,比和利菜对决更加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C〉的这句话,让她无法忽视。
七星瓢虫又用头部稳稳接住了助跑着从房顶上跳下来的利菜。
「虽说数量很多……不过既然我现在是独自行动的话,应该能应付。」
这并不是因为去避难的居民们回来了。当然也不是什么灵异现象。
——为了蒙混自己不祥的预感,做出低端挑衅的利菜。
「〈C〉究竟想干什么?这到底是——」
「这周围应该也没有类似摄像头的东西。只要跟丢了,在我不使用『虫』的情况下,应该就没法再发现我了吧?」
原因马上明了了。这些声音,是各家各户的电视放出来的。
为了帮助大家,为了拯救大家而用尽自己的力量战死。
这应该是〈C〉的能力。四个光点像是正方形的四个顶点一样,各自隔开一定距离,聚集着金色的光芒。
在前一刻还沉浸在寂静之中的住宅区,突然被一阵喧闹笼罩。
这让她想起了之前率领「虫羽」与特别环境保护局战斗的岁月。利菜充当掩护同伴逃跑的诱饵,享受着〈霞王〉和〈蝉蝉〉歇斯底里的怒骂声,将特环玩弄于鼓掌之间。
「咦——」
这个感觉很不可思议——实际上,从自己复活的那一刻开始,就时常有这种感觉。
因为这一现象皱起眉头的利菜,发现电视机的画面有变化。
『他们,没有乘上「方舟」的资格……』
『立花利菜……〈瓢虫〉……「不死」的失败作必须被冲刷……然后,再放出「鸽子」……』
「要说游击战,我可是很擅长的。我这反抗组织的领袖也不是白当的哦。」
在她撂下这一句呢喃之后,电视突然黑屏了。
『要来了……』
天空像是被墨汁浸透了一样——变成了紫色。
不,这不仅仅是预感。
将七星瓢虫收起后,接连越过围墙,穿越数个院子。
估计就算复生者被打成缺陷者,〈C〉也会马上将他们复活过来。不过,这下应该能够成功争取到时间。也算是为自己凭着任性离队的事做个小小的补偿吧。
抛下一切,自己一个人离开吧——
随后——七星瓢虫前方的路面爆炸了。
它高速穿越了已经化为一片平坦荒地的住宅区一角。
被突然抛下不管的利菜,只得呆立在原地。
『为了改变世界……必须要用「洪水」将一切洗净……放飞「鸽子」……随后,我要在被净化的世界中,孕育新的孩子……』
「我自己的事……无关紧要,反正——」
「是〈C〉呢……难不成想用奇怪的现象吸引我注意,将我引她身边么?」
『这就是,新世界……涅槃重生的,溢满着「不死」的世界』
『将他们冲刷殆尽……在被净化后的世界中,催生真正的附虫者……』
「什么……?你说什么来了……?」
而是与诞生出附虫者的原虫,〈原始三只〉相同的,怪物的表情。
利菜嘲讽地唾弃道。
「但是,这样的话——我就根本没有回来的意义了。」
这样说是否恰切呢?总有一种耳边仿佛听到了倒计时,死神的镰刀好像正在缓缓凑近自己的脖子的感觉。
「虽说我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你一定在打什么鬼主意——「方舟」?净化?难不成你还成了神明?」
「这就是你被魅车八重子灌输的,所谓的「目的」么?」
「……」
就连这样的心情,都涌上了心头。
不过与当时不同,现在居民已经避难完毕,根本没必要担心普通人的伤亡。
迅速将数十个复生者打倒的利菜自言自语道。
「总觉得,现在的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人啊……要不就这样照着露西所说的——」
现在,又为了拯救大批的附虫者,再度被召唤来这个世界。
利菜连带着周围的建筑物一起,将不断追击过来的复生者击退。
利菜透过自己的『虫』,察觉到了脚下的微小的震动。
「孩、孩子,是……」
「自说自话完了后又擅自走人……到底,是什么要来了啊!?」
七星瓢虫猛地一甩头,将利菜抛向了空中。像是踩蹦床一样,利菜被自己的『虫』扔出,落在一旁民宅的屋顶上。
「——抱歉,现在我没工夫当你对手。」
「是指新的「不死」的附虫者吧……别说这种奇怪的话,赶快现身,放马过来吧。如果你亲自出动,我就答应当你的对手。」
说着,〈C〉又移动了自己的视线。
或许,利菜——直到这个时候,才首次遇上了能够真正发挥自己一号指定实力的机会。
「果然,行踪暴露后复生者会很快聚集过来啊。」
一混入像是迷宫一样复杂的住宅区,〈C〉的气息就消失不见了。复生者也不见踪影。因为利菜将自己的『虫』收起来,感知能力者无法探查到她的位置了吧。
路面上奔走的利菜周围的电线,发出了金色的光芒。
「就算是如此,被发现的话,再将这一带完全破坏并逃跑就行了……」
『当「鸽子」确认到世界被净化以后,我将重新降临到新生的世界上——』
这恐怕就是『立花利菜』的宿命吧。
从她那一脸纯粹的表情突变而来的那邪恶面目,利菜早有印象。以前,在某次很偶然的机会下,遇到过有人以这幅表情袭击别人的场面。
画面中出现了少女苍白的面孔。她拥有残留着些许稚嫩的童颜,头上顶着心形与皇冠的标志组合而成的王冠。
「就这样在保证去路畅通的情况下,四处攻击复生者,搅乱他们……之后再朝冰饱市迈进吧。趁着扰乱他们的功夫,尽可能地削弱他们的战斗力,这样的话,朝土师圭吾和〈照〉他们进军的兵力应该也能减少一些……」
〈浸父〉——
「〈C〉……!」
随后,周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宁静。
一只巨大的『虫』从地底钻出。它用自己不输于七星瓢虫的庞大身躯冲撞过来,但是——
利菜走近一间屋子,透过窗户窥视电视机的画面。
那么,最大的障碍——果然还是〈C〉。
看到两个现象,利菜——才终于领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赤牧市的居民,应该早就避难了才对吧?那为什么——」
利菜藏在面具之下的脸,已经僵住了。
「〈暴食〉,会出现呢……?」
另一个悲剧,正要在为了带着受伤的同伴们逃出赤牧市而东奔西走的利菜面前发生。
被染成紫色的天空——
毫无疑问,就是〈原始三只〉其中之一,〈暴食〉出现的前兆。
「也就是说,那里有某个普通人——正要被变成附虫者?并且,〈C〉还等着〈暴食〉出现,想将她吸收……这样下去,就会像〈浸父〉那样……」
这是出乎意料的事态——不,这简直是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最糟糕的事态。
如果〈C〉成功将〈暴食〉吸收,又会怎样呢?
〈C〉就能将〈暴食〉拥有的,所有分离型附虫者的能力据为己有。
如果〈C〉真的得到了这样的力量,那就真的会成长为没人能够打倒的强敌——
「我绝不会——让你得逞。也不会让在那里的人变成附虫者……!」
别无选择。利菜驱使着七星瓢虫,朝着自己视线所指的方向飞去。
不论如何,都要阻止这已超越『糟糕』范畴的事态发生。
利菜早已做好觉悟,并付出行动。但是——
「但是,我能做到么?光凭我,一个人……」
她的嘴角却无意识地挤出了一个软弱笑容。
1.08 利菜 Part.6
有三个办法能阻止〈C〉将〈暴食〉吸收。
「为什么,会知道这——」
七星瓢虫的目光亮起了深红色,撑开被烧焦的表壳,高速振翅。
少女,西园寺惠那,像是说梦话似的自言自语。
长发少女话说到一半,表情就僵住了。
「惠那同学在听到避难指示以后还呆在自己家里。说是认为这次的骚动与附虫者有关……所以,如果继续留在赤牧市的话,或许会和以前的朋友再度碰面。」
结果,导致参加决战的附虫者们——
引入眼帘的光景,发生了变化。
「——咦?」
「你们也是,幻影么……?」
利菜抱着惠那,回以笑容。
道路前方出现了疑似复生者的人影。利菜让七星瓢虫改变了方向,全速逃开。
她们和利菜年纪相仿。其中一人有一头黑色长发,很有大小姐的气质。另一个则是中性短发的少女。两人跪在地上,互相撑着对方的身体。
「其他一号指定们的攻击——要沉重得多啊!」
利菜大惊失色,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这是利菜没能拯救的附虫者们的亡灵——在此之中,也有参与了那场不为人知的流星雨之夜的战斗的人们。
受到〈C〉强力攻击的七星瓢虫,因雷光的冲击被炸上了半空,与顶上架着的桥面相撞。
办法三,想办法——救下那个即将被吞噬梦想的人。
这时,柏油道路的表面,出现了金色的放电现象。
被雷光电焦的七星瓢虫,在坠落到地上的前一秒,扑扇起巨大的翅膀。像是要保护利菜她们三人似的上盘旋着。
她放开两位少女的手,慌忙后退。
仿佛有种轰雷掣电的冲击灌顶而下。
利菜不成声的惨叫,让整个肺部都为之颤动。
这次,轮到长发少女对利菜不意间吐出的话感到惊讶了。
「简直——不痛不痒呢……!」
——导致附虫者们几乎全灭,以完全的败北告终的,那个决战。
第二发雷电,贯穿了七星瓢虫。
站在利菜身旁的长发少女,撑大了嘴巴,哑口无言地看着这幅景象。这个举动,对大小姐来说,确实说不上雅观。
「你们,真的在这里么?还,还是说……你们也是跟我一起复活的亡灵……?」
很快,她就在这根本没有车辆来往的道路上发现了目标的影子。
「……两个人?」
因为,她察觉到,她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众多异样的人包围。
利菜咬紧了嘴唇,在心中吐出这句话。
「帮,我们……?」
拼尽全力抓住七星瓢虫的头部的长发少女,对利菜投以担忧的询问。
无声的冲击波,将变得粉碎的一切吹开。
仿佛看到有无数只漆黑的手,从皱起眉头的长发少女她们身边伸出。
利菜极力掩藏着自己受到的巨大损伤与消耗,带着少女们乘上了七星瓢虫。
七星瓢虫压毁断垣残壁,重新开始奔驰。
她拉着两位少女的手臂,站了起来。
「快……要赶路了哦!上来!」
『虫』受到的损伤,会直接反映到宿主的精神上。
「请、请问您是哪位?」
毕竟,利菜原本也应该加入那场战斗。她也听说过身为那场战斗中应该保护的对象——西园寺惠那这一少女的名字。
「惠那同学……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但是,利菜在决战开始的前一刻,退出了。
但是,在倒下的前一瞬间——利菜用力将身体往前倾,重新站住脚。
「所,所以,事到如今——才要在这种时候,出现在我面前……?」
「——我想……见面……再次——」
「以前也……?惠那……?」
「请问您在说什么啊?我完全不明白——」
「……!」
另一人像是在发呆一样,根本没有反应。从这一点来看,〈暴食〉瞄准的目标恐怕就是这个短发女孩吧。
「您,知道这件事么?」
「嘎——」
「我是来帮你们的!但是现在没功夫给你们说明了!马上从这里离开!」
「……!」
道路被击碎,复生者以及他们的『虫』都被抛向天空,道路周围的高层大厦出现了无数的裂纹。
方法一和方法二——很明显是行不通的。如果是拼上同归于尽的觉悟就能战胜的对手的话,自己根本不会犹豫。但是,无论是面对〈暴食〉,或是连真身在哪里都不知道的〈C〉,恐怕自己都十有八九会被瞬间击败,死得毫无意义。
办法一,利菜当场打倒〈暴食〉。
像是为了捕捉〈暴食〉而出现的四个光点,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在其下方中心,是好几条道路交叉构成的立交桥。
不等第一波雷电的势头减弱,空气就再度带电——
「……」
在那个英仙座流星雨降临的夜晚倒下的附虫者,不计其数。
一道黄金的雷光从地面窜上天空,贯穿了七星瓢虫。
利菜回过神来,但是,在她还没来得及转头的时候——
利菜向惠那提问,长发的少女取代惠那回答道。
数秒前还的确存在于此的现代化的都市景观——一瞬间被夷为平地。被沙土埋住部分身体的复生者们的身影也随处可见。
地面剧烈摇晃,暴风席卷而来,冲击波往外扩散。
「惠那——西园寺,惠那……?那个流星雨之夜的……?」
在像是心脏被挖掉一块一样的痛觉包围下,利菜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C〉解放了包围了立交桥的四个光点的其中一个。〈C〉的这道比至今为止的电击都猛烈的雷电攻击,令利菜无声地翻仰着身体。
「——!」
仰望天空,发现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紫色。
「——」
以前也差点被变成附虫者。
「到底谁才是——不,不能将这两人丢在这儿不管呢——」
这个关键词,唤醒深藏在利菜心中的记忆——
知道。
支撑着交通枢纽的巨大立柱下方,有两名少女。
办法二,利菜将〈C〉打倒。
「——!!!」
这当然是谎言。其实自己受的伤很重,如果再被敌人包围的话,也没有能突出重围的自信。
「到底会有谁,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描绘自己的梦想啊!」
「完全没问题。刚好让我清醒了一下。」
或许是判断到如果攻击利菜本人的话,会将身为〈暴食〉诱饵的惠那卷入其中吧。
仅凭这一点,就有必要尽快解决问题并逃走。
惠那。
利菜飞过众多复生者,驱使七星瓢虫,猛地降落在立交桥上。
「我知道这么唐突出现又说些奇怪的话,在你们眼中我一定非常可疑。但是,还请相信我。这孩子的状态非常危险,怎么说呢,就是——」
看到利菜的长发少女,用非常得体的说话方式问道。
笨蛋——
随即——爆炸。
利菜确实知道那个不为人所知的决战之夜。
「——」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
「会变成附虫者……吗?」
这个立交桥,可以说是赤牧市的大动脉。
是复生者。
「那个……请问,您没事么?」
「复生者正在涌过来……不速战速决的话就麻烦了」
利菜眼中的现实和幻觉的界线开始渐渐模糊。
覆盖着上空的紫色越发浓厚。利菜驱使着自己的『虫』,赶到了两人身边。
「我也对双亲说了谎,陪她一起留在了家中……觉得这样下去实在是有些不妙,就强行将她带出来了。但是,出来了以后就发现到处都是附虫者——惠那同学应该是看见那些人才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少女说着,看了看惠那。她面对『虫』也毫不动摇,不仅如此,在这种情况下还照顾着自己的朋友。这位少女与柔弱的外表不同,内心非常强大。
「那个,我名叫九条多贺子。请问可否请教您的名字呢?」
「……」
利菜没能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不知道该报上哪个名字。何况——其中一个名字的主人,正是过去将她们弃之不顾的人。
「——怎么说呢,这种无法逃避的感觉……真的,没办法了呢……不管走到哪里……只要不赎这个罪——」
多贺子惊讶地看着独自说个不停的利菜。
「请问……?」
「总之,现在先专心逃跑吧。我不会让这孩子成为附虫者——并且一定会带你们成功逃出赤牧市的。」
「但是,要怎么做……?上一次有各位附虫者的帮忙,而现在……」
利菜仰望着染成紫色的天空,叹了一口气。
时间已经所剩不多。〈暴食〉马上就要出现了。
「呐,听我说,西园寺惠那同学——」
利菜紧紧抱着惠那,凑到她耳边说。
「你的梦想,真的非常美丽。但是你的梦想,会将怪物引来——」
惠那完全没有反应,只是在微微动着嘴唇,还在自言自语。
多贺子皱起眉头,显得很困扰。
「不行的。不管说什么,惠那同学都不听……之前那次也是这样。」
「是吗,之前也像这样沉浸于梦中么。快回想起来吧,当时,大批的人为了保护你而战斗哦。在这之中……」
在多贺子满是担心的注视之下。
身体很沉重。毕竟硬接了〈C〉两次攻击,虽然在感到不安的惠那和多贺子面前佯装平静,但这损伤确实大到无法马上复原。
但是,现在自己靠着〈模仿者〉所收集来的情报,知道了真相。
1.09 利菜 Part.7
也不知道惠那知道这种情况以后会怎么想。如果为朋友感到悲伤,嚎啕大哭,一蹶不振的话就麻烦了。
多贺子抓住利菜的手道谢了。
「你看上去好像很痛苦呢,没问题么?那个……不知名的小姐?」
「不要对我道谢,拜托了……毕竟我——」
利菜只得报以一个微笑,并将她的手拉来自己胸口,紧紧攥住。
利菜背对着惠那,说道。
「她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她现在又如何——这些问题实在是太过复杂,我无法回答。我也无法想象你听到事实之后是感到喜悦,还是绝望。至少,在到达冰饱市的安全场所之前……我是不会说的。」
「您知道,亚梨子同学吗?」
「我想趁着没被敌人发现的时候尽量与他们拉开距离。抓紧了。」
「惠那同学……」
惠那和多贺子有些不解地望着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的利菜。
在利菜的记忆中,九条多贺子的家族,是名门望族。虽然不是聚集了国家首屈一指的有钱人的神秘俱乐部——圆桌会的会员,但家中资产也算相当殷实。
「在这之中——也有你的朋友,不是么?」
它横跨了众多民宅,遇河则架桥,只是单纯的向前延伸出去。而冰饱市就在那前方。
她一边在心中嘟哝着,一边快步沿着铁路中央走去。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再度仰望天空,这次,感觉紫色的气息在渐渐褪去。天空像是有些遗憾,有些迷恋似的,慢慢变回了原来的颜色。
「呃,嗯……有所耳闻,吧。」
「欢迎回来……你已经很努力了。」
果然,只有自己想办法解决了么——
利菜重新面向前方,像是要逃避两人的视线。
利菜看着有些畏缩地回答的多贺子,才终于想起来。
利菜所说的共同的相识,到底是谁?
如果惠那和多贺子还呆在利菜身边的话,一定会被卷入危险。但是,如果丢下她们不管的话,之前就被〈暴食〉盯上的惠那或许会再次被〈C〉用作诱饵。
「正因为心中有了『不想让你成为附虫者』这一想法,你的朋友——亚梨子,才会去战斗,才会聚集了众多的附虫者同伴。」
忽然,惠那的肩膀抽了一下。
放眼望去不见头的直线,甚至能够令人感受到人类的疯狂。
「嗯,虽然无法毫无保留地将一切告诉你们。」
「……」
也难怪她会无法保持冷静。毕竟,她想要再会的愿望,已经强烈到将〈暴食〉招来了。
「连我们的岁数都清楚吗?」
曾一度将你们抛弃——
「你知道亚梨子的事情吧?亚梨子现在在哪儿呢?回答我啊!」
「惠那同学……!冷静一点,现在还是别发出太大的声音比较好……」
「战斗吧,惠那!如果输给了那个怪物——你还有脸再见亚梨子吗?」
利菜无言地肯定了惠那柔声细气的推测。
她含糊地回应一句,思索起来。
曾经的利菜,将那次战斗败北也归咎于〈郭公〉。
「必须要找一条逃跑路线呢。抓紧了哦。」
短发少女——猛地抬起头来。
「真的非常感谢您,真的……」
但是,利菜又马上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先不论多贺子,她的双亲恐怕是不会帮助附虫者的。并且, 也不能再把她卷入这危险之中了。
多贺子开口说道。
连利菜自己,都没能知道这场战斗的实情。
利菜抱着的身体,也很明显恢复了气力。
「我知道一条——这样的路。」
据九条多贺子所说,这是正在施工中的新干线线路。再过几年,最新型的磁悬浮列车就要在这条线路上行驶,连通赤牧市与其他各个都市。
「你的梦想,根本没必要对那种怪物说,不是么?」
利菜抚摸着惠那的脑袋。
「请问您知道我的家族吗?」
惠那停下了自言自语。
「给我清醒过来!惠那!」
看来藏着掖着也没用。她转向一脸担忧的惠那,苦笑着说。
「他们为什么要战斗呢?那一大批人,是为了保护你而战的哦。事到如今我不打算用报恩来要挟你。毕竟,他们要保护的东西——也包括自己的梦想。」
也有利菜的同伴。
「大家都很后悔。后悔将自己珍视的梦想——告诉了那个怪物。所以,我们绝不想让你步我们后尘。不光是你,我们不想再有任何新的附虫者诞生……才选择了战斗。」
「说起来,还真有这种地方呢。亏你能想起来啊,多贺子。」
还是几乎可以称为全灭的大惨败。〈暴食〉离去,而号召起大家战斗的中心人物,在战斗之中变成了附虫者——从此陷入了长眠。
「要想三人平安逃离赤牧市可没那么简单。通往冰饱市的大桥也被封锁了……并且还不能被〈C〉发现。如果有一条与电力完全隔绝的道路就好了,但是这种路又不可能有——」
利菜攀上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架桥的立足点,窥视着铁路。
「……这条路确实能够以最短路径逃往冰饱市呢……」
大家将两人作为对抗〈C〉的战斗力,强行把她们从沉眠中唤起。
「……你是指,亚梨子?」
装载货物的起重机和各种器材还放在留在未完成的线路上。恐怕在发出避难指示的前一刻,还有大批工人在这里工作吧。
惠那紧紧地回抱着利菜。
要不,通过多贺子向九条家寻求帮助,协助大家逃亡?
惠那和多贺子跟着利菜来到了铁路上。
「而且目测电力系统也还没铺设的样子。」
于是,这场战斗变成了没有多少人知晓的,梦幻的一夜。
喜悦的多贺子眼中,也噙满了泪花。
惠那的双眸注视着利菜。一颗泪珠从她的眼角流下。
「所以……拜托了,惠那——战斗吧。这次,轮到你了。」
「惠那同学!」
利菜本人也不确信这样对她喊话是否就能让她醒来。
多贺子也一脸错愕。
他们代替她去参加了决战——最后,一个人都没回来。
「只是很凑巧,父亲大人有给这个工程助资……离完工还有些时日,不过听说在冰饱市那一侧的入口已经接通了。」
曾经,有一场决战。
利菜继续耳语道。
「——对不起,我不能说。」
「九条……原来是那个九条家呢。像你这样的大小姐,还和朋友一起留在这种危险的地方,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在流星雨降临的夜晚,挑战〈暴食〉的那场战斗——以附虫者们的败北而告终。
「……是谁……?」
「……」
「醒醒吧!你要战胜那个怪物,保持现在的自我,与亚梨子再会!」
但是,是时候——斩断这扭曲的憎恨连锁了。不再逃避自己的罪责,如数偿还——非这么做不可。
「那,到了冰饱市以后,你就会告诉我吗?」
「都说了没事啦。我是——利菜。不用加敬语哦。我和你是同龄人。」
但是——感觉,只要说出亚梨子的名字,自己的意念就能传达到她心中。利菜知道,这个名字对少女来说非常特别,在她心中的地位就是如此重要。
「只是听说过而已。应该,是从我们……共同的相识,那里听来的。」
从某个意义上讲,利菜和〈睡美人〉——亚梨子这名少女的处境很相似。
惠那失神的眼瞳中,再度出现了光芒。
这个名字她早就在先前说出口了。想必她们两人也非常清楚。
这是一条横穿赤牧市的高架道路。
多贺子安慰着从背后抓住利菜的手的惠那。
惠那还是没有反应。
「能够通往冰饱市,并且与并未通电的道路吗……」
那个流星雨之夜的战斗,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利菜微笑着看向惠那,惠那则似乎是姑且接受了这个保证,松开了利菜的手。
「……」
住手。
利菜领悟到了忽然造访三人的沉默的意义。
别再问任何事了——
她在心中恳求着,表情也随之扭曲。
「……呐,利菜。」
「谈话到此为止。闭上嘴赶路。」
在利菜故意说出冷淡的话语的同时,新的『同行者』出现了。
数量不止一个两个。
利菜的两边,前方,背后——在铁路上走着的人影渐渐变多了。
这是利菜没能拯救的缺陷者与死者们。和利菜一起——不,一直缠着利菜,跟着利菜一起复活的附虫者的终焉。他们已经成为了利菜的一部分。
想必惠那和多贺子是看不到的吧。
但是,在利菜的眼中,铁路上简直是百鬼夜行的阵列——
「我还想问另一个人的事——」
「都说了别出声了。要开始跑了哦!」
是想逃避惠那与多贺子的视线呢,还是想要逃离亡者们的队列呢。
惠那的声音,叫停了正想要跑开的利菜。
「是一个名叫药屋大助的人的事!」
咯噔。
当时的心境,现在也——
惠那和多贺子惊讶地回头望向突然停住脚步的利菜。
自己此刻正躺倒在杂居大楼的紧急出口。这里被生锈的逃生梯和垃圾堆包围,是个不起眼的角落。
「亚梨子……确实正如你所说呢……」
「抱歉,我没忘,只是当时实在不是能慢慢说话的情况——」
「我们要一口气冲向冰饱市了!」
「……你们,就这样一路走下去。朝市中心去的话,人混杂一些,想必追兵也没那么容易追上吧。」
七星瓢虫一路撞飞器材与施工用具,沿着线路突进。
她召唤出七星瓢虫,带着惠那与多贺子乘上瓢虫的头部。
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看来是惠那和多贺子回到那里,然后把利菜搬到这个地方了吧。
利菜拧着脸,软弱地左右晃晃脑袋。
「利菜?」
利菜为这个少年画了一幅画。
「利菜小姐……!」
「要降落了哦……!」
「……利菜?」
已经没有任何人会知道的那场战斗,现在,和新的战斗连缀在了一起。
她停下了脚步。
惠那和多贺子脸色大变,赶忙抱起了在地上挣扎着的利菜。
「毕竟,那家伙,已经有了诗歌——」
「……!」
像是在责备一个人偷跑的利菜似的,像在蔑视着无法信守某个诺言,只想要实现自己梦想的卑鄙小人一般。
喘着粗气,绕过几个建筑物以后——利菜终于到极限了。
「没事的,放心吧,我绝不会让他们……动你们一根汗毛的!」
越过了河流的利菜她们,来到了新的陆地上。
「我知道了。非常感谢……!」
事到如今,终于弄懂了。
利菜猛然抬起了头。
与她一起行走的亡灵们,一齐回头看向这边,一齐停下了脚步,一齐凝视着利菜的脸。
利菜想起了那个消失在无人知晓的战斗中的少女对自己说过的话。
「诶?」
还有,在此期间——与某个少年相遇的事。
「请不要再,把我弄醒了——」
听利菜这么一说,惠那和多贺子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利,利菜!你真的没事么?脸色很……!是我的错吗?」
追兵是不是会马上找到已经无法动弹的自己呢——已经无力回天了。
「大家,对不起……但是,求你们了……」
不分昼夜地酣战,不分昼夜地拯救附虫者——最后,迎来自己的结末的事。
那两人一定能成功获救吧。光是这样,心中就有了一小股成就感。
伴随着一阵轰鸣,瓢虫降落在沿岸的道路上。周围并没有多少人,不过可以看到远方有一群像是记者的人们争相给赤牧市拍照。
「你全身在颤抖啊……有哪里痛吗?」
数只〈虫〉从上空接近了利菜她们所在的铁路线。
「唔——」
其他的敌人不过多久就会聚集过来吧。就算现在离开铁路线暂时藏身,也无法保证利菜的精神在这之后也能保持正常。
她将七星瓢虫收起,冲入了沿岸的建筑物之中。
即便偿还了这些罪过,利菜也不会迎来救赎吧。
利菜转头环视,明白了所处的情况。
强烈的痛感袭向利菜,她当场低下了头。
拯救了惠那她们以后,她也依然得一直为拯救其他附虫者而持续战斗下去吧。
「大家,都连在一起呢……我不会逃——逃也逃不了!」
虽然是想对亡灵们辩解,然而,越是辩解,脑内闪过的场景就越混杂。
「……!」
说时迟那时快,利菜已经操纵着七星瓢虫,离开了铁路线。
与〈郭公〉这一最凶恶的附虫者相遇,将他当做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敌,持续战斗的事。
——在知道她是〈虫羽〉领袖〈瓢虫〉的情况下,在知道她是宿敌的情况下。
「但,但是,利菜呢?」
两人惊讶地追上了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不再动弹的利菜。
自己的双脚仿佛是失去了力气。
问的是那个普通少年的名字,而不是〈郭公〉么?
瓢虫将路障破坏,撞飞了穿着迷彩服的人们。
是惠那和多贺子。
这就是现在的利菜的使命,是她所扮演的角色。
一群穿着迷彩服的人造起了路障,封锁住刚刚搭起的陆桥。一定是应急摆起来的吧。
巨大的河流,出现在发出呻吟的利菜前方。
利菜从枕着的多贺子的腿上抬起上半身,头还有点迷糊。
自己已经身心俱疲,一步都动不了了。
「咿呀……!」
亡灵们的做法与两位少女相反——只是一味地盯着利菜。
「惠那,多贺子!快跑!」
七星瓢虫的速度变得更快,直接撞向路障。惠那和多贺子异口同声发出了惨叫。
「咿呀啊啊!」
「——啊啊,原来如此。」
因为过度的疼痛而流下眼泪。
罩在她脸上无法取下的狐狸假面,此刻像是被施了经箍咒一样,像长出了利刺一样,以疼痛刺激着利菜的大脑。
「没什么……只是有些惊讶……我才没有忘记大家的事——」
「呜啊啊啊……!不是的……我不会背叛大家的……我……!」
惠那,多贺子,还有亡灵们俯视着利菜。有些小小的影子,映在他们背后的天空中。利菜冒出冷汗的面目更加扭曲——她迅速地站了起来。
「——不是的!」
光是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人名,自己的双脚就停了下来,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接下来数十秒,持续在桥上冲刺着。
不出所料,利菜的心愿并没有传达到神明之处。
「利菜小姐?」
1.10 利菜 Part.8
这就是作为赤牧市的卫星城市发展起来的,冰饱市。
在苏醒的利菜眼中映出的,是两位少女。把优雅的长发束起的大小姐和短发少女。
「利菜?」
「……!」
药屋大助这名少年,是个没什么特征的普通同学——但是实际上,他的真实身份,是为了监视而接近利菜的〈郭公〉——
「没问题的……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我不会想着只让自己,得救……」
「我不想知道了。」
「我,还有要紧事要处理——你们先走吧。」
「被发现了……!」
但是,她们马上对视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之前说好要告诉你们亚梨子和……那家伙的事是吧。」
他,曾告诉利菜,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少女。
利菜目送着言谢完毕的惠那与多贺子跑远——便跪在了地上。
——由我来连接。
利菜对缠着自己的亡灵们微笑着,最后终于——
药屋大助,偏偏,是这个名字——
为了与〈C〉战斗才复活的利菜,脱离了战斗——反而去拯救过去自己曾一度弃之不管的少女们。
「怎么了,利菜?你在说什么呢?」
利菜抬起头,只见惠那竖起眉毛,眼里渗出泪水。
「如果你以为我是为了得知亚梨子她们的事情才回来的话——我就不问了。」
惠那一副生气的样子。
多贺子则是一脸困扰地苦笑。
看着这样的二人,利菜放松了紧绷的表情。她明白了她们为什么回来了。
「让你们……为我担心了呢,谢谢。」
一边撩起头发,一边坦诚地道谢。
于是两人突然羞红了脸,互相拿手肘顶了对方。
「……? 怎么了?」
「呐,利菜明明一看就是大美女,为什么要戴着那种面具呢?」
「诶?」
「那个,非常抱歉。看你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所以本来想在你睡着的时候帮你摘下来的,可是却怎么都取不下来——」
「……」
「你的腿那么长,就像明星似的,而且声音也很好听,腰也很细……啊,不对,我并不是趁你睡觉的时候一直盯着你看的!只是稍微瞄了一眼而已!」
「而且,又那么强大——我和惠那聊了一点你的事……总觉得利菜一定是非常棒的人。」
「啊哈哈,谢谢夸奖。」
利菜早已习惯了别人对自己充满尊敬和憧憬的看法,这种和自己的自我评价截然相反的情况。
只是,看着这两人在这种状况下还能欢快地聊天,对女生的坚强有点惊呆了。就算不是附虫者,说不定普通的女生其实也非常坚强可靠呢。
「啊……利菜,还不能站起来哦,再休息一会儿比较好。」
「抱歉,惹你生气了?」
「——不可能的。」
惠那和多贺子皱了皱眉。
「现在,附虫者们正在战斗。就连非附虫者的人们也被卷进来了……」
「不过,状态似乎还不安定。还能不能与她见面……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平安无事到达,不知该称为幸还是不幸。
「……嗯!」
「啊啊,嗯……那家伙——」
就这么说,只是把结局讲出来吗?
惠那探出身子,利菜再次把她按回去。
惠那探出身子,利菜一边更加用力把她的头按回去,一边说道。
在没有半个人影的小巷里跑着,冲出杂居大楼的密集地。
就算她们还觉得这些说明完全不够,利菜也打算心怀歉意的将她们无视了。
他,已经不在了。
虽然刚才说了不想知道,果然还是非常在意啊。
利菜来到了那个地方。
利菜依靠自己的感觉,选择看似安全的路前进。目的地已经不远了,也不用乘着『虫』赶路。
「说说另一个人的事吧……」
「但是不把全部终结的话,就不明白。肯定谁都不明白,那家伙怎么了……不把所有的一切都做个了结的话,那家伙的存在到底会如何……肯定谁都无法说明白。」
那家伙,其实是把杏本诗歌变为缺陷者,而且杀了利菜的罪魁祸首,还没能保护好〈睡美人〉,可又数度将这个国家从附虫者的威胁中拯救出来的家伙——
她们干脆地回应了。
这样。
这请求让利菜的心中感到令人舒适的温暖。
就这么说,让惠那她们失望一下?
意想不到的话语,使利菜当场停下脚步。
「呐,能和我做朋友吗?」
「好的!」
这令人宽心的,来自少女们的请求。
注意观察排列着办公楼的国道时——只见普通人稀稀疏疏的身影。因为这里离赤牧市不远,居民自主地减少外出了吧。
「等、等一下,利菜!」
这并不是指醒来的〈睡美人〉,而是不能让拥有唤来〈暴食〉的可能性的,名为西园寺惠那的少女受刺激——
「……」
「亚梨子和——另一个人是吧。」
毕竟利菜之前曾经对惠那她们见死不救。要是当时利菜为了救她们而战斗了的话,她们重要的友人,亚梨子或许也不会陷入沉睡了。
「……再等一下吧。」
这是利菜的,厚颜无耻的愿望。
「所以要是一切都结束了的话……通过亚梨子就够了——能和我成为朋友吗?」
天空还亮着。利菜失去意识的时间似乎不太长,而且既然身体已经能动了,就不能再耽搁。
那肮脏的水泥墙壁里伸出好几只黑色的手臂,惠那和多贺子看不见的亡灵之臂正缠绕着利菜那本来就沉重的身体。
想到这里,利菜终于感到那事实已经铭刻在心了。
利菜都不敢奢望能与她们成为朋友。活到现在,和利菜成为朋友的只有杏本诗歌一个人。
「……」
「抱歉,我不能再告诉你们更详细的内容了……真的,不能说。」
结果他用尽力气,变成缺陷者了啊——
那家伙站在附虫者们的领头位置,与〈原始三只〉战斗至今啊——
利菜的脚——以及被亡灵束缚的身体,似乎感到稍微有点轻松了。她向前踏出脚步。
就这么说,一五一十地把对他的怨恨掺杂进去,娓娓道来吗?
背对着一脸无法接受的惠那她们,利菜继续说道。
可是,那家伙——
「我也拜托你了,能和我做朋友吗?」
利菜无意识地从嘴里蹦出一句话。
「……」
但二人的请求伴随着温暖的同时——也给利菜的心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
事到如今的旧事重提,就如字面之意,不能吵醒沉睡之人。
利菜说道。
「可是……亚梨子对我说过。」
虽然从赤牧市脱离出来了,但周边应该还有〈C〉布下的追兵。
然而——
「沉、沉睡是指……生病了吗?还是——」
那场战斗已经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结束了。
看惠那和多贺子的样子,想来他在她们面前扮演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吧,就像个人畜无害的同学,在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普通的朋友。
「请务必别摆出这种表情——虽然看不见,但也请别这样。惠那只是对喜欢的东西会有点抓住就不放手的习性而已,这可怜的孩子……」
多贺子和惠那制止了想站起来的利菜,她苦笑了一下。
她害怕得甚至不敢确认她们俩是以什么表情在听自己讲话。
「明明说了要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事情的,抱歉——谢谢你们救了我,不过之后你们要顾及自己,别再乱来了,拜托了。」
就这么说,看看惠那她们有何反应吗?
利菜曾经憎恨的宿敌。
两位少女吃了一惊。
利菜的脸痛苦地扭曲了。强拉硬拽着缠在她身上的亡灵之臂,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利菜无法回头看惠那和多贺子。
她们灰心的叹气从背后传来,更是在利菜内心深处剜了一刀。
「全部结束后,如果那是以胜利为结局的话——亚梨子肯定会来转告你们的。」
那家伙,其实是名为〈郭公〉的,最凶恶的附虫者啊——
「我还想和利菜见面,不行吗?」
再在这里待下去的话,感觉又会被亡灵们的思念夺走意识。利菜转了个身,像要隐藏自己的表情似的,拖起重重的脚步。
这反应理所当然,连利菜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干嘛生气啊,只是觉得我的腿这么好看的话,就让你们看个够啦——」
没错——就像他在利菜面前曾经扮演过的一样。
「那家伙……嗯,药屋大助他——」
惠那和多贺子的脸抽搐了一下。
一旦到非说不可时,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比较好了。
就这么说,让惠那她们高兴地拿他当英雄对待吗?
利菜为了支撑摇摇晃晃的身体,一手搭上墙壁。
「诶,那能摸一下吗?」
这么说着,利菜准备离开。
利菜利用了不在此处的少女,对惠那和多贺子提出卑怯的请求——
「……」
她在心中对着亡灵们的手臂抚慰道。
背后传来惠那叫住她的声音。
利菜无法和她们成为朋友。
话语想出口,但舌头却无法随心所欲地动起来。
「还有伙伴等着我回去,我一秒都不能耽搁,得去帮他们才行。」
利菜,不,要是〈模仿者〉从所有人身上搜刮来的情报准确的话,〈睡美人〉沉睡的根本契机——就是现在,眼前的西园寺惠那。
没事的,我一定会带你们去的——
都不在了。
自己也知道,肩膀正微微颤抖。
那家伙,被名叫杏本诗歌的女生迷住,像傻子似的欢闹啊——
事到如今还说想成为朋友什么的——
「诶……?」
谁都不希望惠那自己得知这个事实,〈睡美人〉本身也不会承认吧。
对于利菜来说,这是再厚颜无耻不过的愿望了。
「虽然已经让你们等很久了……但再等他、一下吧。」
「如果有哪个绝对无法携手共进的对象出现的话——那么就由她站在中间,连接起两人的手。」
「……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很抱歉,我在赶时间。」
利菜曾经对其抱有淡淡感情的同学。
「亚梨子……她虽然一直沉睡着,不过最近醒过来了。」
「——唔……」
利菜于所在的阴影处仰望——那是高大的综合医院。
时间渐渐逼近黄昏。
在利菜眼中,沐浴在夕阳下的医院就像被鲜红的血液染色一样。
「唔唔……」
手按在胸前,就像被扯紧一般地苦痛。
为什么利菜会造访这里。
那医院里有什么。
这答案,最终使到达这里的利菜痛苦不堪。
「要、要救大家——就、就必须去那里——」
虽自言自语着,但脚却没有往前迈出的意思。
「得、得和那个人见面才行——」
应该在这家医院才对。
因为被关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
对利菜来说,这里是全部罪恶的根源。
一直以来都不敢直视的,可以成为原罪的现实就在这里。
「爸——爸爸——」
视野被黑色的亡灵之臂们掩埋,加速的心跳现在也似乎要挤破胸腔似的,被惠那夸奖的那双腿如今正颤抖着。
「唔唔唔——」
利菜成为附虫者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仅仅如此。
对着沉默不语的恶魔,利菜斩钉截铁地说。
「……!」
直到刚才还在的路人,现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世界上就只剩下利菜和他,寂静和孤独感支配着周围。
瞬间接近的〈郭公〉挥下闪着光的拳头。要不是利菜让它避开,这会儿七星瓢虫就得正面接下他的攻击了。
那家伙,确实在这里。
「你——到底算什么?不是来杀我的吗?」
掩埋视野的亡灵之臂们,像退潮似的远去。
「难道说,你也复活了……?」
远方,有个绿色的光辉飞了起来。
呼啦——七星瓢虫以一个后空翻飞上天空。
只要有能面对自己的罪行的觉悟,就能拯救同伴们。
「所以我看到你的时候就在想,虽然早了点,但我应该快死了——就算我知道你只不过是幻影。不过,这么面对面……却又有种并非如此的感觉。」
碧绿的手臂抚摸了一下完全失去警惕的利菜额头——然后消失了。
「〈郭公〉——」
如今和曾经的宿敌对峙着,胸中涌现的感情该称作什么?
结果,父亲身负重伤,陷入昏睡状态,彷徨在虽生犹死的人生中。
「精神攻击的话,未免也设计得太简单了吧。既然有他出现——简直就和跟别人说这是幻觉一样。」
平时——他装作名为药屋大助的普通少年时,明明那么能说会道。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十分怀念的感觉。
可自己却在无意识之中不由自主的想要转身。
「所以,我想我快死了。」
她感到那快要忘却的感情,从自己胸口涌现。
没错,他基本上是沉默寡言的。利菜想起这种无所谓的事情。
他好像俯视着可怜的利菜,嗤笑了一下。
〈郭公〉终于站到利菜前面。
七星瓢虫释放的冲击波把子弹轻易弹飞,双方的攻击互相抵消的余波把水泥地震碎,扬起烟尘。
人影身上缠绕着绿色的光辉,从综合医院屋顶纵身一跃。
可是——她连一步都无法移动。
一旦来到父亲所在的医院面前,利菜心中最高大的墙就堵在面前。
又是〈C〉的精神攻击……?或者是其他附虫者创造的隔离空间吗——
利菜的眼神变了。虽不知眼前〈郭公〉的真身,但他毫无疑问想把利菜打倒。
「……!」
开了大洞的大楼随着地鸣渐渐崩塌——
「……」
连本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亡灵们都恐惧的那个人——
利菜一个前滚翻躲开攻击。命令七星瓢虫大幅度扇动翅膀。
「——呃!」
亡灵的手臂,和被如血夕阳染红的视野中——
「……」
不明白自己心中的感情应该称为什么——总之,感觉稍微有点力量在上涌。虽然那也不过只是能让双脚止住颤抖的程度而已。
凝视着医院的双眸缓缓地垂下。
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就像幻影似的,碧绿色手臂无影无踪。
这气息——这压迫感,既真实又确切。
〈郭公〉沉默不语。
「……」
〈郭公〉只是站着,就让利菜有种内脏被攥住似的杀意——这是利菜曾经好几次与他对峙时的感觉。
或许和其他亡灵的手臂一样,只不过是幻觉而已。
利菜从阴影中走出,向着医院迈进。
逐渐走来的人物是早就成为缺陷者的,从附虫者们的战争里脱离的宿敌。
「想、想点别的法子的话——再、再找到惠那和多贺子——借助九条家的力量的话——或许就——」
高大综合医院的屋顶。而且还是铁网外侧,有个熟悉的人影伫立着。
憎恨。愤怒。怀念。自我厌恶。悲伤。某种情绪高涨。这些感情混杂交织,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心情。
她向后退缩,想从医院前逃跑,就在移开视线的时候。
「什——」
像是回应这句话似的,〈郭公〉举起手枪。
用拯救许多附虫者来忘却罪行,结果——
那就是——伤害自己的亲生父亲。
「爸、爸爸的话——立花家的话——为了拯救大家——」
另外,还有一点。
子弹命中利菜前方。为了抵挡破裂的水泥地碎片,利菜躲到七星瓢虫身后。
1.11 利菜 The last
漆黑的大衣,还有覆盖整张脸的机械防风镜。加上右手里握着的自动式大型手枪,这姿态熟悉到令人厌恶。
〈郭公〉。
之后马上,绿色的光辉就飞到刚才七星瓢虫所在的空间。
以常人所不可能有的脚力瞬间迂回到利菜后方的〈郭公〉,从呼啸的烟尘中挥出闪着绿色光辉的拳。
碍事的人消失了的世界,明显让人感到奇怪。
同时,蓦地。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充其量再——和之前一样暴尸荒野,不过能再多救哪怕一个附虫者也好。」
而且眼前逐渐逼近的〈郭公〉身上,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认为那是幻影的存在感。
「如果这仅仅是幻觉的话,就应该马上进行反击将它击散……可是,有种奇妙的感觉啊。」
碎片之雨中,利菜感到背上窜起一股凉意。
「——」
「刚、刚才那是、什么……?」
明明懂得这一点——想往前迈进的腿,却反而往后退去。
背后是医院,虽然再也不想回头——
那家伙背对夕阳的脸由于逆光一片阴影,看不清,不过那宛如恶魔之翼的漆黑大衣,如角般倒竖的头发,毫无疑问,一定是他。
那是名为立花利菜的,自己。
为了实现对抛弃母亲,把自己关在笼子里的父亲的复仇,利菜以附虫者的姿态重生。
「现在的我到底是〈模仿者〉,还是立花利菜……其实自从复活之后,就一直有种预感,和近一年前的那时完全相同的感觉——」
「战斗方式……还挺像本尊的,耐打到惹人烦这点也是。」
利菜不敢触及这罪行——
〈郭公〉在道路旁边便利店的屋顶上着地。大衣上沾满尘土,嘴唇一角流着血,仅此而已。
「就是那种「啊啊,我死期将至了吧」的感觉。」
面对抱着胳膊,面部扭曲的利菜,〈郭公〉再次扣下扳机。
一边擦着额头一边抬起头,感觉背后有某种气息。
就像劝说小孩子一样,好几次对自己说出借口,使自己接近医院。
碧绿的光辉一闪而过。
这是利菜的极限了。
「这混蛋——」
他那和郭公虫同化的手枪,枪口射出燃烧着赤色火焰的子弹。
「……啊!」
利菜一动不动,让七星瓢虫展翅飞起。
是利菜突然让它这样做的。
混杂在亡灵之臂里,只有一只闪着碧绿光辉的手臂飞快伸到利菜面前。
利菜感到背后有某种气息。
不可能出现的事态摆在面前,反而让利菜恢复冷静。思考的开关切换到战斗模式。
冲击波把路面掀起,〈郭公〉被吹飞。撞进电线杆和医院对面建起的大楼,洞穿了好几座建筑物才停下。
过去的事成为利菜心中不可入侵的心伤,正在一点点地侵蚀她的心灵。
那高度换做普通人的话毫无疑问会摔死,但他却轻盈着地。这种脱离人类常理的景象,事到如今也无法让利菜吃惊了。
「现、现在还来得及——」
七星瓢虫飞向〈郭公〉,想用嘴咬他。
〈郭公〉反射性地用两只手接住虫嘴。不过利菜的『虫』并没有停止进攻的气势,它一边释放冲击波,一边将〈郭公〉压到地上。
「虽然不明白你干嘛现在才来攻击我……不过你要是想打,我也奉陪到底了!」
周围的道路和建筑物被七星瓢虫挤压,逐渐变成深深的空沟。
不过〈郭公〉也不是单方面受压制。他用怪力抵挡七星瓢虫的气势,把它那巨大的躯体往地面抛去。
「唔哦哦哦哦哦!」
「……!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利菜的胸口随着震动而疼痛。七星瓢虫的一半身体陷入水泥地。
〈郭公〉不留空隙地举起枪,利菜马上命令『虫』震动翅膀飞起来。
强烈的冲击波把周围夷为平地。
「就算没有战斗的理由,也要战斗吗?和以前一点没变,还是那个最差劲的混蛋啊。」
七星瓢虫飞落到双手叉腰,对〈郭公〉恶言相向的利菜身边。
在她面前——头部流血的〈郭公〉朝她走来。
「……」
利菜和〈郭公〉沉默地对峙着。
不照镜子也知道,现在的利菜肯定是一副连自己都讨厌的表情。
并不是为了拯救谁。
只是用不断堆积起来的愤怒作为精神食粮战斗着,她只是个复仇者。
「消失吧。」
利菜和〈郭公〉——两名一号指定者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站在瓦砾之上的〈郭公〉为反击而举起手枪——
出现在眼前的,是少年那特别熟悉的脸。
「——」
晕了片刻后,身体从倾斜中恢复挺直。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愤怒正涌上来。
利菜说道。
突然失去力气。
除了满脸血污,还有贴在脸颊上的创可贴之外,没有任何特征的,毫无个性的脸。可是利菜却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张脸。
宿敌说出的话实在太意想不到,利菜感到一阵眩晕。
利菜的身体歪了歪。
「你还有必须见的人,却自己先走了……让我这个没有人可以见的人勉强战斗下去——这样,不就只是人间地狱吗……!」
已成一片废墟的冰饱市彼方,有座建筑物奇迹般地毫发无伤地伫立着。
但是,这种疼痛——现在甚至令人感到神清气爽。
「诗歌,她也一定会呼唤你的名字不是吗!」
为了使出最后一击——动用浑身解数让七星瓢虫扇起翅膀。

「我已经不想战斗了……」
「我……只是想活下来而已。不管牺牲什么……」
两人对峙时,利菜身边肯定有必须保护的人。而被叫做恶魔的〈郭公〉也不会波及无关的普通民众。
虽然以前的利菜并不知道,但现在不同了。
任凭蛮力拉扯防风镜,不过因为防风镜早已破破烂烂,一下就扯掉了。
利菜一边捂着流着血的右臂,一边站起来。跑到倒下的〈郭公〉身边。
「这——算什么啊……!」
「只是,在那过程中……发生了,很多事。打倒〈原始三只〉的目的,本来也是亚梨子先开始的,我——」
她并没有看错。
利菜忘记自己对之怒吼的人只不过是幻影,抓住少年的脸。
就算他戴着防风镜,利菜也明白。〈郭公〉的脸正痛苦地扭曲着。
不知不觉间,无数的亡灵之臂缠绕着利菜。
「……!」
利菜认识的〈郭公〉不会摆出这种表情,也不会说这种泄气话。
「我啊,没有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
承受住攻击的〈郭公〉发射子弹。
利菜的脚狠狠地踩向〈郭公〉的腹部。
「啊啊,是啊……我也不想让你回去。」
自己只是死过一次,又被给予短暂生命,垂死挣扎的僵尸而已。
并不是来自某个人的攻击,而是自己脆弱的心灵制造出的幻影——也就是说,自己真的已经撑不下去了。
少年平凡的脸痛苦地扭曲。
「什么……?那算什么啊……这是,精神攻击……?」
「这种事……!我也……!」
这简直就是本该从自己口里喊出的泄气话,他帮着说出来了。
伤害自己的亲生父亲,违背了决战的约定,为了逃避这些现实而选择拯救别人——现在只有自己不断责备自己,已经没有资格渴望幸福了。
「可是,没办法了……我经历了太多多余的战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战斗了……我想结束这一切了……」
「我知道啊!所以亚梨子会呼唤你的名字!绝对会的!」
因为战斗的方式错误而死去——之后,又在某个人的利用下,回到这个世界。
「我已经——累了……」
「——诶?」
「——」
「还有,那女孩也是!」
「别再,依赖我了……别再叫我的名字了……」
利菜一边这么愤怒着,一边追随他的目光而去,然后吸了一口气。
下一个瞬间,〈郭公〉采取的行动让利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思考那举动的含义之前,身体首先擅自动起来。
「住口——」
被称为恶魔的附虫者,到底为何而战。现在既身为利菜,同时又是〈模仿者〉的她,终于知道了真相。
可是现在的利菜,拥有的人格和感情都是名为立花利菜的少女所有的。
在利菜快要发动攻击时——〈郭公〉解开了自己与『虫』的的同化。以肉身承受利菜的冲击波,导致全身负伤。
就算被利菜扯着,〈郭公〉依然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所以——无法从过去的罪行中逃离。
「和我一起死吧,〈郭公〉!」
毕竟利菜将他画在画布上过。
利菜的额头流着血,一边给〈郭公〉送去特大的一发攻击。
两人互不留情的攻击,令整个冰饱市面目全非。高楼一座接一座地倒塌,无论是国道还是闹市街区都一片平坦,无法区别。
察觉到死亡就在自己身边的这种预感,一定会成为现实吧。
〈郭公〉依然无言,只是微微咬住嘴唇。
〈郭公〉斜了斜脸。
反正,这也只是幻觉而已吧。
利菜包含着恨意一次又一次踩向〈郭公〉。
「为了和〈原始三只〉战斗……为了创造不再产生附虫者的世界,你才战斗至今不是吗!为了这个,你牺牲了那么多附虫者不是吗!为了这个,你才顽强地活到现在不是吗!」
「……我不要,你要是消失了,我又得回到那里了不是吗……我已经……不想再那么痛苦了。」
利菜想这么大叫,但勉强忍住。
毫不抵抗的〈郭公〉使利菜更加火大,这次扯起他胸前的衣服。
「都到这地步了,为什么——还要手下留情啊!」
「……」
「但是,你居然想自己先解脱……别说什么「别再叫我的名字了」啊!」
「为了那场战斗——才用一位附虫者作为祭品,把我叫回来不是吗?以这种复制品一样的凄惨姿态!」
自己都想消失了,干嘛还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但逃过直击的〈郭公〉还是被余波吹飞,刚才那顽强的气势就像从没有过似的,他被轻而易举地扇倒,摆着大字躺在瓦砾之上。
「等等……唔——」
「不管是死是活,到头来都得孤独一人的话……!」
不过——勉强让冲击波的方向改变了。
「……杀了我。」
七星瓢虫翅膀的一部分中弹,利菜胸口袭来一阵痛楚。
利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好几次和〈郭公〉战斗至今。但是用尽全力到打到这地步的,还是第一次。
「明明呼唤我的……只是这种,已经不存在的附虫者的手臂而已……」
那——太痛苦了。
「去死吧——」
为了在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品尝折磨才复活。
利菜无法对它们坐视不理,也无法从它们手里逃开。它们既然已成利菜的一部分,就算是地狱,她也要和它们一同坠入。
「你不也有,必须见的人吗……」
利菜想阻止身边的七星瓢虫,但已经迟了。轻率地出手阻止的利菜也被吹飞,〈瓢虫〉以〈郭公〉为目标释放冲击波。
如果躲不过这命运的话——就算把现在眼前这幻觉撇开,回到现实之后也只有地狱般的折磨等待着利菜的话。
这么凄惨的自己,让仅仅是个幻影的人来陪葬的话——
利菜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复活了。或许只是〈模仿者〉复制了记忆和梦想而已。
〈郭公〉笑了,以药屋大助的脸。
「……我只不过,想要个容身之处。」
透过布满裂痕的防风镜仰望利菜,〈郭公〉喃喃着。
「我不要战斗,只要一个需要我的容身之处……我只想要这个而已——只是想等待和我有着相同梦想的诗歌而已……明明我的要求就这么点……」
是综合医院。
简直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结局了。
我不也是——
「你、别说这种话啊……!这一切不都是你先开始的吗!」
说不定,就是这种类型的幻觉吧。
「反正都得死的话,就拉你到黄泉路上作伴好了——」
利菜不认识这样的他——
如鬼般大笑的利菜眼角,渗出眼泪。
「你这算什么啊?难道这是「好想一直这样下去啊」之类的爱的告白?」
不知不觉间利菜便紧挨着倒地的少年坐着了。不可思议的是,这和利菜死的时候一样。只不过两人的姿势互换了而已。
他依旧微笑着,什么也没说。
寂静包围着二人。
真的,就这么下去也好——
这种想法涌上利菜心头。
周围满是瓦砾,摇摇摆摆着蠕动的亡灵之臂代替花田,就像地狱般的景象——当恶心的程度超越界限时,这反而看起来像是喜剧。
「……然后,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利菜问道。
连转瞬即逝的幸福时光都无法承受的自己——真是不讨人喜欢啊。
「……如果你回到那里的话,横竖又得战斗吧?」
少年说道。
「立花同学你啊。」
以药屋大助的脸,叹了一口气。
〈郭公〉和药屋大助——到底哪张脸是他原本的脸呢?
不——不管哪张脸都是吧。
就像自己既是立花利菜,又是〈瓢虫〉一样。
「那样的话……虽然不知道怎么说……」
和在同一间教室里看到的一样,一副犯傻的表情组织着语言,结果却说道。
「肯定会——想跟人较劲的。」
利菜的原罪就在这里。
电话马上就通了,是打给父亲以前的秘书。
眼前沉睡着的父亲肯定会狠狠斥责这种不孝的女儿。
「我想拜托您现在利用立花家能即刻动用的一切力量,帮我做些准备。」
她打开门,高级的用品和大大的病床映入眼帘。
利菜没有捡起脱掉的面具,走进医院。
利菜如此想道。
「帮我准备艘船……尽可能大的船——我必须出海一趟。」
「——」
「——我是利菜。」
可是,现在的自己可以承认,已经到极限了。
「太迟了啊……」
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自己这群人到最后还是不知道除了战斗之外还有什么道路。
就这样,终于可以从自己幼年的那一天,开始往前迈进了——
利菜终于站在VIP单人房前面。
然后同时,许下愿望。
可是,这种事情也该结束了。
坚定地发誓。
「我啊,从在这看到你开始,就已经跟你较上劲了啊……」
一一做了回答之后,利菜说道。
「……」

利菜重回的现实世界,依旧如地狱一般。
「爸爸……对不起……」
伤害父亲,逃跑之后,居然还想私自动用父亲的财产。
自己真的是既火大又后悔,却又只能认同。
在被夕阳染红的综合医院旁边,隐藏在阴影处的自己。稀稀落落地出入于医院的人们也和自己陷入幻觉前没什么两样。
她剧烈地出汗,心跳急剧加快。
「——」
幼年时的自己——就再也不会出现。
「如果到那时我还能活着回来的话——我会陪在您身边,直到您醒来……我会好好给您道歉,任您责骂……」
为了忘记自己的罪行,使其正当化而已。
这依依不舍地,无比留恋地,慢慢和意识一起消失的情况,也是呼应了她的心意吧。
利菜再次回到现实。
「——这算什么啊……」
利菜跪在床前,双手握紧父亲枯瘦的手。
啊啊——
「为了结束一切。」
「——对不起。」
刚才的身体如灌了铅似的沉重,现在稍微轻了一点——差不多一个狐狸假面的重量的程度。
那张脸——似乎在说着「反正我们就只剩下战斗了」的脸,让利菜火大。
这是为以防万一,露西菲拉交给利菜的。
父亲以前是掌权者,他的名号到现在还能起点作用。只是,就因为这名号的问题,秘书才喋喋不休地教训利菜不能逃避现实,得正视律师那边和母亲娘家那边的问题。
现在如果真的能够在即将面对的战斗中获胜的话,从此以后就不会再有附虫者诞生了。
「请把您的力量借给我……」
看着被强加在身上的,因强大力量而受苦的人们——和幼年时的自己重叠,利菜就不由自主的想拯救他们。
「……我知道了啦。反正无论如何都只能去了——」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挽回,现在的我也已经不再是真正的我……可是,就算是这样的我,虽然或许就快死了——」
为了让将来某一天醒来的父亲紧紧勒住自己的脖子。
站在戴着人工呼吸器的父亲身旁时,利菜仿佛回到了几年前。
为此利菜才发了誓。
不过利菜抬起头,朝医院走去。
利菜呢喃着,只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露出的脸颊的触感从前臂传来,并不是无机质的坚硬面具的触感。
要是现在,利菜所在的世界是她制造出的幻想的话——
放弃手机,拿起墙壁上的听筒。切换到外线,按下记忆中的号码。
走过接待处和等待室,搭上电梯——向住院部的最里面走去。
对着满脸怨恨地盯着自己的利菜,逐渐透明的少年苦笑了一下。
听到他这句话,利菜终于明白了。
成为附虫者,过了好几年,利菜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出发地点。
将手搭上门把手。房门前并没有警卫,看来也并没上锁。就算父亲入院时还算是个大人物,但随着这么几年的时间流逝,就变成连保安系统也不需要的人了。
在这不可思议的世界里,再次看到〈郭公〉的身影时,难以言表的感觉——她终于想起该如何形容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会为了等待或许会叫出自己名字的父亲,而回到这里。
想来,利菜是想以幼小的自己的姿态前进的。
「所以,请务必——帮助我。」
高耸的综合医院沉默地指责着利菜的罪行,也能看见亡灵之臂们。直到刚才所陷入的那个幻觉,究竟是来自何人的攻击——还是援助,利菜都无从得知。
躺着的少年的脸微微褪色。
改变的只有一个地方。
他的指尖触碰了利菜的狐狸面具——
迈起颤抖的双脚,走进室内。
一直以来都心高气傲,只想凭一己之力拯救这个拯救那个。
想起刚才看过的〈郭公〉的脸。
恳切地请求着,把其中一只手从父亲手上拿开,取出手机。
瘦弱的,完全变了一个样的父亲。
那就是利菜的指尖正触碰着落在地面的狐狸面具。
可是,取出的时候,不知为何——已经断成两截了。或许是来到这里之前经过的战斗中毁坏的吧。
利菜俯视着这样的父亲,找回了刚成为附虫者时的,幼小的自己。
「我现在,在爸爸身边。这么长时间来,让您担心了……」
利菜哽咽着,视野渐渐模糊起来。
一步、又一步,每次更加接近病床,就感觉过去的时间在逐渐回来。
浮现类似已经放弃了的表情的〈郭公〉——药屋大助,缓缓地抬起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