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2.6万 字
1.00 夕 Part.1
从补习班的正门走出来后,天色已经是一片黑暗。
更糟的是还下着倾盆大雨。
在补习班隔壁,装有数个大型灯泡的地上看板,因为开关被按下,使得霓虹灯亮了起来。
——很久以前就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补习班隔壁的店面,会是色色的……那个……特种行业呢?这不会对道德教育产生不良影响吗?
在店门口撑着伞的男子,由于霓虹灯的亮光而眯上眼睛。他用指尖轻轻地敲了一下看板边缘后,目光朝自己这里看来。少女慌张地别过视线,假装毫不在乎的模样。
有带雨伞的学生们,一个接一个从呆站着的少女身旁离开。
雨声、学生们告别的招呼声、街道上路人们的踩水声,这些事物都事不关己地从眼前通过。
将自口袋里掏出的折叠式手机电源打开,液晶荧幕上显示出PM8:54的时间和代表收讯良好的图示。荧幕下方贴有和朋友一起在游乐场照的大头贴。
少女名叫海老名夕,是十四岁的国中二年级学生,下下个月即将升上三年级。因为不起眼的打扮,加上戴着呆板眼镜的加乘效果,使得自己连相貌都显得相当普通。夕记得常常被同班的千绘叨念「要不要我借你衣服穿啊?」或是「要帮你介绍一家不错的美容院吗?」
「夕,你好过分喔!不是讲好要一起回家吗?」
夕转身面向声音传来的背后。两名少女友人用一副生气的脸孔走近。
「回家的方向明明就不同,不用一起回家吧?」
夕稍微叹了口气。两名朋友则互看了几眼,说道:
「我们不是说过,为了后天的活动,今天要一起去买材料吗?」
「没错,明天才买就太晚了!」
「后天?」
听到朋友这番话,夕才回想起来。
后天是二月十四日,也就是情人节。她们似乎打算亲手作巧克力。对没有意中人的夕而言,这是个毫无存在价值的活动。
「我对这种事情没有兴——呜……」
前言撤回。不能因为他不会动,就断定那不是人类的脚。说不定是其它原因造成他不会动。
「喂……我们两个是不是一点也不值得夕信赖啊?」
「不要一边摸别人的头,一边讲这种话!」
但依旧没用。
脑中浮现出——把某个人叫住后,请他去确认的选项。但是夕仍打消了这个念头,说不定真的是看错了。自己像个笨蛋似的举棋不定……如此一想,就更不想考虑去找人来帮忙。
在夕双脚的前方,出现两只摊在地面上的脚。
夕努力让自己这么认为。
不行,又还没有确定那个就是人的脚……万一弄错了,会给其他人添麻烦。搞不好还会被刊登在报纸上,上面写着造成虚惊一场的国中生之类的报导……真……真的变成那样的话,我就不敢再到学校去了!
越是努力不要去想,刚才在瞬间瞥到的景象就硬是从脑海中浮现。
然而前者并不理想。因为夕想要尽早回到家里,好复习今天的功课。
「接下来才是我的成长期!等等……为什么你们每次都要把我包围起来啊。」
「你就没有想到要跟我们借伞,或者一起撑伞回家吗?」
对夕而言,为了消除不安,所剩下的方法只有一个。
为了实行最终手段——「亲眼确认」
正当夕这么想着,打算作最后冲刺的时候。
「顺便借我们抄明天的作业吧!」
其实夕刚才的心情很烦躁。因为模拟考的成绩比原本预想中的分数要来得低。而且还记错缴交补习费的日期,也白带钱在身上。接着,又正好碰上这场大雨。平常明明对事前准备超级用心,用心到会烦恼是不是准备过头的她,却频频出错。
「夕的自尊心之高,以及不认命的程度,真的是国宝级的呢!」
不对,没有看到……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可……可是,那只不过是「像脚一般的东西」而已嘛……又不能确定……那东西真的就是脚。因为他完全没有动——
「真是的,夕还在在意身高的事情吗?没有用啦,早点放弃吧!」
「不是人,不是人……」
话才刚说完,夕就惊觉不妙。「人家自己」这种话,会令人听起来觉得很孩子气。不出所料。夕听到两个人在背后窃笑的声音。夕原本就不高兴的脸也变得越来越臭。
这场雨妨碍自己无法回家。如果有把伞,或是前来迎接的车子,问题就能解决。但是这两个方法都被夕否决了。
「啪沙」一声,夕在水洼上停下脚步。
「原来如此,所以才想要叫家里的人来接你吗?」
那是位于夹在两栋高楼大厦之间的小巷子里,路灯的亮光好不容易才能够照到的暗巷之中。
友人们夸张地表示惊讶。
而且万一那是因为生病或受伤,急需要帮助的人呢?他(她?1;可能因为如此而真的死掉也说不定。即使就这样回家去,也不能消除不安。不只如此,不安可能还会越演越烈。
整个人茫然地呆站在那里。
「不用了,人家自己会写。」
「结果还不是要由我来写……虽然没关系啦……」
心脏从身体内部猛烈地撞击胸膛。
却还是被夕拒绝。最后离开时,两人露出有点寂寞的神情。
夕一边跑着,一边思考。
回到家后,当妈妈看到夕被大雨淋得全身湿透,应该会很生气。她应该会说:「为什么不打通电话叫我去接你呢?」
才刚冲到马路上,湿冷的雨滴便打在脸颊上。连眼镜的镜片也在瞬间被淋湿。
现在只剩下两个方法……一个是在这里等到雨停,另一个是冒着大雨赶回家去。
回到家以后,应该会被妈妈骂吧?
夕低头瞄了手上握着的手机,哼着鼻音。
夕一脸正经地回覆。
「才……才没有……!」
「太神奇了!这是捕捉到外星人的景象耶!」
夕所结论出的答案是「让自己认为刚刚看错了」。
「……樱架东……」
刚刚的朋友也会笑我太傻吧?既然到头来都会变成落汤鸡,她们会笑我不该逞强,应该多依赖她们一点?还是又是露出寂寞的神情呢?
不过,反正都可以达到「回家」这个目的嘛!
心跳变得越来越急促。
「我是忘了带雨伞出门啦!」
夕回过身子,走进昏暗的小径。
「完全不依靠别人这点,也是夕的特色呢!」
「樱架东高中不就是那所普通中的超——普通高中吗?虽然它至少是间升学高中啦……」
「啥?」
直到刚才还喧闹不已的心跳声变得沉静。只听到半张开的嘴里,好像说了什么话。
「对不起嘛……我们帮你写明天的作业,原谅我们好吗?」
「就是……那个……东……」
「不……不要靠得这么近啦!你们两个都往后各退一步!」
「不是人,不是人。嗯,那个才不是人……」
「我是日本国籍的地球人!」
那有可能是人,也有可能不是。
今天的运气实在太差了。今天的夕,不像自己平常该有的模样。像这种日子,最好还是早点回到家里,预习明天上课的进度。
明明是同年纪,夕甚至还比她们早出生至少三个月以上,然而却硬是矮了一截。
路灯的亮光和行人的脚步声正逐渐远离。
夕以外的路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
「咦?哪一所?」
「回家的方向又不一样,这样多不好意思……」
「夕怎么可能会考不上?」
「迅速振作也是夕的优点,本来不是还很生气吗?」
因……因为只有稍微瞥见而已,真的只瞥见一瞬间嘛!那样子哪能知道是不是人类的脚?应该只是布或是其它的东西,然后我就可以放心回家了……对了,回到家后要寄信给千绘。再来是做预习和复习的功课,将明天要交的作业——
她低着头仔细确认路面,一步一步走在昏暗的小道上。视线所见的,只有紧抱著书包的自己的双脚,和一公尺前方的碎石道路。
说完道别的话之后,两位少女便回家了。虽然她们临走前又补充一次「真的不用送你吗?」
夕的目标是赶至下个转角处,在路口附近的那座大楼。只要能够跑到那里,至少就有屋檐可以避雨了。
夕被两人自腋下架起,而手脚慌乱地拚命挣扎。
「啊哈哈……对了,你刚刚看着手机做什么?不打算回家吗?」
身体突然开始发抖。眼睛违背不想要看的意志,目光笔直地朝着脚的主人的方向游动。
对方眼睛微张,完全没有动静。以白布缝合而成的单薄衣服,像医院的住院患者穿着的服装。
对自己突然想到的推论,夕不由得起了一股寒颤。
夕提起干劲,抱起背在肩上的书包。毕竟自己的身体擦干后就能解决,但是参考书一旦湿掉就不妙了。
夕突然惊觉刚刚发生的事情,转身背对两人。友人们的笑声再度传开。
自己应该会因为全力奔跑的关系使得身体缺氧,然而呼吸却在刹那间止住。连身旁往来行人的脚步声也听得格外清楚。
「好——」
——就在那里,夕觉得好像看到像是人脚一般的东西。
一位陌生的少年倒在眼前。背部摊在仅五个阶梯高的石阶上,苍白的脸孔暴露在大雨之中。
面对两人的追问,夕的声音越变越小……
她们两人完全搞不懂。在这个时代里,要普通活下去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只要不小心走错人生的方向,很轻易就会成为落败者。要是在高中升学考落榜,或是因为志愿填不好而没有学校读书的话,那该怎么办?就算隔年考上,同学年里也没有和自己同年纪的人。不只要度过三年没有朋友的生活,万一连大学考试都失败,就更没有脸见人了。
在夕的心里,充满着不好的感觉。
夕停下脚步。
「人家讨厌这种不安的感觉嘛!」
「但我又觉得没有必要叫家人专程来接我……所以正在思考其它方法……」
「……」
「我记得夕的成绩比那间所要求的还要好吧?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拚命用功?」
两位朋友逼近身旁,夕皱起眉头。
这是夕最讨厌的感觉——不安。一旦进入这种情况,她就会坐立难安,更想要早点从这种不安的状况下解脱,回到令人放心的状态。
望着越下越大的雨势,夕仔细思考着。
就快要跑到目标的大楼了。只要到达那里,就可以看到公车站牌。车子还没来以前,就先在那下面避雨好了。
例如,死——
看到急忙想要否定的夕,少女们露出奸笑。
「接下来嘛——」
「抱歉……抱歉……我们跟你道歉就是了,别再生气了,好吗?」
可……可是……如果那真的是人的话——
「因为全班作业写得最完美的就只有夕一个人啊!现在就这么用功,是打算考哪间高中?」
好不容易有了主意,夕却又马上自己否定掉。
「可是不念书的话,就会感到不安啊……」
「嗯——」
夕以为这名少年已经死了。不由得正要发出惨叫声的时候,却被东西掉落地面的声音打断。
在赤脚的少年脚边,掉出一片像是板子的东西。是和夕的手掌差不多大的透明薄盒,里头装着一片圆形光碟。
「吓……!」
夕发出小声的悲鸣。
她发现有只小娱蚣爬到少年的腹部上。娱蚣流出绿色的血液,痛苦地扭曲着,看来是受伤了吧?但是娱蚣的身形却在夕的面前变得模糊,然后——
「消……消失了!」
娱蚣像是溶入空气一般烟消云散。夕这时候才注意到,刚才的娱蚣有些奇妙的地方……脚好像特别长,嘴巴也张得特别大……
少年突然开口说话:
「瓢……虫……」
「……!」
夕差点以为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
本以为对方死了,然而并非如此。少年微微张开的眼睛眨了一次,胸部也规律地上下起伏。
不过虽然没有死,却也不是在睡觉。只是眼睛如人工物一般毫无生气,一动也不动;脸庞则如蜡像一样惨白。
夕害怕的吓出一身冷汗。
「警……警察……不对,叫救护车——」
夕回过神来,打算取出手机打电话。
此时少年手中发出激烈的杂音。
摊在地上的少年手上,握着一个白色物体。
物体看似眼镜,但比一般眼镜又大上许多,应该称之为防风眼镜吗?
厚重的镜片成为像液晶荧幕般的东西。表面浮现出像是细小文字的光点。侧面有着按钮和转盘,戴上去后应该会连耳朵都遮住吧?即使是大致看一下,也能够知道它有相当程度的重量。噪音似乎是从防风眼镜里传来的。
「附……附虫者……?」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落泪?
诗歌伫立在杂乱的脚步声之中。
『……超出录音……容量限制……停止……录音的时间……超出……』
夕转身面向补习班的街道。
痛苦喘息的声音之中,突然混杂着笑意。
繁忙的人们从低着头的诗歌身旁穿梭而过。
『确认……播放……』
「……」
真不应该听的——
她发现手上握着的不是自己的手机,而是那个白色防风眼镜。冰冷的触感和饱满的重量感,令人直觉地想将它丢掉。
夕低头呆望自己紧握在手中的防风眼镜,并发现有水滴落下。
「今天怎么这么倒楣啊……!」
『想和你……一起战斗……』
他是为了某人……为了叫做瓢虫的人而奋战。虽然不晓得是和什么作战,但能肯定的是他战斗过了。只为了一位人物,为了瓢虫。他所有的思念,满载于录音下来的这段话里。
但是,夕清楚感受到他强烈的思念。
夕吓得将防风眼镜掉落到地上。
把脸贴近诗歌的少年的眼眸里,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不只是眼前的诗歌身形,就连光线也没有反射出来。少年们的声音,从诗歌头顶上传来。
『我的〈虫〉已经不行了……我马上就会再次变成缺陷者吧……这个防风眼镜虽然是从敌人身上抢来的,不过好像有录音功能,但愿是由〈虫羽〉的人捡到。至于我留下的光碟,希望只有〈瓢虫〉你看到里面的内容,其他人都不可以看。瓢虫,只有你……』
「……」
持有光碟的家伙,那不就是指现在的夕吗?
『瓢虫……』
而现在,夕正全神倾听少年的声音。
「交……交给警察……」
诗歌紧抿双唇,静待少年们能够早点离去。
〈虫〉的存在并没有被正式承认过,但是随时可以听到人们目击到的消息。现在〈虫〉和附虫者已经成为恐怖的代名词,而遭受到差别待遇。
「倒……倒是刚刚那个女的提到射杀……」
『——瓢虫。』
「……!」
仰望天空的少年一动也不动。他再也不会用自己的意志动作了吧?夕如此相信着。
她总算注意到自己正流着眼泪。
夕目瞪口呆。
大概是放弃了吧?递面纸的女性在看了诗歌一会儿后离去。
——别再说了……!
『我话先说在前头,就算你跑去找警察也没有用啦!我会先通知他们你是附虫者,本部长已经下了命令,一旦发现持有光碟的家伙,就算当场射杀也没有关系!』
『〈百足〉……你这该死的家伙!』
可能是边跑边说话的关系,少年的声音听起来起伏不定,另外还能听到些许的踏水声。
人的声音交杂在噪音之中。
据说它会寄生在少年、少女的身上,靠吞食宿主的梦想与希望成长。虽然大小与特征各异。不过由于共通点是外貌状似昆虫,因此被称之为〈虫〉。被〈虫〉寄生的人类称为〈附虫者〉,且没有办法从〈虫〉的束缚里解脱。而自由使用〈虫〉之力量的代价——就是献出自己的「梦想」。然后当附虫者的梦想被吃光的时候,就只有死——
在视线的范围内,街道一直线延伸开来。
他那番话是对着谁讲的,夕也不知道。
他是谁,夕并不知道。
夕凝视着防风眼镜。
她看着倒下的少年——至少就外观上像个普通少年。
这个感觉,是至今以来所感受过的情绪当中最强烈的,莫名的不安感。
『你现在在做什么?不……这是没有意义的问题。你一定依旧战斗着。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如果继续听这个声音的话,自己一定会——
和夕本身的意志没有关系,她突然浮现某种预感。
才刚放心不久,数名少年又将诗歌团团包围。俯看着个子娇小的诗歌,不知道在说什么。
「……!」
夕领悟到一件事。
她虽然想要马上捡起来,而将手笔直伸去。却因为身体反抗,不愿接近少年。于是只有手往前伸,上半身则保持远离的姿态。
声音之中,满怀着少年的思念。
好像是在反覆诉说什么事情。夕将脸转向手机的方向,把手伸过去。
诗歌并没有抬起头来。诗歌的脸上带有些许惨白。
夕捡起遗落于倒在地上的少年——〈百足〉脚边的光碟。这就是他所说的「光碟」吧?
「呜……」
夕皱起脸庞。
把光碟丢掉,逃走吧!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

路过的行人们,没有一个会回头关切诗歌。每个人的脸上都毫无生气。像机械一般走过。虽然眼前看到谈天说笑的中年妇女,声音却依旧是从头顶上方传来。
少年简短的一句话,深深打动夕的内心。少年的声音比起自己至今听过的任何声音,比电影与电视剧的任何一个场景,都更令她觉得感动。
人生当中最强等级的不安感正紧追着夕。
「……!」
原以为是雨水,然而并非如此。
『你这个〈虫羽〉的幸存者!以为把防风眼镜偷走,就能够比我〈霞王〉大人抢先一步吗?你的所在位置已经被我查出来了,我马上就过去宰掉你!』
「……」
夕望向少年。
在手指前端确认到金属的触感后,她迅速将其抓回身边。
夕的手止住动作。耳朵听到的是刚刚才听过的声音——倒在地上的少年的声音。
其中一名少年弯下身子,窥视低头的诗歌的脸。
缺陷者的街道——「GARDEN」。
夕突然惊觉。
我听到这个人的「遗言」了——
倒下的少年——〈百足〉正凝视着她。
即使眼镜掉到地上,怒吼的声音还是听得格外清楚。虽然遣词用字像男生,不过音调很高。声音的主人似乎是位女性。
脑中冷静的部分,确信自己的预感成真。
大概是从十年前左右,开始谣传有这种物体存在。
然而在这其中真的有生命的,只有诗歌一个人。这里是失去情感的街道,令诗歌回想起过去收容她的隔离设施「GARDEN」。
夕清楚听见少年的叹息声……要处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发出这么沉重的叹息呢?
少年的声音结束。接续下去的只剩沉默。
夕倒吸一口气。
『你总是持续战斗……隐藏自己的痛楚,包容他人的痛苦,所以我们把一切全都托付给你。虽然我不晓得士兵远赴战场的心情是什么感觉,不过一定跟我们差不多吧?我们每一个人都只是普通的士兵而已。当打倒一个敌人时,我们之中也同样会有某个人倒下。不过……不过,每当我们一回头,你就在那里。你总是在那里……只要知道这件事情,我们就能够为你出生入死。多么想再一次和你并肩作战,瓢虫……』
『好想再一次和你共同战斗……以日日野一房,不,以守护你的军队的其中一人,以身为〈百足〉的身份……』
夕变得全身动弹不得。
突然间,从防风眼镜里传来一道充满怒意的声音。
『呵……不,除了你以外,我还希望有个家伙能看到。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郭公〉……给那家伙看这玩意儿的内容,应该会很有趣吧?当他看到的时候,会做出什么反应呢?当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其实是……』
夕被声音惊吓到,手机掉落地面,滚至闪烁着的防风眼镜旁边。
1.01 诗歌 Part.1
诗歌的肩膀抖了一下,整个人更是缩在一起。
少年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夕实在难以理解。唯一可以确信的是这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甚至可能是某起事件。
心脏再次剧烈鼓动。
并感受到莫可奈何的不安。
「啊……?」
脚步声停下来了。讲话声也变得越来越细微。
一位女性走近诗歌身旁,看来是想要递面纸给诗歌。
这名少年正以生命力保持说话的力气,现在也随时会倒下。和夕素未谋面的这位少年,正处于生命的危机当中。
逃走吧——
『瓢虫……瓢虫……』
那是道沉重、坚强,但是悲伤的声音。
附虫者本身的〈虫〉遭杀害之时,会变成丧失所有情感的「缺陷者」。成为失去自我意志,只会接受外在命令的空壳。附虫者既畏惧自己的梦想被〈虫〉吞尽,也害怕〈虫〉被杀掉而变成缺陷者。陷入缺陷者的状态后,附虫者便不再能回复到原本的样子——过去一直都是这么认为……
但是在数个月前,首次出现复苏者。
「……不可以……!」
从诗歌的衣服上,宛如住院患者身穿的白色薄裳中冒出一只昆虫。
那是一只全身雪白的萤火虫。但是和一般的萤火虫不同,它的身体散发蓝白色亮光。
萤火虫张开双翅,准备起飞,却被诗歌用手制止。
我已经没事了……
诗歌在内心拚命对自己呼喊。萤火虫则在静视诗歌的脸庞后,将翅膀收回去。
——杏本诗歌,她是第一位从缺陷者状态中重新振作起来的附虫者。
数个月前,为了争夺从缺陷者复苏的诗歌,引发多次的激烈战斗。对于附虫者而言,诗歌是唯一的一丝希望,附虫者们自然无不希望能够夺取诗歌。
有两个组织参与这场争夺战。一个是表面伪装成调查机关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另一个是由附虫者集结而成的反抗组织〈虫羽〉。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是派遣附虫者,对附虫者进行捕获、隔离,然后让附虫者变成如同官方对外发表——「没有这种存在」的政府机关。
战斗的结果是由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获得胜利。一位附虫者〈郭公〉,将〈虫羽〉的领导者,代号瓢虫的少女打倒,并捕抓到杏本诗歌。失去领导者的〈虫羽〉内部分裂,诗歌则被安置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监视之下。
这是大约两个月前左右发生的事情。
诗歌曾经夺走众多附虫者的梦想。诗歌的力量过于强大,能力只要稍微失控,眼前就会变成一片荒野。
「我不会再害怕了……」
诗歌抬起头,凝望这条没有情感的街道。
不可以再逃避。
逃走的话,就无法达成和他的约定。
大助——
诗歌在心里呼唤着不知在何方的少年。
这个人非常危险——
「万一?那是不可能的,猪濑管理官。」
能够出入隔离所唯一的一道门缓缓开启。看起来不像是能够靠人力推动的门。
「我们离开这里吧,〈冬萤〉。」
「你也不想再待在这种地方吧?」
「咦?」
诗歌听见八重子和猪濑之间的对话。
白色大衣人们又要来迎接自己了吧?这景象打从诗歌由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本部移送至此,便不断重复上演将近一个月。
诗歌所在的地方是个巨蛋形状般的广阔空间。
「你怀疑我们两个人的爱吗?」
本来以为被自己的失控而卷入崩坏之中,变得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但也可能只是自己下意识地这么认为,那东西说不定还留在那里。
「关于实验的进度呢?」
「接下来去巡视另一位一号指定者的状况吧……睡美人的状况如何?」「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女性如此说道。猪濑惊惶地紧接着回应:
女性再次露出微笑。
「我们走吧,猪濑管理官。」
因为有一位等待着诗歌的人,有可以令诗歌如此相信的人存在。
「是……是的!呃,可是……那个……还没有取得充足的实验数据……」
和利菜你一直所承受的痛苦相比,这种事情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吧……?
「我该走了。保重了,我可爱的孩子。」
踏入隔离所的,是一位穿着白色西装的女性。是诗歌不曾见过的人。
白色大衣人们吓得赶紧远离诗歌身边。
「……?」
「终于见到你了,〈冬萤〉」
「是……是的。」
没问题的,我可以忍耐——
诗歌的背部,掠过一阵恶寒。
「你……你要做什么!要是敢反抗的话——」
八重子依然面带笑容,并轻轻地亲吻诗歌额头。
「……想要的东西?」
女性放开抱住诗歌的手腕,以双手捧着诗歌的脸庞。
职位是副本部长的女性向诗歌询问。诗歌不晓得应该怎么回答才好。

「可……可是——」
反观在女性背后的人物们,态度和女性回然不同。他们以畏惧的眼神眺望诗歌,并且和前头的女性保持一定的距离。
「那一位不在的时候,正是考验身为部下的我们的能力之时,不是吗?」
猪濑低下头,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滴答」一声,他他的汗珠滴落到地板上。
「看来是勉强了点……毕竟我们才刚见面而已。」
八重子在诗歌的鼻子前方,慢慢地张阖双唇:
「是魅、车、八、重,子喔!」
因为女性将脸接近到几乎可以听见呼吸声的距离,使诗歌不由得向后退。
天花板的高度足足有数十公尺高。外露的铁架上悬挂着照明设备和许多扩音器。之前街上的脚步声与人们的谈话声,大概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诗歌回想起和利菜最后一次相见时的事情。
「副……副本部长,已经够了吧?接下来就在监视荧幕前进行观察吧!」
在约莫一个棒球场大的面积上,除了诗歌以外,见不到任何活动的物体。空间里随处置有复杂的机械设备,全部都连接着缆线。头上传来空调运转的声音。
「看吧,她也说待在这里太无趣了。」
声音主人是站在白色大衣人们之中最后方的人物。和像是小孩的语调相反,个子颇高。除了防风眼镜以外,头上还以头巾包覆着。
另外在她们的后方站着数名一身白色的人。脸上罩着白色的金属制防风眼镜,穿着异样的长大衣。套着比起机能性更注重防御性的厚重大衣,随处可见大型皮带系在上面。
被称作班长的人物说完这句话之后,迅速离开隔离所。
逼近的这位女性相貌平和,令人很有安心感。丝线般细小的眼睛和眼角边的黑痣令人印象深刻。年龄大约是二十五岁左右。女性不但不害怕诗歌,还亲切地主动接近她。
「就算外表只是个普通的少女,但『这个』无庸置疑是秘种一号的附虫者!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这个隔离所不晓得能不能撑得住啊……」
女性身旁的男子,似乎是将压抑许久的情绪发泄出来般说道。从男子看着诗歌的眼神里,明显可以感觉出其胆怯的心态。
「不论会被带到什么地方,我都不会反抗……所以……拜托你们……」
然而诗歌的预想落空。
白色大衣人们似乎对诗歌的请求感到相当困惑,轻声细语地交头接耳谈论着。诗歌听到他们的对话里说道:「应该要联络副本部长吗?」「所以我才说不想来的!副本部长什么时候不来,偏偏选在〈霞王〉和上位局员都不在的时候来到这里!」
在诗歌眯眼凝视的前方,本来存在的街道消失了。仿佛之前所发生的一切事物都是梦境,建筑物和人群也消失于无形中。
她持续战斗至生命的最后一刻,就是为了替附虫者创造一个容身之处,即使自己的梦想被吞噬殆尽也在所不惜。只有在诗歌胸怀里才会落泪的这名少女,到底忍受过多大的痛苦?
将诗歌带来这里的白衣人士称这里为「隔离所」。和东中央分部的设施相同,这里也是深入地下的空间。
「副……副本部长……对方是附虫者——」
「可……可是,这个……」
突然一阵闪光,覆盖诗歌的视线。
笑容从女性脸上消失。
不论被带到哪里,即使遭遇任何困境,自己都可以承受。
「但你只是还不晓得而已……不晓得我到底有多么爱你。」
诗歌皱起眉头。
「请原谅我们如此对待你。不过大家都是为了你喔……这一切都是为了将你自可怕的〈虫〉之束缚中解放出来。」
看到白色大衣人们胆怯的样子,诗歌再次明了自己是个多么危险的存在。
「我有个想要的东西。」
「我……我没有打算反抗。只是,那个……」
女性回过头去,毫不犹豫地笑道:
「虽然〈冬萤〉是收容在本部之下,但她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共同拥有的素体!如果要进行等级乙以上的实验,若没有得到全分部的同意,是不能向局长申请许可的。至少也需要向在国外出差的本部长征询意见……」
如同地震般的震动,自诗歌脚底传来。
不只这位女性走进来,穿着西装的微胖男子和平常看到的白色大衣人们也尾随在后。
「小〈霞王〉现在不在本部吗?」
前头的女性露出微笑,将脸靠近诗歌。
「将〈冬萤〉转移到F栋去。」
「为什么?」
在接近隔离所出口的地方,诗歌停下脚步。
「我叫魅车八重子,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副本部长,要记住喔!」
「不……不可以,副本部长!」
八重子转身说道:
突然,冒出一道与现场气氛不搭调的甜美声音。
为什么一直到现在才想起来呢?
「你有什么怀疑的地方吗,猪濑管理官?」
诗歌在自己的心里,向过往的朋友倾诉。
两人的距离只稍微拉开一点点,女性的双眼凝视着诗歌。诗歌暂停呼吸,身体被不知名的恐惧感侵袭。仿佛有条看不见的锁链从脚边攀爬而上。
女性温柔的声音围绕在诗歌耳旁。诗歌的警戒心竟然无意识地解除了。
面带笑容的女性将脸移得更近。
「请马上为〈冬萤〉做好移转的准备。没问题吧,实验班班长?」
「因为从今以后,她也会深爱着我。」
「……!」
立花利菜——瓢虫,是身为〈虫羽〉的领导者,在与「GARDEN」的决战当中殒落的少女。
「不……没有……」
「……将实验体送人由立体影像形成的拟似生活空间,藉此搜集统计各项资料。现阶段而言实在还不能够让她身处于真实的街道上……当确认过她和普通的附虫者之间的差异之处后,将转移至下个实验阶段——」
留下来的是五名身穿白色大衣的人。诗歌知道他们和东中央分部的〈郭公〉一样,是中央本部的菁英——也就是附虫者。
「啊……」
沉默的空气瞬间包覆整间隔离所。
至今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交关时刻的诗歌,由警戒心发出了最大等级的警报声。
利菜离去,诗歌的〈虫〉失去控制的那个场所。诗歌在那里看到的东西。
女性将腰回复到笔挺的姿态,再次展露笑容。
诗歌紧抿双唇,依从指示向前迈出。
女性轻柔地抱住诗歌。
「对不起,我的近视很深。偏偏我又讨厌戴眼镜,所以不靠这么近会看不清楚呢……来,让我更仔细看看你的脸吧!」
「闭上你的嘴,〈鸦〉!这不是你可以插嘴的问题!」
「哼——喔——原来是这样啊……」
身材修长的女子一点也不介意同伴的责骂。她将手托在下巴,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在连续点了好几次头后,突然望向诗歌。
「我说啊……你的要求是不可能办到的喔,小〈冬萤〉。」
「咦?」
「虽然不晓得你想要的是什么,不过这里是不能从外面带进来任何东西的唷!尤其是F栋的警备体制更是森严,被带到那里的附虫者只是普通的道具而已。不只是点滴,就连衣服或是餐点都不晓得会不会给唷!」
诗歌感到背部掠过一阵凉意。
没有问题的,我——
才刚立下的决心,被女子的一番话动摇。
「毕竟那里本来就是缺陷者会被带去的地方嘛,比起来,小〈冬萤〉可是——」
「不是叫你闭嘴了吗?不要刺激〈冬萤〉!」
其他同伴走向前,打算抓住身材修长的女子。
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黑色影子停在女子肩上。身形虽然有点像蜻蜓,却不太一样,是个拥有两对翅膀和八只脚的异形生物。从翅膀根部伸出的两只触手摇晃着,位在头部大大的复眼正看着诗歌。长着角的口器,对着惊吓的诗歌不安分地蠢动。
「小〈冬萤〉无论如何都想要那个吗?」
女子的一番话,让诗歌回神过来。
「……想要。」
她点头。
虽然不晓得今后还会遇到什么事。老实说,现在心里害怕得受不了。
不过要是有好友所留下的那幅画——若能将当初立下约定的那个人的身影放在身边的话……诗歌就一定可以坚持下去。
「无论如何……就算要求你拿某个东西来交换也愿意吗?」
「……!」
「咦?你使不出力量吗?」
其中两个人因此夸张地跌倒,还牵连到另外两个人。
「啊呜……!」
「我不喜欢别人用这个名字称呼我,就叫我初季吧!」
「我不想……使用。」
夕咽下呼吸,紧握住手上的光碟。
下个瞬间,身材修长的女子出现在诗歌面前。
女子肩膀上的黑色昆虫开始变形。
虽然同样是怀抱梦想、持续战斗的附虫者。诗歌却和立花利菜与〈郭公〉不同,选择了绝对「不战斗」的路。
〈霞王〉大声地怒吼。后半段的台词,好像是对身边的人说的。
正急速逼近的〈虫〉伸出爪子,向初季挥舞而来。
日日野一房浑浊的眼神,向上仰望着夕。
〈鸦〉的脸色因为痛楚而扭曲。
即使被风扇一次又一次斩断,触手仍然向前迈进。
「首先得要离开赤牧市才行啊……!」
『瓢虫以外……都不可以看……』
初季使尽全身的力气,将风扇连根拔起。触手挥舞数圈之后,将风扇砸向袭来的〈虫〉。
从被雨水拍打的防风眼镜里,再次传来少年的声音。
「嘎啊!」
「呀…………!」
『和瓢虫……再一次……战……』
「没错唷……是超稀有的同化型。不过……我跟他的不一样——」
「〈鸦〉,你这是什么意思?」
诗歌似乎听到初季说话的声音。
『我又不认识那个叫做瓢虫的人……而且竟然还跟附虫者扯上关系……』
刚刚还被沉静所包覆的隔离所,现在则被警报声和怒吼淹没。无庸置疑地,诗歌和女性两人就是这场混乱的中心人物。
从防风眼镜里传出的两道声音,在夕的脑中互相争斗
风压强烈地煽动诗歌的头发。诗歌不晓得初季是如何找出通道的,在这么昏暗的通风孔内,初季仍能以惊人的速度一路往前飞。这个通风孔会通到哪里呢?诗歌偶而会见到亮光急速由左至右消逝。
踏过地面的水洼,捡拾起防风眼镜。夕将光碟和防风眼镜抱在怀里,跑离现场。
「呼……哈……!要走啰,小〈冬萤〉!」
触手再次向风扇挑战。
「〈鸦〉……」
「没错。我这只超弱的啦!所以现在要逃跑啰!你要抓紧唷!」
「连这玩意儿都破坏不了……哈哈,真受不了自己怎么会这么弱?」
触手接着来到风扇的位置。高速回转的叶片,很轻易地将触手的前端切断。
这次是重力自反方向往诗歌身上侵袭。原来是〈鸦〉在空中骤然停住,诗歌以为自己差一点就要晕过去。
「……!」
诗歌和初季两人冲入灯光照射不到的排气孔。
「——逃?」
蜻蜒翅膀化为触手,瞬间缠绕在女子身上。触手与白色防风眼镜、斗蓬融为一体,逐渐转为黑色。防风眼镜变形之后,脱胎换骨成状似昆虫复眼的晶状体。大衣分裂成为四肢,在女子的背上生长出两对细长的翅膀。
夕在心里咒骂眼前的少年。
「把那个打坏,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吧?」
「你……!」
「嗯……嗯嗯……!」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不对,是因为抱着诗歌的女子舞动翅膀以低空飞行,让她们很快就飞到隔离所的中央。
夕理解了少年的希望。
头顶上方的扩音器传来一阵大发雷霆的声音。
诗歌总算做出回应。
「不……行。」
即使全身被骤大的雨势激烈拍打,夕仍然以全力在小巷内奔走。然后在快要冲到大马路的地方,突然停下脚步。
原来是女子振动翅膀,做了短距离飞行。女子以手腕将诗歌紧紧抱起。
不可以到显眼的地方去,〈霞王〉说过……警察也是敌人。
「……咦?」
这种作法太卑鄙了——
同伴们个个面色铁青,而女子比他们更早一步行动。从背上翅膀的根部伸出两只触手,绊住同伴们的脚。
自己的力量曾经摧毁数不尽的梦想——
「你这个只会飞的无指定者!别想逃掉!」
「了——解。那么我的命运就交给小〈冬萤〉了唷」
诗歌的话语,被急促的气压盖过。
少年为了将光碟交给名为瓢虫的人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现在,称做〈霞王〉的人物正觊觎这张光碟。似乎连警察都和他们站在同一阵线。
诗歌抬头向上探去,在金属包覆着的外壁中间有一个洞,大小恰好可以让一个人通过。在金属网的外侧可以看见旋转的风扇,原来那个洞是空调用的通风口。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抓住她们?对手不过是无指定的小兵而已!万一让〈冬萤〉失控,一切就没有办法挽回了!」
一旦使用〈虫〉的力量,诗歌不晓得自己是否能够控制住〈虫〉。
——在夕心里,有某条弦线断掉了。
「啊啊啊啊……!」
『瓢虫……』
她再也不想见到一群附虫者……在自己面前流下生命中最后的眼泪。这令她痛苦难耐。
〈鸦〉自嘲道:
「呜啊!」
在身体感到一阵压迫感后,诗歌发现自己已经在瞬间远离白色大衣人们。
夕忍住惊吓的眼泪,转换方向,踏入狭窄的暗巷中。明明脑中一片混乱,为什么还能这样分析利害呢?在夕脑海中的某个地方,仍然如此冷静思考着。
有四名附虫者阻挡在隔离所的出口处。警报声大作,大门逐渐关起。
在少年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的眼神里,想要对夕诉说什么?
在两人下方,可以看见白色大衣人们正抓着飞翔的〈虫〉逐步接近。
『我要把你给碎尸万段,〈百足〉!』
不等诗歌做出回应,初季迅速加速飞离,千钧一发地闪过对手。余下三只〈虫〉的下颚,只咬到诗歌两人刚刚待着的空间。
当〈虫〉受到创伤时,会将伤害照实反弹回宿主的精神上。以亲身经历熟知这件事情的诗歌再次眉头深锁。
1.02 夕 Part.2
——该往哪里走?〈霞王〉是谁?瓢虫这个人又在哪里?
『不回嘴是表示认命了吗?〈百足〉!〈霞王〉大人我马上就送你上西天去……喂,去告诉〈C〉!将本大人的备用防风眼镜弄上这家伙的——』
四年前,以及在数个月前的失控中,诗歌使得数百人以上的附虫者变成缺陷者。她们和诗歌最要好的朋友……同样是附虫者的利菜一样,也和自己一样,都拥有各自的梦想。
这无庸置疑是〈百足〉的「遗言」。
「就算从大门逃出去,也会马上被抓。我们从上面离开吧!」
诗歌之所以没有从这间设施脱逃,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只〈虫〉和〈郭公〉的一样……!」
「啊啊啊!」
「……我说啊……小〈冬萤〉。这种时候还说任性的话,是要打屁屁的唷!你希望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被抓到吗?」
诗歌再一次用力点头。
夕将头撇向一边。
两只触手从〈鸦〉的背后进出。触手缠绕住金属网,并强行将网子拨开。
初季的触手抓住风扇,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叶片停下来了。
「不……不可能的……」
叫做〈鸦〉的女性瞬间飞到高空上。
「嗯——这下麻烦了,只能靠我自己想办法搞定吗?」
诗歌的视线被〈鸦〉柔软的胸部遮掩住一半,她看着前方一座一座的铁架急速消逝而过。
她最讨厌的就是不安和恐惧感这一类的情绪。她只是个普通的国中生而已……下下个月即将升上国三,然后会为了课业更加用功。更要顺利地考上(友人曰:「普通的」)樱架东高中,度过平静的三年高中生活。面临之后的大学考试时,也会全力以赴、用功准备。当然第一志愿的目标是再怎么样都会及格的平庸大学——
「来吧,小〈冬萤〉,把那个打坏。那里应该可以连接到地上唷!」
夕摇摇头,身体向后退缩。
诗歌紧抿双唇,左右摆动头部。
因为飞行加速度的压迫感,诗歌皱起脸颊,往女子的〈虫〉看去。
自己现在为什么奔跑着呢?
一直以来,夕总是会避开觉得危险的事情,上体育课也绝对不会做出可能会受伤的动作。即使突然发现想要的东西,还是会留下上个月份的零用钱,不敢花完。冒险是人类的天敌,一时的鬼迷心窍更是万万不可。
——搞不懂,我一点也搞不懂!
夕的心脏强烈鼓动着。明明感受到如遭人追杀般的恐惧感,即使如此,仍然在脑海里浮现出已经住习惯的赤牧市地图。
总之……要先保持冷静才行!不会被轻易发现的地方是……
她脑中想起的,是从补习班通往国道的捷径上的公园。白天或许有可能经过,但对夕而言,平常是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带靠近那里的。但是现在也只能想到那个地方。
『瓢虫……』
「吓……!」
从防风眼镜传来少年的声音。夕的心脏就像要冲破身体般激烈冲撞。
「拜……拜托你不要再讲话了啦!这一切全都是你的错——」
突然,夕不自觉停下脚步,发现有数根浏海飞舞在空中。
伴随空气撕裂的「咻咻」声响,地面裂开了。
「……!」
夕屏住呼吸,整个人呆若木鸡。
不知名的黑色物体自鼻端掠过,阻挡在夕面前。刚刚如果没有停下脚步的话,或许已经被刺成人串了吧?
「呃……?什……!」
回过神后,再次拔腿奔跑,却撞上电线杆,肩膀受到冲击。
「你的东西掉了喔,小不点。」
回头探望的夕眼前,出现一个异型怪物。
没有其它更好的形容词可形容。在一片寂静的小路上,有个雾状的「东西」埋在那里。雾的一部分延伸出来,途中变化成像是爪子一般的形状。但它不是普通的爪子,而是和夕的身体差不多大的锐利巨爪。声音则是从雾里传来的。
「……呼,在这里休息一下好了。实在是有点累人啊……」
两人似乎是在已经关店的餐厅门口前避雨。一名娇小的少女和全身白色、穿着奇妙的高挑人物。若从声音判断的话,全身白色的人应该也是位女性。
「喂,听好!本大人问了你两件事,一个是你有没有拿着光碟?另一个是你是不是〈百足〉的伙伴?你光是摇头,我怎么会知道?」
「嗯嗯?你是谁啊?你突然这么一讲,我也听不懂啊!」
少女身上穿着一件雪白色的长大衣。
「救……」
〈霞王〉以低沉的声音警告。夕看到〈鸦〉懊悔地咬着双唇。
但是夕依然只是茫然地持续摇头。
「你是谁?是〈虫羽〉的伙伴吗?」
夕的身体比大脑早了一步,抢先从电线杆后方冲出来。
见到〈霞王〉的表情产生变化,〈鸦〉露出奸笑:
「呜哈——不会吧?」
「说谎也该打草稿吧?站在那里不准动。要是敢动一步的话,我马上就把你刺成人串。」
戴着防风眼镜的人物将头一歪。身边的娇小少女似乎也感到困惑。
完了——
「呃……我收到副本部长亲自下达的特别指示,正在执行极密移送〈冬萤〉的任务!」
「总之,你不要插嘴。本大人没有必要亲切地对你说明现在的状况。」
「这女孩……竟然偏偏把我最不想碰见的人给带来了……」
在被怒斥后,少女整个人紧缩身子。她是胆子太小呢?还足神经太大条?飘荡着紧张气氛的现场,只有少女显得特别突兀。从她身上散发着不可思议,又令人难以别开视线的奇妙魅力。
「〈鸦〉?喂,我什么时候向你的班要求支——」
〈霞王〉焦躁地吼道:
突然被〈鸦〉问到,夕望着手中的防风眼镜回答。
逃跑中的夕的脑中,满是这个单字。
破坏的声音自夕的背后传来。以雾为中心衍生出来的数只爪子,如同蜘蛛蠢动般追杀而来。
「特别指示吗?不由异种三号的本大人或其他上位局员执行,却指定无指定的你执行任务?还真是了不起耶……」
「你们……那个……在这里做什么呢?那女孩,刚刚说『救救我』……」
极力维持的理性似乎到达极限。现在的夕,连这个明显的藏身处将被发现,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无法察觉。
「这……这里面有男人的声音……说想要把光碟交瓢虫……」
样子似乎不太对劲。夕回复到冷静的状态,交互看着围绕在两旁的双方表情。
夕因为被〈霞王〉瞪视而缩起身子。〈鸦〉则笑道:
话说到一半,〈霞王〉因为看到娇小的少女而一阵错愕。
夕望向自己刚刚求救的高挑人物。她穿着和〈霞王〉身上完全一样的大衣。
和从声音里所猜测的一样,〈霞王〉是个少女。可以从她一头亮丽的秀长金发,以及娇小的身体曲线判断。大型的防风眼镜遮住大半边的脸庞,形状姣好的嘴唇里,微微露出尖锐的虎牙。
夕现在只想拚命逃离眼前这个恐怖的存在,目的地是哪里已经不重要了。
看到路灯映照出雾的中心,夕这次真的被推入绝望的谷底。从黑色云雾之中,浮现出全身穿着白色衣服的人物身影。
「你认识叫做瓢虫的人吗?拜托你救救我!黑……黑色的怪物正在追我!」
身旁突然传来讲话的声音。夕本以为是〈霞王〉出现,正吓得心脏即将暂停时,才发现声音的语气与〈霞王〉完全不同。
「唉啊,你果然知道她的长相。」
「……给我好好解释,〈鸦〉!为什么秘种一号的〈冬萤〉会在这里?」
该说幸运吗?还是在极度不幸中,令人难过到想哭的渺小幸福呢?雾的速度似乎没有夕想像得快。当夕穿梭在迷宫般的狭窄小巷时,后方已不见雾的踪影。
雾中传来夕曾经听过的高音,是先前在防风眼镜里怒吼的〈霞王〉的声音。
「可怕的小〈霞王〉看起来很困惑,似乎不晓得要先取回小诗歌还是那位女孩呢!这是为什么呢?莫非那女孩手上拿着和〈冬萤〉一样,或是更重要的东西?这怎么可能嘛!怎么可能会有比秘种一号的小诗歌还更重要的东西存在嘛……」
「那个,诗歌……我叫做杏本诗歌。」
夕错愕地左右摇头。由于过度恐惧,她甚至发不出声音。
夕当场瘫坐在地。
「可……可是,这里面有……叫做〈百足〉的人最后说的话……」
在〈霞王〉说出这句话以前,夕已经朝着雾的反方向冲了出去。原以为会因为害怕而无法动弹的身体,本能地驱使双脚移动。
胆怯的声音将满布现场的紧张气氛一刀两断。
过去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物体,正飞过夕的上方。她一直以为这只是谣言罢了。但是如果真的存在,那一定是夕人生中排名第一,最不想遇到的东西。
路灯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夕胆颤心惊地走进巷子。刚刚经过的时候,应该没有人才对……她们是从哪里出现的?
「原来如此啊!那个声音的内容,只有这女孩知道耶!小诗歌。」
「……这样啊……OK,那就换个更简单的方式。」
身材修长的少女对身旁的女孩子说话:
是夕的手机。是刚刚掉在那名少年身边,结果忘了拿回来的手机。
诗歌,这似乎是少女的名字。
「算了,没关系。好孩子就该乖乖把东西交过来……你有拿着吧?是〈百足〉拜托你的吗?」
在混乱中的夕的耳旁,女性的说话声持续不断。
这是最糟的状况,竟然向敌人求救……她顿时丧失逃跑的力气。
原来是手机。破掉的液晶荧幕,看得出已经失去作用。画面下方贴着夕见过的大头贴。
夕躲在离倾斜的巷道有点距离的电线杆后方。
少女像是向〈霞王〉寻求确认一般发问。
「真是的,都是因为小〈冬萤〉不肯帮忙啦!害得姊姊我这么辛苦。」
那……那个就是〈虫〉……?
大型的皮带缠绕于全身各处,虽然不晓得是什么材质制成,至少可以知道衣服的表面完全防水。
听到一声不悦的咋舌音,是〈霞王〉发出来的。
「使用录音功能吗?那死小鬼……竟然给我做这种多余的事……喂,你!那家伙说了什么?」

夕的声音堵在喉头,说出这些话已经是极限了。
「……瓢虫?」
夕回头探望,雾的怪物就在视线前方。
夕再次摇头。
「给我去死吧,死小鬼!」
「可以帮我把那个防风眼镜毁了吗?局员的装备因为被视为机密物品,为了不管在哪里遗失都能够回收,所以可以从本部探测出位置喔!虽然我的眼镜因为只有通讯功能,可以在同化的时候破坏掉……但若是上位局员用的防风眼镜……我就不清楚构造了。」
建筑物的墙壁进裂,电线杆折腰断裂。断掉的电线在空中发出蓝白色电光。
然而〈霞王〉并没有马上攻击〈鸦〉。夕发现金发少女的眼神瞬间闪过迷惘,她似乎个晓得应该先对哪一边做出反应……夕如此猜测。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你这个死小鬼!」
「呐,那边那位女孩,你为什么会拿着那个防风眼镜呢?」
「什……?〈冬萤〉……?」
从夕的身后传来地面震动的声音。
「这是在下平日表现的努力结晶!」
夕睁大双眼,所以自己才会轻易被〈霞王〉发现——
「比如说……是这小女孩从刚刚就一直小心翼翼握着的东西?」
「这样看来,实在令人无法相信……小诗歌,你真的和那个瓢虫一样是一号指定者吗?」
〈鸦〉的脸上回复笑容。
会被杀掉……!我就要在这里被杀掉了……!
为……为什么那个人也载着同样的防风眼镜?她……她到底是谁?是敌人?还是伙伴?
怪物、怪物、怪物。
双方彼此互瞪着,夕则是被夹在中间。
正想要向两人求救的时候,夕停下脚步。她发现覆盖于女性脸上的防风眼镜,为之一愣。
出现坚硬的一声「喀」后,有个东西滚至夕的脚边。
「不,你注意到重点了,小诗歌。」
仿佛将疲倦忘得一干二净似的,夕笔直冲入全身白色衣服的人物怀里。
但是,和夕设想的最恶劣情形不同——白色大衣的两个人并没有攻击夕。
出声的是直到刚才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女。
已经不行了……这里一定也会马上被发现!然后会被那个爪子给……!
避雨中的两人往夕的方向望去。
从身体内部,传来难以遏止的战栗。
「〈鸦〉,你这家伙——」
「你……你没事吧?」
稚气的脸蛋看起来非常年幼,就算说是夕的同学也个会令人起疑。她似乎尚未理解事态的发展,以天真的表情看着〈霞王〉。纤细过头的体型让人有种靠不住的感觉。夕注意到少女所穿着的衣服,和〈百足〉的有些相似。
那是和夕手上拿着的眼镜相同的东西。说到女性身上的大衣,也是从来没见过的奇特设计。
「什……什么?刚刚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嘛!」
「光碟和防风眼镜,哪一个比较重要?」
当被如此问到时,夕反射性地握紧光碟。〈百足〉就是为了守护这片光碟而奋战。
「所以只是丢掉是不行的。如果不是最重要的话,还是破坏掉会比较好喔!没有必要特地将特环想要的情报留给他们。」
「〈鸦〉,你这家伙——!」
「小诗歌?」
「可……可是……」
「现在不是可以再撒娇的时候啰,再这样下去,除了诗歌以外,我和这女孩都会被杀掉。小〈霞王〉出手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鸦〉的一番话,让诗歌的表情为之一变。
「决定了……首先是〈鸦〉……我就先将你这碍眼的家伙杀掉!」
〈霞王〉举起单手,挥下由云雾实体化的巨爪。
然而,爪子在瞬间停止了动作。
「……!」
在夕等三人和〈霞王〉之间,有个白色的物体缓缓浮起。
夕注视这个景象到出神,几乎忘掉自身所处的状况。
白光围绕的生物飘浮在空中,虽然和萤火虫相似,但现实生活中的萤火虫并不会全身发光。
柔和的亮光,将四周包围起来。
『毁掉……』
不知从何处传来清澈的声音。磅礴大雨中,空中落下一道闪光。
『一点点就好……』
散发光晕的白雪飘落到夕的手边。
「要飞啰!好好抓紧唷!」
「那……那个……你还好吧?」
已经熟悉的幻觉,转瞬间消失不见。
以被破坏的防风眼镜为中心,地面陷下一个凹洞。水泥铺成的路面上,龟裂出无数的裂痕。
话虽如此,但是这么露骨地遭人害怕,对初季而言仍不是滋味。内心盘算着是否要将少女小心翼翼握着的光碟硬抢过来,再把她赶出这里的想法。但是诗歌却介入两人交错的视线之间。
「嘿咻!」
1.03 初季 Part.1
地面的裂缝将〈霞王〉和夕三人的距离拉得更远。〈霞王〉的身影消失在水花之中。
初季身处于黑暗之中。
「你说小〈霞王〉吗?如果是伙伴的话,就不会受到袭击,也不会救你了唷!」
即使知道是自己的手,却不晓得应该要抓住什么。
那些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追兵。要是将高度提升的话,马上就会被发现。
不会再放开了——
「吓!」
眼神保持警戒的少女,好像回想起什么似地出声。
〈老师〉,你要好好看着喔……这一次,我要让那个女人尝到和那天同样的痛苦——!
「你……你们真的是附虫者吗……?」
「等一下,小诗歌。」
同样感到不舒服的诗歌想伸手安慰少女,但是——
夕的身体被像是黑布一般的东西缠绕。
「啊……!」
少女欲言又止。
在一般社会里,这么想是理所当然的事。妖怪、怪物和附虫者是属于同等级的存在。
「对……对了!〈瓢虫〉!」
眼镜少女似乎将诗歌视为自己的一方。一边躲着初季往诗歌身边靠近,慢慢道出事情始末。
终于让我拿到手,这个足以让我向那个女人复仇的力量——
初季将手轻轻放在胸前。在大衣底下,感觉到坚硬的金属触感。
「啊……」
在少女的逻辑思考中,可能所有的附虫者都是敌人吧?
虽然初季在夸奖诗歌,诗歌却面带悲伤地低头不语。
就算少女如此叫唤,崩坏却没有停止。地下水管被挤压破裂,从裂开的地面溅出水花。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
初季凝视着诗歌。
「你们晓得那位叫做瓢虫的人吗?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虽然才刚见面,少女在初季眼里看来只是个普通的国中生,戴着感觉很合适的优等生眼镜。
从〈霞王〉手中逃出后,初季在狭小的巷道内高速飞行。她以双手环抱〈冬萤〉,两只触手则抓着另一位少女。
初季侧着头,往下看着在地板上浑身虚脱的两个人。
「这是我要说的台词唷!本来千辛万苦才带着小诗歌成功逃出本部,都是因为你的关系,才会被小〈霞王〉发现。姊姊我被吓得寿命少了好几年呢!」
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索求什么似的。
墙壁、电线杆、一个接一个被卷入破坏的漩涡里。
听完事情经过的初季,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转向飞行。诗歌和少女辛苦地勉强喘息。
抱怨中的初季,将身体和〈虫〉的一体化解除。防风眼镜和斗蓬回复到原本的形貌,从身体分离出的触手则变成一只鸦蜻蜒①。
(①注:日本特有蜻蜓品种,只分布于冲绳本岛。母蜻蜒翅膀约三分之二以上呈黑褐色,因此以鸦命名。)
诗歌以惊讶的表情看着少女。
然后,夕飞向高空之中。
回答的人是诗歌。初季跟着点头说道:
她伸手摸向黑暗。
初季不得已紧急停止飞行,靠近老旧的二层楼房的窗户边。似乎是还在出租中的店面,沾满尘埃的窗户中间破了一个洞。
一边以高速振动翅膀保持平衡,一边向上空望去。和〈虫〉同化后而强化的视力,清楚见到高空上正在飞行的〈虫〉们。
〈霞王〉是本部里屈指可数的强者。少女会被追杀,背后就一定有什么重大原由。正因为如此初季才会拯救少女。少女所持有的秘密,或许会成为她对付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王牌。
「咦?」
初季突然做出吓唬的动作,少女像小动物一般露出胆怯的表情。「初季!」诗歌语带责难地阻止她的行为。
包覆着防风眼镜的光芒与地面接触,接着出现激烈的地震。
这个动作激起一阵灰尘,两人因此咳嗽。三个人部被大雨淋得全身湿透。
「已……已经够了!」
「那是因为……」
「看了不就知道吗——对了,小诗歌,只要有心,你还是做得到嘛!实在没想到那个像雪一样小小一片的东西,竟然会有那么惊人的威力唷!」
夕手上握着的防风眼镜,竟如同纸劳作一般扭曲变形。受到惊吓的夕急忙将防风眼镜抛出。
「不过你要是知道关于利菜的事情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因为利菜是我唯一的朋友。」
「利菜她——」
「唉呀!」
所见的是一片黑暗。
「那么,请告诉我……那个人现在在……」
直到最后……连手也融入了黑暗之中,消逝不见踪影。紧紧勒住初季胸口的,是说不出的绝望与悲伤。
「在……这么快的速度里……又飞又停的……呼吸……头也觉得充血……!」
「对了,小诗歌曾经在〈虫羽〉待过一阵子嘛!」
「OK!真是好不容易才捡回这条命呢……你们两个怎么啦?」
见到少女的反应,诗歌露出阴郁的表情。
「什……!」
她转头一看,〈鸦〉的外貌大幅度改变了。本来全身白色的样貌,变成从背后长出了黑色的翅膀。缠在夕身上的布,就是从〈鸦〉背后延伸出来的。
「你会害怕我们,我想也是很正常的。就连我也会害怕自己。」
初季身处于黑暗之中。
「知道是知道……」
诗歌注意到少女全身僵硬,并紧抱住书包,退后到墙壁边。
虽然是和平常一样的幻象,和平常一样的结局,但只有这份痛楚,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承受。
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等了三年以上。在那个叫做什么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组织底下假装顺从,被当作是废物一般受到藐视……即使如此,仍然咬紧牙关,一直等待机会到来。
「……!」
「咦?」
少女——海老名夕在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遇到叫做〈百足〉的缺陷者。他最后的遗言,留存在从〈霞王〉手中夺取的防风眼镜里。依据留言的内容来看,光碟具有相当重大的意义。除了称为瓢虫的人物以外,绝对不可以将它拿给其他人看。夕遵照他的意志,带着光碟逃跑——
「避难,避难。趁现在还没有被可怕的人发现前赶快躲起来吧!」
总算平安从〈霞王〉手中逃掉了。〈霞王〉虽然在战斗中几近无敌,移动速度却很慢。只要不与其正面交锋,应该就可以回避她的追踪。
初季用手遮住诗歌的嘴巴。眼镜少女皱起眉头。
「嘎呜!」
初季迅速关上窗户,警戒着外头。外头仍旧是磅礴大雨。
自己的梦想,或许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要燃烧殆尽。因为这个缘故,才会见到这样的幻觉吧?
破坏力比她想像的更为惊人。〈冬萤〉在四年前,独自将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逼至差点毁灭的传闻……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她将缠在身上的一只触手释放。触手伸向窗户、钻入缝隙里,自内侧将窗户打开。
下一个瞬间——
「想要我们告诉你的话,首先得将你所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才行。虽然你从外观看起来不像是附虫者,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但你为什么会被〈霞王〉追杀?」
眼镜少女一脸困惑地看着诗歌。将视线移往初季的方向。
初季今天是第一次见识到一号等级附虫者的力量。
「因为利菜是我的朋友。」
然而在这个被黑暗所支配的空间里,初季拚命地想要握住某样东西。
少女一边激动地喘气,一边对初季提出抗议。
「……!」
「你们两位……不是刚刚那个人的伙伴吗?」
「嗯!」
诗歌咬住双唇。
诗歌和眼镜少女由窗户侵入住屋内,并跌坐在地板上。
每次只要使用〈虫〉的力量飞行时,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这样的景象。
「小夕还真是笨蛋呢!」
「……」
「为了一个碰巧遇见的不认识的男人,落到被特环追杀的局面。那种情况啊……装作没看到,不理会就好了?烂好人也要也个限度唷!」
夕一时间无言以对,然后以涨红的脸拚命反击: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嘛!可是……即使如此,我也只能这么做啊!我都已经听到……那个人的……那个叫做〈百足〉的人的声音了嘛!」
「听到又怎么样?难道那个男人拥有像催眠术一样的能力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不是那样的东西!那个人为了称为瓢虫的人……只为了那个人……」
「还有,我告诉你一件好消息。〈百足〉是不可能和小夕相遇的喔!〈百足〉这位本来是〈虫羽〉亲卫队长的附虫者,在两个月前就被〈郭公〉给变成缺陷者了。现在应该被收容在中央本部的F栋呢!」
就初季所了解的情报而言,从缺陷者复苏的附虫者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杏本诗歌。
诗歌是特别的存在,所以才具有利用价值。她正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与〈虫羽〉即使毁灭整条街道也想要得到的,独一无二的王牌。
「那个男的可能真的变成缺陷者,但不可能是〈百足〉啦!小夕是不是被他骗了?」
「才……才没有被骗呢!那个人真的是……!」
诗歌走向前方,挡住讶异着的初季。
「谢谢你。」
夕以惊讶的表情注视诗歌。诗歌的手,触摸到夕握着光碟的手。
「虽然我不认识〈百足〉……但我想对那个人而言,这个光碟和利菜都非常重要。我也曾经遭遇过相同的处境,所以我知道……梦想消逝之际时,是相当寂寞与悲伤的……会害怕自己就这样消失……会想要将思念传达给某个人……」
诗歌微笑注视夕。
「所以谢谢你,谢谢你肯接收他最后的思念。」
「……!」
夕继续摇头——初季已经到达忍耐的极限。
「没有根据可以证明你不会死唷!既然不想死的话,就放弃光碟吧!」
「可是,我不做不行……!」
初季报出自己的名字,将防风眼镜和斗蓬脱掉。头上缠绕着的头巾,和两条绑起来的头发都湿透着。大衣里的毛衣紧贴身体,浮现出匀称的体型。
「我知道了啦!我帮你拿去交给〈郭公〉。我可是小夕的救命恩人。你当然会相信我吧?」
「那个男人说……除了瓢虫,好像也可以给〈郭公〉看……应该……不,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
「这还需要问吗?光碟拿了,和小夕说掰掰。我要救的是特环保护着的人,可不是小夕。而且竟然连救命恩人都不肯相信……做人这个样子,不是太差劲了吗?」
「你……你打算作什么?」
「就是万一这个女孩死掉的责任。如何?你承担得起吗?」
是因为诗歌的视线鼓励了夕吗?可是诗歌讲的话也是乱七八糟。竟然说〈郭公〉是自己的朋友,还袒护初次见面的夕。
——〈老师〉……我为什么会感到生气呢?
初季被诗歌的魄力压倒,但是马上就皱起眉头:
初季眼前出现一片黑暗。
初季懊恼地用力咬着臼齿:
在夕冷静下来后,由诗歌先挪开身体。看在初季的眼里,反而是诗歌在畏惧对方。虽然才和诗歌相遇没有多久,但诗歌看来似乎不擅于与人来往。
「…………」
「说实在的,就算你把东西交给那个恶魔,事情也不会好转。顶多是『来,这给你』就被送到小〈霞王〉的手上。据闻那两个人在同一个分部的时候,感情不错呢!」
「我叫做杏本诗歌。」
「你们同年?真意外……」
诗歌瞪着以轻佻口吻诉说的初季,但是初季毫不在意。她弯下身子,将手伸向有如灵魂出窍般的夕的脚边。
初季搔搔头,将脸别过去。对于两人互相拥抱的样子,初季感到些许不愉快。
初季突然涌上一股想要放声怒吼的冲动。
「更何况,小诗歌当然可以支持这个女孩,不过你承担得起责任吗?」
「…………!」
初季抬头挺胸如此说着,反倒是诗歌不好意思地红着脸。
「怎么啦,小诗歌?」
初季倒抽一口气。诗歌直视初季,先前温顺的样子仿佛是假的,她清楚地为〈郭公〉辩护。
「我不会害你的,那个可以交给我吗?反正应该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初季也是为了某个目的才会救我的吧?没关系,不管初季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只要能够找到利菜的那幅画……」
「那应该是在樱架市才对……在樱架东高中的美术教室里。」
「现在正值花样年华的十六岁,耶——」
诗歌紧抿双唇,不发一语。诗歌的沉默,间接证实初季所说的话。
「不在了唷!瓢虫已经死了。」
夕突然惊觉自己的立场,紧咬着双唇。
初季向夕伸出手。
「我十四岁了!」
诗歌说的话让初季无言以对。初季认真地怀疑眼前的少女是不是疯了。那个恶魔的朋友?将自己变成缺陷者,复苏之后又再次将自己给抓起来的人,竟然说是朋友?
「〈郭公〉没有杀害利菜。因为〈郭公〉说过,自己没能救得了利菜……」
「好……好,我了解了。这番话实在太刺激了,令我感到头晕目眩啊……小诗歌,麻烦你可以先安静一下好吗?这个,小夕啊……」
「不是这样的!」
夕紧握住光碟,用力地左右摇头。
但是弱小的初季并不能这么做。如果硬要她们听话的话,诗歌应该会反扑吧?可能会做出反击,或是从初季身边离去也说不定。
「对不起,刚刚一直躲着你们……」
「……!」
诗歌无言以对。夕则是以一副拚命的表情喊道:
「……!」
初季的不悦达到顶点,瞪着两位娇小的少女。
「咦咦?」
夕呆望着初季,若有所想似地往诗歌看去。
「那小夕呢?十三岁吗?」
「真亏他能打倒那个超出常识范围的怪物呢……同样身为同化型附虫者,我实在是不得不佩服〈郭公〉。」
「时间正好是〈百足〉本人变成缺陷者的那个时候……大概是两个月前吧!美丽的公王瓢虫,将数十名特环局员和整个叶芝市都一起葬送掉,最后死于非命,结束。」
夕喃喃自语。拚命保护光碟,想要交予的对象却已经不在世上。想必受到不小的打击吧?
「我叫做白樫初季喔!」
「在这座赤牧市的上空,已经有一群飞行部队守候着,所以不能用飞的。可是就算搭乘交通工具,应该也会因为遇到临检而无法通行。毕竟各个地区都有战斗小班配置着。像小〈霞王〉一样的家伙到处都是,有可以看到几公里以外物体的〈虫〉,也有对味道十分敏锐的〈虫〉存在。天空和陆地都没有死角。光是要从赤牧市脱逃,就已经是冒着生命危险了,现在竟然还要穿过邻近的冰刨市,跑到樱架市去?」
但是夕仍然摇头。
夕往后退,紧握手上的光碟。
哭完后,夕一边擦拭眼泪,一边向诗歌道歉。
「有〈郭公〉这个人吗?」
她将脸埋在诗歌胸前,放声嚎啕大哭。经历过可怕的事情,夕应该一直紧绷着神经吧?本来强忍住的情绪一口气决堤。
「……」
初季朝夕走近。但是诗歌挡在夕的前面阻挡,令初季不悦地摆出臭脸。
「算了,我懂了。」
「真……的……死了……?」
「原来是同年纪啊!好,那我特别允许小诗歌直接叫我初季!」
夕哭着诉说。初季实在无法理解——明明这么害怕,明明连这么做的理由都不知道,夕为什么还要这么坚持?
「什……这个东西要交给那位叫做瓢虫的——」
从本部所在的这个赤牧市,跑到东中央分部的樱架市去?路途中间不知道会有多少敌人?不晓得这趟行程到底会有多么困难?光是想像就让人绝望。
想要痛揍眼前这两个人一顿,叫她们乖乖听话。尤其诗歌是初季真正的目的,因此才特地从中央本部带她逃跑。其实对她的境遇一点也不同情。
诗歌走向前。夕回避初季的视线,向诗歌望去
「〈郭公〉和利菜是拥有相同梦想的朋友。所以叫做〈百足〉的人会那么说,我能够理解。如果是〈郭公〉的话,应该会为了利菜……」
「没……没关系。」
相对于比出胜利手势的初季,诗歌发出惊讶的声音:
听到初季的分析后,诗歌和夕脸色骤变。
「……!」
「我才不会死呢!我也不想死……!」
「〈郭公〉他……也是我的朋友。」
接下来要到樱架市去?
「……小诗歌,你这是什么意思?说起来,我也是你的恩人喔!」
「虽然我也没有在现场亲眼见到〈郭公〉打倒〈百足〉与瓢虫……不过小诗歌,你知道自己刚刚讲的话的意思吗?诗歌被特环抓到,不也是那家伙的缘故?就算不是这样,你在四年前也是因为那个恶魔,才一度变成缺陷者的。」
「责……责任?」
「而且小夕手上的那片光碟——特环为了保守机密而使用容易劣化的光碟,设计成只要过三天,资料就会毁损。你看,那里不是有写着数字吗?」
「……这是什么意思?你这个小鬼,还想要更多情报吗?」
「〈郭公〉怎么了吗?」
「我还得赶去拿小诗歌想要的东西,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才没有空陪任性的小孩子玩!」
「……!」
「郭……〈郭公〉?」
初季和夕的惊呼声重叠在一起。
夕持续摇头。一听到〈霞王〉的名字,泪水就从双眼落下。
夕瞪大双眼。在初季抓到光碟之前,将光碟抢了回去。
夕再也忍不住,连脸都难过地揪成一团。从眼眶中,满溢出大量的泪水。
「我想要的东西是……利菜生前所留下的画……」
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种情形发生,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拿到这股巨大的力量。
「……像夕一样的小不点,要怎么把光碟送交到〈郭公〉手上?光是要从这个赤牧市逃出去就已经够困难了。像小〈霞王〉一样的人正四处找寻你的下落喔!你以为这里距离〈郭公〉所在的樱架市很近吗?」
「为什么我会遇上这种事情……今天……本来这时候……回到家要发信件给千绘,然后再预习和复习功课的……!」
「是喔……那光碟拿给我,然后就说掰掰啦!」
「小夕讲的话充满矛盾耶。就算那个自称〈百足〉的人就是本人,又怎么可能将重要的东西交给把自己变成缺陷者的对手呢?交给杀害自己最重要的主人——瓢虫的敌人?〈郭公〉可是比小〈霞王〉还冷血,是最恶质的附虫者——」
「死……?」
初季这次真的晕了头。
夕的视线缓缓落在地面。「喀啷」一声,手里握着的光碟也掉到地板上。
「嗯,就乖乖这样做吧,所以——」
初季瞬间收起脸上的笑容,严肃地逼近夕。
「那个……我也是十六岁……」
夕往光碟看去。手中拿着的透明盒子上,刻印着小小的数字。
「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这就表示……光碟是在小夕从那个男人手上取得之前录下的。里面的资最迟也会在三天后的下午或晚上就不见啰!」
初季瞪着诗歌。
——放弃吧!
从中央本部脚下的赤牧市脱逃,穿过仍然是本部管辖的冰刨市,接着到达樱架市。不管往哪里望去都充满着敌人的路程,想要在三天内到达,实在是天方夜谭。
算了吧——初季为了让诗歌说出这句话而瞪着诗歌。
「我们走吧,到樱架市去。」
初季差一点没大声怒吼。
不理会紧握拳头的初季,夕一脸愉悦地看着诗歌。
——真不该救她的。
初季出自内心地后悔救了夕。要是没有这家伙在的话,至少就不会有三天的时间限制了。
但是诗歌说过会乖乖听初季的话。
只能相信诗歌的这句话。对弱小的初季而言,没有其它选项可选。
「知道了啦……那就去樱架市吧!」
初季的一席话,让诗歌和夕顿时神采奕奕。
要想办法将诗歌送到樱架市去。至于夕手中的光碟,到时候再趁机抢过来就好了。
〈冬萤〉目前站在自己这一边。不管遭遇到什么强敌,只要有她在,或许都能够突破重围。
〈老师〉,我马上就会为大家报仇了喔。
现在正是下定决心的时候。只要能够顺利抵达樱架市,初季的心愿也将能够实现。
「不过相对的,我也有个请求。」
「从这一刻起,你们两个人就是属于我的啰!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初季微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