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曲 a tree

夜風吹過聖戰終結的「離世之地」。

皎潔明亮的滿月掛在夜空中，清晰地映照出一片荒涼的廢墟之姿。所有建築物崩壞倒塌，地面龜裂，餘燼正企圖燒盡最後一株草木。

「……」

呆站在祭壇上，叶音仰望尖塔凹折的城堡殘骸。

叶音不斷說謊創造出來的理想國度的象徵——「Castle」。經過粉刷和重新改裝，這裏本來是座氣派的城堡，如今卻被神的火焰燃燒粉碎。

想要城堡的人是叶音。

城堡崩壞的原因也是叶音。

不過短短几個月，就走完了這條虛幻的道路。

「……！」

聽見像在拖拉什麼東西的聲音，叶音回頭。

這裏應該已經沒有其他人了纔對。杏本詩歌等人收留了叶音所有的信徒。他們帶着陷入半失神狀態的信徒們，以及需要好好治療的環，離開了這個「離世之地」。環在昏厥之前，也坦白地說出藏匿α的地點。

HARUKIYO和殲滅班沒有和〈蟲羽〉作戰就離開了。他們大概完全是爲了剷除在短時間內，聚集衆多附蟲者的「叶音大人」而來的吧。既然知道他只是非附蟲者的普通人，而且還是個大騙子，自然也就沒有動手殺他的價值。

所以，「離世之地」理應沒有人了纔對。

除了拒絕詩歌的邀請，希望留在此地的叶音之外。

如同字面一般，這個地方應該已經迴歸成被捨棄的土地了。

「……二哥！」

聲音的主人是二哥。熟悉的少年拖着折斷的斧頭，拖着自己受傷的身體，在地上爬行。

「原來……你沒事啊，叶音……真是……太好了……」

「二哥……！」

叶音一邊被砂礫絆倒，一邊奔向二哥。他將見到自己平安無事，便浮現安心神情的少年的頭扶起，枕在自己膝蓋上。

只不過，他沒有那份力量，所以只好撒謊。

「……」

頹圮的城堡。叶音的謊言結晶。小時候，叶音一直以爲自己是女孩子，對公主滿懷憧憬。公主是住在城堡裏的，所以，叶音自然會想要一座城堡。

所以，他有了這個念頭。

就連撒謊也辦不到。

掛在空中的滿月。明明那麼美麗，卻被叶音拿來編造謊言，真是對不起。在悠久的歷史中，受到月光的魔力迷惑的，一定不止叶音一人。

「算了……反正到頭來結果都一樣……」

「嗯，我瞭解。」

「你的力量……原來是騙人的……」

真是惡劣的玩笑。

他感覺到某樣東西被從自己的身體深處、心靈深處拖出來——而且有一部分被某種東西喫掉了。

在二哥身上看不見像是傷口的傷。可是，他緊握在手中的自己的〈蟲〉卻已融化大半。

就跟他所希望的一模一樣。

他把臉埋進二哥恢復溫暖的胸口，像個笨蛋似地反覆說着，笑個不停。

就讓我在這裏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留，靜悄悄地消失吧——

連笑聲也發不出來的叶音，感覺到自己的心正一點點地瓦解。

「可是……可是……」

叶音寶貴的朋友，已經閉上了雙眼。

「這不是謊言……是千真萬確的……我是真心覺得，自己被大家拯救了……」

在不完全的條件反射下，叶音抬起頭。繼二哥、謎樣女子之後，接下來出現的究竟會是誰？

「啊哈……」

爲了讓已經得救的叶音，能夠拯救他人而存在的力量。

叶音移動雙脣。

二哥在膝蓋上露出虛弱的笑容。

留下女人聽似滿足的說話聲，光芒緩緩消失。

女性的說話聲從身後回應。

在他眼前的這棵樹，正是叶音自己的——

到底是要失去全部、被獨自留下的叶音去救誰纔好？

真的是——爲時已晚。

「那麼……你是怎麼想的呢？」

儘管沒有交談，卻有一種正在跟二哥暢談的感覺。

「——」

不是謊言。

「啊哈哈……啊哈哈哈……真的假的？未免太遲了吧？」

叶音完全無計可施。

一陣風吹來。

大概是從嘴巴的動作，理解了他的問題吧。

而叶音——也早就知道謊言已被他看穿。

「——可以讓我聽聽你的夢想嗎？」

叶音淚眼婆娑地用力點頭：

視野頓時被純白色的光芒包圍。

保管一人的〈蟲〉，相對則失去自己的一部分。

「這夢想真是不錯。」

雖然毫無根據，但是他有一種自己的心有了形體，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感覺。樹幹表面微微脈動的樣子，跟二哥帶來的月桂冠十分相似。

「現在才——」

已經什麼也做不了。

除了叶音，這裏應該沒有人的。就連二哥——也快要離開。

叶音忍着快要奪眶的淚水，沒有注意到紫色的光芒在夜空中擴散。

「我受到大家許多的幫助……」

他想要這麼問。

就這樣，兩人陷入沉默。在夜風的吹拂下，他們一同度過無人打擾的寧靜時光。

二哥其實早已知情。

「受到大家一再地拯救……」

淚水如決堤般，從叶音的雙眸湧出。

叶音楞楞地仰望「那個」。

「……HARUKIYO那傢伙……居然又放過我了……說什麼『我纔不要殺都快死了還在笑的傢伙咧』……真是莫名其妙……」

這麼一來，「離世之地」就會回到原本荒廢的模樣了——他是這麼想的，但是他錯了。

少年看着叶音。

「全部都是謊言……」

太愚蠢了。

「謊言成真了……啊哈哈哈哈……現……現在……現在才……」

「……」

站在叶音身旁，目不轉睛地注視蘋果樹叶音的〈蟲〉的人是一名少年。他不像叶音一樣有張娃娃臉，也不若二哥那麼有男子氣概。話雖如此，他的樣貌也並不醜陋。總之，是個長相毫無特徵，就算在街上擦身而過，也不會注意到他的平凡少年。

接着一口吞了下去。

沒多久，二哥就會成爲缺陷者。

樹上僅有一顆的蘋果也是白色的。

——你是誰？

膝蓋上的少年，不曉得有沒有聽見叶音的告白。

真的就讓一切就此結束吧。

他究竟爬了多遠的距離呢？原本儀表堂堂的少年，整張臉都被泥巴弄得黑漆漆的。

然而，他感覺到身後有人。布被風吹動的聲音，還有莫名舒適的睡意，撫慰着獨自被留下的叶音。

「……是的。」

斧頭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蘋果樹上長出了大大的蘋果。

「是的，一切都結束了。」

他的聲音裏混雜着嗚咽。

這麼一來，他也無法再撒謊了。

簡直就像交換了顏色一般，二哥原本蒼白的臉孔恢復了血色。

「受到大家溫柔的對待……」

「我想要消滅大家的〈蟲〉……拯救大家……」

既不是騙子葉音，也不是叶音大人的，一名附蟲者。

「也有不是騙人的部分……不曉得你肯不肯相信，但這可是千真萬確的喔！」

好像在與自己面對面相望——

那人不是叶音的信徒，也不是〈蟲羽〉的成員，不過身上也沒有殲滅班那種恐怖的氣氛。

這就是他從「叶音大人」，恢復成平凡的南金山叶音的附蟲者能力。

而是真正打從心底浮現的想法。

但是叶音沒有回頭。他傾訴的對象，只有二哥一人。

這樣的結局只能說虛幻又可笑。

「——就是啊。」

這時，如此希望的叶音耳裏，又傳來人的氣息。意志消沉、面無表情的叶音身旁，響起踩踏砂礫的腳步聲。

「……」

他按着自己的喉嚨，再次明瞭一件事。

在一切結束之後，謊言成了事實。

腦海中，浮現出環、二哥，以及信徒們的臉龐。叶音清楚記得他們的長相。他聽過每一個人的故事，也知道他們心中有着什麼樣的痛苦。

「……結束了啊……」

原本籠罩夜空的紫色光芒消失的同時，身後那人的氣息也隨之消散。

叶音在女人囁嚅似的聲音誘導下，緩緩開口。

明知自己做不到，還是如此由衷地希望。

叶音繼續對沉默不語的二哥說話。

叶音直覺地領悟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眼前，長出了一棵純白色的樹。樹的高度大約三公尺，形狀看起來像是蘋果樹。然而與蘋果樹不同的是，這棵樹從樹幹到葉子，全部都是純白色的。更奇怪的是，樹枝上竟飄落下發光的純白色粉末。

看着那棵不可思議的樹，叶音心想：

叶音的話突然中斷。喉嚨明明在震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純白的蘋果樹伸長樹枝，沿着地面迅速爬動，纏繞住二哥逐漸消失的斧頭——

幅員廣大，卻無人理睬、被人遺棄的土地。空無一物這一點，讓人感覺充滿了魅力。叶音等人一同從零開始打造理想國度的過程，是那麼地快樂。

對着那樣的南金山叶音，少年——

「——〈郭公〉。」

如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