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4万 字
4.00 典范转移
他一边从上空俯视挂念的少女,一边陷入沉思。
那名少女蹲坐在都市的一隅。大概是当地的集会所之类的吧,那是一栋盖在被树丛围绕的土地上,防雨板紧闭的老旧建筑物。
建筑物的背面和树丛之间,只有大约两公尺的缝隙。少女就是抱着双膝坐在那里。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树丛另一头,与集会所相邻的公园。公园里有来回奔跑的孩子们,以及一群聚在一起闲话家常的主妇。
尽管受到怀念气味的吸引而遇见了少女,但她这个人本身并无特别之处。不过在怀念的气味散去后,他依然尾随少女,不时观察她。
为什么会如此在意那名少女呢?
少女一开始生气勃勃,后来变得欣喜若狂。
然后这次则是——空空洞洞。
那是一双什么都没有,失去一切之人的眼睛。
一切都被夺走,全身只剩下绝望的人肉躯壳。
极度空虚。
只是茫然失神地活在那里的存在。
为什么我会遭到掠夺?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满腹疑惑,又无法摆脱这不合理的牢笼。
然后,对那样的命运——放弃抵抗。被敌人的强大所击倒,只能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绝望。
见到少女那副模样,他回想起来。
仿佛曾经看过类似的身影。
不仅是过去观察他的人们。
同时,就连他自己也和现在的少女很相似。
兼善三方这句话,只是他恰巧找到的适当藉口罢了。
有违自尊?
他走在夕阳洒落的道路上,一边阅读从上班族那里取得的报纸。报纸上,到处都找不到七那从赤濑川财团的顶端被拉下来的消息。
还是说——
买家幸福。
尽管如此,由于需款孔急,因此昂贵却脏污的西装和礼服没能卖到很好的价钱。光是用那笔钱购买替代的衣服和食物,预算便快要见底。
同时也是为了坚持不憎恨金钱这种东西的意念。
一名看似刚下班的中年男性上班族笑着说:「你真是精打细算耶。」一面把手上的报纸和几枚硬币交给丁屋,然后带着周刊走了。
赤濑川财团的会长一旦突然换人,必将成为一樁天大的丑闻。由于也会对股价造成影响,因此他们才会在下一届会长正式决定前,先暂时保守这个秘密吧。
要是有人向警察通报,或是与流浪汉起争执,就算不愿意,也一定会引起注目。贰兵卫虽然不是诗歌或七那那种「大人物」,不过一旦引起骚动,恐怕还是会落入特环之手。
家中的积蓄全都为了支付父亲的住院费而花光。贰兵卫靠着打工和以网路为主的转卖业等,用自食其力赚来的钱进入夜间高中就读。父亲的当铺,自幼便教导他鉴定货品的技巧,他可说是因此才得已谋生。
他迟早要凭自己的做法,让支配者们甘拜下风。
现在这个时代,就是这么一回事。
对于在闪闪发光的云端上,高声笑着的支配者们。向往那份明明践踏自己的家人,却能丝毫不以为意的压倒性力量——他连承认那一点的器量也没有。
其实——他比谁都还要向往。
我要用兼善三方的经营理念,转动这个世界——
只不过,单单一名支配者愉快地哼着歌,践踏上百名善良商人,已经成了现代的体制。
「谢谢惠顾。」
因此——贰兵卫如今仍持续做着仿效买卖的事情,都是为了复仇。
要让他们亲眼见识,不会让任何人哭泣的好买卖是怎么一回事。
逃出赤濑川大楼的隔天,他很幸运地遇到附近正在举办跳蚤市场。他与摆摊的人们交涉,用身上的衣服换得了一些钱。又顺便凭着鉴赏力买下便宜货,之后就靠着在路上贩售,来赚取每天的生活费用。
贰兵卫的老家,经营一间小小的当铺。
为了钱把人卖掉,这种事简直岂有此理。
随着富豪的意志所转动的世界——
而那些人,正是令这个国家转动的推手。
他一步也无法离开那里,只能旁观〈眼〉所见到的景象——以免见到自己悲哀的模样。
「对不起喔,我的肚子突然痛了起来,本店今天就营业到此!」
「那个腕套很不错吧?造型不会太夸张,就算在学校戴也不容易被抓包。戴上后,班上的女生看了也会心想:『没想到那个人还满时髦的!』喔。」
赚取微薄的金钱,然后用那些钱购买少量的东西。
当被从事土地开发的大企业强迫搬离时,他们考虑到会有许多人为此感到困扰而断然拒绝。没多久,搬迁要求变成了土地征收,他们在遭受各式各样的恶意骚扰后,终于被少得可怜的搬迁费给夺走了土地。
「……不行!我在想什么呀!不可以看!那只会伤害我们穷人的眼睛!」
说到底,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只不过是复仇罢了。
怀着讽刺的亲近感,他决定观察那名少女直到最后。
「啊,要卖东西是吗?谢谢惠顾——哦,这些化妆品都价值不菲呢。嗯,很抱歉,这些我没办法收购。这间连锁店出售商品时,都会把这里的这个,就是这个标签撕掉。那个标签还在就表示……我劝你们最好趁现在及早金盆洗手喔。好了,再见啦。」
假如只有一次,也一样不可原谅吗?况且——贰兵卫还有即使那么做,也会被原谅的理由。唯独他才有那份权利。
在途中买完食物后,他走进一条住宅街。
一般正常人要把一百万增加成两倍,有很多方法。
那样的自己,就像在现实与空想的缝隙间上演喜剧的唐吉轲德一样。
可是逃亡者要从零开始赚钱——即便是微薄的金额也很困难。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他不认为自己的遭遇有多么不幸。侵袭贰兵卫家的倒楣事,一定也有其他人遇到。
真的——是那样吗?
「我喜欢的类型是爱喝酒的女孩子!介绍给我的话,就送现金!」
可是,现在的商场已经没有那种东西了。教人忍不住张大嘴巴的庞大金钱,在有限的少数人们之间流通,不带任何正面或负面的感情因素。
广告的意思就是如此。非常明显地,这讯息正是对爱喝酒的异性同伴——也就是带着七那逃跑的贰兵卫和诗歌所刊登。
吸引一群小学生目光的,是现正流行的游戏卡。一阵骚动之后,他们一共买了好几张卡片才离去。最近的小孩子很有钱,花起钱来相当大方。
自己所做的,是不会让任何人哭泣的好生意。
贰兵卫一边亲切地招呼客人,一边望向远处。一群貌似主妇的女性正看着这边,议论纷纷地讨论着。不仅如此,大概是有所谓的地盆之分吧,在十字路口的另一头,瞪向贰兵卫这边的流浪汉们开始一个又一个地增加。
他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少女身上,专注地俯视着她。
刻意用大字体书写的金额,后头排了好几个零。
可是,那样的作为到头来——也不过是丧家犬在虚张声势罢了。自己既没有机运和商才可以接近支配者,也没有从云端搅乱世界的气度和野心。他隐约领悟到,自己终究是个程度差强人意的生意人。
「啊啊,那个吗?我可以算便宜一点喔。要不然,用你们手上重复的卡片交换也可以。」
世人幸福。
金钱万能。
然后这一次,是一对看似大学生的情侣停下脚步。
会藉着足以翻转命运的巨大变化——典范转移来拯救自己呢?
贰兵卫笑着挥手,目送那群匆忙离去的女国中生。
所以,贰兵卫继续高声疾呼。
不该做的事?
「你们好,请慢慢看喔。」
这不是为人该做的事,再说贰兵卫一向秉持兼善三方的信念,自尊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贰兵卫背着塞满商品的包包,逐渐远离都市的喧嚣。
所以,贰兵卫总有一天要让那些支配者们看见。
「……看来,他们似乎暂时还不打算公开赤濑川财团的会长辞任一事。」
「如果有再多一点资金就好了——不过抱怨这些也没用。」
贰兵卫已经靠这样子赚取小钱过了好几天。
广告的内容是为了开发新产品,而向大众募集爱好饮酒的经验谈。另外,还会从征文者中,以抽签的方式送出总价大约多少的现金。
贰兵卫很清楚,那不是一则普通的广告。因为他注意到广告里的熊布偶,正是那个如机械般冷淡的秘书随身携带的玩偶。
贰兵卫开始对自己嗤之以鼻。
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贰兵卫永远忘不了当时的事。虚构不实的恶评传了开来,过去店里总是笑脸盈盈的客人被凶神恶煞的索赔者所取代。年幼的贰兵卫遭到恶徒攻击一事,终于逼得父亲屈服。母亲受不了离开了家,父亲则因为心力交瘁,如今仍住院休养。
一身图案夸张的衬衫,廉价的牛仔裤,再加上墨镜装扮的贰兵卫,正在经营看似可疑的摊贩生意。他将衣服和装饰品挂在路边的护栏上,把像是破铜烂铁的商品和杂志排在铺于地面的布上,并且用石头固定住以纸箱做成,写着「亦可收购旧物」的看板。
这句话表现出这个国家特有的古老商人作风。
然后,附虫者——
「买完三人份的晚餐后……就几乎没有现金了。」
在离十字路口不远的人行道上,丁屋贰兵卫笑脸盈盈地目送客人。以便宜价格买到发夹的女高中生,面带笑容地走远。
抱着那样的想法,贰兵卫持续坚持自己的作风至今。
三名男高中生听了,开始互相打打闹闹地挖苦对方。他们一边笑谈自己喜欢的女学生名字,一边购入腕套。
使人欢笑的金钱,以及支配人的金钱。
与吞食梦想的奇妙存在相遇的同时,他依然继续他的空虚旅程。
他用复仇的藉口掩盖虚荣心,一面继续他的冒险之旅。
他身处其中,虽然无法接近哪一方,却也没办法与其割离。
「这种东西丢掉算了!喝呀!」
善良的父亲经常用几乎没有赚头的利息,借钱给有金钱困难的当地居民。实际上得救的人很多,而听说这件事的人也都纷纷前来拜访当铺——于是他们家便陷入一直赚不了钱的循环中。丁屋家虽然因此脱离不了贫穷,但店里总是有络绎不绝的客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因此,有钱人就是支配者。对高居云端的那些人而言,他们根本不在乎地面上是谁在哭泣,谁在叫喊。他们自以为是摆弄命运的天神,不顾受牵连的人们会变得如何——没错,就好比丁屋贰兵卫的父亲,被那股巨大的浪潮吞没一般,他们全然不重视。
「那是最新一期的唷。咦?不不不,这不是捡来的,你瞧,还很新呢。大叔,你如果有其他杂志,也可以用那个来交换。啊啊,要拿报纸交换吗?那我可以算便宜一点。」
他把报纸揉成一团,打算扔出去——可是报纸却粘在手上,没有离开。
那是贰兵卫碰都没碰过的一大笔钱。假如有了那些钱,不要说是自己开店,还能把那笔钱当成资金,挑战更大笔的生意——
少女会就此——像现在的自己一样,被时代的黑暗给吞没,然后消失吗?
一只熊布偶戴着墨镜,旁边有个对话框。
只要交出七那,就奉上大笔金钱——
父亲的所作所为,证明金钱绝非邪恶。
他现在虽然自由地翱翔于空中,却仍逃离不了将其束缚的东西。
夕阳余晖洒落在车站附近的人行十字路口上。
像我这种半吊子的商人,就连〈虫〉也不会靠近我吧——
卖家幸福。
即使见到支配者们——赤濑川七那和宗方槐路之间的战争,他依然只是站得老远,莫名恐惧地眺望而已。
虽然没有会长辞任的消息,却有赤濑川财团的宣传广告。报纸上罗列了一串相关企业的商品宣传及悬赏文宣等。见到其中一则,贰兵卫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我不可以乱丢垃圾,再说…报纸还能拿来御寒……」
「……!」
4.01 贰兵卫 Part.1
他一个人边说边点头,接着就把揉成像根棒子的报纸塞进包包里。
贰兵卫一路提防他人的视线和跟踪,回到一栋老旧的平房建筑。
这里虽然是当地的集会所,却似乎没有被频繁地使用。只有一层的小平房内,防雨板紧闭,出入口的门把上积满了灰尘。
「啊,欢迎回来。」
一绕到建筑物的背面,诗歌立刻迎上前来。她身上穿着贰兵卫购买的洋装。
在那里的另一名少女——赤濑川七那则是连看也不看贰兵卫一眼。她坐在建筑物和代替墙壁的树丛之间,愣愣地眺望旁边的公园。
「我回来了。啊啊,一回家就有美少女前来迎接,全身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呢。啊,这是晚餐,另外我也买了其他的必需品回来。」
「谢谢你……对不起,要是我也能做些什么就好了……」
「我们不是约好不说那种话了吗,老公?」
「我是老公……?抱…抱歉,让你吃苦了……?」
「没关系,再说,我也得请你帮忙看住七那才行。」
贰兵卫三人这几天,都在这个无人使用的集会所里躲避风雨。曾经向人「买下」开锁技术的贰兵卫打开后门的锁,好让他们能在屋内过夜。这里可能也是震灾时的避难所吧,除了寝具外,水电的供给也都正常。
由于他们是非法入侵,所以并没有开灯。不过水费的缴款日就快到了,被管理员发现他们有用水,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既然管理员迟早会来收水费,就表示能留在这里的时间不长了。
「请问……你今天和〈虫羽〉联络上了吗?」
「没有,露营地的电话还是打不通。不晓得是因为宗方先生叛变,所以有人率众变更了藏匿地点;还是被宗方先生中止水电、瓦斯等的生活所需。如果没有小蠋负责管理的名册,靠自己找出其他同伴实在有点困难。毕竟要是我随随便便就找得到,那就没有藏匿的意义了。」
当时因为急着离开派对,所以不小心把登录紧急用联络网的手机忘在会场里。而身穿礼服的诗歌,也把自己的手机寄放在大锹身上。
「这…这样啊……」
诗歌失望地垂下肩膀,低着头。贰兵卫也随着她的视线,望向脚边——
「那个符号……」
少女的脚边画了一个像是奇妙记号的东西。是朝向斜下方的箭头,与两条线交叉的符号。
听见忽然传来的低沉笑声,贰兵卫和诗歌都吓了一跳,转头望向七那。
「你说什么——」
七那对她的话付之一笑:
诗歌默默地停下吃饭团的动作,用闹别扭似的口气说:
贰兵卫实在无法想像,那个用温柔笑容道谢的少女会做出那种事来。
「……」
贰兵卫也同样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诗歌之所以生气,似乎是因为七那没有察觉,他们帮助她是出自于朋友的善意。
七那望向一旁笑着说。结果一转头,就见到诗歌像是第一次生气似的鼓起脸颊。
「快吃呀。」
「只要把那些卖掉,就应该…还有办法……」
这个女人到底在说什么——
「我好想见见那个叫α的人喔……」
「比方说,他是如何成为最初的附虫者吗……?」
在这种危急的时刻,贰兵卫和诗歌尽心保护她到这个地步——七那却深信他们只是在贪图她的钱财。
「……好难吃。干干柴柴的,跟兔子的饲料没两样。」
「那是我用最后的钱买的耶!」
「……呀哈。」
七那一脸惊讶地叹了口气。
「什么啦?」
「我说过,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了……你没听见吗?」
诗歌的表情也因满心期待而亮了起来,贰兵卫点点头。
七那不祥的预言,令贰兵卫二人错愕地说不出话来。尽管从她的模样看来,她似乎不像是在说谎——
满身铜臭味的金钱化身,就在眼前——
「因为……我已经习惯逃亡了。」
「就…就为了那种理由……?那明明是你一厢情愿……」
「……」
「诗歌,没想到你还挺乐观的耶。」
「看…看吧!果然是那样!你其实很期待得到α对吧?不过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呀哈!」
愤怒超越极限,反而只觉得无言。
——非常感谢您的惠顾。
诗歌一脸害臊地用手指在空中描绘出与脚下一样的符号。
「那你自己吃不就得了?」
七那顿时抬起头来。与她话中的内容相反,她的表情看起来一脸安心。
「尽管我连之前受她帮助的谢礼都拿不出来,现在实在不太好意思又去拜托……不过她说不定会认识〈虫羽〉的某人,要是她能帮忙介绍的话——」
一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贰兵卫便察觉到,自己一直以为在逃亡生活中最先喊苦的人应该是诗歌,因为平常的她看起来,就是那么地纤弱。
「……」
「没错!我记得她好像叫作五十里野绮罗理……」
「羽蛇神啊,羽蛇神,请您降临赐福吧。」
七那甩开贰兵卫的手。从他手中掉落的三明治,落在一旁的水洼里。
「……你干嘛?」
七那的呢喃,已经变成满口呓语。
「怎…怎么可能杀人……七那,你认识那个人吗?」
「不过——」
只会用钱来衡量事物。
诗歌一脸腼腆,忸怩地把十指缠在一起。贰兵卫心想,这又不是什么好害臊的话题,沉默了一阵子。
原本一直发呆的七那,突然间尾毛一动。
那个头上戴着星形发夹的少女,看起来是个真正善良的人。
「当然认识,我对她再清楚不过了。因为就是我毁了她的人生。这世上,大概没有比她更恨我的人吧。她肯定会比克莉丝蒂更不留情地杀了我。」
那是不久前,在全国爆发流行,之后又如风暴般退去的符号风潮。尽管时间很短暂,不过也在〈虫羽〉中流行过一阵子。只要画出那个符号,念诵咒文,任何愿望便都能实现——
「哼,反正『因为我是顾客』这理由肯定也是骗人的。其实你心里一定认为,我还有其他私人财产对吧?」
「给我吃就是了。」
他们不发一语地吃着袋中的面包和现成的熟菜。
「你心中的梦想是什么——我想问的是这个。」
「是那样吗?可是我看她一点都不像那种人…不过仔细想想,她的确也和宗方先生有关系,拜托她帮忙的风险相当高啊。」
七那咬了一口三明治后,嘴里不知嘟哝了些什么,接着就把没吃完的食物搁在一旁,一碰也不碰。
贰兵卫抬起头,想起那个曾说过,希望他帮忙推广咒文的人。
这几天连一句话都没说的少女,此时正晃动肩膀,面露嘲讽的笑意。
七那紧抱着双膝,注视着地面,喃喃自语。
满脑子只想着钱的事情。
「对了,可以去找那个便利屋!」
一股怒气顿时涌上贰兵卫的心头。
贰兵卫抓起三明治,推向七那的肩膀。
「我说过我们是朋友了啊……」
之后,三人就在原地吃起贰兵卫买回来的食物。进到屋里就是一片漆黑,这里的话,至少还有街灯亮着。
「……」
「……像个笨蛋似的……」
听了贰兵卫的问题,诗歌又摇了摇头。
然而七那听了那番话,还是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
「很可惜,你就算再怎么期待那种东西也没有用。因为,我的钱是真的一毛不剩地被财团给拿走了。」
七那一副在说「你活该」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理所当然似的闹脾气,说大家是朋友的诗歌;以及表示不明白的七那。而看着那幅光景的贰兵卫,也没办法理解她们两人在争执什么。
「……」
「诗歌你也是,真是可惜呢,宗方现在大概已经成为拍卖会的得标者,而我手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了。」
「对…对喔,说的也是…不过,只要我们继续躲藏,总有一天也能联络上〈虫羽〉吧?」
「亏你还夸口说,小钱可以尽量交给你去处理……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绮罗理呀,是啊,绮罗理……你们要找她的话,就尽量去吧。见到如此落魄的我,她一定开心得不得了。然后,她就会当场——把我给杀了,呀哈。」
他再也无法忍耐,一把抓起七那的手。
七那顿时目瞪口呆。
贰兵卫的话并没有带来安慰,三人陷入沉重的沉默之中。
现况尽管艰难,诗歌依然开朗地笑着。但相反地,七那却依然不改那傲慢不逊的态度。
那真是一幅古怪的景象。
「好痛……!」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你以为你是谁啊?」
「快吃!」
「贰兵卫,住手……!」
可是诗歌却平静地摇摇头。
她并不像贰兵卫一样,是为了掩饰自己没有才能和虚荣心才刻意演戏。贰兵卫可以感觉得到,她是一个怀抱明确意念、信念,不计得失、真心助人的人。
自那之后,他也不时会想起她。
「私人……财产?」
「不,不是那样……我想见面,是因为我有很多事情想问α。」
诗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是什么都能实现的魔法咒文——「羽蛇神头」。
「莫名其妙……哈哈,有够蠢的……你究竟要我怎样啊……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以后我会还你百万倍的…我马上就会赚很多钱还你……没错,现在只是还不够而已……」
「再说,我又不是一个人——三人一起逃亡,让我想起以前逃亡时也曾有过快乐的回忆。」
「啊……因为我很希望能早日和大家见面,所以就画了这个咒文。」
「——啊…不对…其实还有其他货……」
贰兵卫情不自禁地放声大喊。直到看见诗歌瞪大眼睛的模样后,他才回过神来。
「呵呵…呵呵呵……」
「我不要啦!」
「那…那我到底要给你什么才好……」
「如果就像宗方先生所说,α确实是最初的附虫者……那么他说不定会知道〈虫〉是如何产生的。我虽然不太懂什么圈地、泡沫现象还有典范转移,不过那个人在变成附虫者的过程中,或许真的发生过很不得了的事情。」
「我才不需要那些。」
那个便利屋曾经帮助过贰兵卫一次。如果是那名少女,一定会愿意再次出力协助。
诗歌平淡诉说,侧面的表情显得十分平静。她也许正在脑海中,想像与α交谈时的景象吧。
「不过——我觉得一切真正的开始,应该是那个人的梦想才对。」
梦想。
单纯希望,想要变成如何的心愿结晶。
是贰兵卫所没有的东西。
「也许就是因为那个人怀抱梦想,一切才随之开始…假如果真如此,那真是非常了不起——该怎么说呢,感觉那是非常强大的力量呢。」
对胆小的贰兵卫而言,附虫者带给他的恐惧仍无法完全消弭。
即使看了「纪录者」的访谈,那点依然没有改变。
不——应该说,见到现在的诗歌,他才第一次了解「纪录者」在访问中所提出的问题,其真正的意义。
附虫者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拭去名为恐惧的虚伪真相后,似乎就能看清他们的真正面貌。
「——即使〈虫〉是因为那家伙的关系才出现的?」
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
「事到如今还怀疑就太愚蠢了。圈地、泡沫现象和典范转移,这些变动的根源都指向了α——也就是说,〈虫〉在十年以前的那个时期就已经出现了。」
七那对回过头的诗歌,露出扭曲的笑容:
「α不只知道〈虫〉是什么……搞不好,α本身正是〈虫〉出现的原因呢。」
「……」
「换句话说,你会变成附虫者——可能也是那家伙害的。」
「——嗯。」
对于七那咄咄逼人的言词,诗歌只是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意思?」
其实,他心里很明白。
「你再逞强呀,简直像个笨蛋一样。哈哈,笨蛋贰兵卫!」
「——我去让头脑冷静一下。」
「什…什么意思?」
「……!」
「好…好的。」
亦可说是移转到下一个时代的引爆点,极端的逆转。
「贰兵卫,请你住手……!七那你也是,不要再说了!」
「我难道有错吗?我一定非得忍耐不可吗?还是说,你觉得跟我这种人在一起很不可靠?」
满不在乎笑着的七那,双眼望着的并不是贰兵卫或诗歌。
贰兵卫不断在心中质问自己。
「说穿了,我就只有这点程度……不会有更大的作为了……」
在她的眼里,或许只见到深深的绝望吧。
丧家犬——
「贰兵卫……你是认真的吗?」
七那以极尽轻视的眼神注视贰兵卫。
失控叫喊的同时,他觉得自己好可耻。
贰兵卫放开诗歌,转过身。
他匆忙地走在夜晚的住宅街上。
那并不是意气用事或虚张声势,而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七那一脸「那当然」地回应诗歌的疑问:
贰兵卫不可能不晓得那个词。
「你就明白讲出来吧。其实,你很害怕去碰大笔金钱吧?所以才会编出兼善三方这个藉口,行逃避之实。」
「……?好的。」
「那种人…干脆让她被克莉丝蒂,还是谁给杀掉算了……」
「我在竞标的时候,你不也只是在一旁观望?你这个人,分明没有下标的胆量。」
可是——他再也想不出其他得救之道了。
绝望。
「你想想,拍卖会开始到现在,一共过了多久的时间?他给的提示那么明显,只要稍微一想就知道啦。」
看着面泛微笑的诗歌,贰兵卫——第一次觉得好羡慕附虫者。
用来谋生的生意被大企业剥夺,连整个家都分崩离析。
他早已舍弃无聊的希望和狂妄的理想。
「哈哈,就凭你?」
「……少啰嗦。」
丢下茫然不知所措的诗歌和不停嗤笑的七那,贰兵卫逃也似的奔出集会所的用地。
因此,他希望能够救出,据说是原始附虫者的α。
每个附虫者都像诗歌一样纯真吗?
「贰…贰兵卫?」
我是不可能引发那种东西的——贰兵卫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这样真的好吗?
「你一定不知道萨札比是什么来头吧?」
自己的选择,真的没有错吗?
典范转移。
「我和只把钱当成数字对待的你们不同……我只要和人做生意,就要让每个人——」
他想要更了解附虫者们。
「……?」
「咦……?七那,你知道吗?」
「……要是我有更多钱……」
七那说的每一句话都一语中的。
一瞬间,失去当铺后,便卧病不起的父亲身影掠过脑海。
诗歌赶紧上前,阻止抓住七那的贰兵卫。
将存货的电话卡插进电话里,按下广告上的号码。
七那用挑衅的眼神瞥了贰兵卫一眼。
七那俯视地上被贰兵卫猛然踩到的便当,嘴里不知道喃喃地说了什么。
「就可以赢得萨札比的拍卖会,救出α了。」
「就凭你这个样子,不管拥有多少钱,也绝对不可能办到。」
「那种人最低级了,根本就是个守财奴……」
「若要让现在的我们得救,除非发生足以翻转这整个国家的大逆转——也就是真正的典范转移,否则根本不可能。」
话不自觉地就从贰兵卫的口中冒出来。
可是现在的贰兵卫,没有足够的冷静能够沉着以对。
「哈哈。笨蛋~笨蛋~笨蛋贰兵卫!你这个丧家犬!」
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报纸,从集会所的后门离去。
「住手!」
「……」
「贰兵卫……?」
少女应该是对诗歌的话产生动摇,才会开始胡乱发脾气。
贰兵卫紧握着数字后排了好几个零的报纸,来到便利商店。
「绝对……不可以离开。」
七那又面露嘲笑:
「你确实很没用……不过在这种状况下,任谁都没办法得救啦。」
心脏仿佛快要爆炸似的激烈跳动着。
他低声嘟哝。
一切价值的转换。
贰兵卫皱起脸——七那说的没错。看样子,她是猜到了萨札比的真正身分,而贰兵卫却什么也不知道。
「我知道啦!反正诗歌一定也把我当傻瓜吧?因为我是个只会赚取小钱,却爱说大话的人!」
她的口气讶异到,一副打从心底觉得贰兵卫在痴人说梦似的。
贰兵卫下意识地放开七那,转而抓起诗歌的手。
「我马上就会回来,你们乖乖地待在这里。」
「我…我没有那个……」
「你这家伙!」
贰兵卫快步走着,嘴里一边不停地嘀咕。
「咦……」
「已经不行了…这家伙没救了。」
而七那居然说那样的自己——是丧家犬?
「诗歌,我们逃吧。和这种人在一起,就算能逃也逃不了。再说,克莉丝蒂的目标本来就只有这家伙而已。」
自己的能耐终究就只到这里。
「不过那边那个自称是商人的小子,应该没办法理解这种事吧。」
「萨札比的身分是看守人……而那也是背叛者、悲惨又可怜的奸狡商人的最后下场……那家伙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想要卖掉自己的职位……呀哈。」
「哎呀,你其实不必那么介意。」
别说是挽救这个状况的典范转移,他连再赚取一分钱的自信都没有。
我是不是将要犯下天大的错误呢?
他们是否都怀抱着,半吊子的贰兵卫所缺乏的坚定意念呢?
手中的报纸上,刊载了有熊布偶的广告。
「我已经撑不下去了…为什么我要对那种人……」
「哈哈,还死不肯认输。」
「假如真是那样,我还是——想知道α的梦想是什么。」
「——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诗歌的眼神令贰兵卫更加火大。
——正因为发自真心,七那的嘲笑才会激发他的怒气。
「——」
「我——没有错。」
他请赤濑川财团的柜台将电话转接给秘书后,在等待的期间,依然不停喃喃自语。
记得没错的话,前方的便利商店里,应该有设置公用电话。
那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秘书接起了电话。
面对以公式化语气询问的秘书,贰兵卫承诺会将七那交出去。
4.02 The others
在一片寂静的夜里,只有宗方的轮椅马达声响起。
广大的柏油海中,没有人工的照明。电灯和埋入地面的照明设备,全都无声地沉默着,继续等待发挥其功能的时刻到来。
宽广的建地内,零零落落地耸立着有如巨大石碑般的建筑物。
有完全立方体的建筑物,也有像霜淇淋一样弯曲,顶端尖尖的造型。青翠的行道树打造出一条条道路,将建地划分成好几个区域。
广大无比的无人空间。
宗方一个人坐着轮椅,来到某栋建筑物前停下。
那栋大楼高约十层楼。若以极端的形象来描述,它的形状就好比将两个巨大的长方形三明治交叉后,摆成十字型一样。以不锈钢作为外装的钢筋水泥建筑物,在月光的映照下,散发出庄严的神圣光辉。
宗方所在的地方,是即将要开始营运的大学设施。
赤濑川财团为了促进教育福利活动,于是着手建设此设施。虽然当初实际上也有一部分的目的是为了节税,不过现在也有其他的企业共同出资参与。因此财团设立以学校营运为主要项目的股份有限公司。不只大学,而是进一步创立亦包含大学附属国小、国中、高中的大型一贯学校。目前在这个国家里,由股份有限公司营运的教育机构尚很少见,而这所Mind of Cosmopolitan College——俗称MOCC的设施则是其中最大的规模。
他们预计会在夏天时分,动员所有的职员展开营运试验。秋天时,则会确立从大学到小学的各学校考试等级,接着从明年度开始,正式让学生来校上课。宗方身为共同出资者之一,也早已投入这一大计划之中。
「……」
宗方默默仰望十字型的建筑物,没有进入其中。
现在他所处的地方是大学区。眼前的建筑物是为了宗教学系而建立的教堂,也是唯一一个从国小到大学,所有学生都会共同使用的设施。
从国小到大学的学生们的聚集场所,换句话说,这里是MOCC的中心地。
「宗方先生您好……」
一个熟悉的谦卑说话声,从无言停驻的宗方身后传来。听见拖着鞋子走路的「唰唰」声越来越近,宗方却完全不予理会。
「真是一幅壮观的景象呀……严肃、前卫……让人感受到下一个世代的气息……」
另一方面,萨札比则如他自身所言,从头到尾都只是个旁观者。
自己终将得到α。
「你知道α的所在地。换句话说——圆桌会的庞大会费就是流入你的手中……你就是负责封印α的人。」
萨札比一脸可笑地说。宗方皱起眉头。
「你应该也一样吧?」
「我是拍卖商……」
「不了,因为我不是来忏悔的——你今晚特别多话呢,萨札比。」
宗方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悲哀的附虫者。
听到那个金额,宗方不由得嘴角一扭。
或许就是出自那份恐惧和罪恶感,于是他们将α隔离于某处,不让那段禁忌的记忆被泄漏。
「α则是目睹了〈虫〉是什么,及其诞生的那瞬间——」
现在的他,就好比无法克服典范转移的丧家犬。
宗方并没有只是坐等拍卖会的胜利到来。
「而且还是当时的相关人士——你是为了钱,才背叛与你共享秘密的圆桌会吧?」
「……噗嗤。」
「……」
除了自己和赤濑川七那外,世上居然还会有开出那种价钱的大傻瓜——光是想到这里,就让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可取之处。
那便是自当时延续至今的——圆桌会的禁忌。
「α……只要有卖掉这件商品的钱,我就能够东山再起……」
「……?」
α无所不知。
「欢迎回来。」
「我已经大致猜想到了。」
「灰心与巨额亏损令当时半数的圆桌会会员失势,甚至使国家陷入混乱之中……有人绝望地呐喊,有人无法接受现实而大声呼叫,有人则是在连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哭喊……只有其中一小撮握有下一个梦想的人们再次振作,得到迈入新世代的权利…那便是时代的转换期——典范转移……」
异样的拍卖商——萨札比。
拥有强大力量的圆桌会,封印了那个秘密。
一瞬间,本来浑身僵硬的萨札比又摇晃起肩膀。
「其他竞标者开出更高的价钱……下标金额是——」
「付款日?你的意思是,你有债务缠身?」
不只秘书,超过十人以上的强壮男子们一见到宗方出现,便恭敬地低下头。
萨札比颔首道:
今晚是宗方的付款日。
他以渐渐明朗化的线索为提示,一直在推测当时发生的事情。
「什么事?」
他不会再有任何的疏忽和留情。
「我要回赤濑川大楼,赤濑川七那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Bid。」
黑暗拍卖商的声音,响彻了夜晚的MOCC。
将所有不幸和灾难的源头——潘朵拉之盒封印起来。
「代理会长。」
萨札比深深低下头的身影,让宗方预感,一决胜负的时刻将至。
「从没有〈虫〉的世界,迈向与〈虫〉共存的新世界的革命——」
即将为历时久远的拍卖会作结的最后下标宣言,就此响起——
〈虫〉诞生的瞬间造成一连串事件,而随之降临的诅咒,至今仍束缚着他。
「……」
「一直以为,尽管不满,你应该还是尽了自己的职责。可是,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背叛圆桌会?应该不是因为……你嗅到我在追查附虫者的根源吧?」
「看样子,另一位竞标者又开出更高的金额了。」
4.03 The others
没错,一切就要结束了。
全身气息异于常人的附虫者,毫不掩饰自身的欲望说道:
「——圈地、泡沫现象、泡沫崩坏……对于在此过程一喜一忧,最后被推入万劫不复之境地的人们而言,通往下一个时代的典范转移是必要的……」
「〈虫〉就是在——那个典范转移发生时出现的吧?」
「——为何是『现在』?」
宗方操控轮椅,让身体面向悄悄接近身后的萨札比。他背对十字型的教堂,紧盯着神秘的拍卖商。
然而,眼前的拍卖商却知道潘朵拉之盒的所在之处。
「倘若不是相关人士,那么就是当事人了……或许你正是当时没能克服典范转移的圆桌会成员之一。」
然而,他的病情却出乎意料地严重。秘书看过他的病历影本,他的病似乎正不断恶化,症状应该很快就会显现于表面。
宗方只剩下一件事还不明白。
正当宗方准备坐上设有斜坡的车子时,秘书出声叫住他:
仿佛在嘲笑不解的宗方似的,萨札比又抖动肩膀笑起来:
那个秘密本来应该永远不为人知。实际上,恐怕连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也不晓得α的存在。
「Bid or fold?」
「萨札比,你只是一名附虫者。」
「要是有亏欠的话,那便是这个世上的全人类……清算一切罪恶和欲望的日子将近……」
被封印长达十年以上的潘朵拉之盒。
宗方、赤濑川七那、圆桌会,以及萨札比和克莉丝蒂。
「……」
「付款日……的期限已近……」
他们见证〈虫〉这种异样存在诞生的瞬间。
「然后,我的典范转移至今尚未终了……」
大概认为宗方的沉默,是在犹豫该不该下标吧,萨札比开始说起接下来的故事:
那模糊不清的笑声,听起来像在嘲笑宗方——不,像是在嘲讽其自身的可笑一般。相反地,又仿佛是为了自己被指认出身分而感到开心。更像是在享受现况,或者是如今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变迁似的。
「了解过去发生大转换的α,正是此次拍卖会的商品……」
「……」
萨札比是那么说的。
另一名竞标者是谁,并不重要。
萨札比挤出颤抖的声音:
在宗方的注视下,异样的拍卖商不断嗤笑。
「绝对不是什么『看守人』…然而,我不可能只为了监视那种东西,就将自己束缚住……我是高贵的拍卖商…不是什么卑贱的看守人……」
「知道了。」
那个时代也有圆桌会。
萨札比模糊的笑声肯定了他的话。
实际上就跟他所说的一样吧。
坐在轮椅上,经过秘书面前的宗方,其神态之坚毅,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在MOCC入口的砖砌门外,秘书正在等待宗方槐路。
「您不进去吗……?」
即使现在又发生典范转移,他也要得到α。
由过去与现在的商人所挑起,试图隐藏的人们,与企图揭发的人们的战争。
宗方瞪着眼前的男人。
伴随着模糊不清的笑声,奉承的低语声在四周响起。
「当时的我——还有克莉丝蒂都只是旁观者……我们因圈地而满心期待,因泡沫现象而欣喜若狂,之后就被捲入典范转移之中…就只是如此而已…我真的不清楚那时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是回过神来了,萨札比「呵呵……」地嗤笑一声。他究竟在嘲笑什么,可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吧。
简直太荒唐了。
「呵呵……噗嘿嘿……噗嗤……」
宗方和萨札比不同。
「您见到萨札比了吗?」
〈虫〉的谜团——他要亲手揭开将他人生中唯一同伴,唯一爱人逼上绝路之物的真面目。
「呵呵……嘻嘻,真不愧是宗方先生,您真是明察秋毫……」
她知道今晚是付款日。
「另一名竞标者开出了荒唐至极的金额——所以我弃权了。」
宗方一脸遗憾地吐了口气,如此说道。
「……」
秘书的表情没有变化。
「拍卖会已经结束,你就去保护赤濑川七那吧,毕竟现在也没有理由再对她苦苦相逼。」
「另外还有一件事,您知道有好几个参与企业的动静很可疑吗?」
秘书抱着熊布偶七星瓢虫,向宗方提出其他问题。
「这我倒不晓得。你去调查,然后再提交报告书给我。」
「知道了。」
伴随着安静的引擎声,宗方搭乘的汽车逐渐驶远。
「时间快到了,我们走吧。」
秘书对部下的男子们下令,接着便穿过大门。
与造型古典的门和道路相反,园区中的每一栋建筑物都极具现代感。有立方体、三角锥,也有球形的建筑物。
秘书穿越的门,是大学这一边的入口。他们一行人走在没有灯光的路上,朝着MOCC的中心地前进。今晚是满月,尽管没有灯光,走起路来也不会不方便。
「……」
自宗方槐路接任代理会长之后,赤濑川财团如今已恢复平静。
开除七那后的混乱一转眼便平息下来,社员们看起来甚至比七那任职的时期还要安心许多。每个人都折服于宗方的手腕,对他推心置腹。
七那与宗方。
看来,两人之间的差距便在于此吧。
贰兵卫露出难为情的笑容,往这边靠近。
秘书接到贰兵卫的联络后,便与他约定在这里交人。这里是财团的私有地,和〈虫羽〉过去作为据点的露营地一样,只要是在私有地内,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就无法出手干预。
秘书一出声,那几个人便沿着教堂的墙壁小跑步过来。
「为…为什么萨札比会在这里……?」
秘书点了点头。
听到那个声音后,有三个人立刻吓得肩膀一颤。
赤濑川七那和宗方槐路的对决,最终胜利的人是宗方。
反射月光,闪闪发亮的十字型建筑物就在前方。
随后,周围顿时连续响起「喀嚓」的金属声。
七那一脸惊讶地看着秘书。
「咦……?」
是贰兵卫、诗歌,以及七那。
唰——
七那尽管放声大笑,眼中却泛着泪光。早就预料自己会被狠心卖掉的她,心中其实还是留有一丝小小的期待吧。
秘书立刻脸色骤变。
秘书四周的黑衣人们,全都从怀中掏出手枪。泛着黑色光泽的手枪,瞄准赤濑川七那。
真的很同情他。
「……!」
克莉丝蒂的歌声响遍整座MOCC。
还设下了「保险」。
「——噗!」
「莫…莫非,你……就是最后的竞标者——」
原本茫茫然看着贰兵卫的七那,突然笑了出来:
「我会想办法对付她……!」
「『如果那里是无人的空旷地区』——你是那么说的吧?」
「我在这里。」
人影一边提心吊胆地环顾四周,一边小跑步躲进教堂的阴影下。
七那的金钱游戏,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危险……!」
贰兵卫一瞬间差点昏厥过去,但他咬紧牙根,拼命忍耐。
在拍卖会这场人与人之间的激烈争夺战中,获胜的是——宗方槐路。
「在确认下一次投标之前,必须继续执行对违约者的惩罚!」
「居然还敢说那种自以为是的大话!你果然只是个胆小鬼!」
宗方则是谁也不信任。
正因如此,人们——无法理解她的作为,完全不明白她究竟在做什么。周遭的人们为此感到不安,却在一回神见到大笔累积的财富,反而徒增内心的恐惧罢了。
提着灯笼的萨札比开口宣布:
「真是太好了,那就拜托你了。」
宗方说已经弃权的话,根本是彻彻底底的谎言。
「对无耻的违约者——赤濑川七那进行制裁!克莉丝蒂!」
他双手紧抱住七那和诗歌,往地面纵身一跃。
「少…少啰嗦……!我有我的考量——」
「呀哈哈!你果然把我给卖了!没错,我早知道你终究会这么做!真是的,还真像你这个寒酸鬼的作风耶!呀哈哈!」
七那的眼里只看得到钱。
背上传来的撞击,令贰兵卫面露苦色。
过了没多久,从园区的另一头出现三个逐渐接近的人影。
在贰兵卫的臂弯中,诗歌见到他的背后,不禁愕然。
秘书抬头仰望发出声响的上空,只见一个影子从十字型教堂的屋顶跳下来。
「是的,我知道。」
教堂就在秘书和七那等人的旁边。在场所有人,全都定睛看着衣着穷酸的异样拍卖商。
而宗方正是看准了那一点。
见到秘书一行人,七那和诗歌立刻望向贰兵卫。
「那…那是……秘…秘书小姐,那个……嘿嘿……」
那个声音是从头顶上方传来。
MOCC的中心地——大教堂。
从建筑物的阴影中现身,被月光照耀的人们——
从空中生出的黑色羽毛,纷纷射向贰兵卫等人。
七那太年轻,心态还不够成熟。
「——刚才有其他竞标者开出更高的价钱。」
他其实应该也拥有某种程度的商业才干。然而一与七那或宗方他们相比,就立刻成为平庸的凡人。在一旁目睹他们的才能后,尽管不愿意,他或许也领悟到自己的弱小和无力了吧?资质平庸并非他的错。
霎时间,满月和星空被掩盖消失。
果然……那个男人——
听了贰兵卫的话后,诗歌赫然环顾四周。
萨札比大声呐喊:
七那边笑边骂的模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在演戏。贰兵卫大概没有事先把与秘书相约的事情告诉她们吧。不过总归来说,秘书对每天都得承受这种谩骂的贰兵卫实在深感同情。
「啊……啊……?」
4.04 贰兵卫 The last
「啊啊啊啊啊——」
「萨札比……!」
飘浮于夜空的美女,克莉丝蒂正在高声歌唱。她在犹如涂了墨汁般漆黑的空中,用勾勒出黑色眼线的双眸凝视虚空,并且大大地张开涂上黑色口红的嘴。
可是,他会采取这种强硬的手段,就表示——
不对,应该说,方才他所讲的每一句话都在骗人。
「贰兵卫……?」
一名身穿漆黑色晚礼服的美女,从教堂上方的空中舞落。
秘书端正站姿,在那里等待。
「咦?这是怎么回事?应该是开玩笑的吧?秘…秘书小姐?」
在高亢的歌声中,黑暗逐渐充斥整片天空。
其他黑衣人们,则是对毫无预警响起的奇怪声音感到不安。
「你说的考量是什么?要是真的有,那你现在就说来听听呀!呀哈!」
缓慢地降落。
秘书也微微瞪大了双眼。
「……」
诗歌神情一转,从贰兵卫的臂弯中站起来,仰望克莉丝蒂。
明明没有要求,宗方却主动说要派保镖给她时,她便觉得有些奇怪。
有好几名黑衣男子受到克莉丝蒂的攻击而倒下。可能是受到羽毛的直接攻击吧,数人倒卧在血海之中。剩下的人们则是口中发出怪声,一边向空中开枪,或是带着悲鸣逃之夭夭。
「辛苦你了,丁屋贰兵卫。」
是赤濑川七那、杏本诗歌,以及丁屋贰兵卫这三人。
那个影子仿佛树叶飞落一般,摇晃不定地降落于地。
「你们赶快逃吧。」
「我没事…重…重点是,诗歌……你真的能够对付那种人吗?」
另一方面,宗方则是擅长操纵人心。他藉着与他人拥有共同的目的和行动,在不知不觉间将虚假的同伴意识植入对方心中。如此一来,他便得到用来顶替自己的盾和矛。他的行为时而和善,不辞劳苦。可是事实上——他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不相信。
「呜……!」
「贰…贰兵卫……」
贰兵卫出卖了七那。
赤濑川七那可说是受到金钱宠爱的少女。眼里只有钱的她,用钱游戏人间,甚至还能随心所欲地操控金钱。
唰——
异状并未就此结束。
「那么……」
贰兵卫等人的表情瞬间冻结。
有如战斗直升机一起扫射的巨大声响,充斥贰兵卫等人的周围。柏油路被粉碎的声音响起,飞散的瓦砾布满视野。
贰兵卫也站起身,把吓得面露惊慌的七那拉起来。
震动撼摇了教堂。
若是用别的方式作战——比方说,像在圆桌会的派对上故意安排的那样,比赛哪一方赚的钱较多,那么七那应该就会获胜。
「我们逃吧,七那……!」
「快逃,七那!」
语气平静的诗歌,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似的伸出双手。
随后,一道小小的光芒舞落。
一只拳头大的〈虫〉出现在诗歌手上。这是贰兵卫第一次见到,不过那应该就是诗歌的〈虫〉了。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厉害,但他有预感,待会将有不得了的大事发生。
「秘书小姐,到这边来……!」
贰兵卫表情痛苦地对跪在远处的女性唤道。
秘书吃了一惊,随即跑向贰兵卫等人。
七那挑起眉毛。
「你打算扔下诗歌逃跑……?还有,那个女人……!」
「少啰嗦!别管那么多,逃就是了……!」
贰兵卫将七那拖离诗歌身边。
「这里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待的地方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高音的歌声越来越高亢。
飘浮在空中的女歌手身旁,出现无数根黑色的羽毛。像是从克莉丝蒂的羽毛帽上拔下的羽毛,正将锐利的前端指向贰兵卫等人。
然而这时,克莉丝蒂的歌声被某个呢喃声打断。
『坏掉吧……』
是诗歌的声音。
只不过,静静与自己的〈虫〉面对面的诗歌,并没有开口。
『坏掉吧……』
贰兵卫表情痛苦地扶着建筑物。大量失血的他,现在连靠自己站立都很困难。
「不,我没事…总之,得先离开这里……」
正因为如此,贰兵卫才是贰兵卫。
额上冒出汗珠的诗歌,头也不回地说着。
也许,包括自己在内,每个人都认为贰兵卫成不了气候吧。
然而——
慢慢没了力气。
不过,他绝对不能昏过去。
「我虽然早知道宗方可能会对财团采取什么行动…但我没料到,他会这么早开始动作,还毫不怀疑地听信『去保护赤濑川七那』的命令……」
「会来的…典范转移……」
秘书很快就展开行动。她强硬地将七那推进副驾驶座,然后自己抱着贰兵卫坐上后座。
贰兵卫虚弱地笑着。另一批新出现的男子们,对着吉普车扣下扳机。绮罗理巧妙地操作方向盘让车子转向,然后猛力踩下踏板,加速前进。
「该死…再一下子…要是照这样下去……」
「快点…来吧……」
七那猛力推了秘书一把。
一起奔跑逃离的秘书看到贰兵卫的背部,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不对……」
没有错。
就在贰兵卫等人做好心理准备,准备闭上双眼时。
大地震撼动了教堂前的广场。
贰兵卫、七那及秘书,错愕地注视那幅景象。
七那担心得留在身旁,秘书则是企图起身。贰兵卫紧抓住她们两人的手。
正准备通过教堂时,他忽然双腿无力地跪了下来。
黑衣男子们边跑边将手枪对准这边。
从前看过「便利屋绮罗理☆」广告的他,把上面写的联络方式背了下来。贰兵卫在联络过秘书之后,立刻就打给便利屋——假如她收掉了便利屋,或是把事务所搬到别的地方去,一切恐怕就完蛋了。
贰兵卫拉着七那的手,快步跑离现场。萨札比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从那里消失了。
「呜……!」
贰兵卫握紧拳头,然而力道却虚弱无力,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请赶快逃……!在雪花落下之前……!」
轻轻地……
对于试图用摇晃的步伐奔跑的贰兵卫,七那和秘书并没有将他抛下。
还来不及关上车门,绮罗理就火速将吉普车倒车。震动令贰兵卫的背疼痛不已,面露苦色。
垂直型的地震令地面突起,深不见底的裂痕,恣意撕裂柏油路面。
「总…总之,必须到远处去——」
「——」
然后——雪花仿佛丝毫无碍般,顺利降落于地。
被克莉丝蒂的黑暗遮蔽的天空,开了一个小洞。
然而秘书的话没能实现。
意识逐渐模糊的同时,内心涌起深深的不甘。
七那错愕地呆站在原地。
散发淡淡光芒的雪片,逐渐令遮蔽星空的黑暗歪斜、粉碎、烟消云散。别说是黑暗了,甚至连星光也似乎变得扭曲。夜空中隐约可窥见的满月,被凹摺成奇怪的形状。
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人,正是以前将贰兵卫介绍给〈虫羽〉的便利屋少女——五十里野绮罗理。
「看样子,他们应该也不会放过我,不如我们就在这里兵分两路逃跑吧。」
「贰兵卫……?」
克莉丝蒂身上的礼服裙摆遭到破坏,同时,巨大到几乎足以让整个空间断裂、滑动的刺耳声振动耳膜。破坏礼服裙摆的雪花依然保有光芒,不断将浮在空中的黑色羽毛破坏殆尽。
在赤濑川大楼遭到克莉丝蒂攻击时,诗歌为何没有出手?
「——」
一片雪花。
「宗方他…是想引发——」
那句话不是对七那和秘书说的。
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受伤。胆小得无药可救,既没运气又没才能的自己,不可能会在这种大场面中平安无事。
把绮罗理叫来的人,正是贰兵卫。
假如她在那样的市中心使用能力——造成的损害,想必一定会比被克莉丝蒂攻击还要严重。
他打从一开始,便做好那样的心理准备。
那一瞬间——
克莉丝蒂再次生出羽毛,诗歌则又使数片雪花落下。
吉普车再次响起引擎声,冲向贰兵卫等人。车子在快要撞上前滑动后轮,对着贰兵卫等人敞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你…你在说什么呀?贰兵卫!我完全听不懂!」
缓缓飘落的雪花,掠过克莉丝蒂的身旁。
不可能没事。
要是在这里失去意识,便会面临无法挽救的悲惨命运。
再过几分钟……
但是贰兵卫顾不了那么多。
秘书的语气听来平淡,可是却微微地抿着嘴唇:
贰兵卫没办法成为拍卖会的得标者。此外,他也不可能克服之后即将发生的事情。
尽管全身冒冷汗,贰兵卫依然奋力站起来。在他的身后,诗歌和克莉丝蒂仍持续战斗着。
「抱歉…原本应该付给便利屋的报酬……全部都用光了……」
「典范转移…即将到来…我要……」
「典范转移…即将到来……」
七那和秘书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神情一片愕然。
「——非常感谢您的惠顾,我是『便利屋绮罗理☆』。」
一辆吉普车飞越篱笆,冲了出来。车子在尖锐的煞车声中滑动后轮,接着一个甩尾,将男子们逐一撞飞。
「不行,你们两个都要在我身边……如果你们不在一起,典范转移就——」
「……!」
「旗下企业之所以动静可疑……应该是他把那些人拉拢进财团的关系。尽管很难猜到他的目的——不过他恐怕是想掠夺财团吧。所以才打算暗杀会长——七那小姐你。」
夜空不停遭受破坏。
贰兵卫看见一群黑衣男子从远方跑来。
不,只要能够再说句话就好了。
「什么……」
背上有如烧灼一般的痛楚——是救七那和诗歌时,被克莉丝蒂的羽毛划过造成的。他自己很清楚,撕裂伤已深及肋骨,而且鲜血湿透后背,还不停自脚下滴落,由此可知伤口一定不浅。
驾驶座上的少女,是名熟悉的人物。
「啊啊……」
「可恶——」
「唔…贰兵卫…你的血……」
七那见状,表情立刻变得恐慌。黑衣男子们手上拿的是自动式手枪。看样子,除了和秘书一起前来的那些男子外,MOCC里也早就埋伏了其他人。
「把头低下,七那。另一位请帮忙照顾他,急救箱就在你的脚边。」
见到眼前的光景,他们立刻明白其中的原因。
贰兵卫等人吓得浑身一颤。诗歌说的没错,光是一片雪花,便令足下的地面化作一堆瓦砾。要是雪花接连不断落下——这附近恐怕没有一样东西能够保留原形。
茫然望着黑衣男子们,贰兵卫咬牙切齿地说:
「你真的…来了啊……」
「动作快。伤患到后座去。」
从那里落下的,是一丝光芒。
唯一免于遭到车子冲撞的男子举起手枪。可是有个像细棒的东西忽然刺进他的手中——吉普车的驾驶,用十字弓射穿了男子的手。
「绮…绮罗理——」
「贰兵卫,你——」
『只要一点点就好……』
「——对不起,会长。」
「你…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一定是你把我们的所在之处,通知给那些家伙的对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最好不要再动了,就在这里止血吧。」
汽车的车灯划破黑暗,男子们身旁的树丛倏地裂开。
「你别说话,会加重伤势的……」
刺耳的引擎声响彻MOCC。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俐落的驾车手法和果决的判断力不同,驾驶少女的语气十分温柔。
不但无法支付报酬,说不定还会和赤濑川财团为敌——
但绮罗理很爽快地就允诺贰兵卫这样的请托。由于她的回答太过平静,反倒让贰兵卫以为,她应该不会前来帮助。
然而她还是来了。
「哈哈——」
贰兵卫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才是真正善良的人。
跟藉口一堆的自己不一样,她才是「正牌货」。
「什…什么嘛……」
七那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不肯与绮罗理四目相交。她低着头的侧脸,看起来比克莉丝蒂现身时还要惨白。
「你…你是来嘲笑我的吧…看到我这么悽惨的模样,你一定高兴得不得了吧?」
「还…还是说,你救我,是故意要让我安心,然后再趁机杀了我——」
「……」
到底是什么,让七那害怕成那样呢?
不管是受人憎恨或被杀,这名不停发抖的少女,看起来都不像在害怕眼前的恐惧。相反地,要是绮罗理说出一句「我要杀死你」,她反而会松一口气——七那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怪异。
突然间,绮罗理拿起十字弓,吓得七那花容失色。
可是,那把弓并不是用来射击七那的眉心。绮罗理瞬间放开方向盘,敏捷地架好箭,给予再次现身的黑衣男子们牵制的一击。
趁着对方退缩的空档,绮罗理又重新握好方向盘,一鼓作气地穿过形状奇特的建筑物之间。
「我会帮助你。」
绮罗理注视着前方,一脸认真地说:
「我的事情…无所谓…典范转移……快去赤濑川大楼……」
「……」
和愤怒的情绪比起来,贰兵卫反而更觉得哑口无言。
七那瞪大双眼。
秘书皱起眉头。
他的任务就此结束。
卡片上写的数字是——「壹拾贰」。
拍卖会只要交给应该获胜的人去得标就好了。
在被吉普车的车灯照射的前方,有个打扮寒酸的人影佇立在那里,手上还提着一盏灯笼。
秘书回望着七那。
七那不禁愕然。
没错,这么一来——贰兵卫的任务就结束了。
或者是对宗方提出「我弃权」的提议,藉以换取一些金钱,这样也不赖。
贰兵卫的心中,涌起不合时宜的安心感。
贰兵卫牵动嘴角一笑。
大概是觉得状况有异,绮罗理一脸讶异地放下十字弓。
她会那么做的原因,恐怕就如她自己所说过的吧。因为她深信,自己真的可以实现「偿还百万倍」的大话。
「你身上——有卡片对吧?」
「——你在说什么呀?会长……」
秘书满脸疑惑。
贰兵卫否定了绮罗理的话。
「不行…要去赤濑川大楼……因为…就快来了……只要秘书在这里…就一定会……」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直到把七那交给秘书的前一刻,他始终十分苦恼。
如同贰兵卫的猜测,萨札比和克莉丝蒂是以那张卡片为目标,搜寻持有人的所在处。因此,克莉丝蒂才会找不到没有带着卡片逃亡的七那。
「Bid or fold?」
而且是打从心底感到迷惘。
为了引发并克服典范转移而设下的布局。
「哈…所以萨札比才会在这里……」
「我?」
七那听到后,哑口无言。
「萨札比!」
其实——
「什么医院的…一点也不重要…只要能够…再说一句话,这样我就——」
自己正试图去做的事情,到头来会不会根本就搞错方向,白忙一场?
而如今,正如贰兵卫所计划,萨札比受到那张卡片的引诱而现身眼前。
「不…不行……」
绮罗理这句话,带给七那的既非安心,亦非喜悦。七那的情绪似乎越来越不稳定,不知所措地抱着头呻吟:
挡在吉普车前面的异样拍卖商,以至今不曾见过的迅速动作,高高往空中一跃。
所以自己——就到此为止吧。
在他的前方,就只有一个人——
七那歇斯底里地敲打车体。
「丁屋贰兵卫先生。」
自己总算活着撑到这里。
然而,他还是决定要去实行。
「我们现在马上就去医院。在那之前,你要好好振作。」
「贰兵卫!」
「别管那么多了,快点去医院吧!什么典范转移的,根本就莫名其妙!赤濑川大楼一点都不重要啦!」
七那喃喃自语着。
秘书不发一语,从怀里取出一张卡片。
他一直在等待的东西,终于现身了。
手握方向盘的绮罗理发出困惑的声音,并且下意识地单手抓起十字弓。
我要让嘲笑我的人甘拜下风——这一直是他的愿望。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啦!诗歌、绮罗理、贰兵卫,还有秘书也是,你们每个人都有够莫名其妙!」
贰兵卫转动视线,越过驾驶座,望向前方。
有着十字型教堂的那片天空,已经变得不属于这个世界。黑暗与光粒互相争夺天际。不知是空间的扭曲改变了光的折射率,还是真的已经被破坏,周围的建筑物歪斜成诡异的形状。
「赤濑川大楼?」
「私人财产?我…我早就身无分文了!」
撑过来了。
贰兵卫一面接受秘书的紧急治疗,一面望着远方的天空。
七那完全不信任眼前的贰兵卫,就连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都不晓得。一想到那里,贰兵卫就觉得对她出手相助的自己真是个傻瓜,真想让她那种人被克莉丝蒂杀掉算了。
来了——
「这是我在赤濑川大楼捡到,暂时保管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
「你和宗方是同伙对吧?所以才会背叛我……!」
秘书皱起眉头。
这家伙只相信金钱——
不管怎么做,贰兵卫应该都会有大笔钱财入袋。
是七那在遭受克莉丝蒂攻击时遗落的。
那是圆桌会的会员证。
「为…为什么……连你也有圆桌会的卡片!」
萨札比再次深深垂下头。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我早就已经被淘汰了,所以才会被克莉丝蒂追杀呀。」
像自己这种没有庞大资产的贫穷商人,打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赢得拍卖会。
其实,他很犹豫该不该那么做。
贰兵卫大口喘着气,一边笑着说:
「……拜托……」
接着无声无息地降落在七那和绮罗理的眼前——小小的车窗玻璃前。
秘书将圆桌会的卡片递给七那看清楚。
「果然没错——」
就连此时此刻,那份心情依然不变。
「请告诉我,您的决定如何——」
「您好……」
绮罗理面色凝重,快速把箭架在十字弓上。但是在她击发之前,萨札比便已恭敬地低下头。
「……!」
拍卖商在高速疾驶的吉普车上再次抬头,对七那瞧也不瞧一眼,反而朝着后座说话。
坦白说,他真的想过要把七那卖给秘书,这点千真万确。
「快点…来吧…典范转移即将——到来——」
突然,砰的一声,吉普车猛烈摇晃了一下。贰兵卫再也没有臂力去支撑自己的身体,他的脸撞上车体,然后就这样无力地瘫倒在椅背上。他恍惚地仰望夜空,在不受克莉丝蒂的黑暗波及的空中,可以望见闪烁不停的星斗。
黑色的表面上有着金色的圆,以及镶嵌其上的小小宝石。
他可以假装没发现即将发生的典范转移,从秘书手上大捞一笔,然后开个属于自己的店,尽情做生意。
七那和秘书顿时瞠目结舌,两人动作一致地望向这边。
「我…我不懂——不懂——」
「但你不是有私人财产……」
他的身体方向稍微偏离了秘书。
名叫赤濑川七那的少女,在与贰兵卫一同逃亡的期间,一直不断喃喃地在算数。听到她嘟哝的话,贰兵卫不禁浑身发毛。她明明已经失神成那样了,却依然钜细靡遗地——计算花在自己身上的东西的价钱。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帮你。」
七那表情狰狞地回头望向秘书。
「你……」
「可是,你的伤……!」
和发出悲鸣的七那一样,绮罗理也同样震惊。
七那目瞪口呆地回望秘书。
他不可能有多到足以赢得拍卖会的钱。
「小姐,你不是和宗方竞争的最后一名竞标者吗?所以萨札比才会……」
贰兵卫等人乘坐的吉普车,突然改变前进方向,似乎又遭到黑衣男子的埋伏。子弹掠过耳旁,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呼啸而过。
然而,他拥有下标的权利。
这是他一辈子最大的赌注。
贰兵卫一旦赌赢了,不管是从秘书手中得到金钱,还是从宗方手中得到金钱,他都有机会赚饱荷包。
但是,贰兵卫选错了选项。
他做出的决定,将让他无法得到任何好处。
他要预防即将发生的典范转移,并且将某件商品,送到适合得到该商品的人手中。
〈虫〉的秘密。
最初的附虫者。
像自己这种只会虚张声势的小人物,根本应付不了那么不寻常的存在。
那种足以撼摇全世界的商品,应该由合适的人买下。
没错,那家伙宛如金钱的化身——
总是任性得让人想痛扁她一顿——
除了金钱以外,她什么都不懂——
不仅如此,她还是令贰兵卫的家庭破碎的大企业会长——
然而,却是能像施展魔法般,操控金钱的少女——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像她那般卓越惊人的商人。
所以——该交棒了。
贰兵卫咧嘴一笑,对萨札比开口宣示:
「我要将我的竞标权——卖给赤濑川七那。」
4.05 七那 The last
萨札比装出一副考虑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只是在演戏而已。
——抱歉…原本应该付给便利屋的报酬……全部都用光了……
「诗歌一开始提到她想参加时…你出声讥笑……但假如当时,她拿出一大笔钱……你就不会笑了…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他那爽朗的笑容,将七那彻底击垮。若他的目的是要让七那等人甘拜下风,那么他确实成功办到了。
拍卖会中的抬价者。
那名少年不仅看穿了拍卖会的本质,还跟身为拍卖商的萨札比交手斡旋到现在。
「贰兵卫就是……和宗方争夺到最后的另一名竞标者?」
假如那便是丁屋贰兵卫的所有财产——未免也太少了。少到让人不禁怀疑买不买得起一台新车。身上只拥有那点资产的贰兵卫,不可能符合参加拍卖会的条件,也就是圆桌会的会员资格。
以萨札比的立场来看,就算多一块钱也好,他一定希望有竞标者开出更高的价钱。假如把价格拉抬到极限,就算知道对方没有支付能力——他也可以叫克莉丝蒂杀了那个人,然后藉着将其首级交给另一名竞标者,来获得对方的信服。
七那一直以为,这是自己和宗方两人的战争。
「小白也一样——」
一开始,他可能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赌局。但是在知道惩罚的内容后,他应该就了解到,竞标这场拍卖会就必须赌上性命。假如宗方弃权,届时他便会被杀死。
胆小的他,一直拼命地扮演抬价者的角色。
「反正我的竞标权…也是用小钱跟你换来的…现在我把权利卖给别人…没道理要被你说三道四吧……」
「典范转移要是发生了…这个国家就会变得一团混乱…那么一来,受苦的便是弱者们……那可不行……」
「噗嗤…既然是丁屋贰兵卫先生提出的要求…那么在下就当作特例,予以认可吧……」
照理说,他应该早就看穿贰兵卫没有足以得标的庞大财产,然而——七那被淘汰后,萨札比又恢复了贰兵卫的竞标权。
而扮演那个角色的人就是贰兵卫。他以抬价者的身分,负责哄抬竞争者的下标金额。
其实她很清楚。
萨札比装模作样地说。
她眼中只有符合那项条件的人。
但是,她错了。第三个人就在这里。
所以——亏她之前就见过杏本诗歌这样的「前例」,却完全忘记这个了解α的价值,「明明无法得标却下标」的大傻瓜的存在。
不只是小白。
之前一直不愿意去回想,少年殒落那瞬间的光景掠过脑海。
「……」
「什么圆桌会…你这家伙……根本只要有人愿意下注大到荒唐的金额……任谁都——」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七那为之一愣。
七那早就有所自觉,自己受到金钱的宠爱。
这时,一阵煞车声响起,吉普车突然停了下来。只见一群黑衣男子挡住了前方。
七那从贰兵卫手中买下了「纪录者」的影片。而贰兵卫要求七那帮忙恢复自己遭到特环冻结的户头,用以作为交换。
比任何人都勇敢的商人就在眼前——
他把所有的微薄财产用来贿赂。
「为…为什么?不…不可能的!因为——」
为什么会提到我的名字?
「七那…你才是应该得到α的人…像我这种人,没有资格拥有那么了不起的东西……」
诗歌也说过,她和自己是朋友。
「嘿嘿…这就是所谓的兼善三方……怎么样呀?七那…你看到了吧……」
「为什么——」
那也可说是一种——诅咒。
贰兵卫获得竞标权,原本是打算与七那一对一分个胜负。然而来历不明的其他竞标者——宗方出现后,他便一度弃权退出。如果不是和知道对方身分的竞标者一对一竞争,他的「虚张声势」就没意义了。
诗歌和贰兵卫之间的决定性差异,就只有提出的金额不同。
七那被淘汰后,丁屋贰兵卫竟然和宗方槐路继续进行这场拍卖会的争夺战。
想要克服难关,就必须拥有魔法般的力量。
贰兵卫勉力地抽动嘴角。看来,他似乎已经虚弱到连好好笑都难以做到了。
「我已经没办法给你任何东西了…为什么你还是对我——」
基于赌上性命,他能获得的报酬也非常丰厚。他既可把七那卖给秘书,也可以弃权为条件,从宗方身上大捞一笔。
stalking horse。
贰兵卫表情痛苦地呻吟:
七那一直以为自己被淘汰之后,α会由宗方得标。
七那之前竞标时,不断拼命地探查以圆桌会为首的资产家们的动向。宗方八成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嗯……」
他赢得赌注,得到了天大的机会。
「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有人要卖出竞标权,而且还是卖给待惩罚的违约者。您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呢……」
听了贰兵卫的话,七那目瞪口呆。
关于钱的事,她不会输给任何人。
秘书似乎也同样震惊。她错愕到连手中紧抱的熊布偶,都差点掉下来的地步。
「……」
「反正…不管是谁都好…只要能成为stalking horse……任谁都——」
七那企图后退,不自觉地撞上车门。她好想逃离这里,但是行驶中的车上却无路可逃。
「……」
「我又没有给他多少钱,他却为了我这种人——」
「你不用那么快付我钱啦…反正我家从我父母亲那一代开始,就很习惯让人家赊帐了……算是信用贷款啦。」
他确实有过那么做的机会。因为在〈虫羽〉作为据点的露营地等待萨札比时,负责通报其现身的人,正是丁屋贰兵卫。
绮罗理也提到,她会保护至今对她残酷以待的七那。
「到底为什么……我不懂……不懂……!」
「必须是七那你…才可以…靠我是不行的……」
「我…只要能够让你们甘拜下风…就满足了……」
「别…别说了……」
满脑子只想着钱的七那。
自称是商人的少年,露出早已僵硬的笑容。
了解α的价值,而且名下资产多到可以得标的人。
秘书说完,就用手机打去与某处联络。
「哈…你…你这个大骗子……其实…那种事情根本就无所谓吧?」
萨札比露出卑微的笑容,用夸大的动作低下头。
「我现在就去动用『保险』。」
他的内心究竟有多么害怕呢?
可是,后来发生七那无法履行契约的意外事件。
然而,他却将得来不易的机会——
七那露出扭曲的表情。贰兵卫荒唐的行径,让她感到无力。
「——」
然而,他却擅自回报超过七那所给予的。
然而——她彻底输了。
只是因为一时兴起而捡回来的附虫者少年。
原来是那么一回事……
她终于能够理解他所说的话,此外,恐怕连事情真相也是那样。
卖给了七那。
自从受雇的暴力组织解散后,他便流落街头,住在纸箱里。一开始只知道伤害别人的他,对于七那的命令似乎感到犹豫。保护七那——尽管那件工作令他困惑,但他依然拼了命地去执行。七那见到少年那副模样,还以为他只是从猎犬变成了看门狗而已。
绮罗理把吉普车停在篱笆的阴影处,从驾驶座用十字弓应战。
话说回来,眼前的少年,丁屋贰兵卫怎么会有竞标权——
接下来,将会发生惊人的事情。
七那完全陷入恐慌中。
贰兵卫是用钱买到竞标权。
「我要将我的竞标权——卖给赤濑川七那。」
身为这个国家数一数二资产家的两人,就这样被摆了一道。
满脑子只想着α的宗方。
对当时的七那而言,那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
毕竟贰兵卫一直在街上摆摊赚钱。那段期间,他只要事先与萨札比约好会面的地点,就可以继续下标。
典范转移即将到来。
然后,贰兵卫则是——说要把他赌上性命得到的机会让给七那。
她是金融环节的一部分,非常清楚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以及该怎么做才能克服困境。
从没想到拍卖会竟继续下去。
「到底为什么…我明明又笨…个性又差…是个除了钱以外,就什么都没有的差劲家伙……」
七那抱着头,不住哀号:
「像我这种人,明明就只能掏钱来要求别人待在我身边……明明就是因为没有给钱,魔法师才人到现在还不回来……!」
「七那,抱歉,我一直隐瞒着你……」
绮罗理一边把箭架上十字弓,一边看着七那:
「魔法师——鬼道司已经死了。」
七那瞪大双眼。
她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因为她早就隐约察觉到了。在「纪录者」的影片中,见到魔法师预言自己的死亡后,她也变得能够接受这件事实。
啊啊,她果然——
唯一有的,就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哀。
在内心深处积存已久的失落,因绮罗理的话而膨胀,紧紧揪住胸口。
「她那么重视我,我却丝毫无法回报她……」
与温柔的魔法师——鬼道司之间的回忆不停在脑中浮现,然后又逐一消逝。
——你问我想要什么?可是,我…虽然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不过我已经从你身上得到了。
——你那样说,我听不懂啦。要是你哪天有了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告诉我喔。
这是两人一如往常地目送接驳公车远去,等待客运时交谈的对话。
深切感受到自己受人疼爱的幸福时光。
对于给予自己满满幸福的魔法师,七那丝毫无法回报。
「不,你错了——我虽然无法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不过,一直到最后,她都希望能继续在你面前当个温柔的魔法师。她还说,那是她与七那之间的羁绊……」
「可…可是——」
所以,她只希望绮罗理不要走。
七那的眼眶溢出泪水。
可是,七那没有放手。
一名女性跑过七那的眼前。

但是,她随即眼角泛泪,微微一笑。
七那挺身向前,触碰贰兵卫的腿。
但是,七那立刻就抓住绮罗理的手。
「……一点都不难啊……」
然后硬是松开七那的手,离开吉普车。
是〈波江〉。她带头率领同伴们所奔往的方向,是黑暗与光粒互相缠斗,MOCC的中心地。
他们向自己要求的东西。
「不…不行……」
「不行…你不要死……」
只是一直没有勇气付诸实行。
七那不住恳求,这时,一阵风从旁吹动了她的头发。
她的动作和「纪录者」影片中的魔法师一模一样,简直就像魔法师又回来保护七那了。
绮罗理没有必要为自己做些什么——
「啊…啊啊——」
「好啦!真啰嗦,我知道了啦!」
「只要把从对方身上得到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就好了。」
非但如此,还打算做出完全相反的行动。
七那终于明白,那些跳过自己,急奔而去的人们是谁。
对于那样的绮罗理,七那只想做一件事情。
从前——七那十分仰慕魔法师。
那是什么——七那心里很清楚。
说完,便利屋少女便准备再次跳出吉普车。
「就像对方为你付出的那样,你只要做相同的事情回报对方就好了——七那,你应该没有收过魔法师的钱,不是吗?」
绮罗理泛起微笑:
七那曾经见过那名少年。如果没记错——他是拥有治愈能力的附虫者。少年的周围出现小小的光球,慢慢朝趴在地上的贰兵卫的背上聚焦。
绮罗理似乎受了伤,她表情痛苦地回到这边。
她想破脑袋也搞不懂,思绪变得更加混乱。
是〈虫羽〉。
不合算。
分明就是个只会惹人厌,差劲得无可救药的人。
「就算你不给钱,我们也不会背叛你。」
用他们的宝贵性命,来换取她这种无可救药之女人的命,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也曾经相信,只要和鬼道司一样变成附虫者,自己也能成为一名魔法师。
一群外貌不尽相同的少年少女们,同时出现在七那等人的身旁。巨大的〈虫〉推倒将手枪对准绮罗理的男子们。
忽然间,七那等人搭乘的吉普车晃动起来。
「可是,这样好吗?我留在这里的话,要是小雪发生什么事,我不就帮不上忙了?」
「不…不要离开我……」
那是她从好久…好久以前便想做的。
七那明明就只有钱。
「七那…竞标权……」
「——」
「七那……你没事吧?」
「我的命…一点也不值得你这样做……」
绮罗理瞪大双眼,似乎吓了一跳。
可是唯独生命——七那不希望有任何人像小白那样,为了自己丧失生命。
绮罗理回过头。
照那个道理,七那现在就算被绮罗理亲手杀死几次也不够。为了排遣失去魔法师的失落感,七那至今对绮罗理做过许多残酷而苛刻的事情。若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光被杀死一、两次也绝对不足以偿还。
就算不被原谅也没关系。不被原谅是理所当然的。不管何种惩罚,她都愿意接受。
绮罗理遭到男子从身后狠狠地敲打。就算少女的动作再敏捷,依旧是寡不敌众。在那一击痛殴之下,绮罗理的行动明显变得迟缓起来。
「……」
「七那?」
耳环少年甩开大锹的手,迅速钻进后座。接着他打开车门,将贰兵卫的身体拖到地上。
「你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不…不要死……」
「……」
原来是两名少年跳上了驾驶座。七那一脸茫然地抬头仰望他们。
她一抬起头,便见到大批人群陆续朝这边涌来。
「……我要从丁屋贰兵卫的手中买下竞标权。」
「好痛!」
与七那至今做过的事情相比,那句话一点也弥补不了什么——
然而,她既没能成为附虫者,也领悟到那种能力并非什么魔法。
「你留在这里,贰兵卫就交给你了。」
贰兵卫嘴里不断发出梦呓般的嗫嚅声。他可能已经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了吧。
以友情回报友情。
「一切准备就绪。」
「七那…来,快买下吧…买下竞标的权利……」
「继续往前冲!」
然而,绮罗理却没有那样做。
看来,应该是在赤濑川大楼与克莉丝蒂作战后,平安存活下来了。绑着头巾的少年从容地俯视贰兵卫,并把他揪着衣领拉过来的少年向前一推。
绮罗理理所当然似的说。
——我们不会背叛你。
「大锹——」
她那呜咽的声音,甚至无法称之为声音,只能算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气声而已。
一旦放手,对方就会再次消失——心中有此预感的七那泪流不止。她再也无法忍受,心爱之人为自己牺牲了。
七那不停摇头。
可是,会不会事情不是那样呢?
七那一直以为魔法师背叛了自己。
萨札比的宣言,传遍夜晚的MOCC。
名叫鬼道司的温柔魔法师,是否直到现在,仍像这样——将她的愿望寄托给绮罗理,继续守护着自己?
她转过头,对一直事不关己般,静观事态的拍卖商说道。
将从对方身上得到的,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难道绮罗理没有发现,自己所说的话很矛盾吗?
从今以后,她要以爱情回报爱情。
「我知道了!从现在起,丁屋贰兵卫先生的竞标权便移交为赤濑川七那小姐所有!」
七那紧抿双唇。
说完,绮罗理就准备跳下驾驶座。大概是认为若继续留在原地,就无法突破重重包围吧。绮罗理拿起十字弓和像是棍棒的武器,打算冲向男子们,杀出一条血路。
耳环少年烦躁地吼叫,一面着手进行治疗。看到他焦躁的模样,实在令人不免担心贰兵卫能否得救。
秘书收起手机,看着七那。
「——对…对不起……」
「我们不会背叛你。」
「该怎么做…你一定晓得——」
贰兵卫在后座上垂着头,双眼已经失焦。大量的出血染红了他的下半身。
「太难了!为什么这么难的事情,你们却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为什么只有我不懂啊!」
绮罗理的动作非常敏捷。她用十字弓牵制敌人,并利用夜晚的黑暗和树丛,一口气冲向男子们。她接二连三地用棒子痛殴因顾虑伤到同伴,无法开枪的黑衣男子。或许是设了什么机关吧,每次棒子打在男子身上,便有火花四散。
「……可恶!媒介不够啦!光靠月光是不行的……该死,露西到底在做什么呀?该不会又在偷懒了吧?」
温柔魔法师给予她的一切,绝对不是凭藉那种力量便能取得。
大锹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追向其他同伴们。
「不懂——我不懂!魔法师、绮罗理、诗歌、贰兵卫,还有小白也是!如果不是钱,那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赤濑川七那小姐——」
杏本诗歌和丁屋贰兵卫曾说过,七那操控金钱的手段宛如魔法。
假如那是真的——
既然他们愿意如此相信——
「Bid or fold?」
七那就使用那份力量。
为了克服即将到来的典范转移。
赤濑川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施展魔法的力量。
「Fodl。」
少女坦荡磊落的宣言,响彻了MOCC。
4.06 诗歌 Part.4
MOCC的中心地。
失去原形的教堂,已化成一座混杂了水泥、铁块和钢筋的瓦砾堆。
黑暗充斥四周,一名美女飘浮在黯淡无光的天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
克莉丝蒂的歌声响遍一片死寂的空间。任晚礼服飘动,浮于半空中的美女,正大大地张着涂了黑色口红的嘴巴,高声歌唱。明明没有风,遮去半张脸的羽毛帽却激烈地吹动着。
生命的气息自地面消失,毫无动静。
瓦砾山顶上浮现无数只手。从黑暗中生出的几十只手凝聚、集结,形成一个有着圆形外观的物体。
沉默。
以及歌声。
克莉丝蒂似乎已体认到诗歌的能力十分强大,就算正面冲突,自己也敌不过她。于是改变作战方式,只要诗歌一降下雪,她便立刻隐身撤退。
克莉丝蒂的歌声响遍四周。
「呼…哈……」
「——」
然而其威力和范围却明显变弱了,光是应付不断倾注的羽毛,便已竭尽所能。
「呀——」
雪花降落于地,触碰到由黑暗之手包覆而成的团块。
破坏的漩涡吞没克莉丝蒂,并且逐渐扭曲、粉碎、击退充斥夜空的黑暗。最后雪花变成暴风雪,将原本支配教堂前的死亡黑暗一扫而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诗歌茫然呆立的身体,不断遭受黑暗之〈虫〉侵蚀。
光芒黯淡下来,变得益发微弱。
诗歌感到一阵寒意,于是低头往脚边一看,结果忍不住失声惊叫。
「……!」
宛如悲鸣。
诗歌受到美女的拥抱迷惑,思考能力渐渐被剥夺、削弱。
黑暗——或者应该说是「夜晚」本身才对。
这么一来,等到诗歌减缓攻势,她就能转而反击。
与克莉丝蒂作战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呢?
这里没有被〈虫〉吞噬梦想,或是遭受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追缉的恐惧,也没有失去像利菜那般心爱之人的悲伤,更没有肩负〈虫羽〉那么多人的命运所带来的压力。
雪花撕裂黑暗,连光线也变得扭曲,视野中的一切全都渐渐遭到破坏。
在星光再度闪烁的夜空中,不见克莉丝蒂的身影。她动作缓慢地环顾周围。
从趾尖开始被黑暗吞没,不久后,诗歌本身也将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刹那间——
「你为什么——要把α当作商品来贩卖呢?」
「克莉丝蒂——」
拒绝万物存在的暴风雪,并未持续太久。
甚至连死亡黑暗亦化作虚无,在完美的破坏下趋于宁静的世界。
『坏掉吧……』
比裸体更纯粹,只剩下心灵的诗歌,不停想着无关紧要的事情。
成为一切开端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梦想?
『更多……!』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诗歌仰望的天空,慢慢被黑暗所吞噬。
飘浮于双手之上的萤火虫发出光芒。
克莉丝蒂发出歌声,以由黑暗形成的羽毛攻击雪花。
克莉丝蒂妖艳的双眸及温柔的拥抱,不断侵蚀诗歌的心灵。
也许只是自己没听见回答。
「啊啊啊啊……」
失去五感知觉的世界,充满了连苦楚也消失的安宁。
没有恐惧、悲伤,也没有憎恨的世界。
「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诗歌从克莉丝蒂的黑暗之手中获得解放,站在瓦砾堆上,瞪着克莉丝蒂。
他是男性?还是女性?
除了微微发光的雪花外,别无一物的空间。
名叫α的附虫者,心中怀抱的梦想是什么?
诗歌立刻想要推开克莉丝蒂,身体却不由得僵硬起来。
见到空中飞来无数根羽毛,诗歌立即让雪降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更多……』
「呼……哈……」
又来了。
克莉丝蒂的双臂以近乎温柔的手法,缠绕上诗歌的脖子。在双唇几乎相触的近距离下,画着漆黑眼线的美女凝视着诗歌。
「啊啊啊啊啊啊——」
光线和声音再次复原,眼界也恢复正常,看见一片荒凉的MOCC。
对了,为什么〈郭公〉会去那座湖呢——?
那瞬间——
强大的特殊型附虫者,能够创造出与现实世界隔离的另一个世界——这件事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呢?如同将他们变成附虫者的〈浸父〉所生出的教会,可以将他人拉进与外界阻绝的空间中。
「呜……」
仿佛在一片漆黑中,只有心仍摇摇晃晃地摆动着。
在毒蛾幼虫的啃噬下,周围转变为完全的黑暗。
诗歌张开了口。
什么也触碰不了。
再次被染得漆黑的夜空中,浮现克莉丝蒂脸色苍白的身影。
不,诗歌很清楚,身穿礼服的美女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这个将人从所有痛苦中解放的世界,是如此地舒适惬意。
思考有关那名附虫者的事,是件很开心的事。
诗歌身处的现实空间,逐渐被身覆羽毛的毛毛虫给吞噬殆尽。
那人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成为附虫者?
「——」
克莉丝蒂悄悄地离开双眸失去光彩,呆立原地的诗歌身旁。她用冰冷的手指,怜爱似的轻抚诗歌的脸颊,接着纵身一跃,离诗歌远去。
尽管脸色发白,诗歌依然神色恍惚地抬起头。
不晓得七那他们有没有平安逃走——
一片片雪花,创造出一个拥有绝对性破坏力的球体领域。该领域藉由超越人类视觉界限的波长,令视线歪斜;透过超越听觉界限的巨大声响,无声宁静地毁坏MOCC。就连身为宿主的诗歌也失去上下方位的知觉,怀疑自己是否身在依循物理法则的世界里。
一袭晚礼服打扮的美女,能够自由操控夜晚的黑暗。她将黑暗凝固后,生出羽毛和手臂,并且像在海中游泳般,来去穿梭于黑暗之中。
就连诗歌伴随着光芒的心,也慢慢笼罩在黑暗的拥抱下。
只见身穿晚礼服的美女,早已紧紧抓住诗歌的双腿。洁白的手臂从脚到腰,再从腰往肩膀徐徐延伸,攀爬上诗歌的身体。
诗歌紧抿双唇,努力维系随时都将远去的意识。
MOCC——被吞食了。
另一方面,诗歌的能力则有射程范围的限制。
克莉丝蒂的能力所及范围可说是无限大。在黑暗无所不在的夜里,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前去任何地方,可以生出无数作为武器的羽毛和手臂。
黑暗没有回答。
尽管拥有强大无比的能力,只要克莉丝蒂躲到雪到达不了的地方,诗歌就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现在的她,嘴巴早已消失不见,也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然而诗歌的心,仍向黑暗提出了单纯的疑问。
某个重要的东西,不断从她的内心深处剥落。珍藏至今的希望与感情,就像在心里开了个洞似的,渐渐流失——
诗歌一个踉跄。
黑暗的夜色化作一大群貌似毒蛾幼虫的异样毛毛虫。只不过,覆盖〈虫〉身躯的不是普通的毛,而是鸟的羽毛。
「你的梦想是什么?」
诗歌的心不断被黑暗消灭。
可是散发淡淡光芒的雪花,将羽毛弹开。
原始的附虫者,α。
到底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而被禁锢于某处,直到现在?
宛如呐喊。
在被死亡笼罩的教堂前,一片雪花舞落。
然而瞬间的疏忽仍让诗歌迷失克莉丝蒂的身影。被黑暗笼罩的天空中,到处都找不到那张苍白的脸孔。
使用能力带来的反作用,令诗歌的意识变得朦胧。差点倒下的她,赫然抬起头来。
一片又一片散发淡淡光芒的雪花,撕裂被抹黑的天空,翩然降临。
即使是诗歌,她也已经领悟到敌人的能力为何。
α的所在之处,是否也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呢——
「还是说,你只是听从那个叫萨札比的人?」
诗歌带着沉静安详的情绪,逐渐沉溺在不需要战斗的世界里。
无数只手顿时被震开,接着消灭无踪。
诗歌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明明同样是附虫者。
明明都是因为珍贵的梦想而开启一切的人们。
为什么他们能将名叫α的附虫者当作商品对待呢?
『我——』
她听见一个细小的说话声。
不对,说是听见其实并不正确,诗歌连那是不是真的说话声也不晓得。
『我只是顺应他的要求……』
诗歌泛起微笑。
克莉丝蒂果然也是附虫者。
并不是什么怪物。
为了自己珍贵的情感而生,也因此而存在。
「你也见到〈虫〉诞生的瞬间吗?」
诗歌问道:
「典范转移到底引起了什么事?」
在身体、心灵逐渐遭到啃噬的状况下,自己为何还能保持平静?
她感觉到克莉丝蒂的情绪有所动摇,同时侵蚀她心灵的黑暗,也产生一丝丝晃动。
『任谁也触碰不了α……』
诗歌虽然已经失去身体,但仍明确听见细微的说话声从「身后」传来。胆颤心惊的她感觉得到,克莉丝蒂的内心已逐步接近。
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明明没有身体,诗歌却有种——与名叫克莉丝蒂的女性,背对背坐着谈天的错觉。
〈郭公〉也曾和怀抱同样梦想的立花利菜作战过。
诗歌曾经发誓,再也不挑起无谓的战争。
只是,比起爱慕他人——她更渴望得人怜爱。
「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不起。」
诗歌站在瓦砾堆上,双手间飘浮着一只萤火虫。
「受诅咒?」
「拜托你…求求你不要再这么做了……」
失去身体,心的外侧被剥去,最后变得赤裸裸的心。
「——」
诗歌悔恨的侧脸,突然被照亮。
位于附近的克莉丝蒂放声尖叫。眼见黑暗被狂乱的暴风雪破坏,她企图浮上天空逃逸。
「啊啊啊啊啊啊!」
『既然他想回到当时…那么我也只能这么希望……』
「啊啊啊啊啊——」
诗歌的心,令光芒的形状变成——一只萤火虫。
明明只要情况有所不同,就能一起并肩同行——可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却有着无法逃避的战争呢?
原本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的光芒,忽然改变了形状。
失去羽毛的晚礼服美女,依然飘浮在半空中。
从黑暗中感受到克莉丝蒂的心,与从萨札比身上感觉到的感情完全相反。
那是诗歌对克莉丝蒂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
诗歌与克莉丝蒂。
『我和他的时间,一直停留在那时候——典范转移发生之前……』
原本即将恢复力量的克莉丝蒂,发出高亢的悲鸣声。在耀眼光线的包围下,快要与周遭同化的黑暗霎时碎裂开来,烟消云散。
「咦……?」
『可是…他对我说过……』
克莉丝蒂不要金钱,也不要地位。
『……』
是黑色的羽毛。
光靠自己一人是不够的吗?
「够了……请住手……」
雪花与黑暗展开一场耐力竞赛。
她决定回避任何可以避免的战斗。她舍弃尊严、坚持及憎恨,只要能够终止那一串连锁反应,就算受再重的伤,她也要逃跑。
是因为彼此只以精神意志对话的关系吗?侵蚀克莉丝蒂心灵的痛苦,狠狠刺痛了诗歌的心。犹如被推入水中一般。疼痛、苦楚,以及比那些强烈好几倍,对某人怀抱的情感,令诗歌难受得无法呼吸。
「我很想和α见面,然后说说话……」
总有一天。
「上吧!」
随后,美女的周围生出黑色的羽毛。与过去总是大范围出现的情况不同,这次像是要保护自己一般,持续在四周绕圆飞动。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法从彼此的梦想冲突中抽身。
无形的美女喃喃自语。
在仿佛可以触摸,却又无法触及的距离下,与诗歌交谈的克莉丝蒂的声音,听起来比外表年轻许多。她看似在与诗歌对话,却始终不打算回答诗歌的问题。
只差一秒。
什么都不需要——
渴慕过去的克莉丝蒂,阻挡在试图迎向未来的诗歌面前。
原本黑暗的世界,现在被宁静包围。
所以——
无法从安乐中获得满足的自己——相信就只能战斗到底了吧。
「……」
诗歌抿着并不存在的双唇。
以前诗歌的〈虫〉,曾被与自己拥有相同梦想的〈郭公〉杀掉。

灌注诗歌全身精力的雪花,逐渐击溃保护克莉丝蒂的黑暗。
诗歌出声恳求。
『他要让我…再次穿上美丽的礼服……』
抬头仰望的诗歌,见到一片黑色的物体从星空中轻轻飘落。
『我…原本很幸福……』
直到得到自己的容身之处为止——
诗歌为此深感不甘。
「——哈……!呼……!」
克莉丝蒂不再逃跑,她露出之前不曾有过的表情,用双手紧搂住自己的肢体。
从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射来的刺眼光线,映照在呆站于原地的诗歌身上。
在狂乱的暴风雪压制下,保护克莉丝蒂的羽毛数量急速锐减。
然而——世上依然有无法逃避的战争。
教堂前响起的号令,是诗歌熟悉的声音。
「啊啊啊——」
就在细微的差距下,诗歌的精力来到极限。
即使那是恒久的安逸,也不够弥补。
「——」
听见克莉丝蒂的惨叫。
她大概是判断自己不可能逃离暴风雪了,于是仅在浮于空中的自己周围,缠绕并覆盖上高密度的黑暗。绕圆的羽毛一与雪花相抵,便立刻又生出新的羽毛来。
「我要离开现在所在的地方,往前迈进……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她大口喘着气,抬起渗出汗水的脸庞。
『我什么都不需要…反正α的憎恶,终将毁灭这个世界……』
「我——发誓过要战斗到底。」
诗歌痛苦地跪坐在地,两手撑在碎裂四散的柏油瓦砾上。
但是诗歌的雪花并没有放过她。克莉丝蒂的黑暗——毒蛾幼虫已经完全进入雪花的射程范围内了。
这是为什么呢?
甚至有种再也不必受伤害——再也不必战斗的安心感涌现。若是能就此沉眠,不晓得会有多轻松。
萤火虫周围生成的雪花,慢慢破坏被黑暗之〈虫〉支配的空间。
黑暗顿时产生龟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MOCC内林立的建筑物逐一点亮了灯光,设置在园区里的照明设备也陆续亮了起来。
「克莉丝蒂……」
侵蚀诗歌心灵的黑暗增强了力度。
可是——宁静并不足以让诗歌满足。
一片荒凉的教堂前,被灯光照得通明。
难道说,她没本事凭着自己的双脚,向前迈进吗——
『他的安眠之处很快就会崩坏了……那样一来,整个世界都会受到诅咒……』
只差一步。
她茫然地仰望急速融入黑暗中,逐渐恢复力量的克莉丝蒂。
「……这样啊……」
「为什么没办法触碰呢?」
「啊啊啊啊啊啊!」
包围住诗歌这一点,同时也代表其能力全都浓缩在诗歌身旁。萤火虫产生的雪花,让受到诗歌支配的空间不断崩毁。
她在奔腾涌入的激情海浪中喘息。
黑暗中,亮起一道小小的光芒。
相反地,诗歌所产生的最后一片暴风雪的雪花则已落地。
一只熊熊燃烧的纯白色波江粉蝶,与包覆克莉丝蒂的黑暗相互撞击。
克莉丝蒂高声歌唱,同时她的周围生出一根又一根的黑色羽毛。
『即使沦落成小小的「看守人」…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不觉得厌烦、悲惨,可是……』
「〈波江〉……!」
〈波江〉现身,率领其他附虫者冲锋陷阵。
而且——
「啊啊啊啊啊!」
白色闪光贯穿了克莉丝蒂新生出的羽毛。
「大锹——」
诗歌的眼中泛起泪光。
在赤濑川大楼负责绊住克莉丝蒂的少年,朝着空中释放出超高压缩的水蒸气——这个照明应该也是他的提议吧。他一定是在之前战斗时,看穿了克莉丝蒂的能力。对把黑暗当作媒介的克莉丝蒂而言,光线无疑是限制她使用能力的牢笼。
诗歌原本急遽耗损的心,一点一滴地恢复生气。
差点失去光芒的萤火虫,也再次散发清淡的光辉。
看着与自己一起并肩作战的他们,诗歌心想。
即使受了再重的伤——
即使变成缺陷者——
只要能遇见愿意与我一起同行的人们,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再次归来。
「啊啊啊啊啊啊!」
或许是眼见形势不利,克莉丝蒂任凭礼服随风飘动,急速上升。
她打算逃到光线照不到的上空去,再度让黑暗缠身。
诗歌的萤火虫释放出温暖的光芒。
「啊啊啊啊啊——」
尽管受到〈虫羽〉成员们的攻击,克莉丝蒂依然成功逃离战场。她的礼服被烧毁,羽毛帽被击穿,但她仍一直线地朝着满月飞去。
完成之后,宗方便会动手卖出自己拥有的物件。虽然不及财团全体的资产,不过受宗方影响、援助的企业也遍布全国。
即使见到那幅景象,宗方也毫无感觉。
一张没有数字的圆桌会卡片从礼服的胸口掉出来,滚到诗歌的脚边。
宗方皱起眉头。
因此,当做出最后的下标时,宗方的胜利便已确立了。
这个存有〈虫〉这个致命问题的国家,能否承受得了巨大变化的浪潮侵袭?
克莉丝蒂瞪大了画有黑色眼线的双眼。
「……」
任谁也不可及。
那里的电力设备,应该早就停摆了才对。由于职员即将在夏季到职,因此一切设备皆已完工,但目前尚未测试启用。
少女动作滑稽地咧嘴一笑,接着又将手杖一转。
但宗方就连这种事也不感兴趣了。
宗方选择舍弃未来。
拥有强大生命力的城市,正在让名为光明的血液停止流动——
「……?」
「这个国家将会变得如何呢……」
将赤濑川财团和宗方槐路的财产,全部换成现金。
任谁也无法阻挠。
在宗方默默的注视下,少女优雅地行了一个礼。
诗歌见到她的模样,不由得紧抿双唇。
一盏。
今天是测试启用的日子吗?
又一盏。
城市复活了。
叩。
突然一声轻响。
诗歌对不发一语,已成为缺陷者的美女说着。
不对,那不是星星。
那名少女带着盈盈笑意,用手杖前端敲了敲窗户。
简直有如——魔法。
缠绕在美女全身的黑暗不断消散,同时她坠向地面。
宗方凝视着在渐渐变得死寂的城市中,宛如最后碉堡般闪闪发光的MOCC。
不要说感到可惜了,他的心中连一丝难过或罪恶的情绪也没有。
大概是某人的名字吧,克莉丝蒂第一次叫喊出在现实世界中有意义的话来。
那是一片散发淡淡光芒的雪花。
破坏该时代的一切事物。
每当魔法手杖转动,这座城市便随之复苏。
在陆续消失的灯光中,独独有个地方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宗方回头望向该处。
宗方望向窗户。
这只是——开端。
他悠然俯视的街道,正逐渐转为黯淡。
「——先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用手杖前端敲了一下窗户。
「对不起……我们——要去迎接α了。」
简直就像起死回生一般。
他是为了得到α,才会自愿放弃未来。
这个国家里,没有任何人或组织能够准备这么一大笔钱。即便放眼世界,恐怕也一样。
典范转移会改变整个世界的形貌。
克莉丝蒂的身体顿时失速。
在坐着轮椅的宗方眺望下,原本宛如宝盒般闪耀的城市,熄灭了一盏灯火。
接着,再将全国属于赤濑川财团的财产都抛售出去。
并不是因为生病的关系。他也不想用「是未来抛弃自己」之类的话当作藉口。
大锹用水蒸气创造出一个缓冲垫,接住了克莉丝蒂。
4.07 The others
叩叩——
雪花飘落在美女身上的晚礼服——那一直受到黑暗守护,从未被触碰过的美丽礼服上。
是要藉由世代交替再度复活,还是挫败于急遽变化,然后逐渐衰退——端看之后的人们如何选择。
这么一来,才总算能够——凑得宗方在拍卖会中宣布的下标金额。
只见两名女子正朝着这边接近。
逐步迈向死亡的城市夜景起了异状。
手杖敲在窗户上。
静观一阵子后,顶楼的走道上响起不只一人的脚步声。
那栋大楼,还有那栋建筑物,逐渐失去光明的一切,全部都是赤濑川财团所有。就连此时此刻,宗方的部下也正以强硬的手段将它们一口气卖掉。
那样的少女,俨然就是童话故事中的魔法师。
「……」
「——」
「今晚我将杀死这个国家——能否起死回生,就看之后的人们怎么做了。」
宗方不禁目瞪口呆。
外国即将展开事实上的无血侵略。
是赤濑川财团所建设的复合型大学设施——MOCC。
从远处可见的大楼开始,灯光接连不断地消失。
然后另外一人,则是位大约十来岁的矮个子少女。她穿着有些脏污的洋装,手上拿着一根形状像英文字母「J」倒过来的手杖。
失去能力的贵妇人脸上带着泪痕。不知是诗歌的能力造成,还是那才是她本来的真面目——晚礼服和羽毛帽破破烂烂,眼睛和唇上涂抹的黑色妆容也消失了。一直被礼服遮住,看不见的下半身,则装着有如人偶般的义肢。
宗方不带任何感情地低吟。
其中一人是套装打扮的苗条美女,怀里紧抱着一只熊布偶。虽然不晓得她的本名,不过布偶似乎是叫作七星瓢虫。
「对无论过去或现在……甚至不再梦想未来的我来说,那一点也不重要。」
首先从赤濑川财团口袋里的财产开始变卖。
那便是他的决心。
赤濑川财团和宗方槐路的资产合并起来的金额,大到令人咋舌。而那笔庞大的金钱,将于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届时,这个国家的经济应该会陷入极度混乱,然后被他国的资本一口气侵占。
其实他可以轻易想像到,今后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敲打。
这个国家的资本主义经济,将被他国给占领。
又有其他建筑物亮起灯来。
「……」
在赤濑川财团母公司的最顶楼,宗方槐路向下俯视城市的夜景。
即使最后必须与全世界的人为敌,他也不会有所犹豫。
叩。
「呀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叩。
少女的手杖前端指着的那栋大楼,顿时恢复了光明。
「……」
然而,在克莉丝蒂的头顶上方,有一道星光坠落下来。
典范转移——
今晚,这个国家将转变成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样貌。
然后——
他所准备的金额就是如此庞大。
像是在演默剧一样,少女不发一语地转动手杖。她动作夸张地走来走去,然而就在她突然回头望向窗外之后——
宗方不再一一确认手杖所指向的地方。
窗外,只有一片随时都将咽气死去的街景。
触碰到雪花的礼服,逐渐被雪的光芒侵蚀摧毁。就连克莉丝蒂四周残存的黑暗,也被捲入光芒之中,迸裂后消散无踪。
「……原来我输了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宗方已经心里有数。
秘书以公式化的语调,诘问闭上双眼的宗方。
「宗方代理会长,关于擅自变卖赤濑川财团的资产一事,您有任何解释吗?」
「好快,动作真快。原来是你集合了董事们……设下『保险』措施的啊……」
宗方其实早就察觉到秘书在提防自己。
但是他有信心,自己一定可以取胜。
宗方确信,就算自己擅自变卖资产,只要没有绝对的支配者,董事们就不会有所行动。而且实际看来,这次要是没有宗方这位代理支配者上台,他们大概也只会不知所措地旁观到最后。
因此宗方才决定要,除掉能够担任代理支配者的人。
持枪的男子们,以及可能因为握有圆桌会卡片而引来克莉丝蒂的秘书——这是宗方设下的双重陷阱。
不,若把宗方早就亲手打碎自己的心,让自己变得冷酷无情算进去,应该是三重陷阱才对。
然而那名少女却克服了一切。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那么,宗方槐路,从现在起,您的代理会长一职便被解除,而赤濑川财团的新任会长,就由这边的这位——」
秘书转向一旁。
在那里的,是一位朝着市区挥动手杖的年轻魔法师。
犹如指挥演奏的进行似的,她用跃动的手杖,让城市恢复宝盒般的模样。
「赤濑川七那小姐复职,同时解除其冻结的资产。」
这时,某种拖拉东西的声音响起。
从顶楼走道一端的暗处中,出现一个打扮寒酸的人影。
「你待在病房里,我则和附虫者们一起奋斗下去——我们要一直看到最后,那便是你我应受的惩罚。」
宗方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惊慌失措这句话,实在说的太好了。
答案已经一清二楚。
「……?」
宗方叹了口气。随着吐出的气息,紧绷已久的某种情绪,仿佛也跟着被抽出了体外。
「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在此做出抉择。」
「可是——我却办不到。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意义可言吗?」
萨札比的胜利宣言,空洞地响彻整条走道。
在冷淡的目光包围下,萨札比低声苦吟。
现在这个国家里,有没有人拥有足以与他们三人匹敌的强大决心——
余波会激起阵阵涟漪。此后,国内的经济应该会陷入一片混乱吧。
相较之下,自己却甚至可能没有作为踏板的价值。
「哦?」
一想到那里,就不禁满心不甘。
「『命运是白鸟所创造的』。」
宗方望着萨札比,宣布他的决定。
「她对我而言,是这辈子唯一的同伴。我因为无法保护她,所以想独占将她逼至绝路的事物,藉此来实行对死去的她的爱情。」
「你退休吧,宗方槐路。」
在场没有一个人回头望向忽然现身的萨札比。
「赤濑川七那,你果然是第三位竞标者。」
「违反契约!对无耻的违约者予以惩罚地!克莉丝蒂!」
七那的话,比其他任何的说明更能证明她的改变。
「那名竞标者,是个连我和你的脚边都抅不着,只会出一张嘴说大话的胆小鬼啦。你知道后一定会很沮丧吧,呀哈。」
异样的拍卖商全身颤抖,仰天发出怒吼声。
不只是他,想必一定任谁都没料到会是那个人。就连秘书和财团的董事们,都被那人玩弄于股掌间。原以为七那出局后,胜负便将底定,但新竞标者的出现,又让所有人计划落空。
诗歌大概会先把他念一顿,然后——又说希望他与自己一同并肩作战吧。然而,他却无法回应她的要求。那真是一项比被当场行刑处死,还要更适合他的处罚。
少女魔法师眯起单边的眼睛,转动手中的手杖:
「——我只是从那家伙的手中,买下竞标权而已。」
宛如金钱化身的少女被淘汰后,为爱而活的男人留了下来。
「我……到底算什么呢?」
「恭喜您!α的得标者是宗方先生!」
既然无论如何都必须得标——那么比起宗方的下标金额,七那喊出的价钱所造成的损害反倒来得轻。包括秘书在内,所有财团相关人士都会那么打算吧。
真正的典范转移,现在或许已经形成。
失去小白这名部下的少女,用坚毅的目光俯视宗方。
「我要放弃付款,因为我已经没有足够的钱去支付了。」
对赤濑川财团而言,拍卖会是无可避免的。
也许是现学现卖某人的话吧,七那的口气听来感慨万千,凝望远方的目光则显得平静。
「……」
宗方、七那和秘书冷冷看着萨札比。
萨札比不安地不断呼唤黑暗缠身的贵妇人。
「『鸭子就只能乖乖地被捲入洪流中,惊慌失措』。」
「看你是要以前一个金额,让另一位竞标者取得得标的权利,还是再去寻找新的竞标者——如果你认为除了我们三人之外,还有其他适合成为竞标者的人,那你现在就去找吧。」
「赤濑川七那,就由你来决定吧。不管是怎样的处罚,我都甘愿接受。」
七那的视线笔直地朝向前方。与在赤濑川大楼,绝望跪地时判若两人,现在的她,望向前方的眼神变得坚强许多。
他打从心底怀疑。
晚礼服打扮的美女没有出现。
失去名为立花利菜的过去,抛弃名为〈虫羽〉的现在,甚至还下定决心要舍弃未来——然而这样却还是不够。
「……这样啊。」
典范转移所引起的损失十分巨大。
「并不是。」
「克莉丝——」
下一个世代决定迈向未来——
「……」
「克莉丝蒂?克莉丝蒂……!」
结果宗方并不晓得第三名竞标者是谁。
宗方从没想过要自己创造洪流,也不曾想要去改变洪流。
降临现场的,只有一片阴森诡谲的沉默。
男人与不知名的竞标者互相争夺。
「……」
虽说赤濑川七那很快就能将其导正,但急剧的庞大资金流动,必定会使经济混乱。
「那你是白鸟吗?赤濑川七那。」
然后男人战败了。
「原来如此。原来我终究只是只鸭子啊——不过,能被她捲进洪流、惊慌失措……我觉得很开心,而且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以前是有人那么说过。不过那究竟是不是真的,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但至少,我再也不会往后看了。」
「不过,那个人却比你、我更有价值。」
七那笑着眯起单边的眼睛。
可是,就算是那样的变化,对她们——一心只往前看的白鸟们而言,说不定也丝毫不值得回头顾盼。
那名竞标者——那个毫不犹疑的勇者,将希望寄托在少女魔法师身上。
「萨札比。」
「刚才另一位竞标者宣布弃权了。」
「恭……恭喜您!α的得标者是赤濑川七那小姐!」
七那重新面向拍卖商。
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身穿破烂西装的拍卖商,缓缓走到宗方面前。
「而且,为了继续向前迈进——我必须得到α。」
「……」
七那愉快地挥动手杖,然后很迅速地回答。
只不过,被她所产生的洪流摆布,真是件愉快的事。即使是白鸟带来的痛苦,也比其他任何乐趣更教人喜悦。
「那还真是……教人心情沉重啊……」
萨札比的宣言,为这场α的拍卖会画下休止符。
「不过在那之前,你会先被诗歌好好责备一番吧。」
宗方面带微笑地眺望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