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赎梦的魔法师

第二章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4.3万 字

2.00 泡沫现象

不断在假寐与苏醒间反覆的他,在黑暗中环顾四周。

一道光线映入眼帘。

一跃入光中,迎面而来的是一场眩目的光芒洗礼。

果然。

只要从这个小缝隙出去,就能获得自由。

食髓知味的他,带着第二次的解放感,高高跃入空中。

下方是反射阳光的广阔大海。

这或许只是梦境吧。

他如此想着。

不过既然是梦,那就干脆尽情地饱尝自由的滋味。

他漫无目的地在空中徘徊。

入夜后,他背负着再度上升的旭日,随处任意飞翔。

这场梦会到何时才清醒呢?

上一次,梦是被奇怪的人类给强行打断。那是个全身浮现绿色纹路,有如恶魔般的家伙。

对了——

想起上一回梦境的同时,他也记起某个少女。

虽说是梦,少女的气息却令他记忆犹新。

他循着气味,飞越天空。

穿过云朵下降后,眼前出现一片纯白的沙滩。

眼前辽阔的大海一片平静,就连拍打上来的海浪也只是小小的浪花。蓝天与水平线无边无际的界线,正如同跳舞般地摇曳晃动着。右边的山崖,左边的树林,还有后方只有一栋矗立在那里的小屋子,全都在热气蒸腾下变得扭曲歪斜。

就在几天后,他失踪了。

甚至是爱人的痛苦,都更胜其他任何的喜悦——

「坦白说,其实我还有点犹豫——不过我一定会成功。」

绝不和诗歌四目相交的男人——宗方槐路突如其来地开口。

「再深入调查看看吧…不,看来只能使用强硬一点的手段了,必须更进一步对圆桌会——」

宗方槐路笑了,不过他并没有看向诗歌。

找到了。

「听说恋爱是一种状态,爱则是一种行为。」

他抱着一时兴起的想法,决定在旁观望那名少女的未来,直至最后。

「与其说危险,不如说,我正打算不顾年纪去冒险。或许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你不游泳吗?」

掠过脑海的,是一名叫作药屋大助的少年。与他相处的时间虽短,不过其间感受到的喜悦与幸福、难过及痛苦,却是诗歌在人生中非常特别的宝物。利菜所描绘的大助肖像画,她直到今天依然十分珍惜。

改变过去的方针,希望让新的〈虫羽〉从此重生。

周围同伴们偶尔会忍不住回头,望着宗方槐路和诗歌这两个无论年龄或身高都不相同的人。

「啊啊,抱歉。」

私人海滩。

「那是什么意思呢?」

2.01 诗歌 Part.1

不——说不定,真正得以获得自由的时刻已近了。

对他而言,就连憎恨也是爱人者的特权,而诗歌没有将之剥夺的权利。

宗方无视完全听不懂的诗歌,自顾自地喃喃道:

那是诗歌正式继任〈虫羽〉的领导者后不久的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你现在有在恋爱吗?」

「所以在谈恋爱的机会上,我算挺得天独厚的。实际上,也确实谈过几次恋爱。」

如今依然爱着已故之人的男人,宗方槐路。

就在巡视作为据点的露营地时。

然而宗方心里很清楚,对于利菜的死,他也脱不了责任。因此就算只有一次,只要他与诗歌相望——或许就会忍不住原谅诗歌了。

发现自己差点讲出泄气话,宗方抬起头:

只知道,他正试图以他的做法达成某件事。想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充满自信去达成吧。

宗方才刚突然想起似的准备望向诗歌,随即就将视线落下。

「只要对方对我释出好感,我就带着诚意予以回应;我也曾经用尽一切办法,只为了吸引我所在意的女生。但是那些行为,都是为了把喜欢的对象留在自己身边——换句话说,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那些感情不过是恋爱罢了。」

「这样啊。那你对他的感情就还只是恋爱,或许是迷恋——但却不是爱。」

诗歌一问,宗方就面露苦笑。

「你之所以帮助利菜留下的〈虫羽〉……帮助我们,就是这个原因吧?」

在那样的情况下,很幸运地,他们掌握到曾是北区首领,名叫露西的少女的消息。露西是地方首领中唯一的女性,而且是特殊型的附虫者。头脑精明的她,建议诗歌建构情报网,与散落各地的〈虫羽〉成员们维持联系。

她实在没办法肯定地点头回应。

真实到令人不禁,怀疑这真的是梦吗?

他就快要被解放了吗?

「要是我的理论正确——金钱这玩意儿,当时一定也在一旁看戏。」

「因为对方的年纪和我相差很多,所以不管是谁,大概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吧。不过,我的确——有生以生第一次如此浑然忘我,而且终于明白爱人是怎么一回事。一旦爱上了,就算是痛苦,也会觉得比以前感受过的任何喜悦都来得愉快。哎呀,讲到这里,我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超过十年以前,这个国家的经济出现三个没来由的变化……假如那不是无缘无故——只是被隐藏起来,让人看不见,那么……」

「我原本是那么打算。」

「给你。」

汗珠一颗又一颗地从下巴滑落。滴落的汗水在沙上瞬间描绘出黑点,接着立刻就蒸发消失。

「这话听起来可能有点自满,不过我从年轻时开始就非常受女人欢迎。同世代的男人能做的事,我大多都做过了,而且长相也不算太差。最重要的是,我很会赚钱。」

「所以,我真正爱过的,就只有一个人。」

熊熊燃烧的太阳,迫不及待地以热气烧灼白色沙滩。

在混乱状态下,将众多成员聚集在一个地方是很危险的事。因此,他们派遣大锹和〈波江〉至各地,逐步架构起与该地之间的联络网。就这样,〈虫羽〉终于得以恢复原有的团结感。

「你到现在……还爱着她吗?」

听到这番唐突的自白,诗歌惊讶地看着宗方。虽然现在还是很年轻,不过确实可以轻易看出他一定从年轻时就有张英俊的脸庞。只不过,诗歌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那样自我描述。

不过,还是暂时在旁观望,直到明白其中原因吧。

那些全都是诗歌从没听过的词。

相反地,诗歌有为大助做过些什么吗?有和他一起完成过什么事情吗?

杏本诗歌仰望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的少年,开口道谢。伸手一摸,她的头顶已戴上一顶草帽。她穿着一套天蓝色的两截式泳装,下半身是裤裙的款式。原本就在泳装外加了件连帽外套的她,一戴上草帽,立刻让她有种离眼前的大海越来越远的感觉。

「圈地、泡沫现象,还有典范转移——」

宗方用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接着用自言自语般的口吻继续说: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

以前他曾说过,他很怨恨对利菜见死不救的诗歌,所以绝不会与她四目相交。

大助为诗歌做过许多事情。不但邀她去约会,当她哭泣时安慰自己;还在圣诞节那天,牵着她的手帮助她。

带着心中隐约的期待,他俯视下方。

「不,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的。」

「宗方先生?」

就连用闲话家常的轻松口气说话,宗方也依然看着前方。

「谢……谢谢你,大锹。」

原以为,那样的词只会出现在电视或书本里。然而如今,那幅景象就在眼前真实展开。另外也很令人惊讶的是,没想到除了国外,国内居然也有这样的地方。

「……」

被这么一问,诗歌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

宗方槐路的回答十分光明磊落,似乎对此感到自豪。

诗歌注视着他那张绝不望向自己的侧脸。

相对于红着脸,低头聆听的诗歌,宗方的独白一点也不害臊。

她决定避免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正面对决,以保护流亡的附虫者为优先。即使在保护阶段与特环起了冲突,也绝对不以武力反抗,以免继续冤冤相报下去。

「咦……?」

尽管是梦,那名少女的模样却栩栩如生。

诗歌满脸不解。

在怀念气味的牵引下找到的少女。

「我的确可以提供〈虫羽〉某种程度的金援。但是另一方面,我也思考到光是这样还不够。因为世界上还有其他许多擅长赚钱的人。」

「你该不会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心中挂念的少女就在其中。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你有为他做过什么吗?就算是和他一起做过的事也可以。」

「……」

「这…这样啊。」

「我这个大叔,一把年纪了还突然说这种奇怪的话,真是抱歉啊。」

「失去所爱之人时,我非常沮丧,感觉整个世界都褪色了一般。然而…被大锹带回来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还是可以继续爱着她。」

稍作思考后,诗歌摇摇头。

「我很了解金钱这个东西。不管是哪个时代、什么地方,都有它们的存在。它们摆出一副比人类更唯我独尊的模样,在世界上横行霸道。而且好奇心旺盛,个性是彻彻底底的爱凑热闹。每个时代,每场革命中都有它们的身影。」

诗歌完全不晓得,宗方槐路这时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原本?」

「当时?」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那名少女。

就在恍恍惚惚地望着那幅光景时,视野突然晃了一下。

他是不是因为明白那一点,才不愿意与诗歌四目相交呢?

就在那个时候。

望着说出那番话的他,诗歌心想。

尽管做出那样的决定——但光是将呈现分裂状态的〈虫羽〉再次组织起来,就令人精疲力竭。失去前领导者立花利菜后,各地的首领纷纷辞去,有的向特环投诚,还有些人几乎放弃了自己的使命。整个组织的网路四分五裂,丧失团结力量的〈虫羽〉正好成为特环的俎上肉。

「?」

「咦?」

「就是一切刚开始的那个时候。」

海边有小木屋,和人们游戏的身影。

穿着标准泳裤的少年,用一如往常的平淡口气问道。由于取下了注册商标的头巾,他的浏海因此垂散下来。誓言会保护自己的少年——大锹,诗歌并不晓得他的本名。

「因…因为我还没做热身运动……你不用管我,快点去游吧。」

诗歌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会游泳这件事,是没人知道的秘密。

大锹冷冷回了一声「嗯」后,就站在诗歌身边,和她一起望着眼前如同度假胜地般的风景。

绵延无际的大海上,有一名身穿时髦泳装的少女,以及满脸疲惫的少年。在浮艇上大口吃着特大冰淇淋的人是露西,而负责导航的,则是名叫丁屋贰兵卫的少年。

在沙滩和小屋间铺满砂砾的地方,设置了像摊贩一样有屋顶的餐饮处。从铁板到制作冰淇淋的机器,各项设备一应俱全。此时,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正从厨师手中接过饮料。

手持饮料的女子来到诗歌身边。她身上的比基尼泳装非常适合她,即使从同性的眼光来看,也会觉得她和诗歌一样用连帽外套遮掩住身材,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不游泳吗,诗歌?」

「我…我觉得吹风比较舒服……」

对于一边接过饮料,同时移开视线的诗歌,〈波江〉只是点了点头,简短回了句「这样啊」。她一副完全没看到大锹似的,自己喝掉剩下的那杯饮料。

「我总觉得怪怪的。」

诗歌看到贰兵卫一不小心让浮艇沉船,然后被露西狠狠甩了一巴掌,然后低喃道:

「宗方先生好不容易回来了,接下来应该要想办法度过艰困的时期。可是我却在这种地方玩乐,感觉对其他〈虫羽〉的同伴们很不好意思……」

听了诗歌的话,〈波江〉笑了,一旁的大锹也面露微笑。

「诗歌真是善良。」

「你不必在意啦。我们只不过是稍微陪一下对我们有些恩惠的任性女人,来参加她的庆功能会而已。而且既然是有钱人的私有地,我们也不用担心会被特环发现了。」

「嗯……」

「没错。再说,我们也顶多休息个半天时间罢了。如果觉得不好意思,只要从明天起,工作得比从前更努力,就没有人会说闲话了。对了,我们带点伴手礼回去,给正在远征的小蠋吧。」

说完就笑起来的〈波江〉,原本是隶属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局员。身为年长附虫者又是女性,她对其他成员十分照顾,在〈虫羽〉内拥有很高的声望。她在组织里负责照顾同伴们的精神和心理,是其他干部做不来的工作。

大锹在战斗方面是无人能比的重要支柱;露西虽然有反覆无常的一面,不过在战术上确实给了诗歌许多帮助。小蠋负责统筹〈虫羽〉全体的人才和资讯;在金钱控管和事务方面,名叫丁屋贰兵卫的少年一下子就崭露头角,成为有用的即时战力。

「可以请你们不要那样做吗?我不想把这么漂亮的沙滩变成战场。」

「千万别太勉强唷,毕竟你的岁数也不小了。」

诗歌侧着头,对嘴巴一张一阖的〈波江〉问道。结果只见这位年长女性缓缓地把饮料塞给大锹,又把脱下的外套扔在他的脸上,接着怒吼一句:「我去游泳!」就往海水冲过去了。

「宗方先生能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真的……」

「是啊。抱歉,让你担心了。」

「……就只有那样?」

「抱歉,是我太疏忽,也给〈虫羽〉添麻烦了。我没想到对方居然会使出这么直接的非法手段……大概是有圆桌会当靠山,那家伙就得意忘形了吧。」

「七那,你不去游泳吗?」

「……!嘿嘿嘿。」

一接近其中一把海滩伞,便见到一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躺在躺椅上。她身上穿着花朵图案的比基尼,以及似乎价值不菲的饰品和墨镜。

「你这个人,不活动身体会死啊……?」

听见熟悉的声音,诗歌立刻回过头。

宗方像是要制止什么似的,将手往旁边一举。

「圆桌会就是…那个都是有钱人的……」

「啊,我们还有一位新加入的——呀!」

「……咦?」

「说的……也是。为了明天起能好好努力,今天休息一下,应该也不为过。」

「我应该还给了你其他东西吧?」

泪腺一个没锁紧,诗歌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锵」一声,两人互碰的玻璃杯发出轻快的声响。

「这是什么?」

「那件事我还没放弃。况且这次的事,也算是不错的杀时间方法。」

「唷,你太客气了。」

宗方槐路平安归来了。

「呀哈,丑八怪!呐,你也过来玩吧,很有趣喔。」

「宗方先生不在之后,我们变得好混乱……同时也体会到,我们过去实在是太依赖你了。要是没有七那的帮助,真不晓得会变成怎么样。」

「把你所有的财产都给我,以作为谢礼如何?」

「大锹,我要过去那边。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不用担心我。」

「〈波江〉?啊,你刚才是不是有说要话?是说什么呢?」

诗歌听从七那的话,在她隔壁的躺椅上坐下。七那一举起手中的玻璃杯,随侍在侧的少年小白就立刻上前为诗歌倒酒。

「嗯,谢谢你。」

「那分明是你自己要讲的吧?真是的,谁会想跟附虫者当朋友啊?」

「那个…就是和我作朋友……」

「——」

七那坐起身子,把酒杯压在诗歌的脸上。诗歌大约从派对时开始,就注意到七那似乎有爱欺负人的倾向。

对于摆出职业笑容的七那,头发斑白的绅士面露微笑。

「七那好厉害喔。」

「不…不需要啦。」

她拿起卡片,目不转睛地凝视。卡片的大小与常见的预付卡差不多,不过纯黑的表面上画有金色的圆,圆的四周还镶上小石子。石子的数目一共是十二颗,应该是诗歌不认识的昂贵宝石。其中有一颗比别的来得大,看来似乎是某种银色的贵金属。卡片的边缘写有「壹拾贰」的字样。

宗方遭到绑架后,就被软禁在某间旅馆内。只是听说由于负责看管的人怠忽职守,因此他这些日子都没能好好进食。小白等人前去突袭营救时,他整个人变得非常虚弱。得救后,他便直接被送往财团相关的医院,一直休养到今天。

「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装老实,我早就听说有关你的传闻。」

「我可不是什么免费的志工,那是借你们的唷。」

如此说着的诗歌,一边忸怩地玩弄酒杯。

「对了,我记得以前和姊姊来海边时,曾经一起堆沙堡呢。」

「拜托饶了我吧,我会另外答谢你的。」

宗方槐路,以及赤濑川七那。

被如此笑道的七那一说,诗歌拼命地搜寻记忆。

诗歌会接受招待,来到这座沙滩,就是因为听闻这件事的关系。

「如何?好玩吗?」

「算了,你坐下吧。」

诗歌慌张地摇头。

宗方的表情一缓,低下头来:

七那的心情立刻转好,开口道:

「知道就好,呀哈。」

「反正除了钱以外,我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给别人。」

「那我就不客气啰,你这个色老头。」

「贰兵卫应该只是终于忍不住发火了吧?」

「听说好像可以坐船出游,这里也有香蕉船,还可以去玩拖曳伞。还是你想去钓鱼?这里似乎也离浮潜的景点很近。」

「我不仅从那个胡须男身上敲了一大笔钱,而且托圆桌会这个头衔的福,现在不管什么生意都进行得很顺利,简直就是所向无敌。我看啊,干脆买艘潜水艇来节税好了,呀哈哈。」

仔细一瞧,大锹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旁边。〈波江〉也正猛然往这边靠近,不过被宗方制止后就停下脚步。大概是想救被欺负的诗歌吧。两人尽管恶狠狠地瞪着七那,还是乖乖地回到原处。

据说派对结束后,七那对被圆桌会赶出来的胡须男做了一番盘查——至于盘查的过程,他是否据实以告等详情,七那没有让人多问。只知道,这件事果然是胡须男因为某次生意纠纷,觉得宗方太碍事而犯下的。

「你的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吗?」

秘书从躺椅上缓缓起身,默默往这边走近后,就从诗歌的手中一把抢走杯子,遵照七那的命令行事。杯子从两边压迫着诗歌。

今天,赤濑川财团要在这里将宗方本人「移交」给她。

「是圆桌会的会员证啦。那个被我踢掉的家伙,听说是第十二名会员。」

诗歌想起尚未成为附虫者以前,当她还是小学生时的事情。

「女性是生来被称赞的。不了解女人的人,做生意不会成功。」

看着继续喃喃思索的诗歌,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

「诗…诗歌…呃,如果你觉得寂寞,那个…要是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叫我姊姊没关——」

「呜……」

「……」

既是海滩的所有人,也是招待诗歌等人的主人——赤濑川七那一副懒洋洋地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

「呵呵,就算恭维,我也什么都不会给喔——我才不会说那么穷酸的话呢。想要什么都没关系,我送你喜欢的东西当礼物如何?」

「不过这样好吗?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受你如此招待……你不但帮我们救出宗方先生,最后也没有和我们订契约。」

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开玩笑的啦。」

「咦?」

也许是再也按捺不住兴奋雀跃的心情吧。诗歌环顾四周,将视线停留在并排于海滩的其中一把海滩伞上。

「我已经从七那这里得到很多了。你不但帮忙救出宗方先生,而且还出钱援助〈虫羽〉。」

「我…我对游泳有点……该做什么好呢?突然有玩乐的机会,我反而不知该怎么办了。」

「这次受你照顾了,非常感谢你救了我。」

见到她那个样子,〈波江〉的表情一变。她用食指搔了搔脸颊,望着其他方向,小声地说:

诗歌的耳根发红。她觉得有些奇怪,一抬起头,就见到七那露出可笑的表情。

「你真是太帖心…太讨人喜欢了。有如此美丽的两朵花相迎,我这个老人家还真幸福啊。」

「不偶尔放松一下是不行的。好了,要游泳吗?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这两位国内首屈一指的商人,带着笑容激烈地你来我往。不知是普通的招呼问候,还是真的非常厌恶彼此。诗歌不知所措地来回观望两人。

明明比起喝醉时的笑容,还有摆出职业笑容的时候,只眯起单边眼睛的笑法最能看清七那真实的模样,然而——那副神情却显得莫名落寞。

不需要——听到那句话,七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往远处的海滩伞望去,可以见到七那的秘书穿着连身泳装的身影。她躺在两张并排的躺椅之一上,另一张椅子上躺着的,则是带着墨镜的布偶。

「啊,不过的确还有一样……」

七那将摆在桌上的一张卡片滑到诗歌面前。

「呃,因为…你和我聊了很多话…我也把不会游泳的事说了出来……」

「——不过,我确实没有资格对你口出恶言。」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一名坐着电动轮椅的男人,正朝向这边过来。除了斑白的头发外,那个的外表实在让人猜测不出他的年龄。他一身五分裤配上连帽外套的打扮。

「哇,好厉害,你们看到了吗?贰兵卫对露西使出岩石落下技耶。他们感情真好~」

可能是不想看到诗歌泪眼矇眬的样子吧,宗方苦笑一下后——立刻把脸别开。

「哈哈哈,好奇怪的表情喔!我才不要跟这种长相的人当朋友呢。」

「因为泳装会脏掉啊。再说,做热身运动太麻烦了,还是在这里吹风比较舒服。」

「啊呜呜…住…住手啦…好…好痛,我怎么觉得秘书比较像是来真的——」

大锹循着诗歌的视线望去,叹了口气道:「干脆去睡觉好了…」看着少年自言自语地走向遮阳篷离去,诗歌漫步于沙滩上。

「啊?我什么时候和你变成朋友了?」

「你那副『啊,是同伴』的表情让我很困扰耶……我可是会游泳的唷。」

「宗方先生!」

以结果来看,宗方的失踪事件确实给了他们从根本重新检视〈虫羽〉这个组织的机会。就某方面的意义而言,他们可以说终于得到足以重生的力量。

诗歌正想指向在海里和露西一起玩的少年,却突然发出一声悲鸣。只见原本一直都在远处的丁屋贰兵卫已经来到旁边,而且还正经八百地跪坐在沙滩上。

「我叫丁屋贰兵卫!唔哇,您真的是宗方槐路先生本人吗?用电话联络时还不晓得,不过没想到对我伸出援手的人,居然就是宗方先生,这实在太令我感动了!同样身为生意人,我真的非常尊敬您!可以请您和我握手吗?」

「可…可以,我是无所谓……你就是对方介绍来的人?真抱歉,我没能前往约好的露营地。不过幸好你安然无事地见到〈虫羽〉,太好了。」

「唔哇,多么亲切啊!真不愧是成熟的大人!跟一碰面就马上威胁人家的恶霸完全不同!跟一碰面就马上威胁人家的恶霸完全不同!」

七那气得脸部抽动,忿忿地说:「干嘛特地讲两次啊……」

「在钱的事情上,贰兵卫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他现在还帮忙筹措少量资金,将整个制度都重建起来呢。」

「哦,没有帐簿也能确实掌握〈虫羽〉的财务状况,相当了不起啊。」

一被宗方夸奖,贰兵卫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

「是的!因为我也是一介小小的商人!兼善三方就是我的座右铭!」

「兼善三方?那可真是……在这个时代很难得一见。」

宗方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而苦笑——尽管说法不同,他的反应却和以前七那否定贰兵卫的座右铭时很相似。

贰兵卫可能也感觉到了吧。他原本兴奋不已的表情,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好了,你快站起来吧。沙子应该很烫吧?」

「……不会!虽然有种『什么?这难不成是铁板烧的人肉版?』的感觉,可是我一点也不在意!请让我就这样在一旁学习!」

「这…这样啊,你的耐力还真强。不过,把你介绍到这里的便利屋,的确是值得信任的人。要是有什么困难,拜托她就没错了。」

「是的!我现在正在赚取要给她的酬劳!」

「小雪也是。我之前可能也提过一点,那个经营便利屋,名叫五十里野绮罗理的女孩相当可靠,你要好好记住这个人。她是少数愿意好心帮助附虫者的人。」

「好的。」

为什么现在要说那些呢——

诗歌满腹疑惑地点头回应。此时,她身旁的七那发出怒骂声:

「钱这个魔物,一定也看见〈虫〉诞生的那瞬间。所以,我首先对这个国家的经济做了详尽的调查。结果发现,在十年以前的某个时期,这个国家的经济出现不可思议的动荡。可以说,整个国家都产生了动摇。」

「那么说来……已经没有线索了吗?」

「……真是输给你了。原来我好不容易掌握到的东西,你早就知道了。」

最初的附虫者——α。

「被隐藏……?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是圆桌会啊!」

在受到蒸腾热气,不住晃动的大海里,〈波江〉正以美丽的泳姿悠游其中,坐在海豚型浮艇上的露西踢着水,紧跟在后,大概是被提议来比赛谁游得快吧。

「赤濑川……难不成,你进入圆桌会后知道了些什么?」

「你是靠自己的力量找到那些词的?」

即使是诗歌,也看得出来七那的样子不太寻常。她虽然接二连三地说出某人的特征——却似乎早已猜想到回答会是什么,语调与拼命的态度完全相反,听来十分低落。

「你的问法真奇怪。难道你开始展开调查的理由和我不一样吗?你的话听起来,简直——就像只是从谁那里听过那些词一样。」

七那满脸不悦,对苦笑着眨眼示意的绅士「哼」了一声。

宗方淡淡地说明:

贰兵卫一脸狐疑地插嘴:

「七那?那…那个女人怎么了?」

「没有。因为那个人——只查到这里就放弃了。而且,还说是自己以外的谁发现那件事。」

突然间,七那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

诗歌回过头,不禁吓了一跳。七那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瞪视着宗方。那是至今从未见过,毫不隐讳的憎恶神情。

「像我们这种经常在算计金钱的人,或许都曾经这么想过……」

诗歌等人为之愕然。

宗方一脸困扰地重述一遍,可是七那还是不肯罢休。

诗歌和贰兵卫连忙把七那拉离宗方身边。

「七…七那?」

「他们暗中将那三个变动称为『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

诗歌完全跟不上两名男性的对话。

〈虫〉的根源——

「不关圆桌会的事,我是听那个人说的。」

「你说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想要调查那些?你认为和圆桌会有关系的理由是什么?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得知那几个名词?」

「这些才是你被抓的真正原因吧?」

「不可能——」

「抱歉,我真的没有头绪。」

「她以前经常这么说——因此,我终于找到自己该做的事了。」

「魔法吗……我们这些商人,说不定就是被钱的魔力给迷惑了吧。」

宗方的脸色大变。

「自己该做的事……?」

「不,失去大半会员的圆桌会如今仍健在,自然有其原因。或许可以说,是十年前搭上那三个变动所留下的『后遗症』……」

七那似乎饱受打击,声音不住颤抖。

只有在旁边的诗歌,才听得见她发出小小的呜咽声。虽然不了解状况,不过那件事对她而言一定非常重要。仔细回想,七那就是因为从诗歌口中听到那几个词,才决定要帮忙救出宗方。

「是为了什么……!」

「虽然我很期待是那样,可是当时的会员,大部分都在那三个变动的影响下,最后因经济的世代交替而没落。而且那些都是我认为有参与当时混乱期的人。」

经济袭断造成的独占期——圈地。

「那个人?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也在刺探圆桌会吗?」

丁屋贰兵卫一脸认真地倾听宗方的话。

「我已经听腻你们的双簧戏码。可以快点讲正事了吗?我可是为此才耐心等到你康复的。」

「那笔资金流向的尽头,是最初的附虫者α……」

诗歌将这些词句牢牢记在心里。

宗方的语气十分平静。

「……!」

「明明你和那个人在找一样的东西,不可能不认识她!你给我仔细想想!」

七那整个人顿时茫然若失。她瞬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随即又一阵狰狞。

「请您继续说下去吧,宗方先生。」

「就是之前提到的后遗症。我猜,他们可能至今仍继续在传承、隐瞒那三个变动所产生的某物。因为听说他们正在募集庞大的会费,于是我便着手追踪那笔巨大资金的流向——结果就在此时,行动受到限制。」

七那不知何时已抬起头,用发红的双眼愣愣地俯视着脚边。

听见忽然传来的说话声,在场每个人都望向那名少女。

「小雪应该也已经稍微体会到了吧?尽管短暂,不过你也和赤濑川相处过一段时间,应该看得出她使用金钱的手法相当高明。她利用那些钱与〈虫羽〉接触,找到我的所在地,甚至能够将我救出来。」

经济的过剩膨胀期——泡沫现象。

「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

「唉,因为她好像和赤濑川之间有些纠葛,所以找她商量时,可得偷偷摸摸的喔。」

「……跟你无关。快点继续说明吧。」

「一定会有起因才对。比细微小事以至世界情势,不管景气好坏,要是没有理由,人们就不会动用金钱。」

「十年前就有圆桌会了!他们一定知道当时的经济真相!」

「你说的没错,一定有起因才对。所以,我换个方式这么说吧。那三个一连串的变动,因为某种原因——被巧妙地隐藏起来了。」

了解〈虫羽〉是于何时、何地,以及如何诞生。

「当时没落的那些会员,每一个都失去消息。有的人下落不明,有的则是已经自杀。现在还留着的老成员,几乎都是与那三个变动没有直接关系的旁观者。即使晓得其存在,也不知真相。」

七那愤恨不平地瞪着宗方,用力咬紧的双唇几乎失去血色。可能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宗方并没有说谎吧。她挣开诗歌两人的手,坐在躺椅上抱着双腿,把脸埋进膝盖间。

七那注视着宗方,神情认真地说。

经济的世代交替引起的转换期——典范转移。

宗方望着大海的视线前方,究竟在凝望什么呢——诗歌并不晓得。

「宗方,你为什么会被圆桌会的走狗监禁起来?」

「就是找出〈虫〉的根源。」

「没有,我不认识那个人。」

「当然。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会遭遇那种事情。」

「……」

「大骗子!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要救你?」

宗方说的没错。

「钱是一种魔物——我以前也曾经和小雪说过,人时常会互相争夺金钱,因此无论在哪个时代,钱总是随时在监视着人们。」

至于大锹,则是正在遮阳篷里呼呼大睡。看样子,他似乎对游泳和晒太阳都没兴趣。

宗方很干脆地便投降。可是,七那却丝毫没有为那小小的胜利而感到开心。

「你…算了,这样也好。反正你似乎也是和钱有关的人,就一起听吧。」

「七…七那?」

「……α。」

与其说认真,或许说拼命比较正确。简直就像长达数年的时间,一直都在寻找那份解答。

宗方向远方眺望,注视着水平线。

「后遗症……?」

「别开玩笑了,要是你敢和那个人——和绮罗理扯上关系,我绝对饶不了你。」

「就我调查的结果,包括与当时的经济无关的人,圆桌会的每位成员都知道这三个词。为什么大家会都知道,并将其视为禁忌呢?——我觉得圆桌会这个组织的成员,如今一定也正一同隐瞒着什么事情。」

使用肉眼不可见的力量,找出欲寻找之人的所在地,并于转眼间救出宗方的七那,简直——

打破沉默的人是贰兵卫。为了不让不发一语的七那丢脸,他故意不看向七那。

七那站起来,逼近宗方,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外套:

「是的。七那简直……就像魔法师一样。」

「七那,快住手!宗方先生的病才刚好呀!」

诗歌听了目瞪口呆。

「隐瞒……?」

「我也和小雪提过这样的事——我只要把那份魔法力量分赠给〈虫羽〉就好了吗?如此怀疑的我忽然想到,或许还有其他我可以为所爱之人去做的。于是,我回想起她曾说过的话……」

「那股现象总共由三个变动所构成。庞大的资金像是被什么吸去般地消失,在此影响下,全国的经济随之膨胀、爆发——动用金钱的人们也展开了世代交替。当然,过去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情形,但那样的经济混乱期势必会被写上教科书。然而我发现的事件,教科书上既没有记载——也完全没有提到形成的原因。」

「嗯?你没在听吗?我和那家伙在生意上起了点纠纷——」

如今,这个国家里存在着附虫者这样的人种。既然会存在,就一定有最早出现的人。只是那个最初的人,现在真的仍身在某处吗?

看着如此宣告的男人,诗歌不由得语塞。

「……那你在调查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一个女人?长头发,总是穿着大衣,偶尔会满身是伤,头上永远戴着耳机——」

「〈虫〉的…根源……」

宗方惊讶地皱起眉头:

「『〈虫〉突然是什么?』。」

宗方槐路摇摇头。

「完全没有…那怎么可能……」

「你说五十里野绮罗理?」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我还以为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从外部调查到这个程度……α啊……难道我的极限就到这里了吗……」

见到宗方一脸不甘,表情扭曲的样子,诗歌转而望向身旁的少女。

七那依然有气无力地俯视沙滩,一动也不动。

「七那所说的那个人……为什么会把那件事告诉你呢?」

「没什么用意,不过是自言自语罢了。」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只是普通的附虫者啦……是我最讨厌的附虫者。」

七那的口气十分平淡,不带任何感情。

「赤濑川,也许你现在什么都不晓得,不过未来很有可能不会允许你一直这样下去。」

宗方说:

「既然成了圆桌会的一员,他们恐怕会主动来『迎接』你。」

「什么跟什么啊……」

「也就是强制让你与他们共享秘密——不过反过来想,这或许是个机会也说不定。若从圆桌会的内部着手,也许就能了解那三个变动的意义了。还有,那恐怕——」

「我没兴趣,怎样都无所谓啦。」

七那又低下头,把脸埋在双膝间。

「反正她已经不会出现在原本放弃的道路上了……」

听到少女满怀失望的话后,宗方再也没有开口。就连一直认真听宗方说话的贰兵卫,也不知该对现在的七那说什么。

在三位商人的一片沉默之中,诗歌出了声:

「七…七那…我问你喔,你喜欢那个人吗?」

七那没有反应。

七那和宗方互看了一眼。

「那个人……也曾经是魔法师。」

「那个α……现在还存在?这是真的吗?」

可是黑色团块依然继续缓慢地前进,还边走边发出「唰唰」的声音,不断接近诗歌等人。

连平日冷静的七那似乎也有所动摇,一再反覆确认。

海边陷入一片寂静。

「听说现在的确是这么称呼当时的事……」

听到秘书的回答,众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我是很想知道,不过……我更羡慕你。」

一瞬间,诗歌没办法意会萨札比口中金额所代表的意义。只知道其他人,特别是〈虫羽〉的全体成员每个都惊讶地哑口无言。

诗歌坦然地说出心里的想法:

「哈…哈哈……这实在太愚蠢了。那种来历不明的玩意儿,居然要那个价钱?太离谱啦。」

「虽然…那个人可能不会出现在她放弃的那条路上——」

「我听宗方先生说过……如果只是想着对方,那不过是恋爱。」

诗歌看着那异样的物体,声音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即使是诗歌,多少也知道拍卖会是怎么一回事。意思就是,想拥有商品的人互相出价竞争,最后由开价最高者得标。

「圈地……这是发生在一切刚开始之时的事。事情是从距今大约十多年前,当时的圆桌会为了某样东西而筹措资金开始……」

七那很快就重振精神。她拿起搁在一旁的手杖,站起身子。

「呵呵,请恕我失礼……」

和诗歌一样,所有人都循着大锹的视线望去。

七那再次沉默不语。

「竞标的起标价是——」

「那是当然的……」

名叫药屋大助的少年,为自己做过许许多多的事,然而自己丝毫不了解他。

「如果这样您还是怀疑……我可以回答您所有关于圆桌会的问题……不限于现在的圆桌会,就算是过去的事情也没关系……」

就连以身为商人自豪的贰兵卫也吓得浑身发直。好不容易回过神后,才出声一阵干笑:

锐利的说话声出自大锹之口。不知何时,他已走出遮阳篷,站在沙滩上,望着在小屋旁边,通往私有地入口的通道。

人影继续走动。

她紧抿着唇,强忍着不让一度止住的泪水再度盈眶。

「是…是没错……」

可是被击溃的只有西装的袖子——袖子里没有肉体。

「在下在此由衷地恭喜赤濑川七那小姐,成为圆桌会的会员……」

七那霎时脸色大变:

那是七那也有的圆桌会的会员卡。只不过萨札比卡片上的宝石都不见了,也没有写上表示席次的汉字数字。

萨札比的一句话,令七那目瞪口呆。

「那当然……当时,好几名圆桌会的会员出面进行融资。那笔金额大到无法算计,看在世人的眼里,大概会以为庞大的金钱从这个国家消失了吧……不过事实上,那笔巨资是被用来袭断及独占某样东西了……那件事便是现在所谓的圈地……」

飞散的西装,再次聚集包覆住没有肉体的空洞。在众人茫然的注视下,黑色人影的手一转眼就恢复原样。而且仿佛可以窥见,有小小的金色光芒混杂在衣服里。

「就算对方不在身边…只要自己做到对方没能完成的事,不就等于和对方一起达成了吗?」

原本可能是一套西装吧。漆黑的衣服磨损得太过严重,完全失去原本的形状。皮鞋和手套也一样。话说回来,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中穿着大衣,实在是件极不自然的事。那人的整张脸都被破烂的布遮盖住,头上的大礼帽还压得低低的。手腕上的手表已经坏掉,化作普通的金属绳。

「……」

诗歌带着微笑,对蹲在那里,动也不动的七那说道:

既然没有经过入口,那究竟是从哪里出现?

大锹可能只是想吓唬一下对方,因此瞄准那人的手臂进行攻击。照理说,对方只要稍微移动一下即可避开,但是黑色人影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白色水蒸气就这样直接击中他的右手。

然后,开口回话。

「他…他不是人……!」

「——那个人是谁?」

「抱歉这么晚才自我介绍……在下是一名拍卖商,名叫萨札比……由于与圆桌会的交情颇深,因此今后也将有机会与您见面……」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那人并不是七那的客人。〈波江〉和露西也赶了过来。

「我明白了。小白,不用顾虑,尽管动——」

「该物是引起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这些现象的原因。也可说是带来一切灾难的潘朵拉之盒……」

自称萨札比的人又缓缓低下头。

七那和宗方虽然嘴上开着玩笑,但两人都表情沉重。

「你是谁?我不记得有邀请你这样的人。」

「你们分明就只想知道那个秘密而已,不要逼我做不想做的事。」

「哦,这样的话,那你该不会也知道这几个词吧?就是圈地、泡沫现象和典范转移。」

那是——黑色的团块。

在场的每个人无不瞠目结舌。

七那挑了挑眉:

《虫之歌》9 赎梦的魔法师 第二章插图(1)
《虫之歌》 · 9 赎梦的魔法师 · 第二章 · 第1张插图

萨札比将手伸入怀中,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

「天晓得,你以为我想像得到这种情况吗?」

「宗方,这就是圆桌会所谓的『迎接』?」

「是…是谁……?」

「可是那个人……曾经试图追寻的东西依然存在。」

「你说的某样东西是什么?」

刚感觉到周围出现冷飕飕的湿气没多久——白色的闪光便随即布满视野。从大锹的指尖迸发的水蒸气炮击,贯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影。

萨札比一点也不觉得困扰,很干脆地回答:

他的说话速度非常缓慢——慢到有种目中无人的感觉。甚至教人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从人类的声带发出的声音。

七那缓缓抬起头。

「……行不通啦。我根本不可能办到那个人放弃的事。」

对方身上穿戴的东西原本应该都是高级品。然而用那些腐朽物品遮掩身形,徐徐步向这边的模样,简直就像出现在恶梦中的亡灵。

「去跟门房确认。」

「……!」

七那的命令还没下达完毕,大锹便已抢先展开行动。他向前伸出手,将手指一弹,立刻响起仿佛打开碳酸饮料的易开罐时的声音。

「你要是再不开口,继续靠近,我会将你视为入侵者,展开攻击喔。」

「因为,我对自己喜欢的人想做…还有想知道的事情……全都一无所知。」

不知是因为确认对方的身分不假,还是打算套出更多的情报,宗方开口问道:

「憧憬也是一样的。然后,呃……和对方一起,或是为对方做些什么,那才是爱的表现。」

「……原始的附虫者——α。」

紧抱双膝的七那,顿时握紧拳头。

黑色人物以有如慢速播话的迟缓动作,当场单膝跪地。

「……你真的知道?」

「……她是女的啦。想要聊恋爱话题,可以请你之后再说吗?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别装腔作势了。你就照问题老实地回答,说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商品。」

「那正是此次拍卖会的商品……」

七那语气凛然地问道。

正当七那用沙哑的声音这么说之际——

照理来说,那人的右手应该会被击飞。

「……门房说,没有任何人通过入口。」

那是莫名在耳畔缭绕不绝的低沉男声。

听了七那的话,黑色人影沉默了一会。

贰兵卫的惨叫声让人影停了下来。

直至刚才一直都非常闷热的气温,好像一下子就急速下降似的。汗水顿时从诗歌的全身退去,取而代之是阴森的寒意窜过背脊。

「……你明明就不了解那个人……」

可是七那不一样。

「今日,在下特来邀请新成为圆桌会一员的赤濑川七那小姐……参加拍卖会。」

「如果你不想做,那就另当别论——但若是说到行不行,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拍卖会?」

那一点让诗歌十分羡慕。

「此次非常恭喜您……」

「因为你就像魔法师一样呀。」

「哦,你是拍卖商?可是你那身打扮也未免太穷酸了吧?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和圆桌会有关系吗?」

诗歌十指交缠,扭扭怩怩地转动手指。想起自己的恋情,她情不自禁地红了脸颊。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还有其他竞标者吗?」

「恕我无法回答。」

萨札比立刻回道。

「只不过,在这十多年间……从来没有一个人想跟α扯上关系……」

七那听了回答后,脸上露出的表情是——微笑。

她眯起单边的眼睛,将手中的手杖旋转了好几圈。仿佛很享受这种情况似的,她边哼着歌,然后来回走动。

似乎正在考虑——

不对,七那只是假装在考虑而已。

「七…七那,你该不会……」

看着语塞的贰兵卫,七那咧嘴一笑。

「等一下,赤濑川……」

宗方槐路出声制止随时都可能开口的少女。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感觉得出来,没有肉体的拍卖商萨札比,正从覆盖住脸孔的破布后方,观察新成为圆桌会一员的赤濑川七那。

「Bid or fold?」

参加竞标,或是弃权——

神秘拍卖商的话,令七那面临抉择。

2.02 七那 Part.6

天空很蓝。

暖洋洋的气息,让人感觉到冬天的即将结束。

那正是盐原鯱人和间崎梨音。

『真奇怪呢,你不是说已经歼灭了〈浸父〉了吗?现在还有必要对〈浸父〉的存在进行警戒吗?』

相反,她却感觉到了新战士的气息。

八重子似乎考虑了一会儿。

「鯱人,你一定会变强,我一定会把你变强的。」

他的成长速度,对戌子来说也快得惊人。

但是就算要逃亡,没有棒棒糖的戌子将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也显而易见。

戌子把那三明治塞到嘴里的手停了下来。

「上次的情人节那天,由五郎丸支部长代理提出的命令系统发生了变更,现在应该已经生效了才对。以中央本部的命令为优先是到那天为止的事,现在已经是采取优先当地的命令系统了啊。既然现在支部长不在,那么指挥权就应该转移到支部长代理或者支部长助理手上,也就是说,现在还没失去作为支部的机能。」

戌子总是被重要的战斗扔在后头。

被这样反问了一句,戌子沉默了起来。

学习了各种战斗技术的戌子所欠缺的东西,他却掌握在手里——

通话的对方,以一种柔和的口吻说道。即使是隔着电话,也感觉好像看到了那能夺走见者意志的锁之微笑。

「我拒绝哦——」

她拚命地绞尽脑汁,寻找着不用被传召回中央本部的借口。在头脑中挑选着可以说出来和绝对不能说的情报。

鯱人的才能远远超越了预料。在如此短的期间内,没想到他能成长到那个地步。

「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有一件事我是必须要做的。」

「所以我说会再发一次报告。」

所以对于有可能知道秘密的戌子,他们无论如何也想要召回到中央本部去。对这边支部的封锁,恐怕也是为了防止情报流出的缘故吧。一旦回去的话就完了,根本不知道他们会采取什么手段来从自己的嘴里挖出情报来。

「那是因为……我有一个不祥的预感啊。歼灭的时候也觉得手感不太对劲——」

『支部长助理,已经说了愿意遵从中央本部的意向。还是说,你愿意到这边的支部来作报告?』

更重要的是,他具备着戌子所没有的东西——被战斗所喜欢的素质。从鯱人的性格来考虑,他肯定是想过要逃避战斗的。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跟〈浸父〉发生了接触,同时还跟他面对面战斗起来。这就是证明了。

盐原鯱人。

戌子在心中呻吟道。现在的支部,正以警戒态势的名义被来自中央本部的部队封锁了起来。一旦自己前往那里的话,就肯定会马上被拘捕起来。

「这是相当严峻的状况,也可以说是走投无路吧。」

但是鯱人却不一样。就算他再怎么想逃避战斗,战场也在渴望着他的到来。

八重子浮现出的锁之微笑,仿佛穿越了电话抓住了戌子的心脏。

沉默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发上就作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会再送一次报告书去的。我将要在这个城市里加强警戒,看看〈浸父〉会不会再次出现。」

本来的话,这应该是震撼全国支部的大事件。

已经不能回头了——

她尽量装出一种若无其事的声音回答道。

坐起了上半身,把视线投向下方。

既然把发现附虫者的事说了出来,那么如果戌子在培养最强战斗员这件事上失败了的话——戌子也还是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在跟〈浸父〉的战斗中,戌子已经得到了确信。

俯视下面所看到的,是学生饭堂。在那个从校舍中独立出来的学生饭堂里,戌子隔着窗户看到了面对面吃着午餐的一对男女。

『最后,我再向你确认一次。』

『〈浅葱〉,你是我心爱的重要部下啊。我实在担心跟〈浸父〉发生了接触的你。也许会处在精神污染的状态下,还是应该接受一次精密检查的。』

『请说吧。』

『事态非常紧急,支部受到了〈浸父〉的袭击,支部长以下的局员现在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状态——这是至今为止没有过的事。由本部来代替失去机能的支部接受详细报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在遭到袭击的支部监视摄像头中,并没有拍到〈浸父〉的身影。因为映像几乎都被大量的瘴气所覆盖。也就是说,这次能确认到〈浸父〉存在的人,也只有戌子一个人。

『可以预计一下属于多少号指定吗?』

「……」

戌子违背了跟鯱人之间的约定。

魅车八重子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感到全身发冷。

糟糕——

吃完午餐后,戌子就把棒棒糖塞进了嘴里。

「三号、二号……不,如果由我在现阶段进行集中训练的话,也会能得更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时间限制……你应该知道吧?请你千万不要做出赌上自己性命的愚蠢固执行为。』

戌子作为战士的寿命,已经即将终结。如果不能战斗的话,自己就没有存在意义了。侵蚀身心的衰弱,总有一天会把她的性命夺走。

中央本部开始对戌子提高了警惕。

「违背了期待的话就要杀掉你……你就说得直白一点嘛,副本部长大人。」

戌子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但是中央本部却决定在从戌子口中直接听取报告之前,继续对此事作出保留。虽然也有避免混乱的理由,但从这里可以看出,这是件让人难以置信的冲击性事件。

战士的培养也同样如此。

「……其实,我还有一件在意的事情。」

在戌子回到中央本部之前,八重子是绝对不会给自己糖果的吧。也就是说,如果不在剩下的棒棒糖消耗完之前回去中央本部的话,戌子就会——

要是知道自己掌握了秘密的话,他们恐怕会把自己抹杀。

虽然好不容易避免了召还的危机,但是这样却等于抱着一个大炸弹。

留下这句话,八重子就切断了通话。

『是吗,我明白了——我期待着优秀战斗员的诞生哦。请你努力回报我的爱吧,〈浅葱〉。』

悠闲的午餐风景,如今却充满了紧张感。

「那可是很不合理的事啊,魅车副本部长大人。」

——哎呀,真是有一种被治愈的感觉呢。梨音你吃乌冬面也是那么努力啊。

这是只有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才懂得制造方法的特制糖果。虽说被赋予了独自到处旅行的自由,但是无论如何也需要这种糖的戌子就跟被套上了项圈没有区别。

但是——也并不是就此绝望。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戌子内心的动摇,八重子的回答也同样没有丝毫变化。

『可是,我很相信作为我心爱部下的你所说的证言。正因为相信,才认为很重要,想直接跟你了解情况啊。』

「不是接触,而是歼灭。关于那具腐尸的调查,应该已经有所进展了吧?」

「我发现了一个优秀的附虫者,现在正对他施以监视。是一个拥有作为战斗员的罕见才能的优秀人才。现在正由我进行着测试——」

『在报告书上好像没有这些记载呢。』

本来预计要在这个地方接受补给的糖果,都全部在被〈浸父〉袭击的时候压得粉碎了。

戌子隔着雨衣确认了一下口袋中棒棒糖的数量。

『明白了,〈浅葱〉。我允许你继续执行当地的任务。』

开什么玩笑——

鯱人因为在几天前跟〈浸父〉的战斗中受伤,脸和手臂上都贴上了许多敷药胶布。另一方面,梨音则拚命地推开逗着自己的鯱人伸出来的手。

「所以啊,我都说拒绝了嘛。要我现在回去中央本部什么的,开什么玩笑。我在这里还有要做的事,报告书的话我会提交给这边的支部,应该马上就会送到本部去的吧。」

在自己停留在这个城市期间,如果能变强的话,就不把他的事情报告给特环。明明是约定了这样,可是戌子却无法找到除此之外逗留在HORANTO市的借口。

戌子以平静的口吻回答道。吃完了饭团,她又伸手向塑料袋里掏出了三明治。

——你就把这当作是警告和复仇吧……

戌子所睡的地方,是帆兰户高校的屋顶。

戌子左手拿着便利店里买来的饭团,右手握着手机,发出了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因为一边吃一边动着嘴巴,电话的那一边似乎听不清戌子的回答。

虽然没有打算偷听,但是通过在训练过程中学来的唇语术,两人的对话内容也自然而然地在头脑中理解了。

——请、请别摸人家的头好不好!这样我吃不了啊!

这可以说是一种赌博了。

被那温柔的口吻这么一问,戌子就皱起了眉头。

戌子咬紧了嘴唇。

『警戒交给派送到当地的局员就可以了。如果有必要的话,还可以从中央派遣更多的掩护部队,这可是命令啊,〈浅葱〉?』

「什么理由,我当然不知道了。我当时只是光顾着歼灭。」

「……除了把你的事情说出来,我没有别的办法啊。」

『〈浸父〉袭击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理由你真的没有头绪吗?』

但是这样一来,她就反而得到了确信。

〈浸父〉袭击了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

虽然中央本部那种强行的做事方式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事,但这次却显得尤其异常。可以感觉到,他们打算对跟〈浸父〉发生过接触的任务进行彻底的询问。

戌子扔开手机,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结束了跟那个锁之微笑的女人的对话,咀嚼着的三明治味道才终于在嘴里扩散开来。

『根据解剖结果,除了那是一具腐烂遗体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现。主张〈浸父〉附身在那上面的人,以及说歼灭了他的人,也都只有你一个。应该没有其他的目击者了吧?』

「她好像确信我从〈浸父〉口中获得了某种情报呢……这样一来,我也差不多要面临着生命危险了。」

沉默了一会儿,中央本部的副本部长——魅车八重子又以温和的声音说道:

〈浸父〉留下的那句话,在脑海里回响了起来。

戌子所报告的,只是确认了〈浸父〉和对其进行了歼灭——这样的内容。中途跟〈浸父〉自身进行的对话,以及听说了关于中央本部的秘密情报之类的事,她并没有说明。同时关于盐原鯱人这个「捡来之物」,也没有报告上去。

果然中央本部,是隐藏着关于〈浸父〉的重大情报——

躺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的戌子,全身都沐浴在阳光之下。被插在沟渠上的曲棍球棒撑起来的雨衣,也被风吹得「啪嗒帕嗒」作响。

对战斗的事情感到嫉妒,到底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这是我最后的使命,一定会把你培养成最高的杰作。」

最初感到困惑的鯱人,也将会慢慢变得无法逃离战斗吧。

现在他自己,似乎还没能控制住战斗时「坏掉一半」的自己。但是,这一点也合乎戌子的预计。

一旦本性表露出来一次,鯱人内心的开关就会变得越来越容易发生切换了。

战士每战斗一次,就会更进一步陶醉于战场。

现在是重要的时期。

必须由戌子亲手来让他深陷于战斗之中。

「……」

鯱人依然一脸轻松地谈笑风生。大概是打从心底里享受着这种平稳的日常生活吧。这是对命中注定要成为战士的他来说毫无必要的感情。

由戌子进行的测试,还剩下两个。

为了引导他走向合格,和平的生活是多余的东西。

戌子的视线投向了鯱人眼前的少女身上。

间崎梨音。

这几天似乎一直在跟鯱人一起吃午餐。在戌子的眼中,两人的关系似乎越来越紧密了。

「……那个少女是个障碍啊。」

由狮子堂戌子实行的「适应性测试」。

对象,盐原鯱人。

——现在开始

2.03 七那 Part.7

「我记得…他她像说是『纪录者』的什么东西……」

七那一派轻松地笑了笑,再次沿着走道迈步前进。然而秘书依然不肯罢休。

贰兵卫说道,他是从透过私人卫星接收影像的收集者那里买到。应该是某个认为采取平常的传送方式会招来危险的人,将秘密录制的影像散布出去的吧。

醉意已经完全散去——一回到清醒状态,情绪就会低落下来,而且变得特别寂寞,因此她很讨厌那样。

若是收集者,这肯定会是他们非常想得到的稀有之物。

「……」

就为了这个理由,七那不断赚取等同垃圾的金钱至今。

「……你要是太啰嗦,小心会被开除唷。没了薪水,你还养得起那只小熊吗?呀哈。」

七那停下脚步,用手杖指着玻璃墙外。

「嘿,以外行人而言,完成度可真高呢。」

「……」

「声音听起来好年轻……还是小孩子吗?不顾生命危险这一点也感觉很稚气。」

「为那种可疑的拍卖会花上大笔金钱,实在不切实际。」

才刚从私人海滩回到赤濑川财团的母公司大楼,秘书就这么建议。

「你们去监视圆桌会的行动。既然打算参加拍卖会,他们一定会为了竞标而动用金钱。一旦发现有人有所行动——就立刻通知我。」

反正也没其他事可做,于是她便继续看下去。

不安的她一抬起头,就注意到桌子上摆了什么东西。

「因为可以赚钱啊。」

那名少女对自己来说是何种存在——这一点连她自己也还不清楚。

「他们不会知道。」

赤濑川大楼的最顶楼,是会长七那专用的楼层。走道的墙壁是一整面的玻璃帷幕。玻璃上,反射出七那身穿洋装的身影。

结果发现,内容与一开始预想的有些不同。原以为记忆卡里应该只收录一些罕见的影像,没想到自称「纪录者」的人却开始陆续访问附虫者。

但是,却引不起早已看惯〈虫〉的七那一丁点兴趣。

从离地两百公尺的高度俯视的夜景,仿佛就像散发五彩光芒的宝盒。

正因为一样,七那才会害怕诗歌也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不见。

影片中出现各式各样的状况。有正在作战的景象,也有看似逃亡中的情景。总之,「纪录者」一再地拦下附虫者,对他们提出问题。

「董事会不会坐视不管。」

现在的七那诸事顺遂,几乎可以说是所向无敌。她今天的资产,到了明天大概又会增多,而后天则又会继续扩增。

「赤濑川财团现在一切顺利的不得了,很快就会拿回失去的部分来了。呀哈。」

「一旦付款,问题就会随之产生。会长的个人资产中,也包含赤濑川财团的相关企业股份。要是失去了那些股份,财团就会……」

「……魔法师……」

七那紧抿双唇。

是装在盒子里的记录装置,小小的记忆卡。

就像从前的爷爷、温柔的魔法师一样。

「哼。」

那是第一次造访〈虫羽〉的露营地时,向丁屋贰兵卫买来的。

她坐在沙发上环抱膝盖,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很漂亮吧?我一直很想要呢。」

秘书和小白低下头,留在原地。

高达两百公尺以上的巨大大楼,是为了夸耀赤濑川财团的力量而兴建。集团目前除了接手爷爷最初着手的金融业,另外对众多企业进行投资、资产管理也为其主要业务。

「只要付得起,那就不成问题啦。呀哈。」

铺满厚实绒毯的会长室,比七那以前就读的高中教室还要宽敞。从国外购得的古董桌子和皮革座椅上,摆了一台汇整资料用的笔记型电脑。

为了填满空荡的部分,七那开始借酒浇愁。

影片中,出现附虫者们正在作战的样子。由于七那曾实际见过好几次,因此一看就知道那并不是特摄片或电脑绘图。

「我真的是白鸟没错吧……?」

「跟财团无关,是我赤濑川七那自己想要。」

然而老实说,七那对什么〈虫〉的起源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里是七那专属的会长室,不过因为随处都可以下达工作上的指示,因此她很少使用这个房间。她今天是为了拍卖会的竞标,特地回来整理资产。

然而——她却一点都不觉得满足。

七那坐在椅子上,把手靠在桌上,拄着脸颊。

只不过——

典范转移。

「呼……」

「呐,你看那栋大楼。」

我一定可以买回甜美的可丽饼。

「……知道了。」

想也不必想,一定是从失去爷爷和温柔的魔法师,以及唯一好友那时候开始。自那之后,七那就换上金钱和骗人手法的外衣,现在也不断膨胀着。

倘若梦魇成真,就证明七那拼命赚来的钱,根本毫无价值。

不过诗歌称呼七那为朋友,还说她什么也不要。

泡沫现象。

圈地。

七那一边放声大笑,并再次前进。她把手放在会长室的门上,回头道:

这栋名为赤濑川大楼的建筑物里到处都是空房间。盖是盖好了,不过由于成长得过于急速,因此资本额与员工的数量不成比例。尽管有大约一半的楼层都分给旗下企业去使用,然而上半部的空间,对直属赤濑川财团的少数员工而言还是空荡了些。

「……」

内心深处有个巨大的空洞。

「……」

「我真的有创造命运的力量是吧……?」

她将原本指着街景的手杖转了一圈,搁在肩膀上。

秘书抱着熊布偶,面无表情地看着七那。小白虽然好像一如往常地小声说了什么,不过并没有传到七那耳里。

七那穿过门,走过秘书的待命室,然后又一启另一扇门。

「为什么你要对附虫者如此执着?」

我的心,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得空荡荡的?

七那本身就像这栋大楼一样。

正如刚才自己所说的。

时间是晚上。

她启动笔记型电脑,插入记忆卡播放。

「你说什么?」

丑陋恐怖的〈虫〉群战得血花四溅。如果是一般人,可能早就因为害怕而停止播放。

空荡却巨大。

她又再一次体认到,魔法师的存在从自己紧握的指缝间溜走了。

她忽然想起来。

七那走在最顶楼的走道上,头也不回地反问:

怪物们在战斗着。

没有任何开场白,也没有片头之类的,影片直接便开始了。

七那扑也似的坐上沙发,将手杖扔在一旁。

「如果是与附虫者有关的人,其价值或许不可计量。可是我怎么样也不认为,那东西对赤濑川财团而言是必要之物。」

若是不那么做,心就会像气泡一样,仿佛一触碰就将破裂。

「真的——只有这样?」

可是,她依旧没能掌握魔法师的行踪。

是〈虫〉。

宗方不认识鬼道司一事,让她大受打击。原本还以为,只要救出他,就能得知司的下落。

「我会轻松赢得这场拍卖会吧……」

很讽刺地,连七那所在的大楼也面临泡沫现象的处境。

其中也有一部分空间笼罩在黑暗里。明明位于都市内,却只有那片广大的地区没有灯光。

过去,那些命运改变了这个国家。

「它在下礼拜就会变成我的。呀哈。」

只要在拍卖会买下名叫α的原始附虫者,就能解开命运之谜。

那是赤濑川财团正准备开始营运的复合型大学设施。该设施俗称MOCC,预计从明年开始才会正式启用。

明明应该很憎恨背叛自己的附虫者——内心深处却还是期待魔法师再次于眼前出现。

「那栋和……啊,那栋也是。这些全部都将成为赤濑川财团的东西。对了,听说那个运动场的命名权也买到了对吧?还有,MOCC的机能准备工作应该也进行得很顺利吧?」

为了把杏本诗歌留在自己身边,她决定得到那样东西。

「风险太高了。」

七那猜想,那名「纪录者」应该是差不多国中生年纪的女孩。从访问的日期来看,她现在可能与七那的年龄相当。

「不过,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正想嗤之以鼻的七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结。

影片中,又有某个人在战斗。

她立刻就看出作战的人是谁。虽然不晓得是哪里的分部,不过那覆盖脸孔的防风眼镜,一看就知道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局员。

然而问题是,与特环作战的对手人物。

纤长的身形轮廓与一头长发为其特征,和她在昏暗小巷内作战的特环局员一共有两人。那人以娇健的身手,周旋于比自己的身高大上好几倍的两只〈虫〉之间。

突然间,〈虫〉的脚被击断。身为宿主的附虫者捂着耳朵惨叫,另一只〈虫〉则像是遭到什么殴打似的被震飞。另一名局员也昏厥过去,接着无力地倒下。

那名长发的人物,只是一直闪躲〈虫〉的攻击。除了偶尔会用手指做出看似弹出东西的动作,此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行动了。见到局员们发出呻吟、无法动弹,那人便潇洒地转身离去。巧妙回避对手的攻击,而且不趁机置之死地,其格调等级明显与特环局员大不相同。

「——」

看到转过头的那人,七那的心脏差点停止。

其实光是见到背影,她就已经知道了。因为,那人肚子上挂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耳机——

「啊——」

就在「纪录者」接近那人,表明要访问时,画面忽然从眼前消失。

原来是七那下意识伸出的手,不小心让电脑从桌上摔下去。

「啊啊……啊啊!」

从来不曾如此慌乱的她,急忙捡起电脑,然后重新开启电源、播放影片。

「啊啊——」

见到画面中再次回首的那人,七那不禁紧抓着萤幕不放。

尽管视线歪斜,她仍咬紧牙关忍耐着。仿佛只要一流泪,就会错过那个身影一般。

不可能没有意义。要是魔法师没有意义,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能让人理解的事物了。

温柔的魔法师交出笔记本,之后就带着微笑转过身,扬长而去。

『你竟然做这么危险的事……』

温柔的魔法师为何会从七那的眼前消失,那一点她现在依然不明白。

魔法师对着拍摄影片的人,递出一本有些脏污的笔记本。

司露出难过的表情。

——我这个人活着,一点意义也没有……

『为什么要笑?有什么好笑的吗?』

『你问我在做什么?答案很简单——我在保护某个人。』

『呵呵……』

『你是……?』

『每件事都不成功……也没有生存的价值……』

『所以找出什么是附虫者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第一次与魔法师相遇,受她帮助时,七那的确说过那句话。

身为魔法师的她,没有办不到的事。

她不可能有什么一定得死的理由。

魔法师会看起来比最后见面时年轻,大概是因为自己长大了的关系吧。令人惊讶的是,画面中的「纪录者」,竟是个与现在的七那差不多年纪的少女。

『因为我要赎罪……』

也不晓得她到底犯下什么罪过。

『……以前的我,总是一事无成。是个毫不起眼,什么也做不好的输家。要是就这个活下去,最后只会变成一个没有价值的废人。』

『我顿时获得拯救……心想,原来像我这样的人,也有能做的事啊。』

『可是…她对我说了一句谢谢——』

影片切换到另一个画面,继续播放其他附虫者的采访片段。

『这是什么?』

对七那而言,司就是魔法师。

是有意义的。

那段期间,七那一直紧紧搂着电脑不放。

可能是在回看傲慢的「纪录者」吧,司的视线望向这边。

『我们普通人,有了解附虫者为何种存在的权利。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探查什么是附虫者。』

温柔的魔法师所保护的人,如今仍在这里啊。

『你的价值?』

『其实我已经走到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不过我还是很庆幸自己放弃了。反正既非魔法师,且什么都不是的人,到头来注定失败……』

『不,说起来,其实我早就犯下第三条罪了…我对另一个人,「那个女孩」提出一个非常过分的请求。说不定,那孩子会代替我被她怨恨…到底是为什么呢?到头来,我终究一事无成。』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可以请你放开我吗……』

七那激动地摇头。

『……以上就是这次的访问。采访人是「纪录者」——』

就因为那么一句话——

七那下意识地用力紧握萤幕。

谢谢你——

『……』

「纪录者」一开始傲慢的口气,渐渐变得沉稳起来。

——每件事都不成功……

『……?……?』

『我是「纪录者」。你是附虫者吗?』

「会长?」

影片结束放映后,七那这才终于紧抿住唇。在看影片的期间,她搞不好连呼吸、眨眼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赎罪?』

『你不收下吗?你不也想要了解附虫者究竟是什么吗?』

『我不能说是谁,不过那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是让我明白,像我这样的人也有价值的恩人…是无可取代的人。』

就在这里。

实在太不合算了。

门的另一头,传来秘书的说话声。

看完影片到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定甚至有几个小时。

「……您怎么了?」

『隐藏那个罪过死去,是我犯下的第二条罪。她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吧……』

自某天之后,跳了好长一段日期,才又出现另一段新的附虫者访谈。「纪录者」采访一名少年附虫者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非常开心。

『你正在做有危险的事情吗?你究竟在做什么呢?』

日期是距今数年前,大约离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之后没多久。

『是她给予我生存的价值。所以,我过去一直守护着她。』

司面露微笑。

『应该说是特环的监视网吧。我为了避开无谓的纠纷,每次遇见他们都会记录下来。因为我是个笨蛋,要是不这么做就会马上忘记。我已经用不着了,这个就给你吧。要是你之后也打算继续采访,我想这本册子一定可以派上用场。』

『交给现在活着,未来也会继续活下去的你们。』

身为魔法师的她,一定什么都办得到。自从与司相遇后,七那便对魔法师崇拜无比,如今也试图掌握她过去追求之物的真面目。

沉默了一会儿后,「纪录者」的手出现在画面中。

七那确实那么说过。

「纪录者」把魔法师硬拉到无人往来的空地发问。她的口气非常傲慢,就像在表明身为新闻工作者的自己有权知道一切。

最后一段访问的对象不是附虫者,而是普通人。那名有如魔王的少女,身旁带着一只貌美到超群脱俗的螳螂。

『……?』

『这是采访。』

请不要那么说——

七那早就知道她指的是谁,而且答案只有七那才晓得。

『我觉得你和〈猎人〉好像,一脸被自己的使命给逼迫的神情。』

只为了七那的短短一句话,魔法师就心甘情愿地守护自己——

大概是想起过去的事情,魔法师微笑着说:

『死?你要死了吗?为什么?』

『我犯了永远无法弥补的罪过。那件事,改变了我守护她的理由……而且一旦改变,就再也无法与她见面。』

七那不明白,为何她会露出那种神情。

『我知道很危险。不过,能办到这件事的人,就只有我了。』

『过去?难道现在不是吗?』

明明比谁都重视七那,却默默消失的附虫者就在那里。

等了好久都没听到回应,觉得奇怪的秘书于是打开门。

另一方面,魔法师——鬼道司则是一脸疲惫。她的身体到处都是伤痕,脸上还露出七那从没见过的阴郁表情。

『那件事?』

「纪录者」以听似心不在焉的语气,结束了鬼道司的访问。

温柔的魔法师。

她阖上笔记型电脑,紧紧抱住机体。

『我不能说。没错,也不可以告诉她……我理所当然该被憎恨,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要是她——没办法恨我的话呢?那实在比什么都还可怕。她是个善良的孩子,假如无法恨我……内心说不定会在各种感情的矛盾下变得扭曲……我不能再犯下这第三条罪。』

温柔的魔法师会如此珍视七那,竟是为了那种微不足道的理由。

『你说的某个人是谁?对你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

死?为什么温柔的魔法师非死不可?

七那倒吸了一口气。

『……』

「会长,您还不回去吗?」

『所以——我很庆幸自己没去做那件事。』

「不是的……我……好想再……再见到你……所以,才会如今仍……」

『麻烦你住手……一旦和我扯上关系,你也会有危险。』

只不过,魔法师所说的话是错的,而七那必须将其改正不可。

『我这个人活着,一点意义也没有……』

『〈猎人〉……?』

「……才没……那回事……我……好想……」

七那甚至忘了呼吸,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司。

『你不是说,你想知道什么是附虫者吗?』

保护某个人。

不可能没有价值。若能与魔法师再次相会,就算得搜刮全世界所有的钱,她也不足为惜。

「魔法师……」

——也没有生存的价值……

价值确实存在。

一开始,是为了得知魔法师的下落。

知道魔法师不在那里后,她曾一度失去行动的意义。然而,她又有了诗歌这个新的动机。

可是现在,七那得到探查〈虫〉之起源的坚定理由。

七那决定要继承魔法师的意志,取得真相。

她要确认鬼道司所追求之物的价值,进而证明心爱之人的价值。

「我一定会得到α……」

七那依然紧抱着笔记型电脑,喃喃发誓——

2.04 七那 Part.8

「你们看到吗?应该有看到吧?刚才那个是鹿吧?一定是鹿!」

在行驶于夜间的林间道路的礼车内,七那趴在窗户上兴奋地喊着。由于她是参加完某个派对后直接上车,因此依然一身礼服装扮。

「小白,你应该有看到吧?那一定是鹿没错!」

「啊…呃…对不起…大小姐……」

坐在车内后半部的少年,带着暧昧的笑容把视线移开。尽管穿着正式西装,他却没打算把到处乱翘的发型弄整齐。

七那不满地鼓起腮帮子。这时的她是真的醉了,并不是在演戏。

「你没看到?真是的,你这个笨蛋!呐,你有看到吧?是鹿没错吧?」

「应该是山猪,因为眼睛的位置离地面很近。」

礼服外披了件开襟羊毛衫的妙龄女子,一边扶正眼镜,如是说道。她身旁坐了一个穿着西装的熊布偶。

「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附虫者!」

「……请你忍耐。」

七那举起酒杯,一边向秘书确认。

〈波江〉趁势出拳击入少年的心窝。对于那毫不犹豫的反击,诗歌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七那要代替温柔的魔法师,得到她所追求的事物。

「不过你也有责任。如果不想再见到那种光景,就给我努力变强。」

「假如你真的不想战斗,我也不会再要求你上战场。」

现在也是如此。

「不过——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下标。」

她是来见在前方露营地里的〈虫羽〉。

「我们不是特环……所以没办法把不愿意的人带上战场——不过,如果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变强……我想总有一天,一定不会再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事情。」

「那是什么自以为了不起的名字啊?都这把年纪了还给布偶取名字,真恐怖!」

「既然露西那么认为,我想你就一定有那份能力。所以……要不要助我们一臂之力这件事,可以请你再考虑一次吗……?」

而且,她今天就要得到那样东西了。

「啊哈哈哈!」

「我们持续对会长以外的圆桌会成员进行监视……不过并未发现明显的资产变动。」

在场所有人,都被诗歌的话给吓了一跳。

「你——」

那个拍卖会——最初的附虫者α的付款日就在今天。

「你分明就没有救人!什么叫双方都会有牺牲者?你的意思是,要我们替对方着想,然后自己只能乖乖地挨打吗?」

七那将与宗方槐路、〈虫羽〉一起度过今夜。

「很好!七那我要难得地称赞你!你真优秀,让我来摸摸你的头吧。很高兴吧?喉咙快点发出呼噜呼的声音啊。」

七那也非常惊讶。这么一来,就和当初约定的不一样了。

〈波江〉一面擦拭嘴唇破裂流出的血,一面直言正色。她以仿佛统帅军队的指挥官的毅然态度,俯视蹲在地上的少年。

「不能只用嘴巴讲啦!对了,我问你。你在刚才的派对上,是不是被不晓得哪家的社长给缠上,要你当他的情妇?你不如就去嘛,从此以后就可以穿金戴银,受人供养了唷!」

「——是的。」

「……」

「一定会。因为对方一看就晓得,是个对钱非常吝啬的家伙。所以直到期限的最后一刻——在今晚的日期改变之前,他都会等着其他竞标者下标。」

「真期待呢。」

今晚,七那是为了与〈虫羽〉之间的约定,而来到他们的据点。

车体加长的礼车前后,共有数台黑头车负责护卫。杳无人烟的林间道路一片漆黑,只有带头车辆的前照灯光线照亮前方的道路。

「他们好像正在忙呢。」

「明明就还来得及!管他是特环还是什么,怎么可以任由同伴受那些家伙的攻击,自己却逃跑!就算是为了保护一名附虫者,但少了一名同伴就没意义了呀!你们这些人是白痴吗?」

少年压抑不了怒气,出拳朝诗歌挥去。

少女的双眼,笔直地注视着少年。

或许是心里一片混乱,少年反射性地动手击中〈波江〉的太阳穴,可是——

一旁的大锹虽然马上就抓住少年的拳头,试图制止,但还是没有完全赶上。大锹没能将接下的拳头力道完全抵销,手背于是击中诗歌的脸。

有一个人激烈地大吵大闹,被其他伙伴们捉了起来。那个人看起来似乎与七那同龄。大概是在别处和敌人作战过吧,从头上留下的血弄脏了他的衣服。同样地,〈波江〉、露西,还有其他几个人也都受了伤。

「不,我是『赤濑川财团会长的秘书』。我工作的目的,只为了守住现在的职务岗位而已。」

据说受邀参加拍卖会的,是圆桌会的十二名成员。

赤濑川财团的营运状况一如往常顺利。好到几乎所向无敌,让人忍不住放声大笑的程度。

魔法师过去所追求的潘朵拉之盒——

每个人都不想跟这种拍卖会扯上关系。

木屋前聚集了一群人。

「你要是还消不了气的话,就打我吧。负责指挥这场战役的人是我,我才应该负起没能保护同伴的责任。」

「没关系,请把他放了吧。」

「是的。可是,那个人真的会出现吗?」

「对不起……」

十多年来,都没有人愿意接触α。

穿过林间道路。

「——呜恶!」

原先一直沉默不语的诗歌,突然一脸难过地开口。少年顿时瞪大眼睛。

露西一边拍拍脏衣服上的灰尘,一副事不关己地回应:

下标的只有七那。

七那再次造访这座山,其目的与初次来时一样。

原以为傻呼呼的她,一定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却偶尔会展现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一面。

「如果要下标,就一定会动用大笔资金。一旦动用大笔资金……就不可能不被我们发现。」

她带着秘书和小白,往露营地的中心走去。

有时候,七那实在摸不透杏本诗歌这名少女。

诗歌陷入沉默。她痛苦地紧抿双唇,抬起头。

「没办法~不可能~为时已晚~在那种情况下,就算回去也没有用喔。要是回去了,一定会与特环正面冲突。居然会凑巧在那里遇到他们,只能说运气太差了~」

「为什么我们非得被硬是带去那种地方,遭遇这种惨况不可啊?」

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咧嘴笑道。秘书在一旁点头附和:

七那对于得到它早已不再有所犹疑。因为她至今不断扩增资产的作为,终于有了意义。

「我们必须忍耐……并且非得变强不可。要是我们每个人都没有强悍到——足以保护没有战力的人们和自己,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

下车后,七那立刻注意到不远处传来嘈杂声。

与平常看似弱不禁风的模样不同,此时的她,勇敢承受眼前少年的怒气,并且坦然地直视着对方。说她个性坚韧倒也不是,只是仿佛有一根支柱支撑着她,让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重新站起来——某样如此坚决的事物,充满了她小小的身躯。

额头上不断流下鲜血的少年大吼着:

「你有说什么吗?小白,你只要乖乖地看着外面,直到鹿出现就好了。」

「真无趣~冷血女~熊女~你和旁边那个结婚时,记得叫我去啊。」

然而除了七那,其余的十一名会员都没有行动的迹象。

那是几天前,他们在七那的私人海滩所订下的约定。

「?」

七那等人乘坐的礼车抵达了露营地。

因为她终于找到,名下财产的使用之道了。

「呼噜呼噜呼噜。」

诗歌眼角红肿,轻声说道。回视少年的少女,肩膀不住颤抖,大概正拼命地忍着痛吧。

七那的心情非常好。

「……呜喔喔喔!」

「你有照我说的,把之后的行程都空下来吧?」

尽管犹豫,压制发狂人物的人们还是放开了手。结果不出所料,那人立刻冲向诗歌,粗暴地揪住诗歌的前襟。

诗歌没有闪避。

七那的笑声,响彻了在黑暗无光的林间小道间行驶的礼车。

「别开玩笑了……!这教我怎么接受……为什么我非得这么——」

少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情绪依然无法平静,又再次握紧拳头:

「α是我的东西,我不会让给任何人。」

「支票准备好了吧?」

其中也有熟悉的脸孔。诗歌和大锹、〈波江〉、露西、贰兵卫、小蠋,还有坐着轮椅的宗方槐路等干部都在其中。在齐聚的诗歌等人面前,有几名少年、少女正在喧嚷着「别这样!」「快住手!」等对话。

自称拍卖商的怪物——萨札比似乎总有办法得知七那的所在之处。既然会出现在七那秘密前往的私人海滩,那么不管七那在哪里,他今天一定也会在她面前现身。毕竟庞大的资金就将入袋,那个低声下气的怪物就算不晓得,也包准会杀红眼,拼命寻找七那的所在之处。

身材高挑,轮廓很深的少年,毫不留情地把诗歌按在坚硬的墙上。少年耳朵上的耳环,在灯光的反射上闪闪发光。

这时,〈波江〉抓住少年的肩膀,瞪着他:

诗歌一脸冷静地劝解。

「我才不要听什么道歉的话!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虫羽〉这组织不是应该帮助附虫者吗?不是吗?」

「当然。」

「我只为自己而活,并不打算成为他人的东西。」

「还有,我们会把你带去那里,是因为你很适合作战。如果要恨,不如恨自己技不如人吧——话说回来,我真的很失望耶。战术明明就很完美,说来说去,错都出在你们这些一看到敌人,就慌了手脚的人身上~」

「他的名字不叫那个,而是七星瓢虫(Coccinella septempunctata)。」

「你说什么……!」

「什么嘛。你还不是因为我给了优渥的薪水,而成为我的东西?」

「到底是为什么啊?你这家伙!」

「呃…我…大小姐的…那个……」

「我很想帮助大家。可是,要是在那里跟特环作战,双方说不定会产生更多的牺牲者——」

「我并不是附虫者——难道每次来这里,都必须重演相同的对话吗?」

肩膀不住发颤的少年放声大吼:

「……可恶!可恶!可恶!」

「……!」

随后,露营地顿时起了一股异状。照亮木屋四周的灯具光线变得歪斜、扭曲,并且慢慢集中在一起。

光线集中在诗歌、〈波江〉,以及露西的额头前。被空中浮现的光点照到的人们,身上的伤开始缓缓地愈合。

「这是……?」

吃惊的诗歌等人伤势一复原,光线便立刻弹开。接着,露营地就和之前一样,仅只是被树上的灯光照亮。

「可恶…可恶…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

少年站起来,转过身子。他一脸痛苦地按着腹部,推开其他同伴们,独自离去。

「那…那个……!请你也治好自己的伤……!」

听到诗歌的话,少年只抛下一句:「少啰嗦,去死吧!」就消失在黑暗中。露西说的没错,他确实拥有珍贵的战力。治愈能力者——特别是可以在不接触的情况下,治疗多数人的附虫者可说是相当稀有。

七那转动手杖,笑着说:

「真是看了一场好戏呢,呀哈。」

「啊……七那。」

「才刚开始办正事就起内哄?看来前途堪忧呢。」

「是…是啊。不过…我会努力的。」

诗歌来到七那身旁,脸上强装出笑容。那副神情会如此悲伤,应该是因为,她很担心从此失去一名同伴吧。

「七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是来玩吗?」

「啊?」

宗方一脸苦笑。

「给我不择手段……」

七那的胜利是无庸置疑。其他有竞标权的圆桌会会员全都没有展开行动。也就是说,在七那下标之后,没有人进行投标的动作。

无论何者都是和诗歌关系疏远的话题。就算得知那两者过去曾令国家产生何种变动,她一定也无法理解。她既不晓得名为圆桌会的人们是什么样的人物,也完全猜想不到萨札比这名怪异拍卖商的真实身分。

「请恕我无法告知有关竞标者的任何资料……因为一旦晓得竞标者是谁,竞标者们很有可能会私下协议……」

因此,诗歌开始思索α。

既然如此,那泡沫现象呢?典范转移呢?

「那么,各位保重。」

「真的假的…那个金额是怎么回事……」

远处有个小小的亮光。

那样的事情发展,真的是名叫α的附虫者所想见的吗?

「不过,那也得等我得到α之后再说。」

某个少年被冠上最强附虫者和恶魔的称号,受人恐惧。

「那当然,轻而易举啦。」

「啊啊!对喔,原来如此。」

贰兵卫和宗方会如此震惊不是没有道理。因为那笔金额,大到足以让普通经营者就此破产。

从前发生过与α有关的重大事件。因为七那和宗方那么说,所以肯定没错。

七那一边朝着礼车走去,脸上的表情早已变得扭曲。

「金额是——」

难道你们以为,我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退怯吗?

「……!」

「那应该……不是鹿吧?」

然而,诗歌心想。

据说,圈地这种现象,是为了独占α而发生。

那道亮光,原来是点燃在老旧灯笼里的灯火。那人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手中拿的灯笼也因为支撑用的四条链条缺了一条,因此歪向一边。

「我们连那家伙是不是人都不晓得,根本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

诗歌本身是附虫者,此外,她至今也遇见过许多其他的附虫者。他们彼此相遇、结识,有时会互相攻击,也有附虫者因诗歌而成为缺陷者。

「有其他竞标者开出更高的价钱。」

实际上,七那的确打算一知道竞争对手是谁,就要立刻派出刺客。要是对方肯乖乖把商品让出来最好。倘若对方拒绝,她也不会排除动用武力。

根本无须听他公布得标者。

声音再次传来。

她如此宣告,接着说出下标金额。

「尽管下标了……但假如付不出那笔金额,到时会怎么样?」

金额还没大到付不出来的地步。

宗方瞪着七那。

宗方槐路探查出那些谜团,赤濑川七那则继其之后,试图让一切真相大白。

正因为她一直兴冲冲地确信自己会获得胜利,因此反而更有受人愚弄的感觉。明明原本还意气昂扬地和〈虫羽〉约好,一起迎接那个时刻到来,结果却丢尽颜面。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

萨札比缓缓低头。

「……这是怎么回事?」

「对…对不起……所以说,七那会得标啰?」

正当七那信心满满地断言时。

七那重新面向萨札比,用手杖敲了敲他的肩膀。

然而,七那立刻用手杖将宗方的手拨开。

诗歌虽然不太明白,不过听说那就是宗方槐路失踪的原因。

「这点程度,才不可能让我赤濑川七那就此罢手。」

是在笑吗?七那皱起眉头。

「非常感谢您…下一次的付款日为三天后,那么在下告辞了……」

「我问你——你应该没有说谎吧?要是你敢为了抬高价格而故意虚张声势,小心我当场打爆你的脑袋。」

「Bid or fold?」

金钱。经济。

拍卖商用大象般迟缓的动作转过身,拖着鞋子消失在树林中。

管他是什么惩罚都无所谓。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我只会把商品卖给开价较高的那一方……」

这次听起来比刚才更加清晰。所有人都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笼罩在黑暗中的森林深处。

大概是被说中,贰兵卫在七那的注视下发出「唔……」的呢喃声。

七那朝秘书回过头,眯起单边的眼睛。

宗方把手放在七那的肩膀上。

「呀哈,由我负责竞标的决定果然没错。要是交给老头子或胆小鬼,早就吓得弃权了!」

「赤濑川……你太小看这场拍卖会了。」

「哈哈,小题大作!反正也不可能出人命!」

「当然一定会有惩罚…不过我无法告知详细内容……」

「太荒唐了……」

一种拖拉东西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一定要在下次的付款日之前,找出另一名竞标者。」

诗歌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七那身上。

优雅地打完招呼后,七那转过身子。

萨札比发生「呵呵……」的笑声。

「钱我准备好了。可以请你快点把商品交出来吗?」

「你还是一样让人看了不舒服耶。要不要我买件好一点的西装给你?」

「调查方面没有缺失,圆桌会的成员的确没有行动的迹象。」

七那瞪大双眼。

「算了吧,赤濑川,这个拍卖会实在太可疑了。」

萨札比低声下气的问话声,渗透整个露营地。

七那早就猜到他会那么说。

随着拖拉东西的声音逐渐变近,亮光也越来越靠近。不久,在树木林立的空间里,浮现一个穿着破损西装的人影。

她边走边对秘书下令:

七那用手杖的柄戳了戳诗歌的脸颊。

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

「……!」

「我说过,不管对手是谁,胜利者一定都是我。因为就连此时此刻,也有大笔大笔的金钱不断聚集到我的名下。」

但是——她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你该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吧?你说,是不是呀?」

2.05 诗歌 Part.2

七那无视诗歌出声要她留步,头也不回地走向礼车。

「除了我以外,另一个下标的人到底是谁?」

萨札比的肩膀莫名抖动了起来。

「Bid。」

萨札比说出的金额,比七那的下标价格高出非常多。

相对于语气一副满不在乎的七那,宗方的表情相当严肃:

——α

她眯起单边的眼睛,从容地笑着:

「哼哼,反正对方一定很快就会认输,咱们就期待下一次吧。」

七那立刻回头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可是却什么也没看到。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诡异的拍卖商来到七那的面前。

七那身边随时都有小白在保护她的安全。只要有他们这些精兵,就算萨札比要带军队来进行所谓的惩罚,她也绝对会毫发无伤。

「那真是…在下的荣幸……」

萨札比缓缓地低下头。

「您好,赤濑川七那小姐……」

「……萨札比,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七那将手杖旋转一圈,用前端抵着萨札比的肩膀。

众人的沉默,令七那十分不满。

「小雪,今天是拍卖会的付款日。」

某个少女总是温柔地向人伸出援手,替无数的人们带来勇气与希望。

一直被人轻视很弱小的少女,独自一人与大批的附虫者奋战到最后。有位责备诗歌什么也没做的杀手;也有叫喊着,一定要抓到诗歌的附虫者。而如今,一群尽管迷惘仍决心向前的附虫者们,正守护着诗歌。

特别是对于恶魔和少女友人,人们甚至将其视为传说来谈论。

〈郭公〉。

以及立花利菜。

尽管如同恶魔与上帝般形成对比,人们却同样对他们感到畏惧。难道只有诗歌对这一点感到奇怪吗?

出现在诗歌面前时,〈郭公〉的使命应该是要打倒诗歌。然而他却询问她的梦想,并对她与自己的梦想相同一事感到惊讶,然后犹豫。

利菜则是和诗歌成为朋友。她在诗歌的面前欢笑、哭泣,诉说恋爱的心情。让人不禁觉得,她平日英勇的模样,只是勉强装出来的。

在诗歌面前,两人只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年少女。尽管有时欢笑哭泣,有时烦恼伤心,但仍试图打起精神站起来。如果这样不算平凡人,那又是什么呢?

所以,她心想。

α这名附虫者,应该也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吧?

一定也是有时欢笑哭泣,有时烦恼伤心,却仍试图打起精神,站起来吧?

好想和对方说话——

诗歌如此想着。

为什么你会变成附虫者呢?

成为附虫者之后,你都在想些什么?

当时的你看见了什么?

还有——你心中怀抱的,是什么样的梦想?

她好想与α见面、谈天。

随着那样的想法不断膨胀,另一种情绪也在诗歌的心中生成。

听到陌生的语词,诗歌满脸不解。

「这是当然的……」

她解除能力,走在荒芜的地面上,回到身在树林中的〈波江〉身边。

「圈地是由于过去人们企图独占α而发生的事件…包括圆桌会在内的资产家们,纷纷对那个『预兆』进行投资…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或许会以为,忽然有大笔金钱从这个国家消失了……」

是贰兵卫。他似乎一直在外头等待拍卖商到来。

「不行。我迟早必须让这家伙成为指挥官,因此纪律是最重要的——你在发什么呆,如果没其他事要报告,就快点回去。」

诗歌等人默默听着萨札比的独角戏。

「对不起。明明是我拜托你训练我,我却老是失败……」

「这——根据我听到的传言…她在不久前已经战死了。」

「……这样确实是派不上用场。」

那名附虫者如今却被抓住,禁闭于某处。

「赢家的……诅咒?」

就算在拍卖会中赢得胜利,也会受到诅咒——倘若秘书所言不假,那么这场拍卖会将不会有任何赢家。

少年按着脑袋,抬起头,顿时说不出话来。看样子,他似乎因为刚才一直把绷着的脸转向一旁,所以并没有看到诗歌两人身后的景象。

听到宗方的问题,萨札比低下头:

「太棒了!你居然晓得!在萨札比来之前,就让我在这里等吧。」

有人将附虫者当成商品来买卖。

「很抱歉…上次打了你……」

「……」

一定要尽早让自己有所成长——

「辛…辛苦了。」

「……报告,我军刚刚归营。得救者一名,无人受伤。」

「……你这话还真奇怪。这个国家里,明明还有好几个人与圆桌会不相上下不是吗?」

萨札比现身于门前。

「这次好像可以得标呢。」

「欲望的泡沫令人发狂……他们在亦称为原型的α中,加进了三个新的可能性……那原本应该是通往下一个阶段的桥梁……可是那三者却成为尖刺,刺穿了膨胀到极限的欲望泡沫……泡沫现象于是崩坏……」

萨札比一瞬间沉默了。

诗歌转过头,紧抿双唇。被汗水濡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疲劳和精神上的耗损,令穿着T恤和五分裤的手脚使不上力。

诗歌所站的地方,是离〈虫羽〉作为据点的露营地有段距离的盆地。

尽管点头赞同,心中的懊悔却依旧盘据。

不过,还是不能放弃。

诗歌惊讶地凝视少女,但七那随即就笑着说:「哈哈哈,咱们来提前庆祝吧!」然后迅速走向小木屋。

虽然七那在其他同伴眼中的评价很恶劣,不过诗歌并不讨厌她。七那晓得许多诗歌所不知道的事情。

「呼……哈……」

七那每次下标,看起来总像是在游戏般地轻松。可是另一方面,她对得标的执着却绝不浅薄。或许,她有其本身参加拍卖会的强烈动机吧。

「明明只有圆桌会的成员才有拍卖会的参加权,可是圆桌会的人都毫无动静耶。」

诗歌等人所处的盆地,在大约一小时前并非盆地。

树木倒塌、弯折、扭曲,就连一根树枝也失去原形。土壤被翻捲上来,岩石碎散四落。地下水管大概是裂开了吧,一部分的地面正不断溢出大量的水来。所有植物皆已死亡,动物则是全数逃了开来,不敢接近——此处俨然成了一个完全丧失生命气息的空间。

诗歌低头向他致意,没想到一旁的〈波江〉却走上前去,默默打了少年的头。

那句话令门厅陷入沉默。

「要是您有线索的话,不如就直接去问本人吧……在下无法透露竞标者的名字,但也不会干预竞标者的行动……」

「崩坏之后呢?」

往木屋的方向望去,依然坐着轮椅的宗方也在那里。

好几年来,一直等待着被谁得标买下。

然而他随即面不改色地用阴森的低沉声音开口:

七那之外的十一名圆桌会成员都没有动静。

「咦?请…请不……不要放在心上。」

诗歌下意识地望向七那。只见因酒精而双颊泛红的少女,正笑眯眯地注视着萨札比。

可是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接受其他人的保护。

「……是的。」

依这种情况,即使参与战斗——恐怕到时除了诗歌以外,敌我双方都将无人幸免于难。

那种人真的存在吗?

「我是否应该就此收手呢?要是其实没有另一个竞标者,你就错失赚大钱的好机会了吧?」

见到萨札比目中无人的态度,七那脸上的笑容顿失。

「七那。」

「我早就把线索全都调查过啦,可是就是找不到疑似竞标者的人。」

是〈波江〉的声音。诗歌赶紧解除自己的能力。

然而——

「……这是怎么回事?」

夜晚来临,小木屋的门从外被打开。

「有其他竞标者开出更高的价钱……」

「萨札比来了。」

「现在依然查不到另一名竞标者的身分。」

「那个竞标者到底是谁啊?那个人真的存在吗?」

「好痛!你做什么啦——」

简直就像一件商品——

在等待萨札比的期间,诗歌听七那提过那件事。

三人一回到露营地,便见到熟悉的少女在那里等着。

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诗歌顿时回过神来。

对充满自信的七那怀抱信心,诗歌回头望向秘书道:

「特环恐怕又会开始放弃训练失控的人,立刻就将他们打成缺陷者……总之,我们不能依靠已经不在的人。只要不屈不挠地努力下去,总有一天会成功。」

「不,我也很遗憾没能帮上忙。如果是基本能力,我是可以对你和〈虫羽〉全体进行训练……但若是更进一步的应用,那就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应该说,每个人各自的能力使用方法,只有自己最清楚。不过我的后辈中,确实有个女孩擅长这类的训练……」

和少年所站的地方一样,这里原本是杂木林立的树林。然而如今却因为诗歌的能力,如棒球场一般大的空间就此化作一片荒野。

正当如此下定决心的诗歌打算回露营地时,突然有一名少年从树林中现身。

「没错!我是赤濑川七那!喵哈哈!」

诗歌朝着转身回去露营地的少年背影说道。自那天晚上之后,少年尽管口中诸多抱怨,却愿意继续出力帮助〈虫羽〉。看来诗歌与那名少年之间的隔阂已稍微化解开来,这让她非常开心。

张大嘴巴、呆立原地的少年,被〈波江〉狠狠踢了一下屁股后才回过神来。

「照这个样子…我根本没办法帮助任何人……」

「那…那个,〈波江〉,真的没关系……」

不管是什么样的附虫者,实际上也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

「那还真是…不可思议呀……」

「……萤!〈冬萤〉!」

就算问他,他也只是笑着回答「就快好了」。见到宗方那样子,诗歌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我所招待的宾客,只有圆桌会的会员……」

什么最初的附虫者,还是可能知道〈虫〉的秘密,这些事情变得再也不重要。

即使无法与圆桌会匹敌,还是有财力与他们相近的富豪存在。可是就算连他们也调查,还是找不到疑似竞标者的迹象。

那名家财万贯的少女,今天依旧喝得醉醺醺。她靠在礼车上,像被点到名的学生一样,很有精神地举起手杖。

「给我听好,对上位者要使用敬语。」

宗方、七那,还有〈虫羽〉的每个人都在为了拯救附虫者而努力。

「今天也是付款日?」

那名戴着耳环的少年,用一脸不悦的表情淡淡报告。他就是前几天,对诗歌等人大吼大叫,甚至动粗的少年。

一瞬间,七那露出严肃的神情。

既不是圆桌会的十二名成员,也不是圆桌会以外的富豪——

也许是身体还没复原吧——

「意思就是过度热中于竞争,结果以超乎常理的天价得标。再这样下去,即使得标,赤濑川财团也……」

「够了!解除能力吧!」

「后来,圈地——转移成泡沫现象。泡沫就好比『欲望』……在α身上感受到某种感觉的人们,全都变得欣喜若狂……与α有所关连的人们充满狂喜、兴高采烈,如痴如醉地挥霍金钱……喜悦的漩涡在本来因圈地而陷入不安的人们之间扩散,大家都为了突如其来的好景气欢欣鼓舞…泡沫现象把连对α一无所知的人都捲进去,整个国家陷入莫名的喜悦之中……」

秘书的语调依旧非常公式化。

「那…那如果请她来教,是不是就会有用呢?」

「现在的状况,只会招来『赢家的诅咒』而已。」

〈波江〉循着诗歌的视线望去。她身穿一袭工作服,包覆住那姣好的身材。

「我一定会得标。」

听到战死二字,诗歌的胸口一阵痛楚。又有一个人——一名附虫者死去。除了请求指导外,假如有机会见一次面,我会和那名附虫者聊些什么呢?

尽管口气平淡,女子的表情看起来却很僵硬。

拍卖会刚开始时,诗歌得费好大的劲才能跟上话题。可是在逐渐了解内容之后,她终于明白拍卖会的真正意义。

「那个就…等下次有机会再……」

「哼。」

七那露出挑衅的笑容。

「我的目的绝非欺骗竞标者……卖出商品,始终是我身为拍卖商的使命…假如您放弃下标,而另一位竞标者无法支付下标金额——我就会对那人进行惩罚,然后将对方交给您……」

「不过如果付得出来,就表示是那个人得标了吧?」

「那是当然……」

萨札比说的话从头到尾都非常抽象。好像有在说明什么,但实际上却什么都没讲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应该是若想知道实情,就赶快下标,赢得α吧。

然而,诗歌有件事不得不问眼前的拍卖商。

「虽然,我不晓得α是什么样的人……」

七那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诗歌身上。

「可是,你却打算用钱把那个人卖掉……」

「α是非常有价值的商品……只要得标,各位应该就能得到想要知道的答案……」

「我不懂什么价值,不过——」

诗歌目不转睛地注视萨札比。

她微微睁大的黑色双眸中,映照出萨札比的身影。

「你为什么能够把一个人叫作商品呢?」

瞬间——

也许是下意识的反应吧,萨札比后退了几公分。

当知道α是附虫者后,诗歌心中所怀抱的情绪——

是愤怒。

在高级精品店的店内,萨札比如此问道。店员们见到那身装扮,一看就觉得萨札比与此地极不搭调,全都皱起眉头。

这是七那第二次被招待参加派对。

七那对脉脉凝视自己的诗歌咧嘴一笑,然后将手杖转动一圈:

「在下只是区区一介拍卖商……」

然而今晚,她被招待前往的晚宴不但外观豪华,规模也非常庞大。高级饭店的一整层楼都被包下来,所有的一切是如此闪耀夺目。会场中心有一座香槟塔,沉在玻璃杯中的宝石们,在灯光的映照下发出七彩的光芒。

往该处望去,只见一名贵妇人正高举着某物欣喜不已。好像是在她吃的蛋糕里,发现了一枚钻石戒指。对于主办人慷慨的安排,会场中涌起热烈的掌声。

为此,萨札比现在才会举行拍卖会。

就像泡沫一样。

「——还真是悲惨呢。」

「非常感谢您的下标……」

除了诗歌和七那以外,同行的还有身穿正式西装的大锹和小白,以及不知为何也跟来的丁屋贰兵卫。七那的秘书则是听说正在别处洽公,所以不会来这里。

她不清楚萨札比这名拍卖商到底是何来历。可是他却高声地宣传一名附虫者的价值,还装腔作势地想要抬高卖价。实际上,诗歌可以清楚看出他正为了价格不断攀升而窃喜。

「呀哈。」

「——Bid or fold?」

萨札比的心中也曾经有过泡沫。当时的一切都属于他,可以说,世上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Bid。」

「七那……」

你们每个人现在就尽量得意忘形吧。

不只是解放而已。

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

诗歌紧抿双唇。

七那一面从VIP专用的包厢观看国际足球友谊赛,一面宣告。身后穷酸的拍卖商,毕恭毕敬地向她行礼致意。

「Bid。」

眼前的少女,将会变得和现在的自己一样。

可谓之为诅咒的后遗症,至今仍在持续。

现在的七那,简直就跟从前的萨札比一模一样。

为了抢夺竞标者们身下的宝座。

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

过去的典范转移并没有结束。如今诅咒依然还在持续,迟早会降临在全世界的所有人身上。

傲慢地靠坐在椅子上,悠哉俯视地面的少女。

竞标价不断膨胀,如今已跃升至起标价的好几倍。

「Bid。」

萨札比也是其中一人。

萨札比带着卑微的笑容,低下头去。

屈辱和憎恶在他的心中不断高涨,而如今,将其解放的时刻就要来临。

萨札比像是要逃离诗歌的视线似的转了个方向,面对七那说道:

「Bid or fold?」

「骗人。世上哪有拍卖商会握有圆桌会的会员卡,还把α当成商品来贩卖?我可不是什么睁眼瞎子。那张卡片是真货,而且你对圆桌会的事情也知道得太多了。」

当时包含他在内,所有人都大声呼叫。不仅是向糖蜜聚集的人们,就连提供糖蜜的人们,扮成糖蜜的人们——大家都在心底呐喊着。

「这…这样啊。」

「你到底是谁?」

他好想带着嘲笑这么回答。

「呀哈,你再挖也没有用,那一看就知道是作假啦。那个人,是主办派对的宝石公司的大股东,所以吃到的,一定是侍者特地送过来的蛋糕。」

围绕着最初附虫者α展开的战争,已成了庞大金额的对决,而且数字还在持续膨胀。好比气球,抑或随时都可能破裂的泡泡——

屈辱。

会场的某处响起惊呼声。

2.06 The others

萨札比没有回答。

「下一次的付款日为三天后……」

七那似乎已经下定决心。即便直到最后都不晓得另一名竞标者是谁,她也要在价格的竞赛中一决胜负。

他用毛骨悚然的笑声,隐藏自己随时都要爆发的愤怒和憎恶。

他所举办的拍卖会开始至今,不知已过了几天。

「不用了,我只是觉得,戒指从蛋糕里跑出来很有趣而已。」

「……呵呵。」

憎恶。

可容纳四万人的足球场内,响起巨大的欢呼声。在藉由最新设施,保护完美状态的天然草皮上,穿着制服的选手们不断奔跑着。

「哇,好棒喔……」

萨札比深深地低下头。

「Bid。」

为了这一次,只有萨札比一人才能克服典范转移。

一切都是从前发生的典范转移的过错。

不,不只是七那。

就是你自己啊——

「如果你能一个人吃光会场的蛋糕,那或许真的有希望。但若是想要戒指的话,那我直接买给你如何?」

诗歌穿着向七那借来的礼服,动手挖起盘中的蛋糕。不过里头只有草莓幕斯,并没有戒指。

七那没有退缩,另一名竞标者也没有要罢手的意思。

全身沐浴在聚光灯中的歌剧歌手,正唱出高亢动人的歌声。萨札比与黑暗的观众席融为一体,如此开口问道。

那个时候,一切都疯了、狂了。

萨札比尽管在内心咬牙切齿,却仍继续讨好竞标者。

对于简直有如王者般的七那,萨札比的心里既无对她下标商品而怀抱感谢之情,也没有喜悦的成分。

明明想与α见面、说话,却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相信七那。

为了取代以支配者之姿,坐在大把钞票上的他们。

「Bi——」

萨札比还要将那个诅咒——卖给所有人。

诗歌回头望着七那。

第一次造访的派对,是在湖中的游览船上举行。由圆桌会主办的派对十分高雅别致,充满沉静的气氛。

世界上的每个人都会受到诅咒,那是逃离不了的命运。

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附虫者α,对于自己被释放的时间被不断延长,心里究竟作何感想?

萨札比将长久以来不断累积的屈辱和愤怒藏于心中,谦卑地低下头。

「敬请等待下一次付款日的到来……」

萨札比低着头,从覆面布下凝视着赤濑川七那。

设置在看台中央的超大型萤幕上,出现「GOAL!」的字样。

与α有关的所有人依然受到诅咒。

七那坐在观众席最上层的特别座,如此宣示。剧场的灯光一亮,观众立刻一齐拍手鼓掌。

「请问有什么事……」

2.07 诗歌 Part.3

「萨札比。」

「……」

「我说过,我一定会买到手。」

七那将香槟一饮而尽,并把泛红的脸贴近诗歌说道。诗歌失望地把碎掉的蛋糕放入口中。

可是现在的萨札比,与过去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Bid or fold?」

一切只为他没能克服典范转移这点小小的理由——

「好啦,下一次的付款日是何时?」

原本俯视地面的七那忽然转头。那副瞧不起人的眼神,令萨札比气得七窍生烟。然而他隐忍满腹的耻辱,低头告诫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

赤濑川七那一边挑选豪华的礼服,一边宣告。

「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你自己应该也和当时发生的那些混乱现象有关吧?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副穷酸样。」

每听萨札比说一句话——想与α见面、谈天的心情就有如泡沫般不断膨胀,同时愤怒之情也随之增强。

「我是很高兴你带我来参加派对,可是这样没问题吗?我…那个…被特环……」

「没事的啦,因为这里拥有治外法权。只要待在有钱人身边,任谁都没办法对你出手——啊,不过中央本部例外就是了。你只要不进到他们的辖区,一直待在我身边,就包准没问题!」

「……有钱人真的好厉害喔。」

如果七那所言属实,那么有钱人简直就跟天神一样了。对诗歌而言,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是极端恐怖的存在,而他们居然能够将那种组织拒于门外。

「在那里的白胡子,是一个小国家的大统领喔。那边那个穿军服的,则是某个产油国家的将军阁下。哎呀,连宗教纷争地区的领导者也来了。宝石的威力果然厉害,什么嘴脸低劣的人都齐聚一堂呢。」

「……」

「在这里,什么纠纷、战争都会一笔勾销。就算平常会互相用飞弹打来打去的人,也会笑咪咪地互敲酒杯。呀哈,钱很厉害吧?你不觉得就某层意义来看,这幅景象正是所谓的世界和平?」

金钱令人忘却纷争。

假如那是真的,与附虫者有关的战争,是否也能在金钱的面前消失无踪呢?

答案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倘若诗歌是大富豪,就算她当场坦白自己是附虫者,宾客们恐怕也会在表面上摆出笑脸,欢迎她加入。

「那要是……没有钱了呢?」

「呸,大概就会不被任何人理睬吧。」

见到诗歌陷入沉默,七那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鼻子。

「呜……怎…怎么了?」

「你会露出那种表情,是因为你不了解金钱的力量。你一定在想,那种建筑在钱上面的感情只是表面的吧?」

「……」

「尽管如此——那也总比一句话都不说,就突然消失来得好。因为只要手上有钱,那份感情就绝对不会消失。」

早已喝醉的七那脸上,蒙上一层阴影。也许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吧。

诗歌放下蛋糕,忸怩地将十指缠在一起。

她明白七那所说的话。实际上,她并不打算否定会重视那种关系,那种感情的人。

「赤濑川财团的相关企业,正同时逐渐遭到收购。」

听见拖着鞋子走路的声音,在场所有人都望向后方。

七那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她收起原先开心的笑容,怒瞪着诗歌。

诗歌也被眼前的情景震慑地说不出话来。

「宗方先生?」

诗歌面露不解。

秘书和萨札比的声音相叠。

「七那。」

「没…没什么特别原因啦。我只是想让你这个自以为是商人的外行人,见识一下财经界顶端的景象罢了。」

是贰兵卫。他捧着堆满料理的盘子,正用毫无礼节的方式狼吞虎咽着。

「才…才没那种事呢。」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会没有注意到?」

突然间,灯光照在不停追问的七那的侧脸上。

「居然泼客人冷水,我真是太失礼了——知道了,我会赌上兼善三方的信念试试看。」

七那瞪大眼睛,放声呐喊:

「怎…怎么了?」

「唔…我只是在想,世界上的确也有那种感觉,不过……」

「不晓得……不过,是谁都无所谓,反正不会有下一次投标了。」

为什么宗方槐路会有圆桌会的卡片——

「啊,你看过那段影片了?很棒吧?可以从中感受到很强的信念呢。」

「赤濑川财团的会长大人,居然会拜托我这种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嗯,那是不可能的啦,因为那个人好像已经被特环抓走了。」

七那一脸惊讶地迎上前去,可是萨札比却笔直走过她面前。

诗歌惊讶地看着那个男人——宗方槐路。见到突如其来的访客,七那也皱起眉头。

「——快说,这是怎么回事?」

「即刻除去赤濑川七那的会长一职,并将其全部资产交由财团管理,以填补损失的部分。」

「董事会已经对一连串的损失责任做出决定。」

要怎么做才对。

「我没办法说建筑在金钱上的感情不好……不过,用钱来回报渴望其他感情的人们……这样算不算是背叛呢?」

「你要装腔作势是可以,不过你的腿正在发抖喔…你该不会是想掩饰紧张,才拼命吃吧?」

「——你能找到『纪录者』吗?」

不久后,礼车来到一栋圆柱型的高楼大厦。见到大门浮雕上的文字,才知道那里是赤濑川财团的母公司大楼。

即便诗歌询问,七那还是沉默不语。

「……什么意思?」

早已过了上班时间的大楼,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少许灯光。也不见有人走过大门口。

从大门口现身的,是穿着破旧西装和大衣的异样拍卖商——萨札比。

「你放心,我会好好处理这件事。」

「对了,七那,拍卖会的事情怎么样了?」

「因为我不想让财团的人知道啦。再说,对于收集者们会不会有庞大资金流动的流通管道,你应该比较清楚不是吗?报酬方面,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宗方连声招呼也没有,静静地将轮椅驶向秘书身旁。

他拖着腐朽的皮鞋,走向坐着轮椅的男人——宗方槐路。

「Bid or fold?」

七那匆忙地穿过派对会场,冲进电梯。一抵达一楼,也不管饭店人员说什么,就自顾自地坐上一直在出入口待命的礼车。

「你可别误会喔,我以前也有家人、朋友和重要之人——可是,他们全都不在了。」

一面听着秘书的话,七那的肩膀不住微微颤抖。

同时,诗歌也想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不会有人付得起更高的价钱?哇,幸好我没听到得标价。」

然后——那个现身了。

七那突然放低声音,对虚张声势的贰兵卫开口:

「在我看来,这幅光景根本没什么价值嘛……啊,不过刚才那名妇人得到的戒指,到是样好东西耶。」

「这次我一定会赢的啦。」

就在宗方槐路失踪时——

漆黑的表面上有个金色的圆,另外还有镶嵌其上的宝石和「壹拾参」的文字——

在垂着头的萨札比面前,宗方从怀中取出一张卡片。

「——你说什么?」

「——」

「七那心爱的人们,真的会想要钱吗……?」

「那些也一样要听钱的啦。」

「又是兼善三方?你可以别再说那几个字了吗?总感觉事情不会顺利耶。」

一辆汽车穿过赤濑川大楼的入口。

「……」

从停在广场的车辆内下车的,是一位坐着轮椅的绅士。

七那瞪着站在入口的女人。

「!」

被七那一瞪,贰兵卫立刻变得一脸正经,轻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

大概是突然察觉到什么,七那顿时惊愕。

小白静悄悄地走到七那身旁,将手机交给她。

七那咧嘴笑着。不知是真的醉了,还是纯粹在演戏,她的口气听起来没有一丝疑惑,十分坚信自己一定能办到。

礼车才在大楼的正面停下,七那立刻就奔出车外。诗歌也紧跟在后。

相对于边后退边说话的七那,贰兵卫则是一脸冷冷地环顾会场。

「咿……!做…做什么啦!你嘴里塞满了东西,简直跟松鼠没两样!」

结束诗歌完全听不懂的对话后,正打算回去补充食物的贰兵卫忽然停下脚步。

「我想和『纪录者』见面一谈,你能和出售影片的人联络上吗?」

不知和谁在讲手机的七那,霎时脸色大变。

就在吓得直打哆嗦的贰兵卫说完话时——

「结果,另一名竞标者到底是谁呢?」

「那你说,到底要怎么——」

对于贰兵卫的问题,七那只是笑而不答。她的表情充满了自信。

「我觉得应该也有其他重要的东西…像是家人、朋友、喜欢的人等等——」

「付款日的期限已近……」

「所以,我才要用钱的力量把一切买回来。」

在车里,七那依然没有出声。她连酒杯都没有拿在手上,只是一脸烦躁地咬着指甲。诗歌和大锹、贰兵卫面面相觑。

「萨札比……?今天应该不是付款日吧?」

「不过?」

简直就像早知道会变成那样似的,伺机吞并某人的资产——

「我们走。」

「哦,那得标价是多少?」

「我…我是兴奋得发抖啦。」

身穿礼服的少女把手机塞给小白,接着立即就转过身去。诗歌等人急忙追在后头。

「那么,有没有可能还有其他影片在别处流传?就算是收集者之间的小道消息也没关系,总之,你可以找出拥有那些影片的人,掌握他们的入手来源吗?」

映照在窗外的耀眼灯光,仿佛被吹散似的不断流逝。

以前也曾听说过那种做法。

「七那……?」

「有人看准了这几天,财团的股价急速下滑。」

然而诗歌还是无法理解。她不知所措地将十指贴在一起。

而且,还是不应存在的第十三人的会员证——

「正如我在电话中的说明……」

「咕噜……嗯嗯。我说啊,你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你把我带来这里的理由了吧?」

手里牵着熊布偶的女人——七那的秘书用公式化的语气说道:

七那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男子给吓得语塞。

白色礼车和护卫车辆穿梭在夜晚的都市里。

「哦~」

「怎么可能会有人碰巧在这个时间点出手!话说回来,对方明明连财团的评价为何会下降都不晓得,却还伺机收购,简直就像早知道会变成那样似的——」

「什么啦,你好像有话想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真是个寂寞的女人?呵呵。」

「宗方!」

真的存在。

一直都在这里。

既非圆桌会的十二人,也不是圆桌会以外的富豪——

身为第十三名的圆桌会成员,深信是同伴而不曾起疑的富豪就在眼前。

「难…难道,宗方先生就是——另一名竞标者……?」

诗歌一脸茫然。

甚至在这种情况下,宗方槐路也不愿与诗歌四目相交。他冷静地说:

「Fold。」

七那的表情瞬间冻结。

萨札比转过身。

「另一位竞标者宣布弃权!」

拍卖商的宣言响彻了无人的大楼。

「非常恭喜您!此次的拍卖,确定由赤濑川七那小姐得标!」

「啊…啊啊……」

七那的表情渐渐变得扭曲。

「赤濑川七那小姐,麻烦您依约付款!」

「——她已经没有能力付款了。」

听见秘书公式性的回答,萨札比霎时停止动作。

「不履行契约!违约者必须接受惩罚!」

七那的惨叫。

凝视着有如恶梦般的光景,诗歌——

「……!」

一齐行动的大锹,以及七那手下,包含小白在内的护卫们。

不知于何处听过的美丽女高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确实听见欲望的泡沫,正纷纷破裂的声响——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诗歌仰望夜空,不禁愕然。

克莉丝蒂的歌声。

一名仿佛舞落的花瓣般,身穿晚礼服的女人慢慢从空中降落。涂上比夜晚更加深沉的黑色口红的双唇,正唱出高亢的歌声。

在失去资产的打击下,七那抱着头,颓然倒地。

「克莉丝蒂!惩罚违约者!」

歌声响起。

萨札比的宣言。

「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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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虫之歌 前传 第零卷 梦的伊始&梦之黄昏

  1. 01插图
  2. 02梦的伊始·序章
  3. 03梦的伊始·第一章
  4. 04梦的伊始·第二章
  5. 05梦的伊始·第三章
  6. 06梦的伊始·第四章
  7. 07梦的伊始·终章
  8. 08梦之黄昏·序章
  9. 09梦之黄昏·第一章
  10. 10梦之黄昏·第二章
  11. 11梦之黄昏·第三章
  12. 12梦之黄昏·第四章
  13. 13梦之黄昏·终章
  14. 14后记

第二卷虫之歌 1 乘梦的萤火虫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后记

第三卷虫之歌 2 唤梦的火蛾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终曲 a Heart
  10. 10后记

第四卷虫之歌 3 翱翔的梦之翼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终曲 Girls
  8. 08后记

第五卷虫之歌 bug 1st.舞梦的银枪

  1. 01插图
  2. 0201.传梦的银枪
  3. 0303.沉梦的假日
  4. 0404.托梦的猎人
  5. 05后记

第六卷虫之歌 4 燃梦的乐园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终曲 A refrain
  8. 08后记

第七卷虫之歌 bug 2nd.被梦囚禁的战姬

  1. 01插图
  2. 0205.被梦想囚禁的战姬
  3. 0306.发誓离梦想而去
  4. 0407.反映梦想的波纹
  5. 0508.急于成就梦想的恶魔
  6. 06后记

第八卷虫之歌 5 徘徊梦中的虫蛹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终曲 Closed and beginning
  7. 07后记

第九卷虫之歌 bug 3rd.逐梦的花园

  1. 01插图
  2. 0209.狙击梦想的花园
  3. 0310.迎接梦想的心愿
  4. 0411.迷失梦想的旅途
  5. 0512.演奏梦想的人偶
  6. 06后记

第十卷虫之歌 6 导梦的旅人

  1. 01插图
  2. 02人物介绍
  3. 03序曲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第六章
  10. 10终曲 Traveler
  11. 11后记

第十一卷虫之歌 7 玩梦的魔王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终曲 a Drop
  8. 08后记

第十二卷虫之歌 bug 4th.载梦的方舟

  1. 01插图
  2. 0213.关闭梦想之塔
  3. 0314.承载梦想的方舟
  4. 0415.守护梦想的魔法使者
  5. 0516.维系梦想的温暖
  6. 06后记

第十三卷虫之歌 8 扰梦的刻印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曲 restart
  9. 09后记

第十四卷虫之歌 bug 5th.梦想假寐的迷途者

  1. 01插图
  2. 0217.迷失在梦中的孩子
  3. 0318.操纵梦想的精灵
  4. 0419.送达梦想的邮递员
  5. 0520.梦想苏醒的一日
  6. 06后记

第十五卷虫之歌 9 赎梦的魔法师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正在阅读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曲 release
  9. 09后记

第十六卷虫之歌 bug 6th.恋梦的罪人

  1. 01插图
  2. 0221.翻阅梦想的司书
  3. 0322.憧憬梦想的访客
  4. 0423.追逐梦想的蜗牛
  5. 0524.恋梦的罪人
  6. 06后记

第十七卷虫之歌 bug 7th.梦想高涨的鸣动

  1. 0125.缔结梦想的密约
  2. 0226.梦想高涨的鸣动
  3. 0327.梦想萌芽的集会
  4. 0428.反抗梦想的说书人
  5. 05后记

第十八卷虫之歌 bug 8th.架梦的银蝶

  1. 01插图
  2. 0229.梦想降临的呼唤
  3. 0330.无法忘却梦想的沉眠
  4. 0431.梦想闪耀的祈祷
  5. 0532.寄托梦想的银蝶
  6. 06后记

第十九卷虫之歌 10 欺梦的圣者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曲 a tree
  9. 09后记

第二十卷虫之歌 11 毁灭梦想的预言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终曲 Go to war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虫之歌 12 梦想觉醒的迷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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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终曲
  7. 07后记

第二十二卷虫之歌 13 梦想觉醒的迷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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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曲
  9. 09后记

第二十三卷虫之歌 14 歌颂梦想的虫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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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终曲
  7. 07后记

第二十四卷虫之歌 15 歌颂梦想的虫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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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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