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4.3万 字
2.00 泡沫现象
不断在假寐与苏醒间反覆的他,在黑暗中环顾四周。
一道光线映入眼帘。
一跃入光中,迎面而来的是一场眩目的光芒洗礼。
果然。
只要从这个小缝隙出去,就能获得自由。
食髓知味的他,带着第二次的解放感,高高跃入空中。
下方是反射阳光的广阔大海。
这或许只是梦境吧。
他如此想着。
不过既然是梦,那就干脆尽情地饱尝自由的滋味。
他漫无目的地在空中徘徊。
入夜后,他背负着再度上升的旭日,随处任意飞翔。
这场梦会到何时才清醒呢?
上一次,梦是被奇怪的人类给强行打断。那是个全身浮现绿色纹路,有如恶魔般的家伙。
对了——
想起上一回梦境的同时,他也记起某个少女。
虽说是梦,少女的气息却令他记忆犹新。
他循着气味,飞越天空。
穿过云朵下降后,眼前出现一片纯白的沙滩。
眼前辽阔的大海一片平静,就连拍打上来的海浪也只是小小的浪花。蓝天与水平线无边无际的界线,正如同跳舞般地摇曳晃动着。右边的山崖,左边的树林,还有后方只有一栋矗立在那里的小屋子,全都在热气蒸腾下变得扭曲歪斜。
就在几天后,他失踪了。
甚至是爱人的痛苦,都更胜其他任何的喜悦——
「坦白说,其实我还有点犹豫——不过我一定会成功。」
绝不和诗歌四目相交的男人——宗方槐路突如其来地开口。
「再深入调查看看吧…不,看来只能使用强硬一点的手段了,必须更进一步对圆桌会——」
宗方槐路笑了,不过他并没有看向诗歌。
找到了。
「听说恋爱是一种状态,爱则是一种行为。」
他抱着一时兴起的想法,决定在旁观望那名少女的未来,直至最后。
「与其说危险,不如说,我正打算不顾年纪去冒险。或许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你不游泳吗?」
掠过脑海的,是一名叫作药屋大助的少年。与他相处的时间虽短,不过其间感受到的喜悦与幸福、难过及痛苦,却是诗歌在人生中非常特别的宝物。利菜所描绘的大助肖像画,她直到今天依然十分珍惜。
改变过去的方针,希望让新的〈虫羽〉从此重生。
周围同伴们偶尔会忍不住回头,望着宗方槐路和诗歌这两个无论年龄或身高都不相同的人。
「啊啊,抱歉。」
私人海滩。
「那是什么意思呢?」
2.01 诗歌 Part.1
不——说不定,真正得以获得自由的时刻已近了。
对他而言,就连憎恨也是爱人者的特权,而诗歌没有将之剥夺的权利。
宗方无视完全听不懂的诗歌,自顾自地喃喃道:
那是诗歌正式继任〈虫羽〉的领导者后不久的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你现在有在恋爱吗?」
「所以在谈恋爱的机会上,我算挺得天独厚的。实际上,也确实谈过几次恋爱。」
如今依然爱着已故之人的男人,宗方槐路。
就在巡视作为据点的露营地时。
然而宗方心里很清楚,对于利菜的死,他也脱不了责任。因此就算只有一次,只要他与诗歌相望——或许就会忍不住原谅诗歌了。
发现自己差点讲出泄气话,宗方抬起头:
只知道,他正试图以他的做法达成某件事。想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充满自信去达成吧。
宗方才刚突然想起似的准备望向诗歌,随即就将视线落下。
「只要对方对我释出好感,我就带着诚意予以回应;我也曾经用尽一切办法,只为了吸引我所在意的女生。但是那些行为,都是为了把喜欢的对象留在自己身边——换句话说,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那些感情不过是恋爱罢了。」
「这样啊。那你对他的感情就还只是恋爱,或许是迷恋——但却不是爱。」
诗歌一问,宗方就面露苦笑。
「你之所以帮助利菜留下的〈虫羽〉……帮助我们,就是这个原因吧?」
在那样的情况下,很幸运地,他们掌握到曾是北区首领,名叫露西的少女的消息。露西是地方首领中唯一的女性,而且是特殊型的附虫者。头脑精明的她,建议诗歌建构情报网,与散落各地的〈虫羽〉成员们维持联系。
她实在没办法肯定地点头回应。
真实到令人不禁,怀疑这真的是梦吗?
他就快要被解放了吗?
「要是我的理论正确——金钱这玩意儿,当时一定也在一旁看戏。」
「因为对方的年纪和我相差很多,所以不管是谁,大概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吧。不过,我的确——有生以生第一次如此浑然忘我,而且终于明白爱人是怎么一回事。一旦爱上了,就算是痛苦,也会觉得比以前感受过的任何喜悦都来得愉快。哎呀,讲到这里,我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超过十年以前,这个国家的经济出现三个没来由的变化……假如那不是无缘无故——只是被隐藏起来,让人看不见,那么……」
「我原本是那么打算。」
「给你。」
汗珠一颗又一颗地从下巴滑落。滴落的汗水在沙上瞬间描绘出黑点,接着立刻就蒸发消失。
「这话听起来可能有点自满,不过我从年轻时开始就非常受女人欢迎。同世代的男人能做的事,我大多都做过了,而且长相也不算太差。最重要的是,我很会赚钱。」
「所以,我真正爱过的,就只有一个人。」
熊熊燃烧的太阳,迫不及待地以热气烧灼白色沙滩。
在混乱状态下,将众多成员聚集在一个地方是很危险的事。因此,他们派遣大锹和〈波江〉至各地,逐步架构起与该地之间的联络网。就这样,〈虫羽〉终于得以恢复原有的团结感。
「你到现在……还爱着她吗?」
听到这番唐突的自白,诗歌惊讶地看着宗方。虽然现在还是很年轻,不过确实可以轻易看出他一定从年轻时就有张英俊的脸庞。只不过,诗歌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那样自我描述。
不过,还是暂时在旁观望,直到明白其中原因吧。
那些全都是诗歌从没听过的词。
相反地,诗歌有为大助做过些什么吗?有和他一起完成过什么事情吗?
杏本诗歌仰望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的少年,开口道谢。伸手一摸,她的头顶已戴上一顶草帽。她穿着一套天蓝色的两截式泳装,下半身是裤裙的款式。原本就在泳装外加了件连帽外套的她,一戴上草帽,立刻让她有种离眼前的大海越来越远的感觉。
「圈地、泡沫现象,还有典范转移——」
宗方用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接着用自言自语般的口吻继续说: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
以前他曾说过,他很怨恨对利菜见死不救的诗歌,所以绝不会与她四目相交。
大助为诗歌做过许多事情。不但邀她去约会,当她哭泣时安慰自己;还在圣诞节那天,牵着她的手帮助她。
带着心中隐约的期待,他俯视下方。
「不,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的。」
「宗方先生?」
就连用闲话家常的轻松口气说话,宗方也依然看着前方。
「谢……谢谢你,大锹。」
原以为,那样的词只会出现在电视或书本里。然而如今,那幅景象就在眼前真实展开。另外也很令人惊讶的是,没想到除了国外,国内居然也有这样的地方。
「……」
被这么一问,诗歌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
宗方槐路的回答十分光明磊落,似乎对此感到自豪。
诗歌注视着他那张绝不望向自己的侧脸。
相对于红着脸,低头聆听的诗歌,宗方的独白一点也不害臊。
她决定避免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正面对决,以保护流亡的附虫者为优先。即使在保护阶段与特环起了冲突,也绝对不以武力反抗,以免继续冤冤相报下去。
「咦……?」
尽管是梦,那名少女的模样却栩栩如生。
诗歌满脸不解。
在怀念气味的牵引下找到的少女。
「我的确可以提供〈虫羽〉某种程度的金援。但是另一方面,我也思考到光是这样还不够。因为世界上还有其他许多擅长赚钱的人。」
「你该不会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心中挂念的少女就在其中。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你有为他做过什么吗?就算是和他一起做过的事也可以。」
「……」
「这…这样啊。」
「我这个大叔,一把年纪了还突然说这种奇怪的话,真是抱歉啊。」
「失去所爱之人时,我非常沮丧,感觉整个世界都褪色了一般。然而…被大锹带回来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还是可以继续爱着她。」
稍作思考后,诗歌摇摇头。
「我很了解金钱这个东西。不管是哪个时代、什么地方,都有它们的存在。它们摆出一副比人类更唯我独尊的模样,在世界上横行霸道。而且好奇心旺盛,个性是彻彻底底的爱凑热闹。每个时代,每场革命中都有它们的身影。」
诗歌完全不晓得,宗方槐路这时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原本?」
「当时?」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那名少女。
就在恍恍惚惚地望着那幅光景时,视野突然晃了一下。
他是不是因为明白那一点,才不愿意与诗歌四目相交呢?
就在那个时候。
望着说出那番话的他,诗歌心想。
尽管做出那样的决定——但光是将呈现分裂状态的〈虫羽〉再次组织起来,就令人精疲力竭。失去前领导者立花利菜后,各地的首领纷纷辞去,有的向特环投诚,还有些人几乎放弃了自己的使命。整个组织的网路四分五裂,丧失团结力量的〈虫羽〉正好成为特环的俎上肉。
「?」
「咦?」
「就是一切刚开始的那个时候。」
海边有小木屋,和人们游戏的身影。
穿着标准泳裤的少年,用一如往常的平淡口气问道。由于取下了注册商标的头巾,他的浏海因此垂散下来。誓言会保护自己的少年——大锹,诗歌并不晓得他的本名。
「因…因为我还没做热身运动……你不用管我,快点去游吧。」
诗歌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会游泳这件事,是没人知道的秘密。
大锹冷冷回了一声「嗯」后,就站在诗歌身边,和她一起望着眼前如同度假胜地般的风景。
绵延无际的大海上,有一名身穿时髦泳装的少女,以及满脸疲惫的少年。在浮艇上大口吃着特大冰淇淋的人是露西,而负责导航的,则是名叫丁屋贰兵卫的少年。
在沙滩和小屋间铺满砂砾的地方,设置了像摊贩一样有屋顶的餐饮处。从铁板到制作冰淇淋的机器,各项设备一应俱全。此时,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正从厨师手中接过饮料。
手持饮料的女子来到诗歌身边。她身上的比基尼泳装非常适合她,即使从同性的眼光来看,也会觉得她和诗歌一样用连帽外套遮掩住身材,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不游泳吗,诗歌?」
「我…我觉得吹风比较舒服……」
对于一边接过饮料,同时移开视线的诗歌,〈波江〉只是点了点头,简短回了句「这样啊」。她一副完全没看到大锹似的,自己喝掉剩下的那杯饮料。
「我总觉得怪怪的。」
诗歌看到贰兵卫一不小心让浮艇沉船,然后被露西狠狠甩了一巴掌,然后低喃道:
「宗方先生好不容易回来了,接下来应该要想办法度过艰困的时期。可是我却在这种地方玩乐,感觉对其他〈虫羽〉的同伴们很不好意思……」
听了诗歌的话,〈波江〉笑了,一旁的大锹也面露微笑。
「诗歌真是善良。」
「你不必在意啦。我们只不过是稍微陪一下对我们有些恩惠的任性女人,来参加她的庆功能会而已。而且既然是有钱人的私有地,我们也不用担心会被特环发现了。」
「嗯……」
「没错。再说,我们也顶多休息个半天时间罢了。如果觉得不好意思,只要从明天起,工作得比从前更努力,就没有人会说闲话了。对了,我们带点伴手礼回去,给正在远征的小蠋吧。」
说完就笑起来的〈波江〉,原本是隶属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局员。身为年长附虫者又是女性,她对其他成员十分照顾,在〈虫羽〉内拥有很高的声望。她在组织里负责照顾同伴们的精神和心理,是其他干部做不来的工作。
大锹在战斗方面是无人能比的重要支柱;露西虽然有反覆无常的一面,不过在战术上确实给了诗歌许多帮助。小蠋负责统筹〈虫羽〉全体的人才和资讯;在金钱控管和事务方面,名叫丁屋贰兵卫的少年一下子就崭露头角,成为有用的即时战力。
「可以请你们不要那样做吗?我不想把这么漂亮的沙滩变成战场。」
「千万别太勉强唷,毕竟你的岁数也不小了。」
诗歌侧着头,对嘴巴一张一阖的〈波江〉问道。结果只见这位年长女性缓缓地把饮料塞给大锹,又把脱下的外套扔在他的脸上,接着怒吼一句:「我去游泳!」就往海水冲过去了。
「宗方先生能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真的……」
「是啊。抱歉,让你担心了。」
「……就只有那样?」
「抱歉,是我太疏忽,也给〈虫羽〉添麻烦了。我没想到对方居然会使出这么直接的非法手段……大概是有圆桌会当靠山,那家伙就得意忘形了吧。」
「七那,你不去游泳吗?」
「……!嘿嘿嘿。」
一接近其中一把海滩伞,便见到一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躺在躺椅上。她身上穿着花朵图案的比基尼,以及似乎价值不菲的饰品和墨镜。
「你这个人,不活动身体会死啊……?」
听见熟悉的声音,诗歌立刻回过头。
宗方像是要制止什么似的,将手往旁边一举。
「圆桌会就是…那个都是有钱人的……」
「啊,我们还有一位新加入的——呀!」
「……咦?」
「说的……也是。为了明天起能好好努力,今天休息一下,应该也不为过。」
「我应该还给了你其他东西吧?」
泪腺一个没锁紧,诗歌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锵」一声,两人互碰的玻璃杯发出轻快的声响。
「这是什么?」
「那件事我还没放弃。况且这次的事,也算是不错的杀时间方法。」
「唷,你太客气了。」
宗方槐路平安归来了。
「呀哈,丑八怪!呐,你也过来玩吧,很有趣喔。」
「宗方先生不在之后,我们变得好混乱……同时也体会到,我们过去实在是太依赖你了。要是没有七那的帮助,真不晓得会变成怎么样。」
「把你所有的财产都给我,以作为谢礼如何?」
「大锹,我要过去那边。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不用担心我。」
「〈波江〉?啊,你刚才是不是有说要话?是说什么呢?」
诗歌听从七那的话,在她隔壁的躺椅上坐下。七那一举起手中的玻璃杯,随侍在侧的少年小白就立刻上前为诗歌倒酒。
「嗯,谢谢你。」
「那分明是你自己要讲的吧?真是的,谁会想跟附虫者当朋友啊?」
「那个…就是和我作朋友……」
「——」
七那坐起身子,把酒杯压在诗歌的脸上。诗歌大约从派对时开始,就注意到七那似乎有爱欺负人的倾向。
对于摆出职业笑容的七那,头发斑白的绅士面露微笑。
「七那好厉害喔。」
「不…不需要啦。」
她拿起卡片,目不转睛地凝视。卡片的大小与常见的预付卡差不多,不过纯黑的表面上画有金色的圆,圆的四周还镶上小石子。石子的数目一共是十二颗,应该是诗歌不认识的昂贵宝石。其中有一颗比别的来得大,看来似乎是某种银色的贵金属。卡片的边缘写有「壹拾贰」的字样。
宗方遭到绑架后,就被软禁在某间旅馆内。只是听说由于负责看管的人怠忽职守,因此他这些日子都没能好好进食。小白等人前去突袭营救时,他整个人变得非常虚弱。得救后,他便直接被送往财团相关的医院,一直休养到今天。
「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装老实,我早就听说有关你的传闻。」
「我可不是什么免费的志工,那是借你们的唷。」
如此说着的诗歌,一边忸怩地玩弄酒杯。
「对了,我记得以前和姊姊来海边时,曾经一起堆沙堡呢。」
「拜托饶了我吧,我会另外答谢你的。」
宗方槐路,以及赤濑川七那。
被如此笑道的七那一说,诗歌拼命地搜寻记忆。
诗歌会接受招待,来到这座沙滩,就是因为听闻这件事的关系。
「如何?好玩吗?」
「算了,你坐下吧。」
诗歌慌张地摇头。
宗方的表情一缓,低下头来:
七那的心情立刻转好,开口道:
「知道就好,呀哈。」
「反正除了钱以外,我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给别人。」
「那我就不客气啰,你这个色老头。」
「贰兵卫应该只是终于忍不住发火了吧?」
「听说好像可以坐船出游,这里也有香蕉船,还可以去玩拖曳伞。还是你想去钓鱼?这里似乎也离浮潜的景点很近。」
「我不仅从那个胡须男身上敲了一大笔钱,而且托圆桌会这个头衔的福,现在不管什么生意都进行得很顺利,简直就是所向无敌。我看啊,干脆买艘潜水艇来节税好了,呀哈哈。」
仔细一瞧,大锹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旁边。〈波江〉也正猛然往这边靠近,不过被宗方制止后就停下脚步。大概是想救被欺负的诗歌吧。两人尽管恶狠狠地瞪着七那,还是乖乖地回到原处。
据说派对结束后,七那对被圆桌会赶出来的胡须男做了一番盘查——至于盘查的过程,他是否据实以告等详情,七那没有让人多问。只知道,这件事果然是胡须男因为某次生意纠纷,觉得宗方太碍事而犯下的。
「你的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吗?」
秘书从躺椅上缓缓起身,默默往这边走近后,就从诗歌的手中一把抢走杯子,遵照七那的命令行事。杯子从两边压迫着诗歌。
今天,赤濑川财团要在这里将宗方本人「移交」给她。
「是圆桌会的会员证啦。那个被我踢掉的家伙,听说是第十二名会员。」
诗歌想起尚未成为附虫者以前,当她还是小学生时的事情。
「女性是生来被称赞的。不了解女人的人,做生意不会成功。」
看着继续喃喃思索的诗歌,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
「诗…诗歌…呃,如果你觉得寂寞,那个…要是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叫我姊姊没关——」
「呜……」
「……」
既是海滩的所有人,也是招待诗歌等人的主人——赤濑川七那一副懒洋洋地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
「呵呵,就算恭维,我也什么都不会给喔——我才不会说那么穷酸的话呢。想要什么都没关系,我送你喜欢的东西当礼物如何?」
「不过这样好吗?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受你如此招待……你不但帮我们救出宗方先生,最后也没有和我们订契约。」
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开玩笑的啦。」
「咦?」
也许是再也按捺不住兴奋雀跃的心情吧。诗歌环顾四周,将视线停留在并排于海滩的其中一把海滩伞上。
「我已经从七那这里得到很多了。你不但帮忙救出宗方先生,而且还出钱援助〈虫羽〉。」
「我…我对游泳有点……该做什么好呢?突然有玩乐的机会,我反而不知该怎么办了。」
「这次受你照顾了,非常感谢你救了我。」
见到她那个样子,〈波江〉的表情一变。她用食指搔了搔脸颊,望着其他方向,小声地说:
诗歌的耳根发红。她觉得有些奇怪,一抬起头,就见到七那露出可笑的表情。
「你真是太帖心…太讨人喜欢了。有如此美丽的两朵花相迎,我这个老人家还真幸福啊。」
「不偶尔放松一下是不行的。好了,要游泳吗?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这两位国内首屈一指的商人,带着笑容激烈地你来我往。不知是普通的招呼问候,还是真的非常厌恶彼此。诗歌不知所措地来回观望两人。
明明比起喝醉时的笑容,还有摆出职业笑容的时候,只眯起单边眼睛的笑法最能看清七那真实的模样,然而——那副神情却显得莫名落寞。
不需要——听到那句话,七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往远处的海滩伞望去,可以见到七那的秘书穿着连身泳装的身影。她躺在两张并排的躺椅之一上,另一张椅子上躺着的,则是带着墨镜的布偶。
「啊,不过的确还有一样……」
七那将摆在桌上的一张卡片滑到诗歌面前。
「呃,因为…你和我聊了很多话…我也把不会游泳的事说了出来……」
「——不过,我确实没有资格对你口出恶言。」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一名坐着电动轮椅的男人,正朝向这边过来。除了斑白的头发外,那个的外表实在让人猜测不出他的年龄。他一身五分裤配上连帽外套的打扮。
「哇,好厉害,你们看到了吗?贰兵卫对露西使出岩石落下技耶。他们感情真好~」
可能是不想看到诗歌泪眼矇眬的样子吧,宗方苦笑一下后——立刻把脸别开。
「哈哈哈,好奇怪的表情喔!我才不要跟这种长相的人当朋友呢。」
「因为泳装会脏掉啊。再说,做热身运动太麻烦了,还是在这里吹风比较舒服。」
「啊呜呜…住…住手啦…好…好痛,我怎么觉得秘书比较像是来真的——」
大锹循着诗歌的视线望去,叹了口气道:「干脆去睡觉好了…」看着少年自言自语地走向遮阳篷离去,诗歌漫步于沙滩上。
「啊?我什么时候和你变成朋友了?」
「你那副『啊,是同伴』的表情让我很困扰耶……我可是会游泳的唷。」
「宗方先生!」
以结果来看,宗方的失踪事件确实给了他们从根本重新检视〈虫羽〉这个组织的机会。就某方面的意义而言,他们可以说终于得到足以重生的力量。
诗歌正想指向在海里和露西一起玩的少年,却突然发出一声悲鸣。只见原本一直都在远处的丁屋贰兵卫已经来到旁边,而且还正经八百地跪坐在沙滩上。
「我叫丁屋贰兵卫!唔哇,您真的是宗方槐路先生本人吗?用电话联络时还不晓得,不过没想到对我伸出援手的人,居然就是宗方先生,这实在太令我感动了!同样身为生意人,我真的非常尊敬您!可以请您和我握手吗?」
「可…可以,我是无所谓……你就是对方介绍来的人?真抱歉,我没能前往约好的露营地。不过幸好你安然无事地见到〈虫羽〉,太好了。」
「唔哇,多么亲切啊!真不愧是成熟的大人!跟一碰面就马上威胁人家的恶霸完全不同!跟一碰面就马上威胁人家的恶霸完全不同!」
七那气得脸部抽动,忿忿地说:「干嘛特地讲两次啊……」
「在钱的事情上,贰兵卫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他现在还帮忙筹措少量资金,将整个制度都重建起来呢。」
「哦,没有帐簿也能确实掌握〈虫羽〉的财务状况,相当了不起啊。」
一被宗方夸奖,贰兵卫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
「是的!因为我也是一介小小的商人!兼善三方就是我的座右铭!」
「兼善三方?那可真是……在这个时代很难得一见。」
宗方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而苦笑——尽管说法不同,他的反应却和以前七那否定贰兵卫的座右铭时很相似。
贰兵卫可能也感觉到了吧。他原本兴奋不已的表情,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好了,你快站起来吧。沙子应该很烫吧?」
「……不会!虽然有种『什么?这难不成是铁板烧的人肉版?』的感觉,可是我一点也不在意!请让我就这样在一旁学习!」
「这…这样啊,你的耐力还真强。不过,把你介绍到这里的便利屋,的确是值得信任的人。要是有什么困难,拜托她就没错了。」
「是的!我现在正在赚取要给她的酬劳!」
「小雪也是。我之前可能也提过一点,那个经营便利屋,名叫五十里野绮罗理的女孩相当可靠,你要好好记住这个人。她是少数愿意好心帮助附虫者的人。」
「好的。」
为什么现在要说那些呢——
诗歌满腹疑惑地点头回应。此时,她身旁的七那发出怒骂声:
「钱这个魔物,一定也看见〈虫〉诞生的那瞬间。所以,我首先对这个国家的经济做了详尽的调查。结果发现,在十年以前的某个时期,这个国家的经济出现不可思议的动荡。可以说,整个国家都产生了动摇。」
「那么说来……已经没有线索了吗?」
「……真是输给你了。原来我好不容易掌握到的东西,你早就知道了。」
最初的附虫者——α。
「被隐藏……?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是圆桌会啊!」
在受到蒸腾热气,不住晃动的大海里,〈波江〉正以美丽的泳姿悠游其中,坐在海豚型浮艇上的露西踢着水,紧跟在后,大概是被提议来比赛谁游得快吧。
「赤濑川……难不成,你进入圆桌会后知道了些什么?」
「你是靠自己的力量找到那些词的?」
即使是诗歌,也看得出来七那的样子不太寻常。她虽然接二连三地说出某人的特征——却似乎早已猜想到回答会是什么,语调与拼命的态度完全相反,听来十分低落。
「你的问法真奇怪。难道你开始展开调查的理由和我不一样吗?你的话听起来,简直——就像只是从谁那里听过那些词一样。」
七那满脸不悦,对苦笑着眨眼示意的绅士「哼」了一声。
宗方淡淡地说明:
贰兵卫一脸狐疑地插嘴:
「七那?那…那个女人怎么了?」
「没有。因为那个人——只查到这里就放弃了。而且,还说是自己以外的谁发现那件事。」
突然间,七那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
诗歌回过头,不禁吓了一跳。七那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瞪视着宗方。那是至今从未见过,毫不隐讳的憎恶神情。
「像我们这种经常在算计金钱的人,或许都曾经这么想过……」
诗歌等人为之愕然。
宗方一脸困扰地重述一遍,可是七那还是不肯罢休。
诗歌和贰兵卫连忙把七那拉离宗方身边。
「七…七那?」
「他们暗中将那三个变动称为『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
诗歌完全跟不上两名男性的对话。
〈虫〉的根源——
「不关圆桌会的事,我是听那个人说的。」
「你说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想要调查那些?你认为和圆桌会有关系的理由是什么?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得知那几个名词?」
「这些才是你被抓的真正原因吧?」
「不可能——」
「抱歉,我真的没有头绪。」
「她以前经常这么说——因此,我终于找到自己该做的事了。」
「魔法吗……我们这些商人,说不定就是被钱的魔力给迷惑了吧。」
宗方的脸色大变。
「自己该做的事……?」
「不,失去大半会员的圆桌会如今仍健在,自然有其原因。或许可以说,是十年前搭上那三个变动所留下的『后遗症』……」
七那似乎饱受打击,声音不住颤抖。
只有在旁边的诗歌,才听得见她发出小小的呜咽声。虽然不了解状况,不过那件事对她而言一定非常重要。仔细回想,七那就是因为从诗歌口中听到那几个词,才决定要帮忙救出宗方。
「是为了什么……!」
「虽然我很期待是那样,可是当时的会员,大部分都在那三个变动的影响下,最后因经济的世代交替而没落。而且那些都是我认为有参与当时混乱期的人。」
经济袭断造成的独占期——圈地。
「那个人?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也在刺探圆桌会吗?」
丁屋贰兵卫一脸认真地倾听宗方的话。
「我已经听腻你们的双簧戏码。可以快点讲正事了吗?我可是为此才耐心等到你康复的。」
「那笔资金流向的尽头,是最初的附虫者α……」
诗歌将这些词句牢牢记在心里。
宗方的语气十分平静。
「……!」
「明明你和那个人在找一样的东西,不可能不认识她!你给我仔细想想!」
七那整个人顿时茫然若失。她瞬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随即又一阵狰狞。
「请您继续说下去吧,宗方先生。」
「就是之前提到的后遗症。我猜,他们可能至今仍继续在传承、隐瞒那三个变动所产生的某物。因为听说他们正在募集庞大的会费,于是我便着手追踪那笔巨大资金的流向——结果就在此时,行动受到限制。」
七那不知何时已抬起头,用发红的双眼愣愣地俯视着脚边。
听见忽然传来的说话声,在场每个人都望向那名少女。
「小雪应该也已经稍微体会到了吧?尽管短暂,不过你也和赤濑川相处过一段时间,应该看得出她使用金钱的手法相当高明。她利用那些钱与〈虫羽〉接触,找到我的所在地,甚至能够将我救出来。」
经济的过剩膨胀期——泡沫现象。
「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
「唉,因为她好像和赤濑川之间有些纠葛,所以找她商量时,可得偷偷摸摸的喔。」
「……跟你无关。快点继续说明吧。」
「一定会有起因才对。比细微小事以至世界情势,不管景气好坏,要是没有理由,人们就不会动用金钱。」
「十年前就有圆桌会了!他们一定知道当时的经济真相!」
「你说的没错,一定有起因才对。所以,我换个方式这么说吧。那三个一连串的变动,因为某种原因——被巧妙地隐藏起来了。」
了解〈虫羽〉是于何时、何地,以及如何诞生。
「当时没落的那些会员,每一个都失去消息。有的人下落不明,有的则是已经自杀。现在还留着的老成员,几乎都是与那三个变动没有直接关系的旁观者。即使晓得其存在,也不知真相。」
七那愤恨不平地瞪着宗方,用力咬紧的双唇几乎失去血色。可能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宗方并没有说谎吧。她挣开诗歌两人的手,坐在躺椅上抱着双腿,把脸埋进膝盖间。
七那注视着宗方,神情认真地说。
经济的世代交替引起的转换期——典范转移。
宗方望着大海的视线前方,究竟在凝望什么呢——诗歌并不晓得。
「宗方,你为什么会被圆桌会的走狗监禁起来?」
「就是找出〈虫〉的根源。」
「没有,我不认识那个人。」
「当然。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会遭遇那种事情。」
「……」
「大骗子!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要救你?」
宗方说的没错。
「钱是一种魔物——我以前也曾经和小雪说过,人时常会互相争夺金钱,因此无论在哪个时代,钱总是随时在监视着人们。」
至于大锹,则是正在遮阳篷里呼呼大睡。看样子,他似乎对游泳和晒太阳都没兴趣。
宗方很干脆地便投降。可是,七那却丝毫没有为那小小的胜利而感到开心。
「你…算了,这样也好。反正你似乎也是和钱有关的人,就一起听吧。」
「七…七那?」
「……α。」
与其说认真,或许说拼命比较正确。简直就像长达数年的时间,一直都在寻找那份解答。
宗方向远方眺望,注视着水平线。
「后遗症……?」
「别开玩笑了,要是你敢和那个人——和绮罗理扯上关系,我绝对饶不了你。」
「就我调查的结果,包括与当时的经济无关的人,圆桌会的每位成员都知道这三个词。为什么大家会都知道,并将其视为禁忌呢?——我觉得圆桌会这个组织的成员,如今一定也正一同隐瞒着什么事情。」
使用肉眼不可见的力量,找出欲寻找之人的所在地,并于转眼间救出宗方的七那,简直——
打破沉默的人是贰兵卫。为了不让不发一语的七那丢脸,他故意不看向七那。
七那站起来,逼近宗方,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外套:
「是的。七那简直……就像魔法师一样。」
「七那,快住手!宗方先生的病才刚好呀!」
诗歌听了目瞪口呆。
「隐瞒……?」
「我也和小雪提过这样的事——我只要把那份魔法力量分赠给〈虫羽〉就好了吗?如此怀疑的我忽然想到,或许还有其他我可以为所爱之人去做的。于是,我回想起她曾说过的话……」
「那股现象总共由三个变动所构成。庞大的资金像是被什么吸去般地消失,在此影响下,全国的经济随之膨胀、爆发——动用金钱的人们也展开了世代交替。当然,过去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情形,但那样的经济混乱期势必会被写上教科书。然而我发现的事件,教科书上既没有记载——也完全没有提到形成的原因。」
「嗯?你没在听吗?我和那家伙在生意上起了点纠纷——」
如今,这个国家里存在着附虫者这样的人种。既然会存在,就一定有最早出现的人。只是那个最初的人,现在真的仍身在某处吗?
看着如此宣告的男人,诗歌不由得语塞。
「……那你在调查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一个女人?长头发,总是穿着大衣,偶尔会满身是伤,头上永远戴着耳机——」
「〈虫〉的…根源……」
宗方惊讶地皱起眉头:
「『〈虫〉突然是什么?』。」
宗方槐路摇摇头。
「完全没有…那怎么可能……」
「你说五十里野绮罗理?」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我还以为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从外部调查到这个程度……α啊……难道我的极限就到这里了吗……」
见到宗方一脸不甘,表情扭曲的样子,诗歌转而望向身旁的少女。
七那依然有气无力地俯视沙滩,一动也不动。
「七那所说的那个人……为什么会把那件事告诉你呢?」
「没什么用意,不过是自言自语罢了。」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只是普通的附虫者啦……是我最讨厌的附虫者。」
七那的口气十分平淡,不带任何感情。
「赤濑川,也许你现在什么都不晓得,不过未来很有可能不会允许你一直这样下去。」
宗方说:
「既然成了圆桌会的一员,他们恐怕会主动来『迎接』你。」
「什么跟什么啊……」
「也就是强制让你与他们共享秘密——不过反过来想,这或许是个机会也说不定。若从圆桌会的内部着手,也许就能了解那三个变动的意义了。还有,那恐怕——」
「我没兴趣,怎样都无所谓啦。」
七那又低下头,把脸埋在双膝间。
「反正她已经不会出现在原本放弃的道路上了……」
听到少女满怀失望的话后,宗方再也没有开口。就连一直认真听宗方说话的贰兵卫,也不知该对现在的七那说什么。
在三位商人的一片沉默之中,诗歌出了声:
「七…七那…我问你喔,你喜欢那个人吗?」
七那没有反应。
七那和宗方互看了一眼。
「那个人……也曾经是魔法师。」
「那个α……现在还存在?这是真的吗?」
可是黑色团块依然继续缓慢地前进,还边走边发出「唰唰」的声音,不断接近诗歌等人。
连平日冷静的七那似乎也有所动摇,一再反覆确认。
海边陷入一片寂静。
「听说现在的确是这么称呼当时的事……」
听到秘书的回答,众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我是很想知道,不过……我更羡慕你。」
一瞬间,诗歌没办法意会萨札比口中金额所代表的意义。只知道其他人,特别是〈虫羽〉的全体成员每个都惊讶地哑口无言。
诗歌坦然地说出心里的想法:
「哈…哈哈……这实在太愚蠢了。那种来历不明的玩意儿,居然要那个价钱?太离谱啦。」
「虽然…那个人可能不会出现在她放弃的那条路上——」
「我听宗方先生说过……如果只是想着对方,那不过是恋爱。」
诗歌看着那异样的物体,声音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即使是诗歌,多少也知道拍卖会是怎么一回事。意思就是,想拥有商品的人互相出价竞争,最后由开价最高者得标。
「圈地……这是发生在一切刚开始之时的事。事情是从距今大约十多年前,当时的圆桌会为了某样东西而筹措资金开始……」
七那很快就重振精神。她拿起搁在一旁的手杖,站起身子。
「呵呵,请恕我失礼……」
和诗歌一样,所有人都循着大锹的视线望去。
七那再次沉默不语。
「竞标的起标价是——」
「那是当然的……」
名叫药屋大助的少年,为自己做过许许多多的事,然而自己丝毫不了解他。
「如果这样您还是怀疑……我可以回答您所有关于圆桌会的问题……不限于现在的圆桌会,就算是过去的事情也没关系……」
就连以身为商人自豪的贰兵卫也吓得浑身发直。好不容易回过神后,才出声一阵干笑:
锐利的说话声出自大锹之口。不知何时,他已走出遮阳篷,站在沙滩上,望着在小屋旁边,通往私有地入口的通道。
人影继续走动。
她紧抿着唇,强忍着不让一度止住的泪水再度盈眶。
「是…是没错……」
可是被击溃的只有西装的袖子——袖子里没有肉体。
「在下在此由衷地恭喜赤濑川七那小姐,成为圆桌会的会员……」
七那霎时脸色大变:
那是七那也有的圆桌会的会员卡。只不过萨札比卡片上的宝石都不见了,也没有写上表示席次的汉字数字。
萨札比的一句话,令七那目瞪口呆。
「那当然……当时,好几名圆桌会的会员出面进行融资。那笔金额大到无法算计,看在世人的眼里,大概会以为庞大的金钱从这个国家消失了吧……不过事实上,那笔巨资是被用来袭断及独占某样东西了……那件事便是现在所谓的圈地……」
飞散的西装,再次聚集包覆住没有肉体的空洞。在众人茫然的注视下,黑色人影的手一转眼就恢复原样。而且仿佛可以窥见,有小小的金色光芒混杂在衣服里。
「就算对方不在身边…只要自己做到对方没能完成的事,不就等于和对方一起达成了吗?」
原本可能是一套西装吧。漆黑的衣服磨损得太过严重,完全失去原本的形状。皮鞋和手套也一样。话说回来,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中穿着大衣,实在是件极不自然的事。那人的整张脸都被破烂的布遮盖住,头上的大礼帽还压得低低的。手腕上的手表已经坏掉,化作普通的金属绳。
「……」
诗歌带着微笑,对蹲在那里,动也不动的七那说道:
既然没有经过入口,那究竟是从哪里出现?
大锹可能只是想吓唬一下对方,因此瞄准那人的手臂进行攻击。照理说,对方只要稍微移动一下即可避开,但是黑色人影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白色水蒸气就这样直接击中他的右手。
然后,开口回话。
「他…他不是人……!」
「——那个人是谁?」
「抱歉这么晚才自我介绍……在下是一名拍卖商,名叫萨札比……由于与圆桌会的交情颇深,因此今后也将有机会与您见面……」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那人并不是七那的客人。〈波江〉和露西也赶了过来。
「我明白了。小白,不用顾虑,尽管动——」
「该物是引起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这些现象的原因。也可说是带来一切灾难的潘朵拉之盒……」
自称萨札比的人又缓缓低下头。
七那和宗方虽然嘴上开着玩笑,但两人都表情沉重。
「你是谁?我不记得有邀请你这样的人。」
「你们分明就只想知道那个秘密而已,不要逼我做不想做的事。」
「哦,这样的话,那你该不会也知道这几个词吧?就是圈地、泡沫现象和典范转移。」
那是——黑色的团块。
在场的每个人无不瞠目结舌。
七那挑了挑眉:

萨札比将手伸入怀中,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
「天晓得,你以为我想像得到这种情况吗?」
「宗方,这就是圆桌会所谓的『迎接』?」
「是…是谁……?」
「可是那个人……曾经试图追寻的东西依然存在。」
「你说的某样东西是什么?」
刚感觉到周围出现冷飕飕的湿气没多久——白色的闪光便随即布满视野。从大锹的指尖迸发的水蒸气炮击,贯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影。
萨札比一点也不觉得困扰,很干脆地回答:
他的说话速度非常缓慢——慢到有种目中无人的感觉。甚至教人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从人类的声带发出的声音。
七那缓缓抬起头。
「……行不通啦。我根本不可能办到那个人放弃的事。」
对方身上穿戴的东西原本应该都是高级品。然而用那些腐朽物品遮掩身形,徐徐步向这边的模样,简直就像出现在恶梦中的亡灵。
「去跟门房确认。」
「……!」
七那的命令还没下达完毕,大锹便已抢先展开行动。他向前伸出手,将手指一弹,立刻响起仿佛打开碳酸饮料的易开罐时的声音。
「你要是再不开口,继续靠近,我会将你视为入侵者,展开攻击喔。」
「因为,我对自己喜欢的人想做…还有想知道的事情……全都一无所知。」
不知是因为确认对方的身分不假,还是打算套出更多的情报,宗方开口问道:
「憧憬也是一样的。然后,呃……和对方一起,或是为对方做些什么,那才是爱的表现。」
「……原始的附虫者——α。」
紧抱双膝的七那,顿时握紧拳头。
黑色人物以有如慢速播话的迟缓动作,当场单膝跪地。
「……你真的知道?」
「……她是女的啦。想要聊恋爱话题,可以请你之后再说吗?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别装腔作势了。你就照问题老实地回答,说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商品。」
「那正是此次拍卖会的商品……」
七那语气凛然地问道。
正当七那用沙哑的声音这么说之际——
照理来说,那人的右手应该会被击飞。
「……门房说,没有任何人通过入口。」
那是莫名在耳畔缭绕不绝的低沉男声。
听了七那的话,黑色人影沉默了一会。
贰兵卫的惨叫声让人影停了下来。
直至刚才一直都非常闷热的气温,好像一下子就急速下降似的。汗水顿时从诗歌的全身退去,取而代之是阴森的寒意窜过背脊。
「……你明明就不了解那个人……」
可是七那不一样。
「今日,在下特来邀请新成为圆桌会一员的赤濑川七那小姐……参加拍卖会。」
「如果你不想做,那就另当别论——但若是说到行不行,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拍卖会?」
那一点让诗歌十分羡慕。
「此次非常恭喜您……」
「因为你就像魔法师一样呀。」
「哦,你是拍卖商?可是你那身打扮也未免太穷酸了吧?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和圆桌会有关系吗?」
诗歌十指交缠,扭扭怩怩地转动手指。想起自己的恋情,她情不自禁地红了脸颊。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还有其他竞标者吗?」
「恕我无法回答。」
萨札比立刻回道。
「只不过,在这十多年间……从来没有一个人想跟α扯上关系……」
七那听了回答后,脸上露出的表情是——微笑。
她眯起单边的眼睛,将手中的手杖旋转了好几圈。仿佛很享受这种情况似的,她边哼着歌,然后来回走动。
似乎正在考虑——
不对,七那只是假装在考虑而已。
「七…七那,你该不会……」
看着语塞的贰兵卫,七那咧嘴一笑。
「等一下,赤濑川……」
宗方槐路出声制止随时都可能开口的少女。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感觉得出来,没有肉体的拍卖商萨札比,正从覆盖住脸孔的破布后方,观察新成为圆桌会一员的赤濑川七那。
「Bid or fold?」
参加竞标,或是弃权——
神秘拍卖商的话,令七那面临抉择。
2.02 七那 Part.6
天空很蓝。
暖洋洋的气息,让人感觉到冬天的即将结束。
那正是盐原鯱人和间崎梨音。
『真奇怪呢,你不是说已经歼灭了〈浸父〉了吗?现在还有必要对〈浸父〉的存在进行警戒吗?』
相反,她却感觉到了新战士的气息。
八重子似乎考虑了一会儿。
「鯱人,你一定会变强,我一定会把你变强的。」
他的成长速度,对戌子来说也快得惊人。
但是就算要逃亡,没有棒棒糖的戌子将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也显而易见。
戌子把那三明治塞到嘴里的手停了下来。
「上次的情人节那天,由五郎丸支部长代理提出的命令系统发生了变更,现在应该已经生效了才对。以中央本部的命令为优先是到那天为止的事,现在已经是采取优先当地的命令系统了啊。既然现在支部长不在,那么指挥权就应该转移到支部长代理或者支部长助理手上,也就是说,现在还没失去作为支部的机能。」
戌子总是被重要的战斗扔在后头。
被这样反问了一句,戌子沉默了起来。
学习了各种战斗技术的戌子所欠缺的东西,他却掌握在手里——
通话的对方,以一种柔和的口吻说道。即使是隔着电话,也感觉好像看到了那能夺走见者意志的锁之微笑。
「我拒绝哦——」
她拚命地绞尽脑汁,寻找着不用被传召回中央本部的借口。在头脑中挑选着可以说出来和绝对不能说的情报。
鯱人的才能远远超越了预料。在如此短的期间内,没想到他能成长到那个地步。
「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有一件事我是必须要做的。」
「所以我说会再发一次报告。」
所以对于有可能知道秘密的戌子,他们无论如何也想要召回到中央本部去。对这边支部的封锁,恐怕也是为了防止情报流出的缘故吧。一旦回去的话就完了,根本不知道他们会采取什么手段来从自己的嘴里挖出情报来。
「那是因为……我有一个不祥的预感啊。歼灭的时候也觉得手感不太对劲——」
『支部长助理,已经说了愿意遵从中央本部的意向。还是说,你愿意到这边的支部来作报告?』
更重要的是,他具备着戌子所没有的东西——被战斗所喜欢的素质。从鯱人的性格来考虑,他肯定是想过要逃避战斗的。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跟〈浸父〉发生了接触,同时还跟他面对面战斗起来。这就是证明了。
盐原鯱人。
戌子在心中呻吟道。现在的支部,正以警戒态势的名义被来自中央本部的部队封锁了起来。一旦自己前往那里的话,就肯定会马上被拘捕起来。
「这是相当严峻的状况,也可以说是走投无路吧。」
但是鯱人却不一样。就算他再怎么想逃避战斗,战场也在渴望着他的到来。
八重子浮现出的锁之微笑,仿佛穿越了电话抓住了戌子的心脏。
沉默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发上就作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会再送一次报告书去的。我将要在这个城市里加强警戒,看看〈浸父〉会不会再次出现。」
本来的话,这应该是震撼全国支部的大事件。
已经不能回头了——
她尽量装出一种若无其事的声音回答道。
坐起了上半身,把视线投向下方。
既然把发现附虫者的事说了出来,那么如果戌子在培养最强战斗员这件事上失败了的话——戌子也还是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在跟〈浸父〉的战斗中,戌子已经得到了确信。
俯视下面所看到的,是学生饭堂。在那个从校舍中独立出来的学生饭堂里,戌子隔着窗户看到了面对面吃着午餐的一对男女。
『最后,我再向你确认一次。』
『〈浅葱〉,你是我心爱的重要部下啊。我实在担心跟〈浸父〉发生了接触的你。也许会处在精神污染的状态下,还是应该接受一次精密检查的。』
『请说吧。』
『事态非常紧急,支部受到了〈浸父〉的袭击,支部长以下的局员现在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状态——这是至今为止没有过的事。由本部来代替失去机能的支部接受详细报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在遭到袭击的支部监视摄像头中,并没有拍到〈浸父〉的身影。因为映像几乎都被大量的瘴气所覆盖。也就是说,这次能确认到〈浸父〉存在的人,也只有戌子一个人。
『可以预计一下属于多少号指定吗?』
「……」
戌子违背了跟鯱人之间的约定。
魅车八重子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感到全身发冷。
糟糕——
吃完午餐后,戌子就把棒棒糖塞进了嘴里。
「三号、二号……不,如果由我在现阶段进行集中训练的话,也会能得更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时间限制……你应该知道吧?请你千万不要做出赌上自己性命的愚蠢固执行为。』
戌子作为战士的寿命,已经即将终结。如果不能战斗的话,自己就没有存在意义了。侵蚀身心的衰弱,总有一天会把她的性命夺走。
中央本部开始对戌子提高了警惕。
「违背了期待的话就要杀掉你……你就说得直白一点嘛,副本部长大人。」
戌子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但是中央本部却决定在从戌子口中直接听取报告之前,继续对此事作出保留。虽然也有避免混乱的理由,但从这里可以看出,这是件让人难以置信的冲击性事件。
战士的培养也同样如此。
「……其实,我还有一件在意的事情。」
在戌子回到中央本部之前,八重子是绝对不会给自己糖果的吧。也就是说,如果不在剩下的棒棒糖消耗完之前回去中央本部的话,戌子就会——
要是知道自己掌握了秘密的话,他们恐怕会把自己抹杀。
虽然好不容易避免了召还的危机,但是这样却等于抱着一个大炸弹。
留下这句话,八重子就切断了通话。
『是吗,我明白了——我期待着优秀战斗员的诞生哦。请你努力回报我的爱吧,〈浅葱〉。』
悠闲的午餐风景,如今却充满了紧张感。
「那可是很不合理的事啊,魅车副本部长大人。」
——哎呀,真是有一种被治愈的感觉呢。梨音你吃乌冬面也是那么努力啊。
这是只有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才懂得制造方法的特制糖果。虽说被赋予了独自到处旅行的自由,但是无论如何也需要这种糖的戌子就跟被套上了项圈没有区别。
但是——也并不是就此绝望。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戌子内心的动摇,八重子的回答也同样没有丝毫变化。
『可是,我很相信作为我心爱部下的你所说的证言。正因为相信,才认为很重要,想直接跟你了解情况啊。』
「不是接触,而是歼灭。关于那具腐尸的调查,应该已经有所进展了吧?」
「我发现了一个优秀的附虫者,现在正对他施以监视。是一个拥有作为战斗员的罕见才能的优秀人才。现在正由我进行着测试——」
『在报告书上好像没有这些记载呢。』
本来预计要在这个地方接受补给的糖果,都全部在被〈浸父〉袭击的时候压得粉碎了。
戌子隔着雨衣确认了一下口袋中棒棒糖的数量。
『明白了,〈浅葱〉。我允许你继续执行当地的任务。』
开什么玩笑——
鯱人因为在几天前跟〈浸父〉的战斗中受伤,脸和手臂上都贴上了许多敷药胶布。另一方面,梨音则拚命地推开逗着自己的鯱人伸出来的手。
「所以啊,我都说拒绝了嘛。要我现在回去中央本部什么的,开什么玩笑。我在这里还有要做的事,报告书的话我会提交给这边的支部,应该马上就会送到本部去的吧。」
在自己停留在这个城市期间,如果能变强的话,就不把他的事情报告给特环。明明是约定了这样,可是戌子却无法找到除此之外逗留在HORANTO市的借口。
戌子以平静的口吻回答道。吃完了饭团,她又伸手向塑料袋里掏出了三明治。
——你就把这当作是警告和复仇吧……
戌子所睡的地方,是帆兰户高校的屋顶。
戌子左手拿着便利店里买来的饭团,右手握着手机,发出了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因为一边吃一边动着嘴巴,电话的那一边似乎听不清戌子的回答。
虽然没有打算偷听,但是通过在训练过程中学来的唇语术,两人的对话内容也自然而然地在头脑中理解了。
——请、请别摸人家的头好不好!这样我吃不了啊!
这可以说是一种赌博了。
被那温柔的口吻这么一问,戌子就皱起了眉头。
戌子咬紧了嘴唇。
『警戒交给派送到当地的局员就可以了。如果有必要的话,还可以从中央派遣更多的掩护部队,这可是命令啊,〈浅葱〉?』
「什么理由,我当然不知道了。我当时只是光顾着歼灭。」
「……除了把你的事情说出来,我没有别的办法啊。」
『〈浸父〉袭击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理由你真的没有头绪吗?』
但是这样一来,她就反而得到了确信。
〈浸父〉袭击了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
虽然中央本部那种强行的做事方式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事,但这次却显得尤其异常。可以感觉到,他们打算对跟〈浸父〉发生过接触的任务进行彻底的询问。
戌子扔开手机,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结束了跟那个锁之微笑的女人的对话,咀嚼着的三明治味道才终于在嘴里扩散开来。
『根据解剖结果,除了那是一具腐烂遗体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现。主张〈浸父〉附身在那上面的人,以及说歼灭了他的人,也都只有你一个。应该没有其他的目击者了吧?』
「她好像确信我从〈浸父〉口中获得了某种情报呢……这样一来,我也差不多要面临着生命危险了。」
沉默了一会儿,中央本部的副本部长——魅车八重子又以温和的声音说道:
〈浸父〉留下的那句话,在脑海里回响了起来。
戌子所报告的,只是确认了〈浸父〉和对其进行了歼灭——这样的内容。中途跟〈浸父〉自身进行的对话,以及听说了关于中央本部的秘密情报之类的事,她并没有说明。同时关于盐原鯱人这个「捡来之物」,也没有报告上去。
果然中央本部,是隐藏着关于〈浸父〉的重大情报——
躺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的戌子,全身都沐浴在阳光之下。被插在沟渠上的曲棍球棒撑起来的雨衣,也被风吹得「啪嗒帕嗒」作响。
对战斗的事情感到嫉妒,到底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这是我最后的使命,一定会把你培养成最高的杰作。」
最初感到困惑的鯱人,也将会慢慢变得无法逃离战斗吧。
现在他自己,似乎还没能控制住战斗时「坏掉一半」的自己。但是,这一点也合乎戌子的预计。
一旦本性表露出来一次,鯱人内心的开关就会变得越来越容易发生切换了。
战士每战斗一次,就会更进一步陶醉于战场。
现在是重要的时期。
必须由戌子亲手来让他深陷于战斗之中。
「……」
鯱人依然一脸轻松地谈笑风生。大概是打从心底里享受着这种平稳的日常生活吧。这是对命中注定要成为战士的他来说毫无必要的感情。
由戌子进行的测试,还剩下两个。
为了引导他走向合格,和平的生活是多余的东西。
戌子的视线投向了鯱人眼前的少女身上。
间崎梨音。
这几天似乎一直在跟鯱人一起吃午餐。在戌子的眼中,两人的关系似乎越来越紧密了。
「……那个少女是个障碍啊。」
由狮子堂戌子实行的「适应性测试」。
对象,盐原鯱人。
——现在开始
2.03 七那 Part.7
「我记得…他她像说是『纪录者』的什么东西……」
七那一派轻松地笑了笑,再次沿着走道迈步前进。然而秘书依然不肯罢休。
贰兵卫说道,他是从透过私人卫星接收影像的收集者那里买到。应该是某个认为采取平常的传送方式会招来危险的人,将秘密录制的影像散布出去的吧。
醉意已经完全散去——一回到清醒状态,情绪就会低落下来,而且变得特别寂寞,因此她很讨厌那样。
若是收集者,这肯定会是他们非常想得到的稀有之物。
「……」
就为了这个理由,七那不断赚取等同垃圾的金钱至今。
「……你要是太啰嗦,小心会被开除唷。没了薪水,你还养得起那只小熊吗?呀哈。」
七那停下脚步,用手杖指着玻璃墙外。
「嘿,以外行人而言,完成度可真高呢。」
「……」
「声音听起来好年轻……还是小孩子吗?不顾生命危险这一点也感觉很稚气。」
「为那种可疑的拍卖会花上大笔金钱,实在不切实际。」
才刚从私人海滩回到赤濑川财团的母公司大楼,秘书就这么建议。
「你们去监视圆桌会的行动。既然打算参加拍卖会,他们一定会为了竞标而动用金钱。一旦发现有人有所行动——就立刻通知我。」
反正也没其他事可做,于是她便继续看下去。
不安的她一抬起头,就注意到桌子上摆了什么东西。
「因为可以赚钱啊。」
那名少女对自己来说是何种存在——这一点连她自己也还不清楚。
「他们不会知道。」
赤濑川大楼的最顶楼,是会长七那专用的楼层。走道的墙壁是一整面的玻璃帷幕。玻璃上,反射出七那身穿洋装的身影。
结果发现,内容与一开始预想的有些不同。原以为记忆卡里应该只收录一些罕见的影像,没想到自称「纪录者」的人却开始陆续访问附虫者。
但是,却引不起早已看惯〈虫〉的七那一丁点兴趣。
从离地两百公尺的高度俯视的夜景,仿佛就像散发五彩光芒的宝盒。
正因为一样,七那才会害怕诗歌也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不见。
影片中出现各式各样的状况。有正在作战的景象,也有看似逃亡中的情景。总之,「纪录者」一再地拦下附虫者,对他们提出问题。
「董事会不会坐视不管。」
现在的七那诸事顺遂,几乎可以说是所向无敌。她今天的资产,到了明天大概又会增多,而后天则又会继续扩增。
「赤濑川财团现在一切顺利的不得了,很快就会拿回失去的部分来了。呀哈。」
「一旦付款,问题就会随之产生。会长的个人资产中,也包含赤濑川财团的相关企业股份。要是失去了那些股份,财团就会……」
「……魔法师……」
七那紧抿双唇。
是装在盒子里的记录装置,小小的记忆卡。
就像从前的爷爷、温柔的魔法师一样。
「哼。」
那是第一次造访〈虫羽〉的露营地时,向丁屋贰兵卫买来的。
她坐在沙发上环抱膝盖,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很漂亮吧?我一直很想要呢。」
秘书和小白低下头,留在原地。
高达两百公尺以上的巨大大楼,是为了夸耀赤濑川财团的力量而兴建。集团目前除了接手爷爷最初着手的金融业,另外对众多企业进行投资、资产管理也为其主要业务。
「只要付得起,那就不成问题啦。呀哈。」
铺满厚实绒毯的会长室,比七那以前就读的高中教室还要宽敞。从国外购得的古董桌子和皮革座椅上,摆了一台汇整资料用的笔记型电脑。
为了填满空荡的部分,七那开始借酒浇愁。
影片中,出现附虫者们正在作战的样子。由于七那曾实际见过好几次,因此一看就知道那并不是特摄片或电脑绘图。
「我真的是白鸟没错吧……?」
「跟财团无关,是我赤濑川七那自己想要。」
然而老实说,七那对什么〈虫〉的起源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里是七那专属的会长室,不过因为随处都可以下达工作上的指示,因此她很少使用这个房间。她今天是为了拍卖会的竞标,特地回来整理资产。
然而——她却一点都不觉得满足。
七那坐在椅子上,把手靠在桌上,拄着脸颊。
只不过——
典范转移。
「呼……」
「呐,你看那栋大楼。」
我一定可以买回甜美的可丽饼。
「……知道了。」
想也不必想,一定是从失去爷爷和温柔的魔法师,以及唯一好友那时候开始。自那之后,七那就换上金钱和骗人手法的外衣,现在也不断膨胀着。
倘若梦魇成真,就证明七那拼命赚来的钱,根本毫无价值。
不过诗歌称呼七那为朋友,还说她什么也不要。
泡沫现象。
圈地。
七那一边放声大笑,并再次前进。她把手放在会长室的门上,回头道:
这栋名为赤濑川大楼的建筑物里到处都是空房间。盖是盖好了,不过由于成长得过于急速,因此资本额与员工的数量不成比例。尽管有大约一半的楼层都分给旗下企业去使用,然而上半部的空间,对直属赤濑川财团的少数员工而言还是空荡了些。
「……」
内心深处有个巨大的空洞。
「……」
「我真的有创造命运的力量是吧……?」
她将原本指着街景的手杖转了一圈,搁在肩膀上。
秘书抱着熊布偶,面无表情地看着七那。小白虽然好像一如往常地小声说了什么,不过并没有传到七那耳里。
七那穿过门,走过秘书的待命室,然后又一启另一扇门。
「为什么你要对附虫者如此执着?」
我的心,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得空荡荡的?
七那本身就像这栋大楼一样。
正如刚才自己所说的。
时间是晚上。
她启动笔记型电脑,插入记忆卡播放。
「你说什么?」
丑陋恐怖的〈虫〉群战得血花四溅。如果是一般人,可能早就因为害怕而停止播放。
空荡却巨大。
她又再一次体认到,魔法师的存在从自己紧握的指缝间溜走了。
她忽然想起来。
七那走在最顶楼的走道上,头也不回地反问:
怪物们在战斗着。
没有任何开场白,也没有片头之类的,影片直接便开始了。
七那扑也似的坐上沙发,将手杖扔在一旁。
「如果是与附虫者有关的人,其价值或许不可计量。可是我怎么样也不认为,那东西对赤濑川财团而言是必要之物。」
若是不那么做,心就会像气泡一样,仿佛一触碰就将破裂。
「真的——只有这样?」
可是,她依旧没能掌握魔法师的行踪。
是〈虫〉。
宗方不认识鬼道司一事,让她大受打击。原本还以为,只要救出他,就能得知司的下落。
「我会轻松赢得这场拍卖会吧……」
很讽刺地,连七那所在的大楼也面临泡沫现象的处境。
其中也有一部分空间笼罩在黑暗里。明明位于都市内,却只有那片广大的地区没有灯光。
过去,那些命运改变了这个国家。
「它在下礼拜就会变成我的。呀哈。」
只要在拍卖会买下名叫α的原始附虫者,就能解开命运之谜。
那是赤濑川财团正准备开始营运的复合型大学设施。该设施俗称MOCC,预计从明年开始才会正式启用。
明明应该很憎恨背叛自己的附虫者——内心深处却还是期待魔法师再次于眼前出现。
「那栋和……啊,那栋也是。这些全部都将成为赤濑川财团的东西。对了,听说那个运动场的命名权也买到了对吧?还有,MOCC的机能准备工作应该也进行得很顺利吧?」
为了把杏本诗歌留在自己身边,她决定得到那样东西。
「风险太高了。」
七那猜想,那名「纪录者」应该是差不多国中生年纪的女孩。从访问的日期来看,她现在可能与七那的年龄相当。
「不过,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正想嗤之以鼻的七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结。
影片中,又有某个人在战斗。
她立刻就看出作战的人是谁。虽然不晓得是哪里的分部,不过那覆盖脸孔的防风眼镜,一看就知道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局员。
然而问题是,与特环作战的对手人物。
纤长的身形轮廓与一头长发为其特征,和她在昏暗小巷内作战的特环局员一共有两人。那人以娇健的身手,周旋于比自己的身高大上好几倍的两只〈虫〉之间。
突然间,〈虫〉的脚被击断。身为宿主的附虫者捂着耳朵惨叫,另一只〈虫〉则像是遭到什么殴打似的被震飞。另一名局员也昏厥过去,接着无力地倒下。
那名长发的人物,只是一直闪躲〈虫〉的攻击。除了偶尔会用手指做出看似弹出东西的动作,此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行动了。见到局员们发出呻吟、无法动弹,那人便潇洒地转身离去。巧妙回避对手的攻击,而且不趁机置之死地,其格调等级明显与特环局员大不相同。
「——」
看到转过头的那人,七那的心脏差点停止。
其实光是见到背影,她就已经知道了。因为,那人肚子上挂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耳机——
「啊——」
就在「纪录者」接近那人,表明要访问时,画面忽然从眼前消失。
原来是七那下意识伸出的手,不小心让电脑从桌上摔下去。
「啊啊……啊啊!」
从来不曾如此慌乱的她,急忙捡起电脑,然后重新开启电源、播放影片。
「啊啊——」
见到画面中再次回首的那人,七那不禁紧抓着萤幕不放。
尽管视线歪斜,她仍咬紧牙关忍耐着。仿佛只要一流泪,就会错过那个身影一般。
不可能没有意义。要是魔法师没有意义,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能让人理解的事物了。
温柔的魔法师交出笔记本,之后就带着微笑转过身,扬长而去。
『你竟然做这么危险的事……』
温柔的魔法师为何会从七那的眼前消失,那一点她现在依然不明白。
魔法师对着拍摄影片的人,递出一本有些脏污的笔记本。
司露出难过的表情。
——我这个人活着,一点意义也没有……
『为什么要笑?有什么好笑的吗?』
『你问我在做什么?答案很简单——我在保护某个人。』
『呵呵……』
『你是……?』
『每件事都不成功……也没有生存的价值……』
『所以找出什么是附虫者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第一次与魔法师相遇,受她帮助时,七那的确说过那句话。
身为魔法师的她,没有办不到的事。
她不可能有什么一定得死的理由。
魔法师会看起来比最后见面时年轻,大概是因为自己长大了的关系吧。令人惊讶的是,画面中的「纪录者」,竟是个与现在的七那差不多年纪的少女。
『因为我要赎罪……』
也不晓得她到底犯下什么罪过。
『……以前的我,总是一事无成。是个毫不起眼,什么也做不好的输家。要是就这个活下去,最后只会变成一个没有价值的废人。』
『我顿时获得拯救……心想,原来像我这样的人,也有能做的事啊。』
『可是…她对我说了一句谢谢——』
影片切换到另一个画面,继续播放其他附虫者的采访片段。
『这是什么?』
对七那而言,司就是魔法师。
是有意义的。
那段期间,七那一直紧紧搂着电脑不放。
可能是在回看傲慢的「纪录者」吧,司的视线望向这边。
『我们普通人,有了解附虫者为何种存在的权利。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探查什么是附虫者。』
温柔的魔法师所保护的人,如今仍在这里啊。
『你的价值?』
『其实我已经走到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不过我还是很庆幸自己放弃了。反正既非魔法师,且什么都不是的人,到头来注定失败……』
『不,说起来,其实我早就犯下第三条罪了…我对另一个人,「那个女孩」提出一个非常过分的请求。说不定,那孩子会代替我被她怨恨…到底是为什么呢?到头来,我终究一事无成。』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可以请你放开我吗……』
七那激动地摇头。
『……以上就是这次的访问。采访人是「纪录者」——』
就因为那么一句话——
七那下意识地用力紧握萤幕。
谢谢你——
『……』
「纪录者」一开始傲慢的口气,渐渐变得沉稳起来。
——每件事都不成功……
『……?……?』
『我是「纪录者」。你是附虫者吗?』
「会长?」
影片结束放映后,七那这才终于紧抿住唇。在看影片的期间,她搞不好连呼吸、眨眼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赎罪?』
『你不收下吗?你不也想要了解附虫者究竟是什么吗?』
『我不能说是谁,不过那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是让我明白,像我这样的人也有价值的恩人…是无可取代的人。』
就在这里。
实在太不合算了。
门的另一头,传来秘书的说话声。
看完影片到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定甚至有几个小时。
「……您怎么了?」
『隐藏那个罪过死去,是我犯下的第二条罪。她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吧……』
自某天之后,跳了好长一段日期,才又出现另一段新的附虫者访谈。「纪录者」采访一名少年附虫者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非常开心。
『你正在做有危险的事情吗?你究竟在做什么呢?』
日期是距今数年前,大约离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之后没多久。
『是她给予我生存的价值。所以,我过去一直守护着她。』
司面露微笑。
『应该说是特环的监视网吧。我为了避开无谓的纠纷,每次遇见他们都会记录下来。因为我是个笨蛋,要是不这么做就会马上忘记。我已经用不着了,这个就给你吧。要是你之后也打算继续采访,我想这本册子一定可以派上用场。』
『交给现在活着,未来也会继续活下去的你们。』
身为魔法师的她,一定什么都办得到。自从与司相遇后,七那便对魔法师崇拜无比,如今也试图掌握她过去追求之物的真面目。
沉默了一会儿后,「纪录者」的手出现在画面中。
七那确实那么说过。
「纪录者」把魔法师硬拉到无人往来的空地发问。她的口气非常傲慢,就像在表明身为新闻工作者的自己有权知道一切。
最后一段访问的对象不是附虫者,而是普通人。那名有如魔王的少女,身旁带着一只貌美到超群脱俗的螳螂。
『……?』
『这是采访。』
请不要那么说——
七那早就知道她指的是谁,而且答案只有七那才晓得。
『我觉得你和〈猎人〉好像,一脸被自己的使命给逼迫的神情。』
只为了七那的短短一句话,魔法师就心甘情愿地守护自己——
大概是想起过去的事情,魔法师微笑着说:
『死?你要死了吗?为什么?』
『我犯了永远无法弥补的罪过。那件事,改变了我守护她的理由……而且一旦改变,就再也无法与她见面。』
七那不明白,为何她会露出那种神情。
『我知道很危险。不过,能办到这件事的人,就只有我了。』
『过去?难道现在不是吗?』
明明比谁都重视七那,却默默消失的附虫者就在那里。
等了好久都没听到回应,觉得奇怪的秘书于是打开门。
另一方面,魔法师——鬼道司则是一脸疲惫。她的身体到处都是伤痕,脸上还露出七那从没见过的阴郁表情。
『那件事?』
「纪录者」以听似心不在焉的语气,结束了鬼道司的访问。
温柔的魔法师。
她阖上笔记型电脑,紧紧抱住机体。
『我不能说。没错,也不可以告诉她……我理所当然该被憎恨,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要是她——没办法恨我的话呢?那实在比什么都还可怕。她是个善良的孩子,假如无法恨我……内心说不定会在各种感情的矛盾下变得扭曲……我不能再犯下这第三条罪。』
温柔的魔法师会如此珍视七那,竟是为了那种微不足道的理由。
『你说的某个人是谁?对你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
死?为什么温柔的魔法师非死不可?
七那倒吸了一口气。
『……』
「会长,您还不回去吗?」
『所以——我很庆幸自己没去做那件事。』
「不是的……我……好想再……再见到你……所以,才会如今仍……」
『麻烦你住手……一旦和我扯上关系,你也会有危险。』
只不过,魔法师所说的话是错的,而七那必须将其改正不可。
『我这个人活着,一点意义也没有……』
『〈猎人〉……?』
「……才没……那回事……我……好想……」
七那甚至忘了呼吸,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司。
『你不是说,你想知道什么是附虫者吗?』
保护某个人。
不可能没有价值。若能与魔法师再次相会,就算得搜刮全世界所有的钱,她也不足为惜。
「魔法师……」
——也没有生存的价值……
价值确实存在。
一开始,是为了得知魔法师的下落。
知道魔法师不在那里后,她曾一度失去行动的意义。然而,她又有了诗歌这个新的动机。
可是现在,七那得到探查〈虫〉之起源的坚定理由。
七那决定要继承魔法师的意志,取得真相。
她要确认鬼道司所追求之物的价值,进而证明心爱之人的价值。
「我一定会得到α……」
七那依然紧抱着笔记型电脑,喃喃发誓——
2.04 七那 Part.8
「你们看到吗?应该有看到吧?刚才那个是鹿吧?一定是鹿!」
在行驶于夜间的林间道路的礼车内,七那趴在窗户上兴奋地喊着。由于她是参加完某个派对后直接上车,因此依然一身礼服装扮。
「小白,你应该有看到吧?那一定是鹿没错!」
「啊…呃…对不起…大小姐……」
坐在车内后半部的少年,带着暧昧的笑容把视线移开。尽管穿着正式西装,他却没打算把到处乱翘的发型弄整齐。
七那不满地鼓起腮帮子。这时的她是真的醉了,并不是在演戏。
「你没看到?真是的,你这个笨蛋!呐,你有看到吧?是鹿没错吧?」
「应该是山猪,因为眼睛的位置离地面很近。」
礼服外披了件开襟羊毛衫的妙龄女子,一边扶正眼镜,如是说道。她身旁坐了一个穿着西装的熊布偶。
「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附虫者!」
「……请你忍耐。」
七那举起酒杯,一边向秘书确认。
〈波江〉趁势出拳击入少年的心窝。对于那毫不犹豫的反击,诗歌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七那要代替温柔的魔法师,得到她所追求的事物。
「不过你也有责任。如果不想再见到那种光景,就给我努力变强。」
「假如你真的不想战斗,我也不会再要求你上战场。」
现在也是如此。
「不过——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下标。」
她是来见在前方露营地里的〈虫羽〉。
「我们不是特环……所以没办法把不愿意的人带上战场——不过,如果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变强……我想总有一天,一定不会再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事情。」
「那是什么自以为了不起的名字啊?都这把年纪了还给布偶取名字,真恐怖!」
「既然露西那么认为,我想你就一定有那份能力。所以……要不要助我们一臂之力这件事,可以请你再考虑一次吗……?」
而且,她今天就要得到那样东西了。
「啊哈哈哈!」
「我们持续对会长以外的圆桌会成员进行监视……不过并未发现明显的资产变动。」
在场所有人,都被诗歌的话给吓了一跳。
「你——」
那个拍卖会——最初的附虫者α的付款日就在今天。
「你分明就没有救人!什么叫双方都会有牺牲者?你的意思是,要我们替对方着想,然后自己只能乖乖地挨打吗?」
七那将与宗方槐路、〈虫羽〉一起度过今夜。
「很好!七那我要难得地称赞你!你真优秀,让我来摸摸你的头吧。很高兴吧?喉咙快点发出呼噜呼的声音啊。」
七那也非常惊讶。这么一来,就和当初约定的不一样了。
〈波江〉一面擦拭嘴唇破裂流出的血,一面直言正色。她以仿佛统帅军队的指挥官的毅然态度,俯视蹲在地上的少年。
「不能只用嘴巴讲啦!对了,我问你。你在刚才的派对上,是不是被不晓得哪家的社长给缠上,要你当他的情妇?你不如就去嘛,从此以后就可以穿金戴银,受人供养了唷!」
「——是的。」
「……」
「一定会。因为对方一看就晓得,是个对钱非常吝啬的家伙。所以直到期限的最后一刻——在今晚的日期改变之前,他都会等着其他竞标者下标。」
「真期待呢。」
今晚,七那是为了与〈虫羽〉之间的约定,而来到他们的据点。
车体加长的礼车前后,共有数台黑头车负责护卫。杳无人烟的林间道路一片漆黑,只有带头车辆的前照灯光线照亮前方的道路。
「他们好像正在忙呢。」
「明明就还来得及!管他是特环还是什么,怎么可以任由同伴受那些家伙的攻击,自己却逃跑!就算是为了保护一名附虫者,但少了一名同伴就没意义了呀!你们这些人是白痴吗?」
少年压抑不了怒气,出拳朝诗歌挥去。
少女的双眼,笔直地注视着少年。
或许是心里一片混乱,少年反射性地动手击中〈波江〉的太阳穴,可是——
一旁的大锹虽然马上就抓住少年的拳头,试图制止,但还是没有完全赶上。大锹没能将接下的拳头力道完全抵销,手背于是击中诗歌的脸。
有一个人激烈地大吵大闹,被其他伙伴们捉了起来。那个人看起来似乎与七那同龄。大概是在别处和敌人作战过吧,从头上留下的血弄脏了他的衣服。同样地,〈波江〉、露西,还有其他几个人也都受了伤。
「不,我是『赤濑川财团会长的秘书』。我工作的目的,只为了守住现在的职务岗位而已。」
据说受邀参加拍卖会的,是圆桌会的十二名成员。
赤濑川财团的营运状况一如往常顺利。好到几乎所向无敌,让人忍不住放声大笑的程度。
魔法师过去所追求的潘朵拉之盒——
每个人都不想跟这种拍卖会扯上关系。
木屋前聚集了一群人。
「你要是还消不了气的话,就打我吧。负责指挥这场战役的人是我,我才应该负起没能保护同伴的责任。」
「没关系,请把他放了吧。」
「是的。可是,那个人真的会出现吗?」
「对不起……」
十多年来,都没有人愿意接触α。
穿过林间道路。
「——呜恶!」
原先一直沉默不语的诗歌,突然一脸难过地开口。少年顿时瞪大眼睛。
露西一边拍拍脏衣服上的灰尘,一副事不关己地回应:
下标的只有七那。
七那再次造访这座山,其目的与初次来时一样。
原以为傻呼呼的她,一定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却偶尔会展现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一面。
「如果要下标,就一定会动用大笔资金。一旦动用大笔资金……就不可能不被我们发现。」
她带着秘书和小白,往露营地的中心走去。
有时候,七那实在摸不透杏本诗歌这名少女。
诗歌陷入沉默。她痛苦地紧抿双唇,抬起头。
「没办法~不可能~为时已晚~在那种情况下,就算回去也没有用喔。要是回去了,一定会与特环正面冲突。居然会凑巧在那里遇到他们,只能说运气太差了~」
「为什么我们非得被硬是带去那种地方,遭遇这种惨况不可啊?」
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咧嘴笑道。秘书在一旁点头附和:
七那对于得到它早已不再有所犹疑。因为她至今不断扩增资产的作为,终于有了意义。
「我们必须忍耐……并且非得变强不可。要是我们每个人都没有强悍到——足以保护没有战力的人们和自己,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
下车后,七那立刻注意到不远处传来嘈杂声。
与平常看似弱不禁风的模样不同,此时的她,勇敢承受眼前少年的怒气,并且坦然地直视着对方。说她个性坚韧倒也不是,只是仿佛有一根支柱支撑着她,让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重新站起来——某样如此坚决的事物,充满了她小小的身躯。
额头上不断流下鲜血的少年大吼着:
「你有说什么吗?小白,你只要乖乖地看着外面,直到鹿出现就好了。」
「真无趣~冷血女~熊女~你和旁边那个结婚时,记得叫我去啊。」
然而除了七那,其余的十一名会员都没有行动的迹象。
那是几天前,他们在七那的私人海滩所订下的约定。
「?」
七那等人乘坐的礼车抵达了露营地。
因为她终于找到,名下财产的使用之道了。
「呼噜呼噜呼噜。」
诗歌眼角红肿,轻声说道。回视少年的少女,肩膀不住颤抖,大概正拼命地忍着痛吧。
七那的心情非常好。
「……呜喔喔喔!」
「你有照我说的,把之后的行程都空下来吧?」
尽管犹豫,压制发狂人物的人们还是放开了手。结果不出所料,那人立刻冲向诗歌,粗暴地揪住诗歌的前襟。
诗歌没有闪避。
七那的笑声,响彻了在黑暗无光的林间小道间行驶的礼车。
「别开玩笑了……!这教我怎么接受……为什么我非得这么——」
少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情绪依然无法平静,又再次握紧拳头:
「α是我的东西,我不会让给任何人。」
「支票准备好了吧?」
其中也有熟悉的脸孔。诗歌和大锹、〈波江〉、露西、贰兵卫、小蠋,还有坐着轮椅的宗方槐路等干部都在其中。在齐聚的诗歌等人面前,有几名少年、少女正在喧嚷着「别这样!」「快住手!」等对话。
自称拍卖商的怪物——萨札比似乎总有办法得知七那的所在之处。既然会出现在七那秘密前往的私人海滩,那么不管七那在哪里,他今天一定也会在她面前现身。毕竟庞大的资金就将入袋,那个低声下气的怪物就算不晓得,也包准会杀红眼,拼命寻找七那的所在之处。
身材高挑,轮廓很深的少年,毫不留情地把诗歌按在坚硬的墙上。少年耳朵上的耳环,在灯光的反射上闪闪发光。
这时,〈波江〉抓住少年的肩膀,瞪着他:
诗歌一脸冷静地劝解。
「我才不要听什么道歉的话!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虫羽〉这组织不是应该帮助附虫者吗?不是吗?」
「当然。」
「我只为自己而活,并不打算成为他人的东西。」
「还有,我们会把你带去那里,是因为你很适合作战。如果要恨,不如恨自己技不如人吧——话说回来,我真的很失望耶。战术明明就很完美,说来说去,错都出在你们这些一看到敌人,就慌了手脚的人身上~」
「他的名字不叫那个,而是七星瓢虫(Coccinella septempunctata)。」
「你说什么……!」
「什么嘛。你还不是因为我给了优渥的薪水,而成为我的东西?」
「到底是为什么啊?你这家伙!」
「呃…我…大小姐的…那个……」
「我很想帮助大家。可是,要是在那里跟特环作战,双方说不定会产生更多的牺牲者——」
「我并不是附虫者——难道每次来这里,都必须重演相同的对话吗?」
肩膀不住发颤的少年放声大吼:
「……可恶!可恶!可恶!」
「……!」
随后,露营地顿时起了一股异状。照亮木屋四周的灯具光线变得歪斜、扭曲,并且慢慢集中在一起。
光线集中在诗歌、〈波江〉,以及露西的额头前。被空中浮现的光点照到的人们,身上的伤开始缓缓地愈合。
「这是……?」
吃惊的诗歌等人伤势一复原,光线便立刻弹开。接着,露营地就和之前一样,仅只是被树上的灯光照亮。
「可恶…可恶…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
少年站起来,转过身子。他一脸痛苦地按着腹部,推开其他同伴们,独自离去。
「那…那个……!请你也治好自己的伤……!」
听到诗歌的话,少年只抛下一句:「少啰嗦,去死吧!」就消失在黑暗中。露西说的没错,他确实拥有珍贵的战力。治愈能力者——特别是可以在不接触的情况下,治疗多数人的附虫者可说是相当稀有。
七那转动手杖,笑着说:
「真是看了一场好戏呢,呀哈。」
「啊……七那。」
「才刚开始办正事就起内哄?看来前途堪忧呢。」
「是…是啊。不过…我会努力的。」
诗歌来到七那身旁,脸上强装出笑容。那副神情会如此悲伤,应该是因为,她很担心从此失去一名同伴吧。
「七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是来玩吗?」
「啊?」
宗方一脸苦笑。
「给我不择手段……」
七那的胜利是无庸置疑。其他有竞标权的圆桌会会员全都没有展开行动。也就是说,在七那下标之后,没有人进行投标的动作。
无论何者都是和诗歌关系疏远的话题。就算得知那两者过去曾令国家产生何种变动,她一定也无法理解。她既不晓得名为圆桌会的人们是什么样的人物,也完全猜想不到萨札比这名怪异拍卖商的真实身分。
「请恕我无法告知有关竞标者的任何资料……因为一旦晓得竞标者是谁,竞标者们很有可能会私下协议……」
因此,诗歌开始思索α。
既然如此,那泡沫现象呢?典范转移呢?
「那么,各位保重。」
「真的假的…那个金额是怎么回事……」
远处有个小小的亮光。
那样的事情发展,真的是名叫α的附虫者所想见的吗?
「不过,那也得等我得到α之后再说。」
某个少年被冠上最强附虫者和恶魔的称号,受人恐惧。
「那当然,轻而易举啦。」
「啊啊!对喔,原来如此。」
贰兵卫和宗方会如此震惊不是没有道理。因为那笔金额,大到足以让普通经营者就此破产。
从前发生过与α有关的重大事件。因为七那和宗方那么说,所以肯定没错。
七那一边朝着礼车走去,脸上的表情早已变得扭曲。
「金额是——」
难道你们以为,我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退怯吗?
「……!」
「那应该……不是鹿吧?」
然而,诗歌心想。
据说,圈地这种现象,是为了独占α而发生。
那道亮光,原来是点燃在老旧灯笼里的灯火。那人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手中拿的灯笼也因为支撑用的四条链条缺了一条,因此歪向一边。
「我们连那家伙是不是人都不晓得,根本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
诗歌本身是附虫者,此外,她至今也遇见过许多其他的附虫者。他们彼此相遇、结识,有时会互相攻击,也有附虫者因诗歌而成为缺陷者。
「有其他竞标者开出更高的价钱。」
实际上,七那的确打算一知道竞争对手是谁,就要立刻派出刺客。要是对方肯乖乖把商品让出来最好。倘若对方拒绝,她也不会排除动用武力。
根本无须听他公布得标者。
声音再次传来。
她如此宣告,接着说出下标金额。
「尽管下标了……但假如付不出那笔金额,到时会怎么样?」
金额还没大到付不出来的地步。
宗方瞪着七那。
宗方槐路探查出那些谜团,赤濑川七那则继其之后,试图让一切真相大白。
正因为她一直兴冲冲地确信自己会获得胜利,因此反而更有受人愚弄的感觉。明明原本还意气昂扬地和〈虫羽〉约好,一起迎接那个时刻到来,结果却丢尽颜面。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
萨札比缓缓低头。
「……这是怎么回事?」
「对…对不起……所以说,七那会得标啰?」
正当七那信心满满地断言时。
七那重新面向萨札比,用手杖敲了敲他的肩膀。
然而,七那立刻用手杖将宗方的手拨开。
诗歌虽然不太明白,不过听说那就是宗方槐路失踪的原因。
「这点程度,才不可能让我赤濑川七那就此罢手。」
是在笑吗?七那皱起眉头。
「非常感谢您…下一次的付款日为三天后,那么在下告辞了……」
「我问你——你应该没有说谎吧?要是你敢为了抬高价格而故意虚张声势,小心我当场打爆你的脑袋。」
「Bid or fold?」
金钱。经济。
拍卖商用大象般迟缓的动作转过身,拖着鞋子消失在树林中。
管他是什么惩罚都无所谓。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我只会把商品卖给开价较高的那一方……」
这次听起来比刚才更加清晰。所有人都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笼罩在黑暗中的森林深处。
大概是被说中,贰兵卫在七那的注视下发出「唔……」的呢喃声。
七那朝秘书回过头,眯起单边的眼睛。
宗方把手放在七那的肩膀上。
「呀哈,由我负责竞标的决定果然没错。要是交给老头子或胆小鬼,早就吓得弃权了!」
「赤濑川……你太小看这场拍卖会了。」
「哈哈,小题大作!反正也不可能出人命!」
「当然一定会有惩罚…不过我无法告知详细内容……」
「太荒唐了……」
一种拖拉东西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一定要在下次的付款日之前,找出另一名竞标者。」
诗歌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七那身上。
优雅地打完招呼后,七那转过身子。
萨札比发生「呵呵……」的笑声。
「钱我准备好了。可以请你快点把商品交出来吗?」
「你还是一样让人看了不舒服耶。要不要我买件好一点的西装给你?」
「调查方面没有缺失,圆桌会的成员的确没有行动的迹象。」
七那瞪大双眼。
「算了吧,赤濑川,这个拍卖会实在太可疑了。」
萨札比低声下气的问话声,渗透整个露营地。
七那早就猜到他会那么说。
随着拖拉东西的声音逐渐变近,亮光也越来越靠近。不久,在树木林立的空间里,浮现一个穿着破损西装的人影。
她边走边对秘书下令:
七那用手杖的柄戳了戳诗歌的脸颊。
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
「……!」
「我说过,不管对手是谁,胜利者一定都是我。因为就连此时此刻,也有大笔大笔的金钱不断聚集到我的名下。」
但是——她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你该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吧?你说,是不是呀?」
2.05 诗歌 Part.2
七那无视诗歌出声要她留步,头也不回地走向礼车。
「除了我以外,另一个下标的人到底是谁?」
萨札比的肩膀莫名抖动了起来。
「Bid。」
萨札比说出的金额,比七那的下标价格高出非常多。
相对于语气一副满不在乎的七那,宗方的表情相当严肃:
——α
她眯起单边的眼睛,从容地笑着:
「哼哼,反正对方一定很快就会认输,咱们就期待下一次吧。」
七那立刻回头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可是却什么也没看到。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诡异的拍卖商来到七那的面前。
七那身边随时都有小白在保护她的安全。只要有他们这些精兵,就算萨札比要带军队来进行所谓的惩罚,她也绝对会毫发无伤。
「那真是…在下的荣幸……」
萨札比缓缓地低下头。
「您好,赤濑川七那小姐……」
「……萨札比,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七那将手杖旋转一圈,用前端抵着萨札比的肩膀。
众人的沉默,令七那十分不满。
「小雪,今天是拍卖会的付款日。」
某个少女总是温柔地向人伸出援手,替无数的人们带来勇气与希望。
一直被人轻视很弱小的少女,独自一人与大批的附虫者奋战到最后。有位责备诗歌什么也没做的杀手;也有叫喊着,一定要抓到诗歌的附虫者。而如今,一群尽管迷惘仍决心向前的附虫者们,正守护着诗歌。
特别是对于恶魔和少女友人,人们甚至将其视为传说来谈论。
〈郭公〉。
以及立花利菜。
尽管如同恶魔与上帝般形成对比,人们却同样对他们感到畏惧。难道只有诗歌对这一点感到奇怪吗?
出现在诗歌面前时,〈郭公〉的使命应该是要打倒诗歌。然而他却询问她的梦想,并对她与自己的梦想相同一事感到惊讶,然后犹豫。
利菜则是和诗歌成为朋友。她在诗歌的面前欢笑、哭泣,诉说恋爱的心情。让人不禁觉得,她平日英勇的模样,只是勉强装出来的。
在诗歌面前,两人只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年少女。尽管有时欢笑哭泣,有时烦恼伤心,但仍试图打起精神站起来。如果这样不算平凡人,那又是什么呢?
所以,她心想。
α这名附虫者,应该也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吧?
一定也是有时欢笑哭泣,有时烦恼伤心,却仍试图打起精神,站起来吧?
好想和对方说话——
诗歌如此想着。
为什么你会变成附虫者呢?
成为附虫者之后,你都在想些什么?
当时的你看见了什么?
还有——你心中怀抱的,是什么样的梦想?
她好想与α见面、谈天。
随着那样的想法不断膨胀,另一种情绪也在诗歌的心中生成。
听到陌生的语词,诗歌满脸不解。
「这是当然的……」
她解除能力,走在荒芜的地面上,回到身在树林中的〈波江〉身边。
「圈地是由于过去人们企图独占α而发生的事件…包括圆桌会在内的资产家们,纷纷对那个『预兆』进行投资…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或许会以为,忽然有大笔金钱从这个国家消失了……」
是贰兵卫。他似乎一直在外头等待拍卖商到来。
「不行。我迟早必须让这家伙成为指挥官,因此纪律是最重要的——你在发什么呆,如果没其他事要报告,就快点回去。」
诗歌等人默默听着萨札比的独角戏。
「对不起。明明是我拜托你训练我,我却老是失败……」
「这——根据我听到的传言…她在不久前已经战死了。」
「……这样确实是派不上用场。」
那名附虫者如今却被抓住,禁闭于某处。
「赢家的……诅咒?」
就算在拍卖会中赢得胜利,也会受到诅咒——倘若秘书所言不假,那么这场拍卖会将不会有任何赢家。
少年按着脑袋,抬起头,顿时说不出话来。看样子,他似乎因为刚才一直把绷着的脸转向一旁,所以并没有看到诗歌两人身后的景象。
听到宗方的问题,萨札比低下头:
「太棒了!你居然晓得!在萨札比来之前,就让我在这里等吧。」
有人将附虫者当成商品来买卖。
「很抱歉…上次打了你……」
「……」
一定要尽早让自己有所成长——
「辛…辛苦了。」
「……报告,我军刚刚归营。得救者一名,无人受伤。」
「……你这话还真奇怪。这个国家里,明明还有好几个人与圆桌会不相上下不是吗?」
萨札比现身于门前。
「这次好像可以得标呢。」
「欲望的泡沫令人发狂……他们在亦称为原型的α中,加进了三个新的可能性……那原本应该是通往下一个阶段的桥梁……可是那三者却成为尖刺,刺穿了膨胀到极限的欲望泡沫……泡沫现象于是崩坏……」
萨札比一瞬间沉默了。
诗歌转过头,紧抿双唇。被汗水濡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疲劳和精神上的耗损,令穿着T恤和五分裤的手脚使不上力。
诗歌所站的地方,是离〈虫羽〉作为据点的露营地有段距离的盆地。
尽管点头赞同,心中的懊悔却依旧盘据。
不过,还是不能放弃。
诗歌惊讶地凝视少女,但七那随即就笑着说:「哈哈哈,咱们来提前庆祝吧!」然后迅速走向小木屋。
虽然七那在其他同伴眼中的评价很恶劣,不过诗歌并不讨厌她。七那晓得许多诗歌所不知道的事情。
「呼……哈……」
七那每次下标,看起来总像是在游戏般地轻松。可是另一方面,她对得标的执着却绝不浅薄。或许,她有其本身参加拍卖会的强烈动机吧。
「明明只有圆桌会的成员才有拍卖会的参加权,可是圆桌会的人都毫无动静耶。」
诗歌等人所处的盆地,在大约一小时前并非盆地。
树木倒塌、弯折、扭曲,就连一根树枝也失去原形。土壤被翻捲上来,岩石碎散四落。地下水管大概是裂开了吧,一部分的地面正不断溢出大量的水来。所有植物皆已死亡,动物则是全数逃了开来,不敢接近——此处俨然成了一个完全丧失生命气息的空间。
诗歌低头向他致意,没想到一旁的〈波江〉却走上前去,默默打了少年的头。
那句话令门厅陷入沉默。
「要是您有线索的话,不如就直接去问本人吧……在下无法透露竞标者的名字,但也不会干预竞标者的行动……」
「崩坏之后呢?」
往木屋的方向望去,依然坐着轮椅的宗方也在那里。
好几年来,一直等待着被谁得标买下。
然而他随即面不改色地用阴森的低沉声音开口:
七那之外的十一名圆桌会成员都没有动静。
「咦?请…请不……不要放在心上。」
诗歌下意识地望向七那。只见因酒精而双颊泛红的少女,正笑眯眯地注视着萨札比。
可是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接受其他人的保护。
「……是的。」
依这种情况,即使参与战斗——恐怕到时除了诗歌以外,敌我双方都将无人幸免于难。
那种人真的存在吗?
「我是否应该就此收手呢?要是其实没有另一个竞标者,你就错失赚大钱的好机会了吧?」
见到萨札比目中无人的态度,七那脸上的笑容顿失。
「七那。」
「我早就把线索全都调查过啦,可是就是找不到疑似竞标者的人。」
是〈波江〉的声音。诗歌赶紧解除自己的能力。
然而——
「……这是怎么回事?」
夜晚来临,小木屋的门从外被打开。
「有其他竞标者开出更高的价钱……」
「萨札比来了。」
「现在依然查不到另一名竞标者的身分。」
「那个竞标者到底是谁啊?那个人真的存在吗?」
「好痛!你做什么啦——」
简直就像一件商品——
在等待萨札比的期间,诗歌听七那提过那件事。
三人一回到露营地,便见到熟悉的少女在那里等着。
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诗歌顿时回过神来。
对充满自信的七那怀抱信心,诗歌回头望向秘书道:
「特环恐怕又会开始放弃训练失控的人,立刻就将他们打成缺陷者……总之,我们不能依靠已经不在的人。只要不屈不挠地努力下去,总有一天会成功。」
「不,我也很遗憾没能帮上忙。如果是基本能力,我是可以对你和〈虫羽〉全体进行训练……但若是更进一步的应用,那就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应该说,每个人各自的能力使用方法,只有自己最清楚。不过我的后辈中,确实有个女孩擅长这类的训练……」
和少年所站的地方一样,这里原本是杂木林立的树林。然而如今却因为诗歌的能力,如棒球场一般大的空间就此化作一片荒野。
正当如此下定决心的诗歌打算回露营地时,突然有一名少年从树林中现身。
「没错!我是赤濑川七那!喵哈哈!」
诗歌朝着转身回去露营地的少年背影说道。自那天晚上之后,少年尽管口中诸多抱怨,却愿意继续出力帮助〈虫羽〉。看来诗歌与那名少年之间的隔阂已稍微化解开来,这让她非常开心。
张大嘴巴、呆立原地的少年,被〈波江〉狠狠踢了一下屁股后才回过神来。
「照这个样子…我根本没办法帮助任何人……」
「那…那个,〈波江〉,真的没关系……」
不管是什么样的附虫者,实际上也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
「那还真是…不可思议呀……」
「……萤!〈冬萤〉!」
就算问他,他也只是笑着回答「就快好了」。见到宗方那样子,诗歌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我所招待的宾客,只有圆桌会的会员……」
什么最初的附虫者,还是可能知道〈虫〉的秘密,这些事情变得再也不重要。
即使无法与圆桌会匹敌,还是有财力与他们相近的富豪存在。可是就算连他们也调查,还是找不到疑似竞标者的迹象。
那名家财万贯的少女,今天依旧喝得醉醺醺。她靠在礼车上,像被点到名的学生一样,很有精神地举起手杖。
「给我听好,对上位者要使用敬语。」
宗方、七那,还有〈虫羽〉的每个人都在为了拯救附虫者而努力。
「今天也是付款日?」
那名戴着耳环的少年,用一脸不悦的表情淡淡报告。他就是前几天,对诗歌等人大吼大叫,甚至动粗的少年。
一瞬间,七那露出严肃的神情。
既不是圆桌会的十二名成员,也不是圆桌会以外的富豪——
也许是身体还没复原吧——
「意思就是过度热中于竞争,结果以超乎常理的天价得标。再这样下去,即使得标,赤濑川财团也……」
「够了!解除能力吧!」
「后来,圈地——转移成泡沫现象。泡沫就好比『欲望』……在α身上感受到某种感觉的人们,全都变得欣喜若狂……与α有所关连的人们充满狂喜、兴高采烈,如痴如醉地挥霍金钱……喜悦的漩涡在本来因圈地而陷入不安的人们之间扩散,大家都为了突如其来的好景气欢欣鼓舞…泡沫现象把连对α一无所知的人都捲进去,整个国家陷入莫名的喜悦之中……」
秘书的语调依旧非常公式化。
「那…那如果请她来教,是不是就会有用呢?」
「现在的状况,只会招来『赢家的诅咒』而已。」
〈波江〉循着诗歌的视线望去。她身穿一袭工作服,包覆住那姣好的身材。
「我一定会得标。」
听到战死二字,诗歌的胸口一阵痛楚。又有一个人——一名附虫者死去。除了请求指导外,假如有机会见一次面,我会和那名附虫者聊些什么呢?
尽管口气平淡,女子的表情看起来却很僵硬。
拍卖会刚开始时,诗歌得费好大的劲才能跟上话题。可是在逐渐了解内容之后,她终于明白拍卖会的真正意义。
「那个就…等下次有机会再……」
「哼。」
七那露出挑衅的笑容。
「我的目的绝非欺骗竞标者……卖出商品,始终是我身为拍卖商的使命…假如您放弃下标,而另一位竞标者无法支付下标金额——我就会对那人进行惩罚,然后将对方交给您……」
「不过如果付得出来,就表示是那个人得标了吧?」
「那是当然……」
萨札比说的话从头到尾都非常抽象。好像有在说明什么,但实际上却什么都没讲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应该是若想知道实情,就赶快下标,赢得α吧。
然而,诗歌有件事不得不问眼前的拍卖商。
「虽然,我不晓得α是什么样的人……」
七那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诗歌身上。
「可是,你却打算用钱把那个人卖掉……」
「α是非常有价值的商品……只要得标,各位应该就能得到想要知道的答案……」
「我不懂什么价值,不过——」
诗歌目不转睛地注视萨札比。
她微微睁大的黑色双眸中,映照出萨札比的身影。
「你为什么能够把一个人叫作商品呢?」
瞬间——
也许是下意识的反应吧,萨札比后退了几公分。
当知道α是附虫者后,诗歌心中所怀抱的情绪——
是愤怒。
在高级精品店的店内,萨札比如此问道。店员们见到那身装扮,一看就觉得萨札比与此地极不搭调,全都皱起眉头。
这是七那第二次被招待参加派对。
七那对脉脉凝视自己的诗歌咧嘴一笑,然后将手杖转动一圈:
「在下只是区区一介拍卖商……」
然而今晚,她被招待前往的晚宴不但外观豪华,规模也非常庞大。高级饭店的一整层楼都被包下来,所有的一切是如此闪耀夺目。会场中心有一座香槟塔,沉在玻璃杯中的宝石们,在灯光的映照下发出七彩的光芒。
往该处望去,只见一名贵妇人正高举着某物欣喜不已。好像是在她吃的蛋糕里,发现了一枚钻石戒指。对于主办人慷慨的安排,会场中涌起热烈的掌声。
为此,萨札比现在才会举行拍卖会。
就像泡沫一样。
「——还真是悲惨呢。」
「非常感谢您的下标……」
除了诗歌和七那以外,同行的还有身穿正式西装的大锹和小白,以及不知为何也跟来的丁屋贰兵卫。七那的秘书则是听说正在别处洽公,所以不会来这里。
她不清楚萨札比这名拍卖商到底是何来历。可是他却高声地宣传一名附虫者的价值,还装腔作势地想要抬高卖价。实际上,诗歌可以清楚看出他正为了价格不断攀升而窃喜。
「呀哈。」
「——Bid or fold?」
萨札比的心中也曾经有过泡沫。当时的一切都属于他,可以说,世上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Bid。」
「七那……」
你们每个人现在就尽量得意忘形吧。
不只是解放而已。
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
诗歌紧抿双唇。
七那一面从VIP专用的包厢观看国际足球友谊赛,一面宣告。身后穷酸的拍卖商,毕恭毕敬地向她行礼致意。
「Bid。」
眼前的少女,将会变得和现在的自己一样。
可谓之为诅咒的后遗症,至今仍在持续。
现在的七那,简直就跟从前的萨札比一模一样。
为了抢夺竞标者们身下的宝座。
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
过去的典范转移并没有结束。如今诅咒依然还在持续,迟早会降临在全世界的所有人身上。
傲慢地靠坐在椅子上,悠哉俯视地面的少女。
竞标价不断膨胀,如今已跃升至起标价的好几倍。
「Bid。」
萨札比也是其中一人。
萨札比带着卑微的笑容,低下头去。
屈辱和憎恶在他的心中不断高涨,而如今,将其解放的时刻就要来临。
萨札比像是要逃离诗歌的视线似的转了个方向,面对七那说道:
「Bid or fold?」
「骗人。世上哪有拍卖商会握有圆桌会的会员卡,还把α当成商品来贩卖?我可不是什么睁眼瞎子。那张卡片是真货,而且你对圆桌会的事情也知道得太多了。」
当时包含他在内,所有人都大声呼叫。不仅是向糖蜜聚集的人们,就连提供糖蜜的人们,扮成糖蜜的人们——大家都在心底呐喊着。
「这…这样啊。」
「你到底是谁?」
他好想带着嘲笑这么回答。
「呀哈,你再挖也没有用,那一看就知道是作假啦。那个人,是主办派对的宝石公司的大股东,所以吃到的,一定是侍者特地送过来的蛋糕。」
围绕着最初附虫者α展开的战争,已成了庞大金额的对决,而且数字还在持续膨胀。好比气球,抑或随时都可能破裂的泡泡——
屈辱。
会场的某处响起惊呼声。
2.06 The others
萨札比没有回答。
「下一次的付款日为三天后……」
七那似乎已经下定决心。即便直到最后都不晓得另一名竞标者是谁,她也要在价格的竞赛中一决胜负。
他用毛骨悚然的笑声,隐藏自己随时都要爆发的愤怒和憎恶。
他所举办的拍卖会开始至今,不知已过了几天。
「不用了,我只是觉得,戒指从蛋糕里跑出来很有趣而已。」
「……呵呵。」
憎恶。
可容纳四万人的足球场内,响起巨大的欢呼声。在藉由最新设施,保护完美状态的天然草皮上,穿着制服的选手们不断奔跑着。
「哇,好棒喔……」
萨札比深深地低下头。
「Bid。」
为了这一次,只有萨札比一人才能克服典范转移。
一切都是从前发生的典范转移的过错。
不,不只是七那。
就是你自己啊——
「如果你能一个人吃光会场的蛋糕,那或许真的有希望。但若是想要戒指的话,那我直接买给你如何?」
诗歌穿着向七那借来的礼服,动手挖起盘中的蛋糕。不过里头只有草莓幕斯,并没有戒指。
七那没有退缩,另一名竞标者也没有要罢手的意思。
全身沐浴在聚光灯中的歌剧歌手,正唱出高亢动人的歌声。萨札比与黑暗的观众席融为一体,如此开口问道。
那个时候,一切都疯了、狂了。
萨札比尽管在内心咬牙切齿,却仍继续讨好竞标者。
对于简直有如王者般的七那,萨札比的心里既无对她下标商品而怀抱感谢之情,也没有喜悦的成分。
明明想与α见面、说话,却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相信七那。
为了取代以支配者之姿,坐在大把钞票上的他们。
「Bi——」
萨札比还要将那个诅咒——卖给所有人。
诗歌回头望着七那。
第一次造访的派对,是在湖中的游览船上举行。由圆桌会主办的派对十分高雅别致,充满沉静的气氛。
世界上的每个人都会受到诅咒,那是逃离不了的命运。
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附虫者α,对于自己被释放的时间被不断延长,心里究竟作何感想?
萨札比将长久以来不断累积的屈辱和愤怒藏于心中,谦卑地低下头。
「敬请等待下一次付款日的到来……」
萨札比低着头,从覆面布下凝视着赤濑川七那。
设置在看台中央的超大型萤幕上,出现「GOAL!」的字样。
与α有关的所有人依然受到诅咒。
七那坐在观众席最上层的特别座,如此宣示。剧场的灯光一亮,观众立刻一齐拍手鼓掌。
「请问有什么事……」
2.07 诗歌 Part.3
「萨札比。」
「……」
「我说过,我一定会买到手。」
七那将香槟一饮而尽,并把泛红的脸贴近诗歌说道。诗歌失望地把碎掉的蛋糕放入口中。
可是现在的萨札比,与过去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Bid or fold?」
一切只为他没能克服典范转移这点小小的理由——
「好啦,下一次的付款日是何时?」
原本俯视地面的七那忽然转头。那副瞧不起人的眼神,令萨札比气得七窍生烟。然而他隐忍满腹的耻辱,低头告诫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
赤濑川七那一边挑选豪华的礼服,一边宣告。
「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你自己应该也和当时发生的那些混乱现象有关吧?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副穷酸样。」
每听萨札比说一句话——想与α见面、谈天的心情就有如泡沫般不断膨胀,同时愤怒之情也随之增强。
「我是很高兴你带我来参加派对,可是这样没问题吗?我…那个…被特环……」
「没事的啦,因为这里拥有治外法权。只要待在有钱人身边,任谁都没办法对你出手——啊,不过中央本部例外就是了。你只要不进到他们的辖区,一直待在我身边,就包准没问题!」
「……有钱人真的好厉害喔。」
如果七那所言属实,那么有钱人简直就跟天神一样了。对诗歌而言,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是极端恐怖的存在,而他们居然能够将那种组织拒于门外。
「在那里的白胡子,是一个小国家的大统领喔。那边那个穿军服的,则是某个产油国家的将军阁下。哎呀,连宗教纷争地区的领导者也来了。宝石的威力果然厉害,什么嘴脸低劣的人都齐聚一堂呢。」
「……」
「在这里,什么纠纷、战争都会一笔勾销。就算平常会互相用飞弹打来打去的人,也会笑咪咪地互敲酒杯。呀哈,钱很厉害吧?你不觉得就某层意义来看,这幅景象正是所谓的世界和平?」
金钱令人忘却纷争。
假如那是真的,与附虫者有关的战争,是否也能在金钱的面前消失无踪呢?
答案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倘若诗歌是大富豪,就算她当场坦白自己是附虫者,宾客们恐怕也会在表面上摆出笑脸,欢迎她加入。
「那要是……没有钱了呢?」
「呸,大概就会不被任何人理睬吧。」
见到诗歌陷入沉默,七那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鼻子。
「呜……怎…怎么了?」
「你会露出那种表情,是因为你不了解金钱的力量。你一定在想,那种建筑在钱上面的感情只是表面的吧?」
「……」
「尽管如此——那也总比一句话都不说,就突然消失来得好。因为只要手上有钱,那份感情就绝对不会消失。」
早已喝醉的七那脸上,蒙上一层阴影。也许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吧。
诗歌放下蛋糕,忸怩地将十指缠在一起。
她明白七那所说的话。实际上,她并不打算否定会重视那种关系,那种感情的人。
「赤濑川财团的相关企业,正同时逐渐遭到收购。」
听见拖着鞋子走路的声音,在场所有人都望向后方。
七那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她收起原先开心的笑容,怒瞪着诗歌。
诗歌也被眼前的情景震慑地说不出话来。
「宗方先生?」
诗歌面露不解。
秘书和萨札比的声音相叠。
「七那。」
「没…没什么特别原因啦。我只是想让你这个自以为是商人的外行人,见识一下财经界顶端的景象罢了。」
是贰兵卫。他捧着堆满料理的盘子,正用毫无礼节的方式狼吞虎咽着。
「才…才没那种事呢。」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会没有注意到?」
突然间,灯光照在不停追问的七那的侧脸上。
「居然泼客人冷水,我真是太失礼了——知道了,我会赌上兼善三方的信念试试看。」
七那瞪大眼睛,放声呐喊:
「怎…怎么了?」
「唔…我只是在想,世界上的确也有那种感觉,不过……」
「不晓得……不过,是谁都无所谓,反正不会有下一次投标了。」
为什么宗方槐路会有圆桌会的卡片——
「啊,你看过那段影片了?很棒吧?可以从中感受到很强的信念呢。」
「赤濑川财团的会长大人,居然会拜托我这种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嗯,那是不可能的啦,因为那个人好像已经被特环抓走了。」
七那一脸惊讶地迎上前去,可是萨札比却笔直走过她面前。
诗歌惊讶地看着那个男人——宗方槐路。见到突如其来的访客,七那也皱起眉头。
「——快说,这是怎么回事?」
「即刻除去赤濑川七那的会长一职,并将其全部资产交由财团管理,以填补损失的部分。」
「董事会已经对一连串的损失责任做出决定。」
要怎么做才对。
「我没办法说建筑在金钱上的感情不好……不过,用钱来回报渴望其他感情的人们……这样算不算是背叛呢?」
「你要装腔作势是可以,不过你的腿正在发抖喔…你该不会是想掩饰紧张,才拼命吃吧?」
「——你能找到『纪录者』吗?」
不久后,礼车来到一栋圆柱型的高楼大厦。见到大门浮雕上的文字,才知道那里是赤濑川财团的母公司大楼。
即便诗歌询问,七那还是沉默不语。
「……什么意思?」
早已过了上班时间的大楼,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少许灯光。也不见有人走过大门口。
从大门口现身的,是穿着破旧西装和大衣的异样拍卖商——萨札比。
「你放心,我会好好处理这件事。」
「对了,七那,拍卖会的事情怎么样了?」
「因为我不想让财团的人知道啦。再说,对于收集者们会不会有庞大资金流动的流通管道,你应该比较清楚不是吗?报酬方面,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宗方连声招呼也没有,静静地将轮椅驶向秘书身旁。
他拖着腐朽的皮鞋,走向坐着轮椅的男人——宗方槐路。
「Bid or fold?」
七那匆忙地穿过派对会场,冲进电梯。一抵达一楼,也不管饭店人员说什么,就自顾自地坐上一直在出入口待命的礼车。
「你可别误会喔,我以前也有家人、朋友和重要之人——可是,他们全都不在了。」
一面听着秘书的话,七那的肩膀不住微微颤抖。
同时,诗歌也想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不会有人付得起更高的价钱?哇,幸好我没听到得标价。」
然后——那个现身了。
七那突然放低声音,对虚张声势的贰兵卫开口:
「在我看来,这幅光景根本没什么价值嘛……啊,不过刚才那名妇人得到的戒指,到是样好东西耶。」
「这次我一定会赢的啦。」
就在宗方槐路失踪时——
漆黑的表面上有个金色的圆,另外还有镶嵌其上的宝石和「壹拾参」的文字——
在垂着头的萨札比面前,宗方从怀中取出一张卡片。
「——你说什么?」
「——」
「七那心爱的人们,真的会想要钱吗……?」
「那些也一样要听钱的啦。」
「又是兼善三方?你可以别再说那几个字了吗?总感觉事情不会顺利耶。」
一辆汽车穿过赤濑川大楼的入口。
「……」
从停在广场的车辆内下车的,是一位坐着轮椅的绅士。
七那瞪着站在入口的女人。
「!」
被七那一瞪,贰兵卫立刻变得一脸正经,轻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
大概是突然察觉到什么,七那顿时惊愕。
小白静悄悄地走到七那身旁,将手机交给她。
七那咧嘴笑着。不知是真的醉了,还是纯粹在演戏,她的口气听起来没有一丝疑惑,十分坚信自己一定能办到。
礼车才在大楼的正面停下,七那立刻就奔出车外。诗歌也紧跟在后。
相对于边后退边说话的七那,贰兵卫则是一脸冷冷地环顾会场。
「咿……!做…做什么啦!你嘴里塞满了东西,简直跟松鼠没两样!」
结束诗歌完全听不懂的对话后,正打算回去补充食物的贰兵卫忽然停下脚步。
「我想和『纪录者』见面一谈,你能和出售影片的人联络上吗?」
不知和谁在讲手机的七那,霎时脸色大变。
就在吓得直打哆嗦的贰兵卫说完话时——
「结果,另一名竞标者到底是谁呢?」
「那你说,到底要怎么——」
对于贰兵卫的问题,七那只是笑而不答。她的表情充满了自信。
「我觉得应该也有其他重要的东西…像是家人、朋友、喜欢的人等等——」
「付款日的期限已近……」
「所以,我才要用钱的力量把一切买回来。」
在车里,七那依然没有出声。她连酒杯都没有拿在手上,只是一脸烦躁地咬着指甲。诗歌和大锹、贰兵卫面面相觑。
「萨札比……?今天应该不是付款日吧?」
「不过?」
简直就像早知道会变成那样似的,伺机吞并某人的资产——
「我们走。」
「哦,那得标价是多少?」
「我…我是兴奋得发抖啦。」
身穿礼服的少女把手机塞给小白,接着立即就转过身去。诗歌等人急忙追在后头。
「那么,有没有可能还有其他影片在别处流传?就算是收集者之间的小道消息也没关系,总之,你可以找出拥有那些影片的人,掌握他们的入手来源吗?」
映照在窗外的耀眼灯光,仿佛被吹散似的不断流逝。
以前也曾听说过那种做法。
「七那……?」
「有人看准了这几天,财团的股价急速下滑。」
然而诗歌还是无法理解。她不知所措地将十指贴在一起。
而且,还是不应存在的第十三人的会员证——
「正如我在电话中的说明……」
「咕噜……嗯嗯。我说啊,你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你把我带来这里的理由了吧?」
手里牵着熊布偶的女人——七那的秘书用公式化的语气说道:
七那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男子给吓得语塞。
白色礼车和护卫车辆穿梭在夜晚的都市里。
「哦~」
「怎么可能会有人碰巧在这个时间点出手!话说回来,对方明明连财团的评价为何会下降都不晓得,却还伺机收购,简直就像早知道会变成那样似的——」
「什么啦,你好像有话想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真是个寂寞的女人?呵呵。」
「宗方!」
真的存在。
一直都在这里。
既非圆桌会的十二人,也不是圆桌会以外的富豪——
身为第十三名的圆桌会成员,深信是同伴而不曾起疑的富豪就在眼前。
「难…难道,宗方先生就是——另一名竞标者……?」
诗歌一脸茫然。
甚至在这种情况下,宗方槐路也不愿与诗歌四目相交。他冷静地说:
「Fold。」
七那的表情瞬间冻结。
萨札比转过身。
「另一位竞标者宣布弃权!」
拍卖商的宣言响彻了无人的大楼。
「非常恭喜您!此次的拍卖,确定由赤濑川七那小姐得标!」
「啊…啊啊……」
七那的表情渐渐变得扭曲。
「赤濑川七那小姐,麻烦您依约付款!」
「——她已经没有能力付款了。」
听见秘书公式性的回答,萨札比霎时停止动作。
「不履行契约!违约者必须接受惩罚!」
七那的惨叫。
凝视着有如恶梦般的光景,诗歌——
「……!」
一齐行动的大锹,以及七那手下,包含小白在内的护卫们。
不知于何处听过的美丽女高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确实听见欲望的泡沫,正纷纷破裂的声响——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诗歌仰望夜空,不禁愕然。
克莉丝蒂的歌声。
一名仿佛舞落的花瓣般,身穿晚礼服的女人慢慢从空中降落。涂上比夜晚更加深沉的黑色口红的双唇,正唱出高亢的歌声。
在失去资产的打击下,七那抱着头,颓然倒地。
「克莉丝蒂!惩罚违约者!」
歌声响起。
萨札比的宣言。
「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