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恋梦的罪人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4.4万 字

那名婴儿在业火中呱呱坠地。
祝福他的既非神的赐福,也不是母亲的亲吻。
而是熊熊燃烧,傲慢地吞噬一切,向世人展现其无比美丽的能量。
火焰。
婴儿触碰猛烈燃烧的火舌,聆听爆裂的声音,嗅闻烧焦的气味,舔尝焦灼的空气,将闪闪发光的火焰——如同字面上的意思,烙印在眼底。
在代替母亲抚摸他双颊的火焰中,他心中的感受想必一定超越了喜悦及愤怒等情感。
他在出生的同时失去了双亲,夺走众多人们的性命。可是他大概没有为此哭泣,反而还为此放声大笑吧。
像这样如此愚蠢荒诞的想象——才更适合他。
「世果埜春祈代。他的出生,没错——」
某间综合医院的焚毁事件。
一起在世果埜春祈代出生同时发生的火灾事故,夺走了许多条人命。
人们将起火原因归咎于设备不良的医疗器具。毕竟这样的原因也不无可能,总之就是一起不幸的意外事故。
「简直就像一场『献祭』的仪式。」
只不过,那起事故恰好与他的诞生同时发生,给人某种无法以道理与常识理解的必然预感。
「见证他出生那瞬间的人们,全部都身陷火海之中。简直就像是为他献上性命一样。」
身穿套装的魅车八重子瞇起原本便已细长的双眼,温柔地面露微笑。她用手指把覆盖端正脸庞的浏海挑起来,勾在耳后。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中央本部的会议室里,宽敞得有如一座网球场。
只开启一半的灯光设备,照亮了部分室内。档案夹像是要切开停滞的空气一般,滑落在占据大部分房间的圆桌上。
「你的话太超脱现实了,我完全听不懂。」
然而梅虽然讨厌他们,却无法藐视。
「您要接受魔人的邀约吗?」
「你有立场说这种话吗?你明明在变成附虫者之前就很厉害了……」
「说不定……他根本不是被人生下,而是从火焰中诞生的呢。」
「也是啦。」
「哈哈,别人随随便便就能使用了,你还真没面子。」
世果埜春祈代的语气听来十分开心。他身边有许多诡异到不适合称之为伙伴的同党。
世果埜春祈代这名附虫者少年至今的人生历程。
「这起事件在媒体的报导下,出现一些人表示愿意收养幸存的新生儿。但因为人权团体抗议此行为,认为应该尊重孩子的自主性,于是他就被送进了育幼院。」
「不,我想应该是同一个人。」
「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医院和育幼院的幸存者为同一人。两者只有右脸上都有烧伤痕迹,这种轻易即可伪装的共通点。」
接住档案夹的人,是一名坐在昏暗位置上的人物。左右镜片不同色的墨镜反射灯光,编成三股辫的部分头发摇晃着。
魅车八重子语调平稳地一再说出残酷的数字:
「综合医院的焚毁事件……造成的损害可真大呀。」
因为——他的人生好几度遭受「灾难」焚烧。
「收留婴儿的那间育幼院,后来也因为火灾而被烧个精光。」
然后——他们都是恶名昭彰,前科累累的坏人。
八重子被留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脸上依然保持温和的笑容:
梅完全听不懂春祈代的话。
「反正他的人生一定过得很坎坷吧?那种故事——我早就看腻了。」
年约二十五岁的八重子,用敬语向看起来只有十五岁左右的少年报告——那幅光景看在别人眼里,一定相当反常。
世果埜春祈代。
魅车八重子从头到尾都像尊圣母像般温柔,脸上挂着始终不变的笑容:
「应该是。」
春祈代喃喃说道,咧嘴展露笑容。
「我终于明白了,明白一切、所有、全部的事。」
「您不看档案的后续吗?」
上面贴着幼童于焚毁的育幼院中死里逃生后,被送往其它机构时的大头照。
「——而且那家伙有符合成为一号指定者的条件。」
自火焰中生还的婴儿,他所遭受的灾难并未就此停止。
运动场里,可以见到少年少女们定在被破坏殆尽的操场上,逐渐离去的身影。
「〈暴食〉连我们熟悉的〈虫〉都用上了,绝对错不了。」
「但不管特环再怎么搜寻,仍是一无所获。难道那家伙不存在吗?那可是花城摩理一直在找的人耶?应该不可能会有那种事。既然这样——就表示有人刻意抹消掉那些情报了。原来如此,啊~没错,没错。我总算渐渐看清特环这个组织的真面目了。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花城摩理早就晓得〈暴食〉的能力,而且一直在寻找『不死』的附虫者。」
「我们再去找其他人吧。虽然只是流言,不过听说西边有个很凶恶的家伙。那人有很多手下,就连警察也拿他没辙。我记得他的名字……好像叫作圆藤绪里?要不要去找他?和这边不一样,他现在肯定还活着啦。」
说到收藏家,还有一个叫作〈强盗〉的同伙。对于名符其实,擅长打劫的他被特环打成缺陷者这件事,老实说梅心里觉得很痛快。因为那家伙个性下流,实在让他在本质上无法接受。
是一之黑亚梨子、〈郭公〉,还有〈霞王〉那群人。受了伤的他们一边说着什么,然后迈步离开运动场。
一玖皇嵩微微抬起下巴。
在吞没一切的火海里,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活了下来,能够叙述他那有如不死鸟般人生的人,就只有他自己。
「又不是什么幽灵,花城摩理这个人,肯定已经不存在了啦。」
「新生儿的生存数——一。」
「世果埜春祈代……」
「看来〈暴食〉——」
「喂,你还不放弃吗?」
「可以使用自己生出来的分离型附虫者的能力啊。」
用像是要出去散步似的轻松口吻说完,统率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少年背对八重子,在昏暗的会议室里越走越远。
「哼,没关系。如果是我,一定能发挥得更淋漓尽致。」
1
春祈代泛起笑容,干脆地认同:
那名脸颊上贴着药布的少年——吐着舌头,调皮地笑着。
「反正他一定不是附虫者吧?那可不行。」
「……她可是已经死了喔。」
「把〈郭公〉的子弹给弹开那招,根本就跟我的能力一样嘛。感觉真差。」
憩着想着,魅车八重子对自己的念头一笑置之。
非但甫出生便失去母亲,就连父亲也不知去向。不知是因为在旁陪产而被大火吞噬,还是有其它理由,总之他的父亲始终没有出面。由于医院保管的病历也被烧毁,因此婴儿的身世便成为一个谜团。
「既然花城摩理在找寻,就表示『不死』的附虫者就在这座城市里。而〈暴食〉还保有其能力,即意味着『不死』还活着——不过大概就是因为死不了,才会叫作『不死』吧。」
不只双亲和育幼院的居民。曾与他共同相处过的人们全都被业火吞噬,葬身于火海之中。
打从相识开始,火焰魔人就没有任何改变。
远处传来警铃声。不用多久,警察和消防车应该就会赶来,在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掌控下进行现场封锁。
春祈代将视线移开梅,俯视空无一人的操场,对继续用脸磨蹭自己右手的少女——榊遥香毫不理睬。他早已习惯如此了。
上方的座位还坐了一名身形娇小的人物。「他」穿着附迷你裙的束带裤,年纪看似比春祈代小上几岁。
坐在春祈代旁边的,是一名年纪差不多还是小学生的女孩。她穿着一身黑色衣服,正用人偶似的表情,拿自己的脸去磨蹭春祈代的右手。
要了解那异于常人的经历,大部分只能凭靠想象。即便集结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情报班的全力,还是仅能搜集到零碎的片段。
就连好不容易出现的唯一正数,也只是突显事件有多么悲惨而已。
大家都是坏蛋。
至少两人共度的时光,长到足以道出春祈代的人生。之所以能如此自负,完全是因为自己每次被卷入纠缠他的「灾难」后,每次都能死里逃生。
那群伙伴的共通点,就是清一色都是附虫者。
观看眼前战斗的人,并非只有春祈代。
如此断言后,皇嵩从位子上站起来。他从墨镜后瞥了八重子一眼,嗤笑道:
「起火原因是儿童和院内员工不合,愤而纵火。那名孩童被捕后坦承一切,并自杀身亡。结果该事件的幸存人数为——一。」
如果真的另有其人——
少年转回半张脸,从歪斜的嘴角发出一声轻笑后便离开了。
然而直到现在,春祈代的行动依旧令人费解。
虽说只是一时,自己仍与世果埜春祈代这名男子一起活了过来。
「就是啊——花城摩理已经死了。我好失望喔,简直就是期待落空。就连平日温和敦厚的我都忍不住火大,冲进特环里找碴,表现出幼稚的一面了。」
「那个婴儿就是世果埜春祈代吗?」
毕竟同为一丘之貉。
「其中最为严重的是妇产科。」
梅说出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话:
「当时有护士带着刚从分娩室出生的新生儿逃生,但在将婴儿交给迟来的消防员后便失去意识,因一氧化碳中毒而于运送途中死亡。根据消防员的证词,护士直到最后一刻都保护婴儿不受浓烟伤害。」
他将自己藏匿在运动场的大屏幕,以及日落后降临的夜间照明的阴影中,一直观看亚梨子等人与〈暴食〉的战斗。
比方说,同伙中有一名叫作〈司书〉的少女。她是专精古书的诈欺师,同时也是一名伪造贵重书籍,收买赃物的收藏家。
中央本部本部长,一玖皇嵩一边翻动档案,一边回应。
那便是以世果埜春祈代为中心,构成某种网络的附虫者们。
罪人的集中营。
资料上完全没有那样的人。
「我不去,谁去?」
夕阳西下,赤牧市的市民运动场眼见就将沉没在黑暗之中。
「他的人生与您所看腻的人生,真的一样吗……」
他有一头如烈火般狂野的乱发,以及脸颊上的火焰图案刺青。从敞开的高中制服内,可以窥见他尽管纤瘦,却十分结实的胸膛。
而久濑崎梅——也不过就是最初的成员罢了。
他在观战。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玖翻阅的档案中,记载了事件的始末。
「……应该?」
久濑崎梅托着脸颊,鼓起腮帮子。
「没关系吗——是啊,是没关系。不过啊,会这么想的人只有你一个。现在事情变得有趣起来啰。」
梅注视着春祈代的后脑杓,叹了口气:
「妇产科医生的生存数,零。护士的生存数,零。门诊病患的生存数,零。入院患者的生存数,零。」
若有人能被他浑身的火焰烧灼,却还活下来——或许就能说明世果埜春祈代的人生吧。
档案夹被扔置在圆桌上。
「你一年到头,每天都很幼稚啊……」
「不过见到附身在一之黑亚梨子身上的『花城摩理』后,我敢肯定一件事……」
春祈代举起没被榊遥香束缚住的左手。朝天空高举的手掌中,忽然浮现一个红色光点。
「没错,那女人——」
接着光点变成火焰,慢慢地膨胀并照亮四周。
「有副打从心底憎恨世界的眼神。她想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眼前所见的人们都杀光。对她来说,其他人居然能悠哉度日,才真正是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
「直到自己死前的一分一秒,那一瞬间仍想杀死别人,花城摩理绝对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只要没什么大事——不对,应该不可能。我想她平常虽然把那种表情隐藏起来,那双眼睛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改变。」
「在没人来访,不被任何人注意的病房床上,花城摩理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一味地诅咒、憎恨、厌恶自己以外的人……在她看来,对方说是怪物,其实也不过是『自己以外悠哉度日的某人』罢了,哈哈。她简直就像是化为人形的『灾难』。」
少年开心地滔滔不绝说着,那模样比梅更像个小孩子。
「只不过——我还是有件事想不透。」
「什么事?」
「面对附虫者战无不胜的花城摩理,为什么竟没有干掉『不死』?」
梅皱起眉头:
「应该是因为『不死』的关系吧?虽然不会死这种事,听起来就很假。」
「不会死所以就放弃?不对,我不认为她是那种人。照理说,就算对方命很硬,一般还是会一再尝试,加倍努力地设法杀死对方呀。」
春祈代谈论花城摩理的语气,就像在谈论老朋友似的。至少在他们两人之间,那似乎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所以从现在起——我要去会会他。」
那句话从春祈代口中冒出的同时,爆炸声撼动了运动场。
在少年手掌中发亮的火焰进裂,一只熊熊燃烧的〈虫〉——左右獠牙长度相异的大王虎甲虫飞向了天空。高空中飞舞的〈虫〉一发出令耳膜震动的咆哮,操场四处便燃烧了起来。
「那个……」
「……」
「永生不死很惨啊,真是辛苦『不死』的附虫者了。」
跟那些被拉过来的人们,完全无法比拟的炽烈罪孽。
「多谢你救了我。我这个人很讲情理,要怎么报答你才好呢?要我用身体来回报吗?真拿你没办法耶。」
人的身体降落在梅抬头仰望的视线中。
「这……」
然而在那里的并非救赎。
「我们都是杀也杀不死的家伙,不如来个坦承相见吧。」
只有内心栖宿着黑暗的人们,才能见到那团火焰。他们受到那火光的吸引,一个接着一个地聚集过来。
遥香轻轻点头。
「你这家伙!想杀了我不成?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会因为这点程度的小事就死掉吗?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做啊?既然要做,就给我拚了命地去做!给我拿出真本事,拚命地动手杀人!去死吧你!」
「好烫!原来是真的!好烫好烫!喂,快帮我灭火!我手构不到啦!要是平常体育课有认真做柔软体操就好了!快点帮帮我,拜托你!」
大楼陷入一片火海,浓烟和火舌从破裂的窗户窜出。虽然听见消防车的警笛声,不过大概还要一段时间才会抵达。面对大马路的大楼正面,应该已经骚动成一团了。不过谁也不会到大楼后方的小巷来。
「会…会会他?」
因为他在那种状况下——居然还咧嘴笑着。
梅急忙站起来,拉着遥香的手,将她带离春祈代身边。整座运动场的温度急速上升,塑料制的观众席从下方开始逐渐熔化。
他反射性地躲到一旁——同时,迅速将打火机油藏到口袋里。
这句话让梅相当在意。虽然心里依旧满是疑惑,他还是伸手指着蹲在地上的少年背影。
因此,梅认为自己有玩特别「游戏」的权利。
他清楚体认到,那仅是得意忘形的小学生游戏罢了。
每次成功,都加深他确信自己十分特别的想法。
愉快笑着的少年,以及充满戒心的梅。
重新打量后,只能说他真是名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年。
然后——他东倒西歪地走向一旁,侧头部撞上电线杆。
望着逐渐沉没在火海中的魔人,久濑崎梅想起与他度过的岁月。
有如足球一般飞走,然后猛力撞上隔壁建筑物的人——是比少年先从大楼掉下来,身穿西装的微胖男子。
世果楚春祈代是照亮黑暗的火焰。
然而跟世果楚春祈代比起来,他们终究不过是普通人。
焚烧周遭无辜的人们以作为粮食,然后越烧越旺。
就一名小学生来说,他的脑筋算非常灵活,手腕也相当高明。他自认拥有随意改写、替换,并且重组周遭环境的能力,日子过得十分快活。
梅的思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快速转动着。
少年跳了。
聚集在春祈代周围的人们,包括梅自己在内,净是些大坏蛋。
人类是从三楼跳下来还能平安无事的生物吗?不对,话说回来……瞧,刚才他所在的地方已经烧起来了。在那种状况下居然还笑得出来,这也太奇怪了吧?只是因为太害怕而变得脑袋不正常吗?可…可是从他说我挡路来看,他应该是为了活命才跳下来的——
少年看来正是梅不想遇到的那种人。他站起身,似乎很快就从吸入浓烟的后遗症中恢复,现在已经没事了。
没多久时间,火势就延烧到内有卡拉OK店的整栋大楼。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火势的蔓延方式经过精密的计算。
然后少年突然停下动作,头也不回地说:
「——喂,你挡到路啦。」
「我又没那么说。」
两人的初次相遇——便是这么一回事。
「胡说!」
他在猛烈蔓延的业火中讪笑,然后从三层楼的高度,满面欣喜地跳下来——而梅定过的人生并不特别,没有能将这种存在视为人类的见识。
原本化为废墟,鸦雀无声的运动场,逐渐笼罩在火焰之中。大王虎甲虫好比于太阳表面蠢动的日珥一般,悠游在渐渐变成鲜红色半圆型火焰球体的运动场里。
少年继续用脚尖朝一动也不动的男子猛踹。
此外少年毫无预警就大发雷霆的事情,也让他记忆犹新。当下,他益发觉得少年真是个危险的生物。
「砰」的一声,一名西装打扮的男子摔落在地上。可能是坠落的冲击力使他骨折,只见他按着肩膀,惨叫一声「呜呀!」在地上打滚。
相反地,自己——久濑崎梅则不过是个就读私立小学的平凡小学生。因为长相中性,乍看之下常会让人搞不清楚性别,这点让他十分烦恼。他自认锁骨上的黑痣是最性感的迷人之处,不过却从来没有人注意到——不过说实在的,他也不想遇到那种会盯着小学生的胸口,然后说「好性感喔」这种话的人。
在遇到「那个」之前,久濑崎梅一直觉得自己很特别。
一边烧灼无罪之人,一边永不止息地燃烧。
「……!」
「呜哇,难不成是蓄意纵火?好恐怖喔~」
「……」
少年一脚踢中某个人的下巴。不知要用多大的力道去踢才会如此,仿佛汽车正面相撞般的沉重声音在小巷内响起。
该怎么形容站在那里的人物才好呢?
梅还记得,当时现场明明笼罩在大楼燃烧的热气之中,然而不知为何,在少年身旁却能忘却火焰的高温和燥热。
普通人——
他沉下仅仅数公厘的身子,藉此取代沉默。
「没听见吗?你挡到路了。」
由于置之不理这种行为对一个人——对一个乎凡的小学生来说并不恰当,因此梅走向少年。尽管少年抱怨:「痛死了!那是什么灭火法呀!你这样还算是个人吗?」不过梅总算用鞋子成功地将火踩灭。
他一头怒发冲冠的狂野发型,令人不禁怀疑是不足被刚才的火焰给烧到了。在五官端正的一边脸颊上贴了一大块药布。以国中生来说,身材算十分高姚,从烧焦破洞的衬衫中,可以窥见他健壮的体格。
看样子,他真的差点就被烧死了。但当他一副疲倦地大口吐气,然后抬起头时——少年的脸上已经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好痛!喔…喔喔……大概是吸入浓烟的关系,整个世界感觉都在旋转耶!而且跳下来时,脚也很逊地扭到了!看来这次也很惨吶!我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别害羞嘛。对了,你胸口的黑痣好性感喔。」
梅被那个人叫住,是他在观望遭火焰吞噬的大楼时。
在视野不断被火焰侵略的情况下,只有春祈代一人泰然自若。
「话说回来!」
「别挡路啦!」
春祈代咧嘴嗤笑。
不知有无看出梅的混乱,少年看着这边,咧嘴一笑。
世果埜春祈代这个人的人生,简直就像——一团火焰。
而是比谁都更深重的罪恶。
身穿私立小学制服的梅,笑咪咪地看着大楼燃烧的样子,手里还拿着打火机油。
没有人察觉他的作为。计划总是照他所想的实行,他事前也都会若无其事地到锁定地点进行调查。不知是周延的计划发挥了价值,还是根本没人料到「犯人」会是一名小学生,总之梅一再地执行他的行动。
整栋大楼几乎都被火舌给占领,只剩下逃生梯的三楼部分还安然无事。只不过那里也上下都被火焰包围,大概几秒钟后就会烧起来了。
梅愣愣地俯视男子,这时又感觉到头顶上方有股视线,于是再次抬头。
「想杀我就拿出全力来。」
与火焰魔人一同生存至今的梅心想。
火焰的爆裂声和警笛声占据他的听觉,使得他没有注意到朝自己呼喊的声音。
口吻一派轻松的春祈代自己也被火海给吞没。然而火舌唯独在他四周保持一定的距离,避开了他。
「那个人又没有在装傻。」「他被你踢了第一脚之后就口吐白沫了。」虽然有很多话想讲,不过梅还是选择沉默。
「从现在起,这里禁止普通人进入。」
宛如魔人的少年随着大笑跃过空中,降落在梅眼前。「咚」一声的冲击力道,似乎撼动了脚下地面。
「哈哈。」
「视状况,他可能也会让我失望。不过,结论还是得看『不死』愿不愿意上钩而定。」
「虽然我没钱唱卡拉OK,但至少和柜台的大姐聊得很开心,结果现在怎么会这样?我闻到案件的气味了!名侦探本人我,敢肯定犯人就在这附近!」
伫立在那唯一安全地带的人,是一名穿着看似国中制服衬衫的少年。
梅赫然抬头。
那团孤独的火焰燃烧到最高点,是距今数年前的事。
不,梅的思考能力不知是否该将少年判断为人类。
然而有一天——他终于明白,那只不过是一厢情愿。
这家伙是怎么搞的——
原以为他是和朋友或情人一起来唱卡拉OK,没想到却似乎是因为某个超乎想象的悲惨理由才碰巧在场。
「哈哈!」
「对不起。呃——你背上着火了喔?」
悔沿着勉强剩下的退路逃跑,一面回头。看来爬到观众席的最上层后,就只能抓着自己的〈虫〉逃向空中了。
肉眼看不见的黑暗——在充斥一切罪恶与污秽的这个世界上耀眼生辉的火焰。
这次也?
「啊?都是因为你不快点闪开,害我寿命都缩短了!现在马上给我道歉!」
「哈哈,居然还给我装傻——我就是在说你啦,臭家伙!」
「你们快闪边去.遥香,你充了这么久的电,应该可以再当几天我的替身吧?你就和其他小喽啰们一起去玩,顺便也带走一点我的力量。」
「喂,我说你挡到路了啦——好热,啊啊~真是的,我只再说一次喔。如果你还是不理我,那可别怪会发生什么事啊。」
「哇!」
「什么?你在跟我说话吗?」
「少跟我装傻了。从你的动作看来,手里拿的应该是刀子吧?我的肌肉可是很硬的,你有信心刺杀成功吗?尽管每次做柔软操时我都摸鱼,不过锻炼肌肉这方面可没有偷懒。」
「……你没看向这边,却晓得我的行动?」
「不,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
「不过你的确知道这个男人就是纵火狂——没错吧?」
少年只转过半身,眼神十分锐利。
在那双眼眸的注视下,梅不禁缩起身子。一种至今不曾体验过的感觉——名为颤栗的感受窜过背脊。
比火焰更炽烈的视线。
比火焰更鲜明的目光。
即使实际面对熊熊燃烧的烈火也不曾口渴的梅,如今却觉得口干舌燥到了极点,然而后颈却又不断冒出汗水。

「我以现行犯罪行逮到这个纵火狂——虽然我在短暂折磨他的期间被火势包围,逃跑时还在大楼里迷了路,但我能肯定这家伙就是犯人……然而你却恰巧出现在这个地方,身上还恰巧带着打火机油。这不是很奇怪吗?」
被看到了——尽管梅小心翼翼地不让人发现他带着打火机油,而且一听见声音就立刻藏起来,看样子对方还是看见自己手中的东西了。
不对,说不定——他这次也只是随便说说罢了。
而且一语中的。
就像少年看穿梅偷偷拿着刀子,准备掷向他的背部一样。
「对了,你知道吗?」
少年扔下纵火狂,转身面向梅:
「虽然只是传言,不过听说这附近有个很离谱的家伙,是个连纵火狂都比不上的大坏蛋。我之前为了确认,跑去警察局盗取数据,结果在逃跑途中被从背后开枪射击,差点丢了小命。」
总觉得少年所说的一切都是空穴来风。
锁定猎物的模仿犯,遇上企图吞掉自己的怪物——
梅绝望了。
「其实是不是罪犯都无所谓,只是他们比较容易找到而已。我之前也说过,一个有所欠缺的人,是很轻易就能够变厉害的。就像你一样,色小鬼。」
「你为什么要寻找强者?难道是想成为某种冠军?如果是这样,那你已经够格当上变态冠军了喔。」
接着又若无其事地拿出打火机,在男子的腿上点火。
是什么让他激动到这个地步?
「HARUKIYO,你为什么要到处搜寻罪犯呢?」
不管耗费几年,不管使用何种手段,都一定要在被打倒之前先击倒对方。
不——不行,不可以放弃。
没什么大不了。
「——不,或许有关喔。」
面对他这般人物,梅的所有情感都受到摆布。
「老实说,我觉得就算不知道也无所谓。」
然而梅无法断定他是否真的在说谎。如果是眼前这位悠哉走来的少年——或许真的被枪射击也死不了。
「就算是模仿犯,那人也实在太恶质了。什么『以犯人的犯罪手法还治其人之身』嘛,真想叫他自己去照照镜子咧。好可怕喔~吓死我了~——好啦,如果那家伙现在在这里,他会怎么做呢?找到纵火狂的他,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明明才第一次见面,梅却见识到令他不由得有此想法的光景。
看着发愣的梅,少年哈哈大笑:
「……如果我不告诉你,你会用撒娇的语气叫哥哥吗?」
「毕竟现在还只是个小鬼,或许未来的成长值得期待呢。」
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春祈代的口吻,就像是在路上遇到同学般轻松,他的脸被对手溅出的鲜血染得鲜红。
「唷,是你啊。」
「你挺有前途,但却是个笨蛋啊。追逐罪犯有什么好玩的?」
「根据我的经验,在某方面异于常人的人——例如欠缺身为人的重要东西,就会相对特别厉害。要不然就是反过来,在某方面感情特别丰沛的人。」
少年见到梅收起笑容,表情骤变——
真正原因为何?梅完全不明白。
丝毫没有可乘之机。就算在脑海中做出一切模拟想象,都只涌现自己被他撕裂喉咙的情景。
尽管不明白,但梅似乎总算捡回了一条命。他拭去额头上浮现的冷汗。
梅鼓起腮帮子。
「你果然有前途。好,咱们就来试着互殴一回吧。」
「你知道这家伙说什么吗?他要我救他耶!哈,那是什么鬼话?为什么我非得救你不可?你自己的事情,当然要自己想办法呀!为什么要随随便便就放弃?你是笨蛋吗?你要是没有救自己的意愿,那别人干嘛要帮助你!如果不想活下去,那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活着!居然活得这么没出息!」
少年说完便背向梅。不知为何,他看起来有些沮丧。也许是因为梅并非他所寻求的对象。
「小学生?跟那无关吧?」
「啊?我哪里怪了?小心我侵犯你喔。」
「不是啦,因为我觉得那些人是为了杀我才变厉害的。」
「我想我的理由,应该是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很特别,又很讨厌那些自不量力的人……或许我错了吧。反正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HARUKIYO,你在做什么?」
梅走到已经昏厥的男子身旁,将取出的打火机油淋在他的腿上。
火焰的爆裂声,与展开灭火行动的消防车警铃,以及双腿遭火焰烧灼的男子悲鸣。
梅本能地感应到,比起逃跑或作战,放弃这个选项更会缩短自己的寿命。
如同烈火般的少年到底在生什么气?
根据他的制服,梅终于找到他就读的那所国中。那是一间位在平凡城市里,极其普通的公立中学。
他的目的是「那家伙」——
特别。特殊。异常。超越。
春祈代以为强者全都是为了杀他而存在?
「唔哇,你是认真的?」
被他这么一说,梅觉得很困扰。毕竟自己一点都不色,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并不认为自己很厉害。
少年把手放在梅的头上,打从心底不可思议地问:
「——哦,又是你啊,我们还真常见面耶。」
可以用来表达的说法有很多,然而如今,他遇到了那一切的终点。
然而他最后抱持的诚实感想是——
如果不先动手,到时遭殃的就会是自己——
世果埜春祈代——少年报完自己的姓名后,便甩掉尾随的梅,消失踪影。
正因为不明白——他对世果埜春祈代这名少年才会如此兴味盎然。
「我才不色呢。」
虽然不晓得少年盯上模仿犯的理由,但他肯定是为了追模仿犯才出现于此。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你很色。」
「哈哈,世上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傻瓜——咦,你是在说我吗?」
「这样啊。对了,你为什么要找传说中的模仿犯?」
「怎么?你该不会自以为是正义使者吧?你难道没有罪恶感吗?」
大概是心里不痛快吧。被春祈代揪住胸口,疑似罪犯的人,整个人被揍得乱七八糟,就像被大卡车给辗过似的。一想到当时自己搞不好也会变成那样,梅就不禁对那人产生一丝同情。
「所以我才会特地去接受他们的挑战呀——」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视野顿时染成一片红色,因高温而恢复意识的男子惊恐尖叫。不过,看样子大概死不了。
调查纵火狂的手法后,出现在犯罪现场的,不是只有模仿犯。
他恢复暂时停止的呼吸,回想起弥漫四周的热气。对了,旁边的大楼正在燃烧。
「什么跟什么啊。」
其实,在看过刚才春祈代胡乱殴打罪犯的情景之后,梅只体认到,不管如何驱使自己的头脑和身体,自己对他仍是望尘莫及。
「你知道我几岁吗?应该说,你真的晓得我的性别吗?」
怪物突然变得笑容可掬起来。
无论如何都要撑过现在,无论如何都非得杀死他不可。
在梅的心中,认为自己很特别的想法已经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少年简直就像火焰一般。不知因何爆发,也不知为何熄灭。话说回来,他这团火究竟为什么会「发生」在这个地方?
「就是所谓的失去越多,能力越强啦——相反地,什么都没失去就想变强的奢侈家伙,就只能拚命累积经验了。那种人比较倔强,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过光从外表实在很难分辨出来。对了,另外也有一些资质过人的强者。」
「我…我才不要。说什么有前途,是什么意思啊?」
梅来到国中所在的城市,很快就遇到他要找的人。
没有。
究竟是发生什么事,才让他有这种傲慢无比的想法?
在与灼热视线对望之中,梅明白了。
梅不由自主地,朝不在意一切,打算就此离去的少年背后追去。
「我听不太懂大哥哥你在说什么……不过,我想那个人至少不会是像我这样的小孩子。」
不知不觉间,寻找春祈代已经成了梅每天必做的事。
什么?
「据说那家伙最喜欢找出坏蛋,再狠狠地整垮他们。像是以相同方式虐待喜欢凌虐动物的愉快犯,跑到强盗的家里去抢劫……诸如此类。那人还干了其他许多案件,不过让小学生听这些会不会有点太刺激了?总之,这世上就是有这么恐怖的人啦。」
那双眼睛。
春祈代的表情顿时大变,让梅不禁吓得身子一缩。
眼前的少年——梅不认为自己能够成为像他那样的存在。
梅灌注全副精神的杀气,一下子烟消云散。
「喂,不要对我的理论充耳不闻……我的理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一点都不重要啦。」
「我才想问你,追那种笨蛋有什么好玩啊?」
「你这个人真怪。」
比火焰更炽热,熊熊燃烧的双眸。
有如火焰般,无法预测下一秒钟是什么模样的怪物。
不过以春祈代的言行为线索,梅很快又找到他了。因为梅心想,他或许会如同与梅相遇时一般,又继续监视其他罪犯。
梅表面上装出笑咪咪的样子,一面伺机而动。
「要是那个模仿犯的眼前出现了比纵火狂更糟糕的坏蛋,不晓得他会怎么做?」
「难道我还会有假的吗?」
「……我看我就直说了。你真的是变态,大哥哥。」
春祈代嘴里不停咒骂,同时又踹了罪犯好几下。梅见到那幅景象,实在打从心底庆幸自己没有放弃。
眼前的少年会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
说到底,不过是厌恶同类罢了。而比起任何人都自不量力的,就是他自己。
「正义?罪恶感?为什么?」
世果埜春祈代正躲藏在电线杆后方。
「看了还不晓得吗?你是不是笨蛋啊?我当然是在跟踪同班的美少女,然后企图查出她住在哪里呀!」
会晓得才有鬼。
梅在心中用不适合自己的口吻抱怨。
「你那是什么冷淡的表情?我这个人很怕冷耶。啊,你这个笨蛋!快点躲起来,要不然会被发现!」
「那个…我还是想问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什么?调查可爱同学的住址,可是青春的根本呀!啊,我说你呀,是不是还没有经验?也是啦,毕竟还是个小鬼。不过你别着急,这是长大成人后,任谁都会经历的必经之路。」
「我看会通过那条路的,只有病态的大人吧……你到底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啊……」
「你给我在那里坐下。跪坐——不,还是抱膝坐着比较适合你。很好,就是那样。听好了,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想象力。只要知道对方住在哪里,想象力就会开始无限延伸。说穿了,就是随便你怎么想象都行。她每天都在那个房子里生活,而在她位于二楼的房间里有张床,每天晚上,她都在那里——」
「哇,哇!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哈,别害羞嘛,你脸好红喔。奇怪,硬是说给不情愿的小鬼听后,我居然莫名兴奋起来了。好,大哥哥就再说明得详细一点吧。每天晚上都在那里…哈…呼……」
「变态!变态!」
每次见到世果楚春祈代这个人,梅就越来越搞不懂。
才刚觉得他异于常人,有时却又变得充满人性。以为他超凡脱俗,却也发现他微妙地平凡。
尽管如此,梅还是打听到春祈代住在育幼院里,而且也有乖乖去念国中。他不但有朋友,成绩方面也算不错。这部分跟梅十分相似。
「你要告诉我……你的住址?」
「反正我本来就没有要隐瞒。再说不管怎么样,你还是会来找我,不是吗?」
当春祈代坦然地把住址告诉他时,他吓了一跳。虽然对卡片游戏没有兴趣,不过抽到稀有卡片时,或许就是这种心情吧。他决定要好好收藏。
「你随时都可以来杀我喔。」
在被杀死之前,杀死春祈代。
那就是,春祈代总是很快乐的样子。
但是感觉还不赖。
——总之就是只剩下我啦……
「喂,那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吗?」
「……死了?」
「吶,你知道吗?今晚是满月喔。」
假如不变得那么坚强,他说不定也活不到现在了。
开怀大笑的春祈代,以及追逐他,一同欢笑的梅。
全力以赴地享受这个世界。
「那是古代的一种诅咒,据说把许多虫子放在一个壶里,让牠们自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就会变成怪物。真是吓死人了。」
如此奇妙的关系会持续多久呢?
「然后呢?」
不仅如此。
梅确实有过那样的想法,然而如今,他对春祈代的纯粹好奇心更为强烈。不过要是说出来,很可能会被春祈代断绝往来,因此他选择绝口不提。
可是他马上就被瞪了。
自那之后,梅便经常去找春祈代。
其实——只是个极为平凡,随处可见的少年?
关于这一点,春祈代似乎也跟梅一样。从平常的他即可看出,他并不打算为自己悲惨的命运感到哀伤。
他身上穿着刚入学的高中制服。
幸存者将成为怪物。
对于只剩下春祈代存活这件事,梅一点都不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有那样的好运,而且他比谁都强大。
没问他内心的感受,也没去说应该怎么做。
「嗯,是啊。不过这很稀松平常吧。」
梅误会了。
两人既不是朋友或伙伴,亦非敌人或同伙——
走在某个城市的地下商场里,梅看着并肩而行的春祈代。两人的手上,正握着刚从商店买来的冰淇淋。
「哈哈!」
「她已经死了。」
由于的确很稀松平常,因此梅只是回以:「说得也是。」随便附和了一声。
只不过,有某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在催促着他而已——
梅目睹那瞬间,是与春祈代一同展开流浪生活不久后的事情。
「好可怕喔。」
真是一段复杂的关系。
听说春祈代出生的医院,也在他母亲生下他的同时失火烧毁。春祈代是当时唯一的生还者。
「是你自己说很可怕的呀。哦,那个看起来好好吃喔。」
「真是的,亏我还觉得感觉不错,很有希望。这下子,只好再去找其他对象了。动作得快点才行……唉,真是的,好失望啊。」
「理由大概和你偷看女高中生一样吧?比方说,有恋手癖之类的。」
梅不由得凝视眼前的少年,他也回望着梅。
春祈代喜欢的同班少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梅一再追问下,几天后,他终于说出来了。
就连过去从不晓得快乐是什么感觉的梅,也受到他的影响,变得快乐起来。
另一方面,梅则是伪装成在国外留学。他私下向留学就读的学校提出休学伸请,还塞了一点钱给寄宿的地方。此外,他也做了一些安排,因此应该可以骗过原本就对孩子不甚关心的家人好一阵子。
「啊,你是说在满月之夜出没的歹徒?那个随机打倒路人,然后用脸颊去磨蹭被害人的手,直到对方醒来为止的家伙。那些情报听起来几乎跟都市传说没两样。话说回来,到底是吸血鬼、狼人还是开膛手杰克,拜托也讲清楚嘛。况且,用脸去磨蹭人家的手到底有什么好玩啊?我真是无法理解那种变态的想法,有够蠢的。」
「你要帮的,应该是另一方吧?」
然而与他相处了一段时间的梅,却觉得事情不对劲。
那只是一时的无趣闲聊。
春祈代还经常莫名被卷入「灾难」之中。
另一方面,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认真地对付纵火狂之类的小角色。他不再见人就出手,而是会挑选目标,更加慎重行事。
「奇怪?绷带?你跟人打架啦?」
春祈代用认真的眼神,紧盯着一旁的快餐店。还以为他在看什么,结果居然是在偷窥坐在店门口的女高中生的裙底。梅立刻与他保持距离,装作不认识。
教人不敢置信地,那名魔人看起来是如此沮丧。而且还把泄气的情绪隐藏起来,装作与平常无异的样子——
「哪有什么然后——就只有这样啦。」
乱七八糟。不过,看来至少他并不坚持非得一对一作战不可。
不为充满悲剧的身世悲叹,也不为唯独自己幸存的好运欢喜,尽情享受人生的少年补上了一句话。
「是吗?你该不会想赏月吧?这么说来,今晚确实是农历十五没错。」
春祈代又重复了一遍。
换句话说,不管是春祈代还是梅,他们都可以随当时的心情,自由选择要帮忙或是背叛。
自从谈论过那个话题,春祈代就变了。他变得以更超乎常人的强大力量,驱逐其他强者。
春祈代叹了口气,一脸地苦恼地搔着头:
「你不用勉强自己想起来,快点回归正题吧。」
或许。
不过,其实也可以反过来想。
当时的梅以为,他与春祈代这名少年的关系将会永远持续下去。
梅并没有「可能是命中注定,也或许是春祈代这个人受到了诅咒」这种近乎妄想的想法。事实上,确实存在着运气差的人。
「是啊,已经不在了。」
什么人际关系、友情,还是同侪意识。
大概是在等喜欢的转蛋从天而降吧。如果是他,就有可能这么做。
自那天起,春祈代变得更加异于常人。
他在某层意义上已届达观的生存方式,已经——足以称为魔人。
之后,收留他的育幼院也遭人纵火焚毁。生还者依旧只有春祈代。
梅一如往常地来到春祈代居住的城市,在天桥上找到靠在栏杆上的他。
只要看着他——就会觉得比起春祈代,其他人确实都活得太散漫了。梅也觉得在遇见他之前,自己一直过着莫名压抑的生活。
春祈代一面嘀咕,然后转身背对梅,走在天桥上。
「喂,你在这里做什么?啊,是在追之前那个美女对吧?我记得她和你念同一所高中。」
「我是在漫画上看到的——说到这里,那本漫画杂志上多了一个让我很感兴趣的新连载耶。记得好像叫作——魔法少女?」
「你知道虫毒吗?就是昆虫的虫再加上毒字,虫毒。」
「那家伙也有那家伙的美学,不准看扁人家。」
虽然梅依旧无法理解春祈代在想什么,不过他明白一件事。
直到后来,梅才晓得——那段对话其实蕴含了超乎他想象的深远意义。
梅曾经一度试图助他一臂之力。
春祈代和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举办了国中的毕业旅行。结果在那里,好像发生了什么意外。春祈代不愿意讲得太详细,不过据说幸存者只有春祈代一个人。喜欢看报纸的梅,立刻想起自己好像看过某则类似的事故报导。
当下他明白,春祈代和那些东西毫无关联。
「是农历十五吗?……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你害我想到别的地方去了。难道你忘了我们从无线电狂那里取得的情报了吗?就是盗听警察无线电的那个。」
「不要啦,那是我准备留在最后享用的耶。」
春祈代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当找到他认为很厉害的人,就会以水平明显不同的强悍令对方屈服。
太小看纠缠春祈代的「灾难」。
总而言之,他就是太小看了。
梅还记得当时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突然有种连自己都觉得愚蠢的想法。
「HARUKIYO,你在做什么?」
梅还记得,那天两人在家庭餐厅吃午餐时,春祈代无意中提起一个话题。他在放了干酪的汉堡排上,又淋上墨西哥辣椒酱。
春祈代干脆地说。
但是听了春祈代的话后,梅不禁浑身发毛。
2
然而不久后——梅便亲身体会到灾难的真正意涵。
就只有这样——虽然对于这起凄惨事件来说,这样的叙述太轻描淡写了,但倘若割舍掉那一点,就只能说不过是起不幸的事故。
——总之就是只剩我活着。
「不过要是紧急时,我要你帮助我,你可得照做啊——因为那也是我的力量。」
无论是使用暴力时,还是谈论学校的话题时,甚至——连在生气时,他都看起来很开心。
梅用一句:「你运气真差耶。」结束了话题。
——事情很单纯。
春祈代从就读的高中休学,也离开了育幼院。与其说害怕将别人卷入自己背负的灾难中,其实是他已经厌倦那样的生活。
「喂——你干嘛要帮我?」
他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好像事不关己,完全感觉不到任何感慨。看在陌生人眼里,恐怕只会觉得,他现在不过是一名在找便利商店的少年。
拥有超乎常人的强大力量,又充满变态思想的他,说不定……
不懂自己为何挨骂的梅,半瞇着眼以:「说得也是。」搪塞过去。
后来,他们询问那名歹徒的犯罪动机时,对方还真的用流畅无比的英文回答「恋物癖」。那是他和榊遥香——跟春祈代拥有相同嗜好,性向恐怖之少女的相遇。至于从此之后一起行动的原由,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要是不喜欢这个,还有其他好几个目标呀。你觉得如何?」
春祈代的「寻找强者」行动依旧持续着。
可是,他始终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对象。
老实说,梅实在怀疑这世上会有人比春祈代更强。
那种人真的存在吗——还有春祈代所寻找的人,是否真的是「比自己更强的人」,这些都让人存疑。
但是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时光太过愉快,所以梅决定留在他身边。
知道与世果楚春祈代这名少年在一起的乐趣之后,要是回去原本的生活,恐怕会无聊到窒息而死吧。
「嗯…要怎么办呢……」
春祈代心不在焉地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塞进嘴里。
相对于以流浪生活为乐的梅,最近的春祈代偶尔会表现出兴致缺缺的样子。
自己在寻找的对手真的存在吗——
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强悍的他,说不定也开始在思考这件事了。
「——哦?」
春祈代冷不防抬头: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声音?」
「好像是钟声……不过音色听起来好混浊,感觉好吵。」
悔不解地望着皱起脸来的春祈代。他并没有注意到那种声音。
「喂,梅……」
见到映入眼帘的物体,梅终于明白接连不断的震动的真面目。
暂且静观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却见到大批顾客朝这边跑来。他们彷佛在电视上看到的一大群野生动物,气势惊人地奔跑着。
震耳欲聋的咆哮在地下商场中回荡。
「我没听到什么钟声耶。」
杯子从梅的手中掉落。他愣愣地注视那家伙。
那是——脚步声。
推车碎裂的窗户玻璃上,映照出梅发亮的眼神。
「呜哇!」
梅尽管也戚到茫然,不过还是钻进店员已经逃跑的推车里。他擅自拿起杯子,倒入芒果汁,之后眼见机会难得,所以又多加了综合果汁。
正当他们找寻下一样零食,来到由推车改造成的新鲜果汁店前排队时——
「每次我都搞不清楚HARUKIYO说的话是真是假,拜托你别再这样啦。」
「唔哇啊啊!」
「HARUKIYO?」
说实话——梅的内心其实一直很害怕那一刻到来。
哀号声与怒吼声不绝于耳,梅等人连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晓得。他们和周围不了解状况的顾客一样,只能呆立在原地。
「……」
HARUKIY0一脸认真的神情。
「是吗?算了,无所谓啦……对了,之前那件事,调查清楚了吗?」
「是地震吗?还是大洪水引起的淹水,气压变化让玻璃破掉?这里是地下楼层,感觉好像不太妙耶。」
就连春祈代也浑身僵硬地呆住了。看到气势凌人地朝这边冲来的那玩意儿,他讶异地说不出话来。
「你的耳朵是用来装饰的吗?刚才明明就有吼叫的声音。」
啪唰一声——梅手中杯子的水面产生了波纹。
脑海里只浮现出这样的形容词。
「这种感觉……又来了。」
「呵呵。」
虽然害怕终将降临的「灾难」之日,但同时——也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不——是正在接近才对。
往旁边一瞧,只见春祈代正凝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春祈代的声音也在发抖。看来,就算是一向我行我素的春祈代,在这种状况下也没办法保持冷静。
他们在地下商场里,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梅想要得到——当时感受到的强悍存在感。
「HARUKIYO,你要什么?要帮你随便调一杯吗?」
只有他一人存活下来的恶运.
「也就是说——」
话虽如此,既然春祈代要他去寻找,他也不得不听话行事。毕竟那似乎不是什么幽灵,而且只要想成是特摄片或科幻类的东西,反倒能激发出他的兴趣。
「……哈。」
一共六只的脚分成了好几节,末端刺进柏油地面中。整个身躯都被宛如厚实钟甲的壳给覆盖住。那大概是头部吧,从上面长出的獠牙正骇人地蠢动着,此外还埋了两颗弹珠般的眼睛。
梅会跟着春祈代,并非只是出自单纯的好奇心。
感觉得出来,释放异样杀气的春祈代,全身上下每根汗毛都开始紧绷。
从未见过,也不曾听闻那种生物。
「唔——啊——」
但是就梅所知,世上不应该有此种生物存在。
通道的尽头——是死巷。
眼前出现一道混凝土墙。
依附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借着啃食其梦想与希望来成长的异常存在——
然而与春祈代这个集恶运于一身的少年在一起后,他发现自己开始不得不相信了。
怪物并没有因此停下来。牠不顾一切地以全速猛追梅和春祈代。
「如果只是猛兽逃窜,玻璃才不会破掉。那应该是某处的爆炸声响吧?」
魔人露出尖锐犬齿,双眸闪闪发光地笑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警报声响起。
梅和春祈代急忙转换方向。
这时,通道的尽头处浮现一对光点。
「怪物——」
梅好不容易才让差点跌倒的自己稳住脚步——要是在这种状况下摔倒,梅恐怕会成为第二个推车,被摧残得不留痕迹吧。他全身不由得微微颤抖。
梅鼓着腮帮子,走出推车,把装满果汁的杯子往嘴边送。
「那家伙」用六只脚踩碎地面,向前冲刺,有如重战车的脚步声。
对身为现实主义者,害怕听鬼故事的梅面言,那是他尽可能不想去触碰的话题。
梅终于想起来了。
少年转过头。见到他的表情,梅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不相信命运之类的东西。
「跟我在一起,可是会死的喔。」
「HARUKIYO,你说总是只有你幸存下来吧?」
在他们身后,像是推上机的怪物脚步声不断逼近。由于速度的落差实在太大,因此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哈哈!就是这股气势呀,臭小鬼!你发育得这么好,大哥哥我真是太高兴了!」
为了他在苹果汁中淋上墨西哥辣椒酱的梅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玩意儿——」
大部分的顾客应该是连发生何事都不晓得,就慌张地四处逃窜吧。楼梯、手扶梯、电梯,人群涌向所有出入口。
假如那一刻来临,自己该如何是好?
「我都忘得一乾二净了。跟〈虫〉相比之下,你说的还比较像民间传言吧?」
春祈代一时惊讶地瞪大眼睛,不过很快就又恢复笑容。他抬起仅仅低垂一瞬间的脸,用炽热的目光望向前方。
视野所见的店铺窗户在同一剎那全部破裂飞散。推车的照明也碎掉,前后排队的女性们吓得惊声尖叫。
正在逃离什么东西。
那是宛如遇上百年世仇般的愉悦笑容,可是——却也显得莫名悲伤。梅是第一次见到他露出那种表情。
梅从推车内探头询问春祈代。依现在的状况来看,就算前往出入口,也只会在互相推挤中受伤而已。
梅一直在思考那一点。
听了春祈代的话,梅实在不晓得灾难发生时,跟他在一起的自己会变得如何。
无路可逃。
「奇怪?那是什么?」
梅立刻明白了。
「笨蛋,不是啦。啊,不过那个也要调查就是了。我是说那个啦,那个。」
既然是怪物,想必牠一定是把人类当成食物吧?姑且不论春祈代,年纪还是小孩子,且细皮嫩肉的自己肯定是怪物眼中的一顿大餐。
悔在就读小学时便已有所耳闻。
「——只要我活下来,就表示我比你还厉害啰?」
比春祈代还庞大的昆虫怪物——
「咦?我不要啦,那个很古怪耶。」
猛然逼近的怪物,朝梅和春祈代冲了过来。眼看就快来不及,两人才刚拔腿逃跑,身后的推车随即就被整个撞飞。
「唔喔喔!」
原来如此,这就是——
地下道陷入一片恐慌。
因为一旦相信,就会感到害怕。
少年一动也不动地瞪着前方,嘴角浮现笑意。
那一天遇见的魔人。
怪物的擒抱实际上比看起来更有威力。一回头,只见被辗过的推车已经化成猛力撞上天花板、墙壁的破铜烂铁。
也不仅是崇拜他而已。
梅跟春祈代一起瞪着灯光闪烁的地下道尽头。响个不停的警报声吵闹极了。
「不准混为一谈。裂嘴女是真的存在,而且我还险胜过她呢。」
商场的尽头处传来行人的叫喊声。那有别于之前顾客们的热闹喧哗,是种异样的金属切割声——惨叫声四起。
「你讲话真的很色耶。」
断断续续的震动撼摇地下道,而且强度还慢慢加大。
「怪…怪物——」
「是〈虫〉。」
「你快逃吧。」
春祈代从前数度遭逢的「灾难」。
但是梅和春祈代没有减缓奔跑的速度。
他们借着反作用力跳跃,朝挡在面前的墙壁一蹬。
「是怪物!」
「是怪物耶!」
梅和春祈代踢了墙壁后,分别往左右散开。
大地震令整座地下商场剧烈摇晃。来不及停止的怪物就这样猛力撞上墙壁。牠的头部陷入墙中,混凝土墙上产生巨大裂痕。
然而怪物并没有受伤。牠马上就把头拔出来,高声咆哮。怪物找到迅速绕到身后的梅和春祈代,并且挥舞尖锐的足部。看样子似乎是生气了。
「是…是怪物耶,HARUKIYO!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这下非拍张纪念照不可了!不晓得能不能在那只脚旁边比个胜利手势!」
梅沉下身子,闪避扫向一旁的足部。怪物的脚十分锐利,而且比梅的身体还粗。倘若受到直接攻击,上半身肯定会瞬间灰飞烟灭。
「喂喂,这次居然是怪物啊!不对,世界上哪有什么怪物!这也未免太犯规了!实在太离谱了啦!呜呀——好…好硬!痛死人了!流血了啦!哈哈!」
春祈代避开从头顶上方挥落的脚,朝怪物的身体出拳攻击。然而尽管他使出全力,厚实的外壳却毫无损伤,反而是他的拳头皮开肉绽,喷出血来。
不管怎么样,这样的事态实在太出人意表了。
他们想都没想到,出现眼前的既非事故,亦非天灾,居然是真正的怪物。
太超乎想象——反倒教人兴奋不已。
「喂,我想要这个!打倒牠之后就给我吧!这是机器人?突变的物种?还是秘密组织派出的怪人?弱点会不会是关节和眼睛啊?」
梅一面闪躲怪物的攻击,一面神采奕奕地喊着。
怪物的攻击速度,与人类的拳击、蹴踢几乎没两样。而且因为都是直接出击,所以从关节的构造和脚长,即可大略预测出攻击的范围和路径。只要冷静以对,躲避攻击并非不可能的事。
不过,在只要遭到直接攻击就会立刻毙命的情况下,人类究竟能冷静到何种程度,那就不得而知了——
「试了才知道哪里有效!」
春祈代往后跳开,把手伸向一旁店铺的窗户里.他从玻璃碎裂的窗缘中,使力扭下一根铝制的窗架。
「咦——啊——」
在红黑色蚯蚓的保护下,一名驼背的少年伫立在洞窟中。少年将外套上的帽子压得低低的,还把拉链整个拉上来,用衣领遮住嘴巴。凹陷的双眼笔直凝视地下商场里的梅等人。
春祈代和梅,以及怪物。
〈虫〉的足部终于逮到梅。尽管勉强避开尖锐的前端,但他娇小的身体仍被轻易地弹开。梅猛力撞上墙壁,头上流下鲜血。
「什么嘛——原来世上有这种怪物。」
从容笑答的春祈代令梅大吃一惊。
一股寒意从梅的趾尖涌上脑门。
「那是什么?」
「呜——」
「你……你们是什么人……!」
多么矛盾——又多么任性的愿望。
尽管他连对悲惨的过去也不抱罪恶感,尽情享受自己的人生。
「你应该愿意为妨碍我的狩猎负责……对吧?」
梅绕到少女背后,用新取出的另一把刀子抵着她,笑咪咪地问:
「喂,HARUKIYO,那家伙不动了耶。会不会是这个人手里有遥控器啊?你赶快给牠最后致命的一击啦,要不然活着的话,就没法做成吊饰了。」
面对展开一面倒攻势的怪物,两名少年一再做出小小的反击。然而他们的抵抗几乎徒劳无功,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坚硬外壳反弹回来。
「吶,就这样约定好了喔!你一定要做到!我绝对要得到这家伙!我要把牠做成吊饰,拖在大街上走!」
前不久还一副怅然若失的少年。如今他看着怪物的眼神,简直就像在凝视心爱的恋人一样。
把窗架当成长枪挥舞的春祈代,脸上浮现笑容。他用熊熊燃烧的双眸,紧盯着挡在眼前的巨大怪物。
一瞬间,梅的身体浮在半空中。
然而,浑身是血的他,目光为何还能如此炯炯有神,梅实在无法理解。
某种巨大的东西覆盖并压住刚才〈虫〉所在的地方。身躯巨大到足以震动地下的「那个」,又是一样梅不曾见过的生物。
是因为自己的〈虫〉被打败了吗?这么说来,传闻中的确提到,宿主和〈虫〉一心同体。
「哦,所以说,是那么一回事啊?我们只是在你游戏的途中,偶然碰上而已。你对我既无恨意,也不是受到怂恿。纯粹只是因为凝眼,就抱着除了冲动以外,别无他物的一时情感。」
原来是梅在转身的同时,将藏在身上的刀子掷了出去。
「快点闪开,不然我杀了你们……!咦?」
怪物——〈虫〉出现时的样子,看起来也像是在逃离什么似的。
熔化的墙壁另一头出现空洞。整个挖空成圆形的空洞墙面散发红黑色的光芒,成了一个微微发亮的洞窟。
「少啰嗦,这家伙会被我干掉的啦。」
「——不过,我绝对不会让你杀死我。」
明明想活着,却又希望死去——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不用梅大喊,春祈代也早就察觉到危险。他迅速跳下〈虫〉的头部,离开墙壁。
悔的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喂,你是不是把这家伙和我搞错了啊?你眼睛好像不太好耶。还是说,你是在宣布你决定改行当眼镜美少女?哈哈,请你务必这么做唷。」
「……!」
「喂,梅,你可别松懈啊!不管怎样,就算手脚都被拧断,我也要宰了这家伙活下来!」
春祈代躲避之后,混凝上墙随即破裂。
「你也是那个吧?〈虫〉的——呃,是叫作附虫者吗?总之,那应该也是〈虫〉吧?你这个〈虫〉小子,有何贵干啊?」
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春祈代与梅回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看到少年站在足部不停扭动挣扎的怪物头上,来历不明的少女就像被捆住似的动也不动。
「哇哇,等等啊!」
「没错,就是我们。」
世果埜春祈代的脸上,挂着至今从未显露过的欣喜笑容:
「哈哈!反正不论如何,他都打算杀死我们呀!」
「居然挑衅对方,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的脑袋绝对有问题!甚至比以前还怪!」
见到那样的世果埜春祈代,梅心想——
这么说来…梅想起来了。
「你真棒!太赞了!很有前途喔!超棒的啦!很好,来杀我吧!赶快绷紧你全身上下的神经,拚命来杀我吧!」
那该说是身躯被熔岩覆盖的蚯蚓吗?与其说是昆虫,反而像软件动物般蠕动的那生物,大小几乎可与混凝土墙匹敌。
听见春祈代的呼唤,梅一抬头,便见到怪物发出痛苦的咆哮声。
正当梅站起身,准备再次参战时。
梅缓缓坐起上半身,发觉刚才立刻伸出来防御的左手使不上力。整只手麻痹,没有感觉。等一下如果开始发疼,那就是撞伤,肿起来的话便是骨折。
「而且还用充满浓浓杀意的眼神看着我。」
「这是你们干的好事?」
对付刚才的〈虫〉就耗光自己所有的精神力,现在的他一点都提不起劲跟熔岩作战。就算想要攻击宿主,蚯蚓的一半身体也正包围保护着对方,根本无法靠近。
自己已经——到达极限了。
在梅的眼前,被认为操纵〈虫〉的少女向后倾仰。她无力地倒在地上,用毫无生气的双眼仰望天花板,就这样不再动弹。
这个人很难对付——
如果想死,只要自己了结生命就得了。他不是那种既然真心期望,还会犹豫不决的人,这点梅心知肚明。
面对超乎想象的怪物,春祈代比梅还要开心好几倍。
「喂。」
见到少女充满恐惧的神情,梅突然想到。
少女口中发出沙哑的声音。
「〈虫〉?喂,她刚才是说〈虫〉吗?」
春祈代浮现魔人般的讪笑,毫不犹豫地转身。他背对企图压过来的蚯蚓,如脱兔般轻巧地在通道上奔跑。
〈虫〉大声咆哮。四周喷发出烟雾,焦肉般的恶臭弥漫地下道。
「大姐姐,你是谁呀?」
他应该也感觉到才对。与眼前的这个人相比,刚才对付的那只〈虫〉根本只能算个小角色。
嘲笑他的春祈代本身也并非安然无恙。采取重点式反击的他勉强得以回避攻势,不过偶尔中招的身体也四处都是撕裂伤。
「她确实有说。这样啊,原来这就是〈虫〉啊,没想到真的存在。」
难道——他想死吗?
混凝土变成红黑色,彷佛巧克力般融化进裂。混凝土变成浓稠的黏液状,覆盖住〈虫〉。
「好痛……唉呀,好像断掉了。」
双方的战斗持续着。
「眼睛,有效耶。」
伫立在那里的,是一名将领带打成蝴蝶结形状的少女。大概跟春祈代差不多年纪吧,收束在后脑杓的一头长发像蟹脚一般散开来。
「我的〈虫〉…要被杀死了——」
「你…你们为什么要阻碍我……我的〈虫〉——」
「难道你有办法对付他吗?」
梅的脑海里浮现如此愚蠢的念头。
「怪…怪物……」
望着少年的侧脸,梅不禁打了个哆嗦。
梅回过神后,也慌张地跟在春祈代后面。
他究竟在寻求什么呢?
挡住去路的混凝土块中,浮现出红黑色的痕迹。
「没什么事……我只是在找乐子玩而已。狩猎自己以外的〈虫〉,很有趣呢。」
「除了这家伙外,一定还有其他…还有更多惊人的怪物——」
「哈哈!」
少年用无比冷酷的低沉声音说话的同时,熔岩蚯蚓甩动了身体。
在攻击眼睛之前,春祈代似乎受了不少伤。他浑身伤痕累累,被自己的血给染得一身红。尽管如此,他炽热的双眸依然炯炯有神,露出愉快笑着的模样。
「哈哈!你搞什么呀?好逊喔!」
刚才,她对梅两人说:「不闪开就杀死你们。」换句话说,只要闪开,他们就不会被杀,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跟梅他们起冲突。
对梅出言恐吓的少女,突然双腿瘫软跪地。见到从短裙露出的大腿上刺着一把刀,她立刻脸色发白。
「——HARUKIYO!」
春祈代在千钧一发之际,后退躲开蚯蚓。蚯蚓通过的地板被高温熔解,周围落下的熔岩飞沫令四周烧焦。
刚刚因〈虫〉猛烈冲撞而龟裂的墙壁。
「猎物居然这么弱……什么嘛,真无聊。」
尽管他看起来活得那么开心。
也许对世果埜春祈代这个男人而言,这样的想法才真正适合他。
液化的红黑色混凝土——熔岩将〈虫〉整个覆盖。尽管企图抽身抵抗,然而伸出的足部却因强大的热能而变形,只能束手无策地慢慢被熔解。
「咦…好奇怪喔……」
目睹高声大笑的春祈代,梅浑身僵硬。
「我有种被救赎的感觉……喂,你不觉得吗?」
弯曲的窗架深深地刺进怪物的眼睛里。
满身疮痍的春祈代和梅,两名少年面面相觑。
「总之,先逃再说!」
与第一只〈虫〉战斗时所受的伤绝对不轻。他们两人迟早会因为出血和疼痛,虚弱得连站都站不住。
「尽全力逃跑,把伤治奸后再报仇!不管是赌气把他找出来,还是来个突击都好,总之我们一定要赢!」
到时候,麻烦你一个人去就好啦。
梅暗自在心中抱怨,一面望向后方。
巨大的蚯蚓从头部开始沉入地板里。看来,牠似乎跟真正的蚯蚓一样,可以在地底下移动。宿主少年不知何时也失去踪影。
「——不行啦!这里也堵住了!」
不晓得找过多少个出入口。
好不容易找到的逃生梯,已经被热度退去而固体化的熔岩给堵住。就跟之前去过的出入口一模一样。
明明和〈虫〉作战了这么久的时间,警察却没有出现在地下道这点,实在教人匪夷所思。他们原以为可能是被涌到出入口的顾客挡住,警察才进不来。
然而实际上,刚才的连帽外套少年似乎已经堵住所有可以逃出去的路。通往地面的路全都遭到熔岩封锁。
「咿呀!」
正准备跑去寻找其他出入口的梅,突然被春祈代一脚踢开。
梅用力撞上墙壁,同时某样东西伴随着巨响,出现在他身旁不远处。
是熔岩蚯蚓。
自地底下无声接近的蚯蚓,从地面垂直贯穿天花板。
「……」
梅交互望着地面以及天花板上赫然出现的大洞,顿时整个人虚脱无力。惊愕和战栗让他一瞬间差点失了魂。要是春祈代没有把他踢开,他恐怕早就成了连骨头部不剩的浓稠梅子汁了。
「臭小鬼,你不是说要活下来吗?」
春祈代染血的脸上带着笑容,脚步却已开始踉呛。他在无法急救的状况下不停奔跑,出血量应该早就到达极限了。
春祈代的双眸贯穿了梅——在火焰、熔岩与地上大洞的缝隙间到处跳跃,躲避蚯蚓的身手,简直神乎其技。只不过,那迟早也会到达极限。
倘若真如春祈代所说,那么现在是他正准备要受到惩罚吗?
宁愿自己死,也不愿看见世果埜春祈代这名少年的死状——
那是毫不留情,使尽全力的一击。梅还以为自己的下巴要被打飞了。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对方要攻击?明明又没有声音。」
出生的同时,母亲和不相干的人们被烧死,这难道是他的错?
这一点才真正——让人无法接受。
明明无法接受,却要被杀死。
「啊呜!」
春祈代用响彻商场的音量大声吼叫。
「我来当诱饵引诱对方。所以,你就趁隙——」
终于要结束了吗——
即便现在这个瞬间,他应该仍在思索如何活下去吧。就算可能性是零,他也绝不放弃。
「无路可逃又没有胜算!什么都没有!根本已经没救了呀!」
「哈哈!就是那股气势!你看,现在不就来劲了吗?」
然而下一个瞬间——梅被打了。
因此,我要献上自己的性命,以作为他带给我快乐时光的谢礼——梅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们始终没有找到退路——回过神时,两人已经被火焰和瓦砾包围。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我玩打地鼠,可是能在地鼠冒出来前就打下去呢。」
「HARUKIYO——」
这才不是什么罪过。
春祈代满面笑容。正如他所言,他丝毫没有放弃。
「要是死了,什么罪过都会被加诸到你身上!你应该无法接受这种事吧?就算是赌气,你也要爽快地活下去啊!」
那绝对不是春祈代的罪过。
其实他在见到蚯蚓的那瞬间,就已经晓得。看见宿主少年时,他便直觉就算乞求饶命也是白费工夫。
梅捂着脸颊,开口吶喊。划过下巴滴落的透明水珠,因充斥周围的热气而蒸发。比起熔岩,比起火焰,被殴打的脸颊更加灼热。
因为——梅本身并没有罪恶感。
终于——被追上了。
不,其实他并没有那种情操,也没有牺牲奉献的精神。
听到那钟声的同时,梅视野中所见的一切全都静止了。
没有胜算。
一想到这里,他突然害怕起来。
蚯蚓把吵闹的少年镇定为最初的目标。牠无视瘫坐在墙边的梅,直接扑向春祈代。
「我……当然想活下去呀!我不想死!我还想继续玩!想吃好吃的东西!也还想——再跟HARUKIYO一起玩!」
自己只不过是想快乐地活着,却受到惩罚,这怎么能让人接受。
无路可逃。
「不要……我不要那样!我又没做错什么事!」
他只是过着运气比较不顺遂的人生而已。
「我——」
比包围四周的火焰更显眼,彷佛此刻仍烧灼着他的鲜红色刺青随笑意扭曲。
「——」
他到底做了什么?
「啊啊——」
钟声再度响起。
被扔到黑暗世界里的梅,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而且他连自己的身体也看不见,更不晓得有没有地面或空气。
地面和天花板开了个大洞,好几间店铺都被从熔岩延烧过来的火焰吞噬。
梅的确做过许多不好的事情,但光是那样,他还是无法接受。
钟声。
可是他却即将遭到杀害。
「——你明明还会犹豫嘛。」
「你难道睡傻了不成?你有好好睁开眼睛吗?你有尽全力活着吗?明明还活着,为什么要睡着?你判断自己无路可逃也没有胜算,是真的有经过一番彻底、认真的思考了吗?小心我宰了你啊,臭小鬼!」
「醒了吗?臭小鬼。」
在死亡与载着惩罚的蚯蚓不断逼近的情况下,世果埜春祈代无畏地笑着。
「不要啊,HARUKIYO!」
原来这个世界上,竟有如此混浊污秽的声音。残破、喑哑,让人忍不住想尖叫着痛苦翻滚的刺耳声音。
「……!」
「我想继续活下去!」
「HARUKIYO!」
熔岩飞沫扬起,蚯蚓朝这边逼近。
虽然很不甘心,不过他说得没错。这句话由好几次死里逃生的春祈代来说,听起来更加有说服力。能用一根骨头免去变成果汁的命运,梅相信自己仍是个幸运儿。
梅一时语塞。
「那种事……我无法接受——」
他当然不想死。
「如果事情变成那样,那就是——『惩罚』。」
宛如时间暂停的地下街景象开始旋转。
「什么遭受惩罚的,我才没办法接受!」
「既然这样,你现在马上就去死吧。」
之后,他身边又有许多人死去,只剩下他活下来,这难道也是一种罪?
更加灼热的视线狠狠瞪着梅。
春祈代像在跳舞般地与蚯蚓搏斗,一面说:
看样子,牠打算使出最后一击。
「是啊,你说得没错!你只是活得很快活罢了!」
跳向一旁的HARUKIYO,以及并非自愿撞上墙壁的梅。巨大的蚯蚓以惊人之势过分散两边的他们之间。
就只是想实现这最后一次的任性而已。
以毫厘之差躲过蚯蚓的春祈代,头发被热气烧焦,脸上的药布也脱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没有——」
「明明不想死却死了。明明很认真地想活下去,却跟蝼蚁一样地被杀死。那样的遭遇,我想只能说是某种惩罚了。」
「可是……假如还是死了怎么办?到时不就只剩下满腹悔恨了吗?」
受到钟声的吸引,梅回过头。虽然连前后上下的感觉也没有,但总之他回头了。
一旦被逼到只有绝望的情境中,内心便涌起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情感。
梅咬紧牙根。
「只要没死,就还有机会。」
视线随着奇异的坠落感暗了下来。
伴随着轰隆声响,熔岩蚯蚓从通道前方的地板爬出。
那正是——惩罚。
运气不好并非他的错。牵连别人什么的,那种事情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分明只是没打中目标……重点是,你刚才那一踢,好像害我的肋骨裂开了,你说这下要怎么办……」
忽然间,他喃喃自语。
尽管在性命将被夺去的状况下。
「你还不想死吧?还没活够对吧?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去做,没错吧?既然这样,何必装得一副大彻大悟,好像没有事情比这更简单的样子!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不任性地坚持下去!想装乖巧,给我等死了以后再装!」
比起红黑色的蚯蚓,与在四周流动的熔岩。
什么叫作惩罚?
「没有了啦!没有没有没有,我已经不行了!」
还有比这更教人不甘、无法释怀、遗憾不舍的残酷对待吗?
「——这钟声吵死人了。」
想到这里,他才发觉。
周围都是熔岩、火焰和蚯蚓穿过的洞穴,退路完全被阻绝。另一方面,蚯蚓则是伸长了长长的身躯,在洞上滑行逼近春祈代。
「HARUKIYO……」
快乐的日子即将结束。
「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谁受伤或死掉,根本不关你的事!因为那些又不是你造成的!我们要继续活着,尽情享受人生!」
春祈代愉快地笑着,然而这时,他的后脚跟却应声冒烟。
梅也听见了。
逃离突袭的蚯蚓,在地下道里四处奔走,寻找生路。
春祈代的脸颊上,刻着火焰图案的刺青。
自己还只是个孩子,有太多还没做过的事情。因为不想死这件事太过理所当然——所以他从来没有好好思考过这一点。
在那里——他看见春祈代的身影。
春祈代的前方,有一座腐朽的教堂。理应有彩绘玻璃的窗户破裂,墙壁崩塌,屋顶也破破烂烂的。本来应该有十字架的地方,则只剩下一根凹折的棒子。
伫立在荒野中的春祈代,脸上露出梅从未见过的表情。
过去总是全身洋溢着对生命的喜悦,以及烈火般的怒气皆已消散。取而代之支配他的情绪,仿如风平浪静后的平静海面。
简直就像等待定罪的死刑犯一样梅心中浮现如此奇妙的想法。

「——」
想要呼唤春祈代,却发不了声音。
他似乎正在和谁说话。只见他一脸平静,只有嘴巴在动。
不久后,春祈代走向教会,穿过敞开的入口。
梅竭尽所能地大声呼唤春祈代,可是声音却融入黑暗之中。从自己也听不见春祈代的声音来看,或许两者所在的空间被完全隔绝了。
又是钟声。
格外庞大,令人难以忍受的污秽瘴气充斥着异样的空间。
那就像是——祝贺魔人诞生的声音。
「——」
梅确实听见了。
虽然没听到声音,但那肯定是——怒吼。
在充满愤怒与憎恶的无声叫喊中,梅又再度被坠落感所包围。
「——」
梅不断叫唤春祈代的名字。
春祈代怎么了?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左右獠牙长度相异的大王虎甲虫——
春祈代睁大炽烈的双眼,大声吼叫:
〈猎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个〈猎人〉是谁?」
总是独自幸存的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
「亏我…好不容易才从〈猎人〉的手上逃走……」
之后才知道,梅所见到的教堂,那就是传说中生出附虫者的〈原始三只〉之一〈浸父〉的化身。
梅只能愣愣地,用自己的双眼把那幅情景刻划在记忆里。
但是凌空飞翔的大王虎甲虫,将火焰獠牙刺进蚯蚓的体内。熔岩身躯立刻因此熔化,被撕裂
春祈代被引诱至那里变成了附虫者。
春祈代的手一把揪住少年的前襟。
不知是断掉的肋骨发疼,还是因为见到春祈代气愤颤抖的关系。
不仅是不祥预感。梅可以确定,他一定发生了某种无法挽回的事情。然而梅的吶喊却融入黑暗,不成声调。
「……!」
视线转暗,意识逐渐远去。
宛如火焰般烧尽周遭众人,今后也将熊熊燃烧的魔人。
连帽外套少年面露苦色。他的双眼会逐渐失去生气,可能是因为蚯蚓的身体正慢慢从截断处熔化。
「是啊,我想要!想要得快发疯了!我只能说想要不是吗?如果说不需要,不就等于我没有全力以赴了?明明不想要这种东西,却只能说想要!结果却得到这种无聊透顶的力量——」
比现在的春祈代更可怕的〈猎人〉。
梅也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
就跟不知何时突然冒出的念头一样。
在大王虎甲虫的火焰攻势下,连帽外套少年被逼得现身。
响起污秽钟声的腐朽教堂。
好一阵子,春祈代结冻似的一动也不动。
爆炸迸裂的火焰变成一只怪物。
「为什么要给我这种力量?为什么要让我变得更强!该死的家伙,竟然多管闲事!」
即便只有一亿分之一的机率,假如他万一真的是个普通人呢?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够给予现在的他惩罚吗?
「啊啊——」
成两半。
包覆他的火焰缓缓变形。被如生物般蠢动的火焰接触到的蚯蚓,仿佛果冻般不停熔化。
「都是因为你,害我又活下来了」
「我不想再被狩猎了……在地底下逃了好多天,可是还是很害怕……谁知道,终于来到地面,结果却……」
钟声传来。
他回过头,火焰刺青因笑意而扭曲。
在育幼院内生还,也在同学之中活了下来。
「呜呜……!」
「问我想不想要力量?」
同时,少年的双眸也彻底失去生气。
「这次绝对不会错。」
一回神,双眼便见到即将被蚯蚓覆盖的春祈代。
梅挤出沙哑的声音,望着愤怒发狂的魔人。
听到对方口中,光是想象就教人恐惧的存在——春祈代双眼又浮现神采。
倘若他真的希望接受惩罚。
「喂——喂喂喂喂!」
但是世果埜春祈代又是如何呢?
「——HARUKIYO!」
没有罪恶感的梅,不想受到惩罚。
「你说,你要怎么负责?」
「——该死……」
另一个。
但是没多久,他就扔开连帽外套少年,转身走出去。
那就是另一个春祈代的名字吗?
被鲜红火焰吞没的春祈代嘟哝了一声。地下街热风大作,使他的头发如狂舞般倒竖。
「我…我还以为只要不接近那座城市…就可以再……打猎了……」
「你说你叫迪欧雷斯托伊是吧?要我成为附虫者之『王』?我哪晓得那是什么东西!这辈子,不要再让我看到你那张脸!我恨死你了!要是敢再出现,我绝对会杀了你!从来不曾恨过谁的我,肯定会满怀恨意地宰掉你!要是不想被烧光,消失在这个世上,就永远远离我的视线,滚到地球上的某个角落去过活!」
「可恶!」
难道——他其实渴望受到惩罚?
另一个?少年是说另一个吗?
春祈代原先满是怒意的脸,渐渐堆起笑容。
「为…为什么——」
身而为人,真的能够不抱一丝一毫的罪恶感,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梅无能为力地目睹那幅光景。
梅没有罪恶感。想必是打从一出生,就没有那样的情感。
春祈代的双眼捉住了蚯蚓的宿主。
春祈代脸色大变。原本愤怒扭曲的表情,慢慢地出现变化。
突然间,梅的胸口一阵刺痛。
他在那里乞求了什么,又被赐予了什么,梅一无所知。
在火焰的中心,春祈代全身因愤怒而颤抖。
留下污秽的余韵,那急速远离的声响显得嘶哑——简直就像在畏惧自己生下的附虫者。
要是他内心存在着罪恶感这种情结呢?
「喂,你——」
「原…原来你也是附虫者——」
「那个〈猎人〉,是为了杀死我才存在的。」
「该死!」
「真的吗……喂,你是说真的吗?」
是从异样空间,被拉回原本所在的世界。
连帽外套少年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看来〈虫〉与宿主果然是一心同体。
看着垂头站立不动的春祈代,即将被火焰包围的瞬间。
听见梅的呼唤,HARUKIYO停下脚步。
梅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不对。
「亏我好不容易…逃掉了……」
「你见到我就动手反抗,可是你对那家伙——遇上那个什么〈猎人〉的就逃跑?凄惨的逃跑?连抵抗也不想抵抗?你的意思是说,世界上某个地方,有个就算悲惨地逃了又逃,依然随时都有可能追过来,有如恶魔的家伙吗?就像拥有人形的『灾难』一样吗?」
但是春祈代呢?
只不过,直到现在梅仍记得自己看着放声吼叫的春祈代,想起了一件事。
失去一半身体的蚯蚓,从死角袭向春祈代。
出生的同时,双亲和不相干的人们死去,只剩下他存活。
「咿……!」
「那个恶魔在哪里?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喂,快回答我!」
蚯蚓被扔在地上,不停扭动挣扎。春祈代在自己生出的火焰包围下,走在蚯蚓身上,一步步接近蚯蚓的宿主。
春祈代瞪大双眼。
以及——被熔岩包覆的巨大蚯蚓的头部,顿时熔解的情景。
由火焰形成的大王虎甲虫用散布熊熊业火,来取代出世的啼声。它在地下街里四处窜动,简直不把一半身体都被熔化的蚯蚓放在眼里。它吞没所有的一切,让周遭的店铺不留痕迹地沉没在火海当中。
那么他的愿望要实现,恐怕已是——
「为什么这个地方…会有另一个怪物……」
蚯蚓最后的碎片已完全烧尽。
从昏暗的世界恢复原状后,他最初感受到的——是焦灼肌肤的业火热气。
「HARUKIYO……」
没机会接受地狱的审判,甚至无法得知自己是否有罪,再三被逼回人世生存的少年。他不停怒吼,像是要为此一吐怨气。
那便是——梅与他的短暂离别。
那时刻,那个瞬间。
世果埜春祈代的眼里,大概只看得见尚未谋面的〈猎人〉吧。
肯定容不下梅。
之后梅成为附虫者,再次与他相遇——他依旧没变。
火焰魔人眼中所见的,只有极小撮的存在。
他心里所想的,以及真正期望的是什么,梅完全不明白。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能够理解世果埜春祈代这个男人。
假如有,那肯定是跟他一样,寻求惩罚的人——
或者——不是人也说不定。
就算是现在,梅也依旧这么认为。
3
当少年出现在眼前的那瞬间,心里莫名有种能够了解他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那位被火焰缠身,有如魔人的少年,与自己怀抱着相同的愿望吧。
也可能是因为——自己是异于常人的特殊存在。
「啊啊……」
在灼热中和魔人相遇,是在与被称为〈猎人〉的少女分别了一段时日的事情。当时的自己,就快能够平静地回想起与少女之间的回忆了。
虽说是一时,〈猎人〉却在某座城市掀起轩然大波。
不要再让其他人跟那名附虫者少女一样,因自己的过错而面临悲惨的下场了。
尽管他心里这么想,然而——
「怎么会这样……」
他迄今犯下许多罪过。
如今心中,却仅剩满腔的绝望与悲伤。
「我是〈第三只〉……」
「说到名字,我还有另外一个,我以前被唤作『老师』……」
「哎唷。」
春祈代顿时有了反应,脸上收起笑容。
「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虽然我很快就会忘记了。」
快点消灭我。
「是啊,没错……我觉得我们一直都只有在互诉绝望……」
他终于得到些许情报,认识了少年是谁。
他一直如此希冀,然后厚脸皮地生活至今。
魔人口吻轻松,像是突然想到了好点子一般。
说不定这样也好。
他穿着被泥土和煤灰弄脏,烧焦破损,像块抹布似的白袍。
伴随巨响,通过头顶上方的小点是战斗机。对方为了歼灭无力的自己,特地投入一般军武。他并不觉得这是小题大作,因为对方非常害怕自己和第三者——会有「寄生植物」的可能性。
演前所见净是火焰,火焰,火焰——
「……」
「杀了我吧……」
为什么要让我活着?
在死气沉沉的岛上,异常冷静的两人持续对话着。
「喔,你很懂嘛。我对你有点刮目相看了。」
「但正因为如此,被你杀死,才等于是惩罚……」
多半是要把他拖向地狱的死神,或是跟他一样罪孽深重的罪人——
「喂,你有在听吗?别人这么友善地跟你搭话,好歹也应个声嘛。你该不会真的死了吧?」
快点——给我惩罚。
「我也这么认为。」
还是说——那就是所谓的惩罚?
地狱的死者——有着少年般的外貌。
然后,那个人确实出现在他面前了。
「我还以为这里会有许多附虫者,所以就顺道过来看看,结果没想到一个都没有。是他们都已经来过?还是躲起来了?如果他们是采取先空投炸药,之后再进行扫荡的作战方式,那我应该只要继续等待,就会碰上了吧?」
「照你的说法,你的身体里好像有『老师』和〈第三只〉这两个人耶。」
首先,魔人的名字似乎叫作世果埜春祈代。原以为他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局员,但看来并不是。
模样无比凄惨可怜的自己,过去曾被唤作「老师」。
连自己也不敢置信,居然笑了。
比起双亲给予的名字,那个称呼应该更能被眼前的魔人接受。
他跪在焦土上,茫然仰望。
「结果还是找不出答案……」
拨开火星,悠然现身的魔人,脸颊上有着火焰图案的刺青。看似某间高中制服的衬衫上,没有任何焦痕。
令人惊讶的是,名叫春祈代的魔人——不过是一名过路客。
在只听得见爆炸声和悲鸣的地狱里,他一个人不停喃喃自语。
「忘却罪行,没有犯罪的自觉。有比这——更罪孽深重的事吗?」
「要不去想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同样的想法,肯定会在脑中出现几千遍、几万遍。」
「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等呢……」
「唉,算你倒霉,碰上这场『灾难』,我真同情你呢。」
「哈,你叫『老师』啊?可是你看起来没那么了不起耶。」
不,应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惩罚了。
不知有多少人痛恨自己。
应该没有那种人才对。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想杀了他。假如真的有,那也绝对不会是人类。
「没错,独自幸存,那就是结果。」
那人闲聊似的独自说起话来。
听到那句话——
「再不久,就会进入沉眠了啊……」
「——提出这种要求似乎不合情理呢……在适合杀我们的人动手之前,我们不能死啊……比起其他人,我唯独不想被区区一名过路客杀死……」
「我也许,只是平白被卷进命运或恶运之中。可是到头来,却只有我一个人还悠悠哉哉地活在世上……」
「哦,这名字还真少见——不对呀,把状况搞成这样的,不就是你吗?居然随便把他人卷进来,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青年跪地仰天,以火星隐藏泪水。
至今不知有多少人不顾死活地寻找他的下落。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除了我以外,居然还有人活着——不对,其实已经死了?」
魔人不耐烦地咋舌一声:
从火焰中现身的魔人,一脸为难地叹息。
魔人背对熊熊火焰,非常开心地笑着:
「你刚刚说,你要接受惩罚?那我问你,你犯了什么罪?——啊,对喔,你是生出附虫者的〈原始三只〉嘛。所以所谓的罪,就是指生出附虫者这件事啰?嗯?那也算罪吗?不过若是我看到〈浸父〉,我也一定会宰掉他就是了。」
对他而言,这简直是太完美,太适合自己的死法了。
那人任凭头发被背后产生的大爆炸吹动,信步走到他的不远前。
所有生命都被一一铲除,一片灼热的地狱。
难不成,还有该做的事,该见的人吗?
侧脸被狠狠一踢。
可是这名魔人却对那样的他一副不甚关心,不感兴趣的态度。
原来在这种状况下,我还笑得出来啊。
不晓得和内在的「东西」对话了多久时间。就连在对话的期间,理应吞没他的火焰也都避开了他。
快点杀了我。
少年两手插在口袋里,两眼炯炯有神地俯视自己。
「——哎呀,这里还真够惨耶,简直跟我出生时一样。这就是所谓的『故乡故土』吗?」
他没有抵抗,也没有出言责难。只是倾斜着身躯,小力咳了几声。
「……」
「不可能找到的啦。凭自己心情导出的答案,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解答。」
「明明就无力逃跑,也无力抵抗了啊……」
「没错……我实在配不上那个称呼……」
「看来,我们好像终究被找到了……亚里亚……」
他只是一时兴起,顺便来这地狱的深处。
他所在的地方,在昨天以前被称为青播磨岛。
「所以一回顾过往,就会不由得心想:说不定一切都是我的错……」
魔人与「老师」。
某人的惨叫声传来。那是听来极度痛苦的——死前哀号。
「『老师』这个名字也有罪吗?」
「生出好几名附虫者……那是我身为〈第三只〉的罪……」
「看样子,我们都是无故被卷入扑灭〈第三只〉的行动中吗?虽说我是凑巧与特环的部队起了冲突,凑巧从那些人口中打听到这项任务,又凑巧起了兴趣,来到他们的目的地,不过这次应该不是我的错吧?这样应该不算数吧?」
他怀抱着憎恨,瞪视埋没小岛的业火。
「你果然还活着。虽然你我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我话先说在前头,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而且是打从生理上就无法接受。你想死对吧?既然不打算活下去,那就停止呼吸呀。我世果埜春祈代活下去要用到的氧气,才不屑给你这种人用。」
就像从火焰中诞生似的,又仿佛来自地狱深处一般。
「……呵……」
「我之后将会忘记自己的罪……那是我被唤作『老师』时所犯下的罪行……」
「既然这样,要不要我现在就杀了你?」
自己的声音沾上煤灰和烟雾,变得十分沙哑。
它是座和平且美丽的岛屿,只有少数渔夫及其家人在此生活。
应该每个人都责备他,讨厌他吧?他就是在那些重复上演的情境中苟活到现在。
适合杀他的人无法杀他,想来杀他的人也来不及杀他,反而是一个魔人般的过客,因为一时兴起而杀了他。
他开口说话。
魔人居然一语中的。他原以为不管谁听了他的话,都会一头雾水。
视野尽头发生了一场大爆炸。为数稀少的住宅,好几间同时被炸个粉碎。
两名罪人相遇的地方,正是最适合他们的——没有救赎的地狱深处。
〈第三只〉——那是与〈暴食〉、〈浸父〉并列,生出附虫者的〈原始三只〉之一。是与怪物之称名符其实,众人避讳的存在。
「……说不定只是一场『灾难』。说不定只是运气比别人差一点而已……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去挽救什么。」
「……」
「可是结果还是徒劳无功……照这样看来,这些就是我的罪吧……」
他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晓得,只是一直自顾自地吐露内心积存已久的想法。
然而魔人似乎可以理解他的话。
「我最痛恨你这种放弃一切,想要寻死的人。不过——」
灼热的视线带着郁积的情感俯视他:
「看样子,你我似乎是同道中人。」
同道中人。
原来如此,他们是最适合在这个灼热地狱相识的罪人。
他说了关于自己的事情。
他抬起头,仰望与自己是同一种人的魔人。这回换他听魔人说了:
「说说你想做什么……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忙,但只要你愿意说﹒……」
「我在找〈猎人〉。」
他听了瞠目结舌。
「我只知道那家伙是厉害到跟怪物没两样的附虫者等等,应该是附虫者吧?唔喔,亏我找了这么久,居然到现在才察觉这惊人的事实。这么说来,那家伙根本没说〈猎人〉是附虫者呀——喂喂喂,这可不只是粗心大意而已耶!难道我会一直找不到,都是因为对方根本不是附虫者吗?我该怎么办啊!」
「……」
「老师」望着抱头苦恼的少年,眼睛里——
溢出了泪水。
「唔喔,吓死我了——你干嘛突然哭了?好恐怖喔!」
「真的假的?喂喂喂,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你要是敢撒谎,我就宰了你!」
「是我……将她变成附虫者的……」
一面感受某样东西逐渐从自己体内消失的感觉。
再次睁眼时,他感到不明所以,发现身在宛如地狱的惨状中。
「那可不一定……现在一玖皇嵩和魅车八重子回来了,你有办法抢先他们吗……我看光是抵达赤牧市,就要让你花上好几年吧……」
离开故乡,变成附虫者,在青播磨岛与〈第三只〉分别。
他闭上双眼,打从内心祈祷。
「很厉害。在数以百计的附虫者之中,她的能力是最强的…可以说强到一个极致。」
令他看了也不禁笑道:
「——这方法不错。你最好效法我。」
他一看就知道,春祈代应该也是很强悍的附虫者。
「给我等着,我一定会去见你。」
看来又做了一件坏事。
惊人的事实令他哑口无言。
想活下去。
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那个名字。
「在你抵达那里之前,敌人就由我来对付。我现在心情很好,决定放你一条生路。」
被犯下此般滔天大罪之物所生下的存在,说不定也有将罪过寄托给结果论的余地。
就当作报复他踢了自己一脚。
必须尽快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才行。
不久后,他们得出结论。
在心里面。
他不怀好意地瞇起单边眼睛:
世果埜春祈代吶喊:
「哈哈!最强的!听起来真是太赞了!糟糕!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好不容易摆脱特环的追击,如今来到赤牧市——却依然没有结论。
「她的名字是花城摩理……」
找到她一心只想活下去的梦想延续。
「可是…不晓得你有没有本事找到『她』……」
「……」
围绕自己的,全是些教人无法理解的事。
说完,少年露出跟之前截然不同的异样笑容。
他认识那个试图从无可救药的绝望深渊中,挣扎爬出来的少女——
「……哈哈……」
所有的一切都在燃烧。
一只火焰大王虎甲虫现身。伴随着震耳咆哮,飞翔天际的〈虫〉,以狂风吹走在周围燃烧的火焰。
看来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总算出动了。那些附虫者试图消去火焰漩涡,却根本束手无策。再这样下去,将很难对世人隐瞒这起异常事态。
「魔法之药?那是什么东西?我才不管——我一定会找到她!没道理找不到!」
「花城摩理……」
「而且……还是个超级美少女喔。」
没错,早就思考了上万遍。
突然间,火墙上出现波纹。
没想到那个单纯而虚渺的梦想,如今还会在这里冲击他早已冰冻的心——
有关花城摩理的话题,似乎让「老师」也从春祈代的眼里消失。
只要往西边去,就会有船——
没想到事到如今,还会去欺骗陷入爱河的少年,多背一条罪行。
那便是被唤作「老师」的男子,最后的愿望。
春祈代浑然忘我地不断复诵。
世果埜春祈代纵身于火海之中。
「如果你是尽全力对抗我,那也就罢了!但既然你这么马虎,我就要拒绝你!故意让别人杀死自己,根本不是什么惩罚。自杀才不是惩罚!明明一点都不想死,却像只蝼蚁似的被干掉!这才是真正的惩罚,对吧?」
少年为了不曾谋面的少女心急如焚,消失在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
这里真的就像是地狱深处一般。
「我们的罪孽太深重……看样子在死之前,首先得拚命活下去啊……」
「……」
希望两人今后也能像短暂相遇的火焰魔人一样,努力活着。
少女的内心肯定也是那样。
然后有朝一日——受到惩罚。
春祈代愉悦地狂吼,全身喷发出鲜红色火焰。
究竟目睹了多少次死亡?
「——往西边去吧,那里有我搭来这里的舢舨。」
「——」
某种东西一直郁积在胸口深处。
生出附虫者。
「管他们是谁啊!我才不把那些家伙放在眼里!我只对花城摩理有兴趣!花城摩理!花城摩理!我记住你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一定要找到你!」
「〈猎人〉……是附虫者……」
「她的病房在——赤牧市。」
「死了就是罪!但只要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那就无罪!」
「——」
忍不住笑了笑,然后缓缓站起身。
见到魔人狂喜的模样,他突然想捉弄少年一番。
「哇哈,真的假的?她很强吗?喂,快说!她应该很厉害吧?」
「我决定不杀你了。」
找到花城摩理这名少女留下的痕迹。
究竟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我不晓得自己的罪到底算不算罪!也没有罪恶感!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出个答案!所以我——决定用结果论来评断。」
「……」
原本搔着脑袋的春祈代忽然停止动作。
在他恍惚的脑袋里,莫名这么觉得。
在这个随时都想一死了之的最后一刻,想起她的笑容。
少年欣喜若狂,愉快笑着的模样,简直就像——
仰望被火焰染得鲜红的天空,他动了动嘴巴低喃。
前不久还是市民运动场的地方,此时已化作闪耀红光的半圆型火焰球体。消防车八成正在努力从外面进行灭火,但区区水枪,不可能消灭自他内心燃烧而生的火墙。
「……这里是哪里……」
没想到会在这里——相连在一起。
是数度从「灾难」中幸存而怀抱的,对生命的执着。
是出生那瞬间所怀抱的,生命的喜悦。
「……」
4
「喂喂,她现在在哪里?你应该不会说不知道吧?要是敢这么说,我就在你开口说第一个字时把你给烧光光!」
火焰魔人的咆哮,突破包围四周的火焰,直冲天际。
「找到想要得到『魔法之药』的她……」
他愣愣地目送少年的背影。
是因为变成附虫者而怀抱的,愤怒与憎恶。
迷恋上——花城摩理一样。
之后,「两人」聊了好一阵子。
浓烟和灰尘掩盖天空。
少年揪住他的衣襟,双眼如幼童般闪闪发光。
「——走吧,亚里亚。」
罪孽深重的他,没资格在适合被杀之时死去,必须死得完全不对题才行——
然而这个世界是如此有趣而美丽。他这么喜爱这个世界,可是世界却讨厌自己吗?就连活着这件事也不被允许吗——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到厌烦了。
——我想活下去。
看到笑容满面的魔人,他发觉自己算计错误。
「……」
春祈代依旧坐在燃烧的观众席上,一动也不动。
他知道,栖宿在他心里的大王虎甲虫,正以惊人的速度将他的心——他的梦想一口口吃掉。如果「等待之人」再不出现,他将会自取灭亡。
然而那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
春祈代一直都是赌上性命活过来的。
这次也只是照做而已。
「……」
夜间比赛用的照明设备从根部开始烧熔,随后缓缓地弯曲倒下,猛力撞上草皮被烧尽,成为炭灰地毯的地表。灯的部分熔化,浓稠地流向地面。
举目所见净是火焰。
火焰。
早就见惯了的炽烈能量——
从他人生开始的那瞬间到现在,那些能量总是陪伴在春祈代身旁。
他想起自母体呱呱坠地时,保护他逃出医院的护士。依然存在于记忆深处的护士,是如此勇敢,对生命充满强烈的执着。可惜的是,那股动力是向着甫出生的他,而不是自己。
后来收留他的育幼院里,不只孤儿,还有各式各样的人们。虽然从坚强的人到软弱的人都有,可是生还的还是只有春祈代一个人。
国中的同班同学中,有个他很喜欢的漂亮女孩。女孩是个生存意识很坚强的人,是难得拥有春祈代所渴望的坚韧特质的宝贵人才。但是最后——与出生时救了他的护士莫名相似的女孩,死在春祈代的怀里。
火焰燃尽春祈代周围的人们。
只让他一个人独活。
然而真正的火焰是——
「火焰——就是我自己吗……」
他开始觉得,火焰就是自己。
突然间,脖子被某个东西紧紧掐住。
「哈哈!」
每次幸存,那样的念头就缠扰着他,挥之不去。
将自己以外的人们焚烧殆尽,独自存活。
那物体穿过火墙——是冒出大量浓烟,不住蠢动的黑色甲虫。
春祈代站起身,喜孜孜地笑着。
「——为此,我一再不停地调查。」
急切想要见到花城摩理这名附虫者的心情,将他引至此地——
「是先杀了你再说。」
「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不死」——
就在皇嵩的声音从某处传来之后不久——
照明设备被狂风吹飞。春祈代缓缓起身。由于他随时都以看不见的热流墙进行防御,因此身上毫无损伤。只要没有全身都被水熊虫覆盖,他就能阻隔几乎所有的瞬间物理性攻击。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中央本部本部长——一玖皇嵩。」
花城摩理——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
「虽说是『不死』,不过应该有很多种不同的含意吧?杀不了和死不了是两回事才对。」
他的猜测果然没错。
以他人的性命为粮食,不断茁壮强大。
掩埋在火焰中的运动场里吹起狂风。
大概是肺部被灼伤吧,少年「呼」一声,吐出白色的气息。
假如有人能踏入其中——那人必定和春祈代一样,是拥有超越人类极限力量的怪物。
黑色甲虫集结而成的手臂。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无法忽视的空间。
大量的水熊虫不断聚集、变形——幻化成一只人的手臂。
一回头,便见到由水熊虫群堆起再生的一玖皇嵩。少年的中指和小指尚未再生完全的手,抓住了春祈代的颈子。
只不过是运气比较背而已。
春祈代瞪大双眼。
〈猎人〉——当他得知其存在时。
然而有一天,心中胶着的疙瘩顿时变了色。
难道这也是他的罪吗?
多到数不清的黑色颗粒——是一大群的水熊虫。
就算是一般的附虫者也一样。
「听说花城摩理拚了命地在寻找那个名叫『不死』的附虫者。」
「哈哈,这么说来——」
没能帮助到任何人,唯有自己独活。
尽管身躯遭到烧灼,水熊虫依然紧紧纠缠周围的火焰。即便烧到冒烟,身躯渐渐熔化,还是朝火焰伸出利牙。
此话正是出自「不死」的附虫者之口。
唯有「不死」才能进入的地狱。
「我就是『不死』。」
接着,水熊虫变成的人类手臂又再伸长。穿过火焰墙后,水熊虫再次聚集,化作黑色西装,左右颜色相异的墨镜——最后是人类的脸。
「能够待在这里的,只有『不死』不是吗?」
火星掉落在春祈代的眼前。
然而比起那些,有一样事实燃起了他的愤怒。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明白了许多事。在春祈代察觉到的事实中,或许也有揭露惊人秘密的答案。
他并不打算把事情想得这么夸张。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不可能不晓得花城摩理费尽心思在找寻的附虫者。倘若他们知道却刻意隐瞒——就表示该存在一定就在特环的组织里。
春祈代的身体被抛向一旁。被以超乎常人的臂力扔出去的身体令观众席凹陷,在成了炭山的地面上翻滚一阵,破坏不断熔解的照明设备后才停止。
「——『资质』?」
「这里——还真闷热呢。」
应该没有人能接近这个地狱才对。
「——那不重要就是了。」
少年用尚未再生完全的裂嘴笑答:
让春祈代存活至今的,不只是肉体上的强悍。
一玖皇嵩大大地张嘴嗤笑。熔解又再生的墨镜表面上,映照出冲破地表喷出的水熊虫柱。
变成其他东西无法取代,驱使他的一股冲动。
大王虎甲虫怒吼,用獠牙捉住冲破地面现身的大量水熊虫,然后从一端开始反噬回去。
皇嵩一边急速恢复成人形,同时松开衬衫的衣领——明明全身上下都在冒烟,他却仿佛这么做就能舒缓热意似的。
偏偏结果总是只剩下自己。
自问自答了几千遍、几万遍。
水熊虫聚集成形的少年,从口中吐出白色烟雾。
他的目标,只有花城摩理过去一直在寻找的「不死」附虫者。
「大错特错。」
只有上半身穿过火焰墙的皇嵩,毫无抵抗之力地碎裂四散。大量的水熊虫如水花飞沫般朝四周飞溅。
少年的声音从春祈代的身后传来。
「我今天特地来试探你的『资质』,也算有价值了。」
呼——
一玖皇嵩的身后隆起一座黑色的山。堆栈而起的水熊虫山为了展开反击,企图扑向春祈代,将其覆盖。
是焚毁罪孽深重的城市,所多玛与蛾摩拉①的天空之火。
「这里除了『不死』外,其他人禁止进入。」
但是,他敢抬头挺胸地大声说——
它们正在——啃食春祈代的火焰。
因为他看见,他所生出的灼热墙壁上出现黑点。
一名至今未曾谋面的少女,让春祈代心急如焚。
春祈代泰然自若地迎接那个人。
而现身在这般普通人无法靠近之领域的,确实就是怪物。
春祈代双眸闪闪发亮地笑道。
大王虎甲虫以令空气振动,犹如大炮的气势冲向一玖皇嵩。业火奔流一面掀起汹涌波涛,同时撒布冲击波,将墨镜少年吞没。
「因为我对你丝毫!连一根头发!就算是一秒钟也没有兴趣!」
「那种口头上的定罪,我不会实行,也不会接受。」
小小的火星一粒又一粒增加,然后下一个瞬间——火焰箭从空中爆炸似的落下。
「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他口气冷淡地扔下这句话。
只是生来就很不幸。
「原来如此。那正好……」
奇妙的矛盾使得春祈代开始思索。
像这样的人生,简直就如同——火焰本身。
有如旧约圣经中的大灾难暴雨,接连不断地驱逐蜂拥而至的水熊虫。
[p class="zhushi-od"]①注:旧约圣经中记载,这两座位于死海西边的城市因罪恶深重,遭上帝降下天火焚毁。
「让我来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吧:『太感谢你应邀前来了!我可以跟你聊个天吗?』——对吧?」
娇小,却拥有无数粗肥小脚的水熊虫。
为此,他才创造出这个领域。
「我真的好嫉妒那家伙——」
黑色海啸突破火焰墙,涌向运动场内部。
「你应该不是『不死』吧?」
没有花城摩理那么有耐心的春祈代,借着准备符合那两个条件的舞台,引诱目标人物自己主动现身。
迸裂的火焰和热气漩涡,将一玖皇嵩的身体撕裂成两半。随后产生的高压狂风,更将少年残余的身体连同背后的观众席一起刮走。
他其实一直都很希望活着。暂且不论出生之时。无论育幼院失火时,还是同学们死去时,他总是拚命地想活下来,并且试图帮助身旁的人。
他不会忘记。
他回过头,眼中映照出被水熊虫群覆住半个身体,不断再生的一玖皇嵩。他朝春祈代伸出由
春祈代高声大笑,同时挥动左手。
他还拥有随时思索如何生存,导出唯一解答的思考力。
自己的存在被命运所厌恶。他受到了诅咒。
「你是谁?快报上名来。」
春祈代举起右手。周围的火焰随即缠绕在他手上,变成大声咆哮的大王虎甲虫。

狂暴的火焰将水熊虫群反推回去。
「我一眼就晓得了!光看就让我怒火中烧!你那双眼睛……明明还活着,却像个死人的眼神,就跟我在青播磨岛上遇见的那家伙一模一样!」
「我也看过很多像你一样的家伙。」
一玖轻吐出白烟。他的眼睛里,燃起对春祈代的憎恶火焰。
春祈代与一玖皇嵩,两人带着深恶痛绝的目光交错。
「我打从心底厌恶你这种人!」
「光凭是附虫者这一点,我就相当厌恶你了。」
鲜红的火柱,以及水熊虫海啸。
双方的缠斗持续着。
「虽然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花城摩理的事情就另当别论!她为什么要找你这种无可救药的家伙?要是不告诉我,我就杀了你——」
「哼。你这是在威胁我吗?你要怎么杀死『不死』?」
「我会一个又一个地试尽所有方法!直到杀死你才肯罢休!」
春祈代以许久未使出的全力应战,同时脑海里忽然浮现某个人的脸孔。
曾经有一名附虫者使尽全力打穿春祈代的火焰,给了他重重一击。是个名叫〈郭公〉的少年。
对了,他和花城摩理一样,都是同化型的附虫者。
那名少年很强悍。而且不是简简单单就得到的强大,是经过训练、累积经验、反复锻炼出坚强意志的强横。既非失去什么的强,亦非出自才能的强,那份强大不懂得中途放弃为何物。
光凭这一点——〈郭公〉就不符合资格。
那名少年大概只要有理由,就能和任何人战斗。但他若是有与春祈代作战的理由,那就失去意义了。春祈代衷心期望有一天,那名少年会心碎,然后变成一个想对眼前一切赶尽杀绝的人。
他可说是前途看好。
现在春祈代热切想望的,果然还是只有花城摩理。
喉咙深处发出沙哑的声音。
「抱着不自量力的梦想,迷惘,中途放弃死去——那就是附虫者!花城摩理也只是和其他人一样而已!没什么好不可思议!」
「哈……」
「我也有同感。尽管一度离开人世,她还是透过摩尔福蝶再次回到这个世界。我在她身上看出那样的资质。」
「说到底,花城摩理也不过是个平凡的附虫者!」
但是派翠西亚并不寂寞,重要的人们永远守护在身边,陪伴于山丘上沉眠的她
「那玩意儿太弱了。」
名叫世果埜春祈代的少年,与花城摩理相遇的事实,才真正称得上是所谓的命运。
「那个果然……是花城摩理,对吧?」
那种无聊之事,一点都配不上那两个字。
「你们果然见过面!花城摩理为什么要找你?」
春祈代回过头,用灼热的视线怒视「不死」的附虫者。
听到花城摩理已离世时,他曾一度气馁。
一名魔法师来到卧病在床的派翠西亚身旁。
「原来如此。那女人……还真是麻烦。」
像是你口中,坚定不移的附虫者吗?」
半个身体都烧成炭的一玖皇嵩,一副困扰地叹气:
一玖皇嵩冷冽的声音,贯穿春祈代高声跳动的胸口。
「少……少啰嗦!」
春祈代的笑容变得僵硬。
春祈代晓得那是什么。
相反地,一玖皇嵩则是张大嘴巳笑着。
但那真的是花城摩理吗?
为什么很弱?
「——」
借用一之黑亚梨子这名少女躯体的,花城摩理的人格。
在墙壁前不远处,水熊虫聚集在一起,逐渐让一玖皇嵩的样貌再生。但是他马上就把一只手伸进墙里,尽管烈火灼身,依然穿过火焰之膜。
这一切——简直就是命运的安排。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对『不死』的我产生兴趣吧——她是从〈第三只〉那里听说我的事情。」
春祈代开心得浑身发颤。
仿佛结冻一般。
「既没有像花城摩理还在世时那般惊人的力量!也没有残酷地掠夺一之黑亚梨子的身体!有的只是不协调和半吊子!那样子,真的是你口中的花城摩理吗?她有能力承受得了你的一击吗?」
「开什么玩笑……少在那边胡说八道了!那是花城摩理!我才没有眼花看错!那家伙的确就是花城摩理!证据就是摩尔福蝶至今依然存在!她选择天使的药!选择侵占一之黑亚梨子的身体,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春祈代所希望、追求、实行至今的人生,全部都总括在这短短的一句话中。
「她现在只是……还没恢复而已!你等着看吧,花城摩理很快就会——」
「少啰嗦……」
我这里有天使所给的药和恶魔所给的药。喝下天使的药之后,会失去最重要的人,不过你的病痛会痊愈,并且能够永远活下去。喝下恶魔的药之后,你会就这样一命呜呼,不过重要的人会永远陪伴在你身边抚慰你。来吧,你要喝哪一种药呢?
「当然——你也可以继续滑稽地守护那颗蛋。直到它腐烂为止。」
因为他在花城摩理住过的病房里,读过她留下来,名为《魔法之药》的图画书。
一之黑亚梨子当然不用说,就连借用那副身体的花城摩理,也远远不及春祈代。
春祈代成为附虫者时,得知的无情〈猎人〉——
理由就是——一玖皇嵩说得没错。
「你只是在说服自己这么相信!你分明就是在自欺欺人!你有像现在跟我在此对峙一样,认真地和她交战过吗?没有对吧?之所以没有,是因为——」
「花城摩理她——想要活下去。」
「现在的你,简直像个在根本不会孵化的蛋前,兴奋雀跃的小孩。」
「只想着要活着?从来不把死亡放在心上?哈!花城摩理才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她只是一个连自己要生要死都无法抉择,到现在仍犹豫不决,无药可救的半吊子附虫者!」
「应该两边都没能选择吧。」
现在还没成定局。总有一天,她会取回原本的力量他总是这么告诉自已,如今也一直在等待着。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已经思考起「那件事」。
「——我错看他了。」
当时的她露出了不顾好友,只为自己生存,加以利用的冷酷眼神。
我想要恶魔的药。
观众席被粉碎,地面遭剜挖掀起。照明设备全都熔解蒸发。
明明自身也是附虫者的少年说话声,从包围运动场的火焰墙传来。
「——真悲哀,果然只是个附虫者。」
「喂……那怎么可能?」
在青播磨岛上,〈第三只〉口中最强的附虫者——
多么单纯而纯粹的愿望。
「你说什么……!」
魔法师是这么说的——
可是得知摩尔福蝶的存在后,他再次找到了可能性。
他一直十分不解。
然而,实际见到的摩尔福蝶却——
春祈代一言不发,无力反驳。
花城摩理——真的会复活吗?
「这么说来,她选择恶魔的药吗?」
剎那间。
那样的花城摩理真的会再度复苏吗?
一瞬间,他心中高涨的情绪产生动摇。
「那就是,那个悲哀女人的梦想。」
「你真以为她能复活?透过那么不稳定的摩尔福蝶?」
那的确是本人没错。
「果然没错!真不愧是花城摩理!她果然不是个散漫活着的人!是个从来不把死亡放在心上的家伙——哈哈!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因为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了!」
「不,那也不对。」
「我一直以为那女人选择了天使的药,不过我错了。」
「呵,我见到花城摩理时,她可是很犹豫不决喔。」
在胸中跃动燃烧的火焰,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
水熊虫群如潮水退去般聚集于一点,打破火焰墙后离去。
那就是花城摩理所怀抱的愿望。
派翠西亚在重要人们的守护之下,进入再也醒不过来的沉眠中。
水熊虫急速再生破烂不堪的身体。虽然应该没有屈服于威胁之下,不过恢复人类样貌的皇嵩还是开口道来:
「把我叫出来,这样你满足了吗?不管怎么样,我看了你的资质,确实觉得很满意——现在就先放你一马。你赶快让这个引人注目的领域消失,然后随便你要去哪里都行。」
春祈代操纵大王虎甲虫的手停住了。
然而春祈代的火焰会稍微受水熊虫压制,是因为——
即便能够取代一之黑亚梨子的人格。
「花城摩理的亡灵居然连魔人都吸引过来了啊——实在是做得有点太过火了。」
「我叫你少啰嗦!」
皇嵩笑了。他第一次出声嘲笑春祈代。
魔法师听从派翠西亚的愿望。
「她真是不得了!就算死了也没有真正死亡!完全没有受死的意志!而且还利用别人复活,她真不是人!看在她那种人的眼里,毫不相干的我,恐怕就跟蝼蚁没两样吧?哈哈!」
「那你怎么想?看看那只摩尔福蝶!看到一之黑亚梨子!看到花城摩理忽隐忽现的亡灵!她
天使的药——
皇嵩嘲讽的话语令春祈代心如刀割。
火焰风暴以怒吼的春祈代为中心狂吹大作。
没有半点松懈的打算。
久濑崎梅说过的话掠过脑海。春祈代当时对那番话一笑置之,现在却无法那么做。
想活下去。
自己充斥着火焰的人生,以及袭击他的「灾难」等,都只不过是恶运。
「那种〈虫〉,就是一直希望活到最后的附虫者下场吧?照现在看来,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杀死它。还是说,你打算痴痴地守护那玩意儿,直到花城摩理完全复活为止?不,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那只不过——是花城摩理的梦想残渣罢了!你只是不愿意承认那一点!」
——花城摩理这个人,肯定已经不存在了啦。
巨大的大王虎甲虫一口咬碎一玖皇嵩。尽管如此,威力依旧不减的火焰〈虫〉飞上高空,大声咆哮。
「花城摩理确实对我很有兴趣。事实上,我也亲自去鉴定她的资质——而且还不自觉一反常态地给了她忠告。」
派翠西亚开口。
「那女人——」
春祈代愣站在自己生出的火海当中。
又来了——
打从出生时便体会到的那种感觉。
无论再怎么思索,无论再怎么战斗,无论再怎么挣扎——回过神时,自己总是一个人孤单地茫然伫立着。
然后心底深处,只留下燃烧不完全又挥之不去的情感。
「花城摩理——」
紧握的拳头颤抖着。
紧抿的双唇咬裂,滴落的血在落到地面前就蒸发消失。
他所在之处,甚至连自己的血都没留下。
「居然连你也一样——」
从一开始,春祈代的内心就觉得很迷惑。
花城摩理真的会复苏,并且完全恢复力量吗?
至少可能性是有的。一之黑亚梨子和花城摩理这两人的人格,正一点点地模糊混淆。
然而一玖皇嵩却斩除那渺小的希望。
他说他所遇见的花城摩理,实际上非常犹豫不决——
「开什么玩笑!你们每个人分明都是满口谎言的骗子!说什么〈猎人〉?那种人根本就不存在!说什么花城摩理在赤牧市?其实早就已经死了——花城摩理会复活?那分明也只是表面上装出来的而已!」
每当春祈代大吼,热风便随之大作,运动场也因而变形。
对自己的梦想抱持犹豫?
那种半吊子的人,绝对不是春祈代要寻找的对象。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除了施予他惩罚之外,还有其他将他引导至此地的用意吗?
既然已经不存在,那春祈代晓得她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不——没什么。」
一之黑亚梨子与药屋大助的对话乘着风,消失在晴朗的天空中。
「拜托你,不要在街上大声说这种事……」
因为听见意想不到的话,于是放弃攻击——实情并非如此。
其他学生们的骚动也很快就平息。有些人满脸不解地看着出现焦痕的制服,有些人则俯视空无一物,烧焦发黑的地面。
「——我不能接受。」
而每一次,他也会变得更加强悍。
「亚梨子上钩拳!」
欺骗他的人罪该万死。
「是啊。HARUKIYO很厉害不是吗?」
空气烧焦的臭味飘散在十字路口。
嘴唇流下的血,随着吼叫飞散在空气中后蒸发。
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带来焦躁不安的情绪。
又一个人独活了。
有时是火种一号的附虫者〈郭公〉,有时则是「不死」的附虫者。
大助以锐利的眼神回头,并且将手伸向自己背后。
世上只有一个。
一名少年混在成群结队离去的国中生里,独自一人留在原地。
与数秒钟前无异的一之黑亚梨子。
疑惑地询问,还一边四处张望的人是——
精神饱满地说完,一之黑亚梨子拍了拍并肩而行的少年肩膀。
然而那一切——也将于今日终结。
春祈代迈出步伐。
如果他原本真的打算要杀死一之黑亚梨子,就会选择药屋大助不在的时候下手。只要他在,不管再怎么隐藏行踪,能够接近的距离也很有限。
5
它呼唤了春祈代。
把脸别向一旁,口气平淡的人,是一名脸上贴着OK绷的平凡少年。他的外表虽然缺乏特色到大概得花一个小时才能找出特征,事实上却隐藏着被称为〈郭公〉的附虫者一面。
「你说是吧?大助!」
火焰魔人也是被引诱的附虫者之一。
过去满脑子只想着要战胜恶运的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那种无谓的事情。
一面打打闹闹,亚梨子和大助在十字路口前停下脚步。
弥漫蒸腾的热气,令滑落至下巴的水滴蒸发。
一直在制服打扮的少年少女头顶上飞舞的摩尔福蝶,行动突然有了改变,但是亚梨子和大助并未察觉异状。
交通号志的绿灯亮起,霍露斯圣城学园的学生们同时开始移动。
一道银色的光芒,飞落至亚梨子和大助的头顶上方。
「先睡一觉再想吧。」
「你的回答怎么这么没有干劲啊?你应该有精神地说:『是,亚梨子大人!小的今天也会诚心诚意地服侍您』才对!」
放学时间的斑马线,因为等候红绿灯的霍露斯圣城学园的学生们而热闹非凡。
难道它是想给拥有那种无用力量的他,惩罚以外的什么吗?
「没想到我竟然是那种会依依不舍的人,连我自己都吓一大跳。看样子,倘若我还想要报复对方——似乎就有点不合情理了。」
一放松下来,愤怒的火焰也随之消散。
第一次让他有这种感觉的对象,已经不在了——
「就算是为了得到花城摩理的线索,你也未免太热中了吧?」
发型如怒发冲冠的少年,俯视着自己的手掌。
「那份强悍一定有什么意义。」
「刚才有一瞬间出现了杀气——喂,你说形迹可疑?我什么时候……」
「很好,今天也要鼓足干劲,寻找HARUKIYO!」
「总觉得整个人好累喔。我看,我去〈管理员〉那里好好休息好了。不过那家伙收的房租有够贵的。算了,管他的,总之——」
「我太热中……什么意思啊?」
「嗯,可以这么说啦。那又怎么样?」
可是,唯独与那名附虫者少女之间的相遇,并非出自我意志或偶然。
十字路口充满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尽管如此,他之所以会瞬间愣住,决定罢手,是因为——
瞪着周围好一阵子的大助也解除戒备。也许是还无法释怀吧,平常敦厚的他,用判若两人的目光继续扫射四周的行人。
「你为什么要呼唤我,花城摩理……」
「什么嘛,真是的。你平常就已经够形迹可疑了,不要没事吓人啦。」
「我才没有!你为什么要一直故意引起别人的误解!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我寻找HARUKIYO没有其他用意啦,所以你这么吃味,让我很伤脑筋耶——」
「什么跟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有其他目的……哈哈。」
摩尔福蝶显露异常光芒不过只有短短一瞬间,随后立刻又若无其事似的,继续在空中晃晃荡荡地飘荡。
「别人说初恋难结果,原来是真的。」
摩尔福蝶释放出不寻常的光芒。
「什么嘛!你明明平常在家都会说!」
「为什么要呼唤我……」
健美的手脚显露在国中部的制服之外。绑成马尾的头发,每走一步便跟着活泼地跳动。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呵呵呵,没想到大助也有可爱的一面。说得也是,毕竟是青春期嘛,你这个小淘气~」
「是是是,好啦,你听我说。你不觉得摩理的摩尔福蝶,不知为何,老是吸引一些强者过来吗?也就是说,他们的强悍是有意义——」
滋滋——
应该为此付出代价的人。
除了遭受惩罚之外,还有什么事有意义?
花城摩理遗留下来的摩尔福蝶。
「是啦是啦,我知道了。要是能找到就好了。」
「不晓得为什么,我明明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却觉得相当火大。」
若将其他小角色也包括在内,便有多到数不尽的附虫者遭受过摩尔福蝶的玩弄。
现在或许正是放手之时。
那只摩尔福蝶。
伴随着焦臭味,世果埜春祈代脸上的火焰发出一阵亮光。药布被烧尽,黑色的烟灰随风消散在空中。
不对,不只是这样。
「不过老实说,我确实找HARUKIYO有点事情。」
原以为这就是命运。
他搔着头,一面嘀咕。
「真是的……」
而且这次是不战而胜。
构筑在不祥「灾难」之上的力量。
他握紧手掌,转过身子。
「你寻找HARUKIYO,真的只是想问他摩理的事情吗?」
那名少女走出霍露斯圣城学园的校门,悠哉地漫步在人行道上。
「你给我面向这边,我今天一定要把你那平坦的胸部打穿。」
两名国中生开始轻松愉快地斗起嘴来。
「我觉得,他的厉害——」
那种东西有意义吗?
「有事情?」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过去袭击他的「灾难」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继续活下去,就会烧光其他人。
那瞬间,同时发生了许多事。
好几名等待红绿灯的学生,小声地说着:「好热!」他们的制服末端烧焦,冒出袅袅白烟。
应该有,或是不该有他向来只有思考结果,不曾试图找出其中的意义。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
貌美到令人不禁着迷的〈虫〉,只是摇摇晃晃地在空中飘荡着。不仅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任何反应。
至今有许多附虫者被吸引到摩尔福蝶的身边。
说不定,其实早在很久以前,他一直追求的东西就已经从这里消失了。
火焰魔人,世果埜春祈代已不该留在这座城市里。
「我的力量的意义啊……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火焰魔人背对斑马线离去。
银色的残渣,也在他的视线中流动消失——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