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1.8万 字
3.00 泡沫现象崩坏
被打入闪烁宝盒中的巨大樁子。
或者,本身就是由财宝堆积建造而成的巨塔。
耸立在布满霓虹灯的城市中的,是圆柱型高楼大厦。
他从空中俯视下方的景象。
他依然追踪着心中挂念的少女。
在守护少女的过程中,他也发现到其他怀念的身影。
穿着破损西装和大衣的人物。
只不过,在记忆里,那人的模样应该还要更整洁一点才对。虽然不晓得他为何要用布遮住脸孔,但是没有错,他的大衣、西装、皮鞋和手表,都跟过去认识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还有另一个熟悉的人。
一身晚礼服打扮的女人。
记得没错的话,她和西装男子一直都是一起行动。不过当时的她,并不像现在这样飘浮在半空中,惨白着一张脸,简直像个怪物似的。
为什么他们会变成那样?
是什么把他们变成那种怪物了呢?
见到怀念的人之后,怀念的记忆也随之复苏。
对了——如今这个城市的风景,确实变得比他所知的时代来得洗练。
难道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那么,自己又是如何呢?
心中忽然有了疑问,于是他让自己的身影映照在大楼的玻璃外墙上。
映在玻璃外墙上的东西——甚至连怪物都称不上。
她失去了一切。
少年什么话也没有,甚至连一句「快逃」也没说出口。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连我也改变了啊……
七那什么也没得到。
尽管身负致使伤,被七那赋予看门狗之职的少年,依然对着克莉丝蒂狂吼。
圆桌会的第十三人,宗方槐路——
伴随着克莉丝蒂宛如悲鸣般的歌声,某种东西从头顶上方飘落。形状貌似鸟羽毛的那些物体在空中戛然而止,将锐利的前端对准七那。
大楼的周遭充斥着黑暗。
「唔喔喔!」
不仅如此。
她以为只差一步就可以得到α。她原本应该可以继承魔法师的意志,买回那段甜美的时光。
恐怕连他的失踪也只是一项诡计。七那就在他的引诱下,深入名为圆桌会的集团内,深信圆桌会只有十二名会员。之后,他更藉着给予七那竞标的权力,让七那相信他是自己的「同伴」。
「……!」
小白降落于地,准备向地面的空洞展开致使一击。
七那再次——成了孤单一人。
在想起来之前,不如就继续观望那名少女和怀念的人们吧——
重获自由的克莉丝蒂飞向空中,再次朝七那滑翔而去。
茫然失神的七那,愣愣地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可是,其中一名附虫者发出「呜……!」的惨叫,表情扭曲地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
她不认为是自己的疏忽,一切应该都是那个名叫宗方槐路的男人计划好的。他为了逃离七那的视线,于是用尽办法,设下圈套。
从空中降落的,是一名身穿漆黑色晚礼服的贵妇人。
小白全身被黑暗羽毛刺穿,表情痛苦地仰望克莉丝蒂。
其他附虫者也一样。发出惊叫声的虽然只有诗歌,但大锹和其他附虫者们的手脚也都缠上了黑色的手臂。
七那茫然仰望空中,抓住她手臂的是丁屋贰兵卫。胆小的少年尽管因恐惧而表情扭曲,仍拼命想让七那站起来。
白色闪光迸发。
「……」
一只手抓住了少年的脚。
但是克莉丝蒂的羽毛击穿了帷幕。羽毛如子弹般贯穿白布,逼近七那。
某种碎裂的声音,从克莉丝蒂所在的柱子那里传出。包围礼服的黑暗不停蠢动,用力拥抱住紧咬女人身躯的〈虫〉,将其粉碎。拥有坚硬外壳的〈虫〉应声碎裂,在不断喷洒体液后死亡。
洞穴中没有女人的身影。此时,大量的黑暗突然喷发,逐渐掩盖视线。
从开始到最后,七那一直都中了宗方槐路的计。
无形的另一位竞标者。
是小白。身穿正式西装的他,缠在手臂上的布不断膨胀、伸长,紧缠绕住克莉丝蒂的身躯。他将身子一转,捲起手上的布,像田径项目中的掷铅球一般,利用离心力将漆黑美女摔向大楼。
被小白推倒的七那,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改变之前又是什么样子?
恣意扩散的黑暗瞬间浓缩,接着,克莉丝蒂的白色脸孔便浮现在七那的身旁。漆黑的美女朝七那伸出双臂。
正确来说,应该是看不见她的脚。晚礼服的裙摆化作黑色雾状,与黑暗的夜色融为一体。在风的吹拂下,礼服大大地扩散到几乎布满视野的地步。女人的头和肩膀飘浮其中的模样,简直就像沉溺在礼服海之中。
悲鸣般的歌声从七那的身旁响起。
她被免除赤濑川财团的会长职务。
所有资产——甚至连一毛钱也已完全失去。七那的钱,全部都存在财团的关系银行里,而那些钱整个都被财团没收了。
他用一踢便伸长的布缠住克莉丝蒂,再利用橡胶般的反作用力高高跃上空中。于瞬间飞至女人上方的小白,将用布包住的拳头击向羽毛帽。
克莉丝蒂重重地摔落在地面上。坚硬的柏油路面碎裂,地震般的天摇地动撼动四周,诗歌一个不稳也摔倒在地。
3.01 七那 Part.9
「啊啊啊啊啊——」
小白朝着克莉丝蒂把手一挥,口中一面吐出大量的鲜血。他用伸长的布缠住女人,然后将布往自己一拉,直直冲向克莉丝蒂的怀中。
那名女子无视重力,飘浮在七那等人的头顶上方。她用比头大上好几倍的羽毛帽遮住一边的眼睛,那张脸就像死人般惨白。虽然口红和眼线也教人发毛,但最不自然的还是她的双脚。
小白朝空中一蹬,伸长捲在腿上的布——他是能够操控某种矿物纤维的特殊型附虫者。操纵织入该媒介的布,是他的作战方式。
即使秘书出声制止,小白依然听不进去。平常神情沉稳的他,此时露出仿佛发现敌人的看门狗般的表情,恶狠狠地瞪着克莉丝蒂。
他带着明确的意志,决定从旁观察地面上,陷入混乱的人们。
「喔喔喔喔喔!」
不应存在的另一名圆桌会成员。
这不只是粗心大意——而是完全输了。
那个甚至让人感觉不到气息的人物,竟然就在自己的身边。
「浑蛋!快逃啊……!」
尽管受到几乎令整栋大楼动摇的冲击,克莉丝蒂依然面不改色。礼服犹如生物般蠢动,撒裂束缚住自己的布料。
秘书回过头,只见好几名少年少女从黑头车中现身。他们和小白一样,都是负责护卫的附虫者们。他们毫不犹豫地——跟随领导人小白的行动。
代替七那以身体承受攻击的他,羽毛贯穿至背后。甚至于——也许是用自己的布切断的吧,原本被黑暗手臂抓住的一只脚,从膝盖以下整个截断。白布捲在如同扭开的水龙头般,不断流出鲜血的脚上进行止血,并且化作脚的形状,作为义肢。
「你们——」
然而——
恍恍惚惚地。
视野中,血沫横飞。七那的护卫们不顾肉体遭到剜挖,奋力地摆脱黑暗手臂,并且带着高声呐喊,跟随在小白之后。
小白推了七那的肩膀。
克莉丝蒂跃至上方。
可是——
七那跪在地上,凄厉地叫喊着。
七那抬起茫然的脸,眼前所见,净是鲜红的鲜血。
分裂成好几个碎片的甲壳,以及连接甲壳的外露神经。被埋入最大碎片中的,是宛如结合了人类眼球和昆虫复眼般的丑恶物体。
她——没有脚。
突然出现的〈虫〉朝礼服女子伸出锐利獠牙,保护了七那。被巨大〈虫〉的重量压迫,克莉丝蒂撞上大楼的柱子。
「啊啊啊啊啊——」
美女逐渐逼近七那的身体,突然被一旁伸出的白布包住。
七那完全忽视那个男人的存在。
「——呃噗!」
「啊啊啊啊啊——」
「……」
装上强化玻璃的大楼墙壁产生爆炸。震动撼摇了空气,强大的撞击令一部分的大楼应声崩落。克莉丝蒂撞上的墙壁陷落成半圆形。
「唔喔喔喔!」
连过去用钱留住的人们也将纷纷离开。
大锹引发的水蒸气爆炸,击飞束缚大锹自己和诗歌的黑色手臂。
仿佛破裂消失的泡沫一般,所有的一切都消失无踪。
「小白!那个人已经不是赤濑川财团的会长——」
小白迅速将手一挥。
「克莉丝蒂!惩罚违约者!」
「呀啊!」
入口处降下冲击之雨。破坏的暴风有如巨大的海啸般,铲除七那四周的一切。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飘浮在夜空中的美女,发出悲鸣般的歌声。她将双手向前伸出,倒栽葱地从天空落下,想要拥抱住七那。
少年的表情出现动摇。
大概是感应到不祥的预感,小白火速跳开——但是他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然而下一个瞬间,异样的怪物咬住了克莉丝蒂的身体。
我为什么会改变?
从黑暗中生出的手臂,表面就像人体模型一般发黑僵硬。少年见状,立刻试图用布裹住手,将那抓住的手松开。可是手的握力实在太大,怎么样都不放开少年的脚。
从少年的手臂延伸出去的布不断膨胀,化作纯白的帷幕,覆盖并保护七那。
「啊啊啊啊啊——」
疑惑的它回想不起来。
「诗歌,你快和他们一起走。」
大锹一面走向克莉丝蒂,一面说道。
正想要跑向七那的诗歌,一脸担心地回头望着大锹。
「大锹……!」
「不要过来。」
大锹脱掉外套,解开衬衫上的领带,面带微笑着说:
「反正,你一定会命令我这么做吧?」
「……!」
诗歌泫然欲泣地紧抿双唇——然后点头。
「七那!快站起来!」
「七那!」
贰兵卫和跑过来的诗歌,两人慌忙地摇动七那的身体。
摇摇晃晃的七那怀中,掉出一张卡片。是她一直随身携带的圆桌会的会员卡。
「啊……」
漆黑的底色,加上金色的圆。以及小小的宝石,和「壹拾贰」的文字。
七那把手伸向曾经是光荣象征的卡片。
「可恶……!」
七那的手没有抓到卡片。贰兵卫嘴里咒骂着,一边强行将她扛在肩上。
七那、诗歌、贰兵卫三人离开了赤濑川大楼的入口。
「啊啊……」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们曾经在哪里见过吗?」
然而这两个字从利菜的口中说出,感觉却完全不同。其原因,大概是迄今的「同伴」们——
她的视线中,映入小白再次受到克莉丝蒂的羽毛攻击的景象。
「这样啊,我还以为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对他而言,全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吧。他和他们既没有共鸣,也从不觉得有那个必要。
「还好你没受伤。」
「嗯,我确实是那么想,不过你可以替我保密吗?」
她用幼稚的表现说。
「令尊是怎么形容我的?他一定有特别叮咛你吧?」
宗方见到仰望自己,还一面揉着额头的少女,心想这女孩真是漂亮极了。
「……非常谢谢你,宗方槐路先生。」
「这样就可以了吧?」
「我知道,你好——你是单身吗?」
「我也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假惺惺的笑话虽然在这种场合很吃得开,不过对这名少女似乎行不通。少女将他的话当作耳边风,自顾自地把手伸向桌上的料理。
在破裂消失的泡沫另一头——
他无懈可击地打造成功的事业,并且累积出相当的资产。在这个业界,「钱赚得越多,敌人就越多」这句话是众所皆知的常识,可是唯独不适用在他身上。
实际上若仔细一瞧,便会发现眼前的少女似乎只分别遗传到双亲好的部分——这样的安排,完美得几乎令人感到不安。
虽然是和年纪相差悬殊的小孩子聊些可笑的话题——不过宗方永远忘不了当时有多快乐。
同伴。
他把少女藏在身后,免得被年轻人看到。那人在环顾四周后,一脸伤脑筋地慢慢走远。
「我叫作立花利菜。」
「同伴…嗯,同伴啊……」
其实,他的身边既没有所谓的敌人——也没有可以视为同伴的人。若把没有桃花运这句话套用在这方面,说不定倒是十分恰当。
「总有一天,我们要一起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这是我第一次拥有同伴,感觉还不错……」
啊啊,原来我以前是孤独的啊——
「……」
「我……至少,我很讨厌现在的家,非常讨厌。」
仿佛就像和交往几十年的好友聊天一样。正确来说,由于他不曾有过如此关系对等的朋友,因此他猜想,与多年老友谈天,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是骗人的。
宗方笑咪咪地回过头,小淑女却惹无其事地装傻。
少女正打算把身体靠向宗方,却又忽然停下动作。她一副放弃似的叹了口气,准备朝年轻人的方向走去。
「……『不要相信其他人,而且也不要和那个男人——扯上关系』。」
到了这把年纪,他才察觉到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
「同伴?」
背后不晓得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上,一身正式打扮的宗方回过头。
「啊啊啊啊啊啊……」
「这样啊。你看起来明明很受欢迎,那还真是可惜了。」
「不,你猜得没错——原来你是立花家的千金啊。怪不得,你和你的父母亲非常相像。」
没错,当时的他,甚至不认为家人的关系有什么特别。
「对不起。」
她的年纪大概还只是小学高年级左右。一头长发非常浓密,脸蛋也长得比任何偶像明星更加端正秀丽。身上的连身洋装十分适合她。
他们主动来与「同伴」宗方共同行动。争先恐后地抢着去做他锁定的生意,并且代替他承受所有生意上发生的问题。而实质的利益,则全都落入包含宗方在内的幸存者的口袋里。
他并非有意那么做,所以不管谁将成为牺牲者都无法阻止。如果不想成为宗方的替死鬼——除了不和他扯上关系,就别无他法了。
3.02 The others
「我们是同伴喔。」
尽管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的同伴甚是年幼,却是个非常可靠的人。她看穿他心里的想法,还说自己和他一样。
「……」
因为,所有人都是他的「同伴」。
不要把他当成敌人,一起合作做生意才能赚大钱——
七那曾经握有的一切,全都从她的指缝间滑落。
但是一被利菜唤作同伴——他心中便涌起前所未有的自信。
少女首先回头望向会场。在她的视线前方,有个似乎正在找什么的年轻人,而他看起来也很像是在找人。
「你说什么?」
明白少女为何做出那种举动后,宗方走到她的前面。
一把年纪却因动摇而微颤的中年男子,与自豪地抬头挺胸的少女。
当时的宗方所向无敌。
之后,两人聊了好一阵子。
宗方反覆说了好几次那两个字。
对于总算展现纯真笑容的利菜,宗方发誓自己一定会遵守约定。
少女的态度十分干脆。她没有多想自己被看穿的事,坦然地向他微笑道谢。
在好久以后,当利菜说她要去樱架市追踪〈郭公〉时,当时的这句话,让宗方提出:「既然如此,你不如就去尝试平凡的校园生活如何?」这个提议——不过那是好几年后的事情了。
不过,至少他现在有了利菜这名同伴。假如他发觉这件事,身边却没有真正的同伴——连如此简单之事也没察觉的自己,说不定早就变得悲惨、胆怯、失去生存的希望了。
从以前到现在,他是应该有过许多「同伴」。
所以,利菜说的一句话让他非常开心。

「我叫宗方槐路。」
与名叫立花利菜的少女初识,是在某个社交界的派对上。
「你我似乎都是对现在的处境不满的人。所以,我们是同伴喔。」
七那抬起头,把手伸向掉在地上的卡片。
「我以为你是要问名字……是我搞错了吗?」
「如果你答应我,不向父亲打小报告,我就和你说实话。因为他告诫过我,要我不可以惹这里的人不高兴。」
一说完,利菜立刻就毫不掩饰地皱起脸来。她突然一脸小孩子气地闹起情绪,加快把料理送入口中的速度。看样子,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惹她不高兴。
少女瞬间显得有些犹豫,之后才一副难以启齿地开口:
见到女孩接下来的举动,宗方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我是不晓得还有其他什么样的地方,不过我希望至少能跟普通人一样去上学。我现在虽然也有去学校,可是却没办法随意和朋友聊天,或是买零食吃。」
向来异性缘极佳的宗方,当时身边也有一位应该要陪伴守护的女性。可是他既不想把她带来这里,更没有打算与她结婚。如果是自己,就算结婚,有了家庭,一定也能过得完满顺利——正因为有那种想法,他反而没有去做的理由。
好想跟普通人一样,过着能够恣意欢笑、游戏的校园生活——
「真是败给他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看穿我的做法呢。真不愧是立花。」
当人们开始这么说时,周遭所有人已经都站在宗方这一边了。
「我很擅长记人的长相和名字,不过学校的背育科目就不太行了。」
「我说的没错吧?」
「没有,是因为父亲告诉过我,这里所有人的事情。」
即使敌人出现,宗方也不会和对方争执。他会替可能成为敌手的人准备其他赚钱的门路,事先预防双方对决的场面。在他于各方面周全的安排下,对方本身也会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把宗方当成是「同伴」。
「既然知道彼此的秘密了,那我们就扯平啦。」
「很抱歉打扰你用餐,不过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她的评论尽管毫不留情——实际上却一点也没错。
「这样啊。」
「你在闪躲刚才那名年轻人,认为只要躲在我的背后,这样就没问题了——可是却又担心会不会给我添麻烦,所以才打算放弃对吧?」
宗方对立花家的事情早已有所耳闻,也曾经和身为招赘女婿的现任当家,及其妻子打过招呼。刚才的年轻人,大概是立花家的随从吧。
「是啊,我的桃花运不太好,所以都这把年纪了,还是单身。」
「因为宗方先生一副『这里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的表情呀。明明很轻视周围的人,却为了解闷而装出笑咪咪的样子。」
「……被小孩子如此恭维,我的心都痛了起来。可以请你不要用那种口吻说话吗?小孩子应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率先作战的小白,颓然无力地跪在地上。接着仿佛慢速播放一般,缓缓倒卧在地。
「感觉就像,虽然不怎么有趣,你却为了让周围的人安心,兴高采烈地用沙坑堆了座城堡。但其实你心里是想把公园整个铲平,盖座真正的城堡。你明明可以办到,却在心中暗地夸耀守护公园和平的人是你自己。」
「你也有其他的容身之处吗?」
这是真心话。
七那的表情扭曲,不断把手伸向逐渐远去的那幅光景。
仔细想想,宗方就是在那时候受到少女的吸引。
之后,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
她成为附虫者,与众多同伴们和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作战。也遇到名叫〈郭公〉的宿敌。
尽管如此,宗方依然认为,只要和利菜这个最强的同伴在一起,就什么都办得到。
可是——她失败了。
利菜会走上悲惨结局的原因,是因为她的完美。
每个人都依赖利菜,而利菜也来者不拒地接受。即便如此,完美的她仍从不倚赖别人。她肩负着附虫者们的期待,试图拯救他们。
宗方失去世上最重要的同伴后,整个人变得灰心丧志。
然而他被名叫大锹的少年带回来,接下让〈虫羽〉复活的任务。
他之所以让诗歌当上领导者,是因为这是他最后的希望。即使是完美的利菜,最终也没能成功能。所以他认为,这次应该由和完美沾不上边,带着「脆弱」特质的少女来带领他们。
从今以后,〈虫羽〉应该会逐渐改变、重生吧。
他对过去的同伴已尽了应尽的道义。
如此一来,他终于可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没有别人,那件事非他不可。
为了立花利菜这唯一的同伴,宗方槐路有这么做的责任。
赤濑川大楼的入口笼罩在寂静之中。
地面碎裂,好几层楼的玻璃窗全遭破坏。倒卧在地的少年少女,是过去负责护卫赤濑川七那的附虫者们。他们所有人都变成缺陷者,然而唯独一人,名叫小白的少年丧失生命。
俯视这幅凄惨的景象,坐着轮椅的宗方槐路口中不停喃喃自语。他虽然早就猜想到不会是什么和平的处罚,却没料到竟会夺走某人的性命。
「这就是惩罚啊……」
名叫克莉丝蒂,身着晚礼服的女人已经不在了。企图追赶七那的她审美观点大锹紧咬着不放,现在大概是换了个战场,继续在某处作战吧。
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宗方从来不曾变过,他只不过是以原有的作风在做生意罢了。
手机的来电铃声响起,秘书接起电话与某人联系。
「居然贪财到这种地步……你打算另外找寻竞标者,然后把价格抬得更高对吧?」
厨余的臭味扑鼻而来,订制礼服的裙摆,也因为她坐在被不明液体濡湿的地面上而脏掉。
秘书朝说完便狂咳的宗方一瞥,如实地向董事转达。
宗方说着说着,然后环视入口。
「要帮您叫医生吗?您会坐轮椅,似乎不只是因为体力尚未恢复呢。」
虽说是圆桌会,现有的半数成员都只是些空有财富的庸俗之人。他们有的是资产家的子孙,有的则只是碰巧获得意外之财的幸运儿。要拢络他们那些人,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
尽管是出乎意料的牺牲,不过这是自身行为造成的结果,因此他会担起这项罪孽。
宗方早就知道,赤濑川七那从以前便一直想与他接触,因此料想自己的失踪事件,应该会引起她的兴趣。再加上他在诗歌身上留下了线索,于是七那就这样介入了圆桌会。
在大批倒地的少年少女之中,唯独已经气绝的少年一脸安详。仿佛在说:就算只有一次,能够保护主人的性命,我的人生也算有意义了——他的表情就是如此满足。
「至少能弄清楚,将她逼上绝路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增设过去没有的第十三个席次的这项提案,在受到宗方拉拢的「同伴」们的护航下,很轻易就通过了。
引诱赤濑川七那成为竞标者的做法虽好,但如果没有赢就毫无意义。
这场拍卖会不是游戏——
责任的归属——当然是落在身为会长的七那身上。
那个女孩非常在意宗方的行动。宗方要下标时,她一定会嗅到流动金钱散发出来的某种「气味」。他很清楚,七那绝对会不择手段地收集情报,然后发觉拍卖会的存在。
「不会再有第二个赤濑川七那了。」
挂断电话后,秘书低下头。这个连目睹七那失势都能不为所动的女人,此时也只是冷静地注视咳个不停的宗方。
「我接受。不过你跟他们说,赤濑川七那解任的事在余波平息之前,请先不要对外公开。」
没料到赤濑川七那和〈虫羽〉的感情竟会加深,是宗方唯一的失算。为了对过去的同伴尽道义而出手相助的〈虫羽〉,大概会认为宗方背叛他们了吧。
宗方并没有小看那个可谓金钱之子的女孩。
然后就在他加入圆桌会的同时,名叫萨札比的拍卖商出现了。虽然不晓得他是怎么办到,不过他似乎嗅到宗方正在探查〈虫〉的起源。
「α」的存在也是那时候得知。
而萨札比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物,则是擅自将被极力隐藏至此的α当作商品来贩卖。萨札比暗示宗方,他也正在邀请其他圆桌会的成员参加拍卖会,但事实如何实在教人怀疑。在宗方看来,他只是想抢在圆桌会之前,先下手为强罢了。
那正是宗方将七那引入拍卖会的理由。
让那个得意忘形的少女进到圆桌会,是宗方一手策划的计谋。
然而现在的七那一点都不在意那些。
「不,不必叫医生——其实我得了肺病,已经没救了。」
「只要能达成目的,不管金钱还是现在的〈虫羽〉——我都不在乎。」
宗方将目光从凄惨的景象移开,仰望夜空。
从今以后,他要去做他应该做的事。
「为了爱情与革命——我忘了这句话是谁说的,不过这话倒是很符合我的心境。」
他喃喃独语,而在视线前方——
然而实际上晓得真相的人们,却怎么也不肯开口提起此事。那些成员知道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是如今仍存留在圆桌会里,少数真正有实力的人。
他确实是为了探查〈虫〉的起源,才刻意接触圆桌会。
「依照正统的规则,现在应该回到前一个竞标价,由我获得得标的权利。」
「是的……宗方槐路先生的下标金额确实相当高……那么我在此做最后的确认……假如没有人报名成为竞标者,得标的权利便会归宗方先生所有……」
「你说重新开始?」
不应存在的,第十三名圆桌会成员——
他和赤濑川七那的不同之处就在这里。
「董事会决定,希望能邀请这次协助买回大部分损失的宗方先生,成为董事的一员。请问您愿意接受吗?」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对其他人没有兴趣。你只为了自己而活吗?」
宗方藉着在绑架骗局中受她帮助,故意欠她人情——将七那拉拢成己方「同伴」。这么一来,他便成功地从她的黑名单中消失。
宗方从很早以前就得到会员的位子了。
在圆桌会里,重要的事项是采取多数决定的原则。
萨札比大言不惭地说。
于是,七那在一夜之间失去一切,而宗方获得了胜利。
宗方瞪着一旁的异样拍卖商:
不管是谁,宗方都不打算把那个秘密交给其他人。
都市的天空中没有星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喔,原来这家伙也撑不久呀,看来得找下一个了——
他之所以没有和赤濑川七那共同竞争,是因为害怕被她捷足先登。既然总资产不如她,那么得标的权利怎么样都会落在七那手中。这样的话,七那就很有可能会独占α,而宗方就无法真正得到α了。
不用焦急。
「这么一来,赤濑川七那的下标就变成无效了。」
「除了那个女人,就算你找遍全国,也不会有其他傻瓜上这种拍卖会的当了。」
宗方对萨札比说。
α确实存在。
不出所料,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这些近十年前的经济变动,果然也与那件事有关。
「是三天后,请您静待好消息……那么,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
所以,宗方反过来将赤濑川七那引入拍卖会。
所以,还是同伴二字最为合适。
不过,他在〈虫羽〉的职责已经完成。
萨札比用卑躬屈膝的态度,弯起原本便已弯曲的背,鞠躬道:
「非常遗憾——」
「下一次的付款日是什么时候?」
理应看不见星星的天空中,隐约出现一个逐渐远去的奇妙小小物体。
〈虫〉究竟是什么?
「我受任以秘书身分,在您今后处理财团相关工作时予以协助,还请您多多指教。」
把七那踢开是很简单的事。大概已完全把宗方当成「同伴」的她,对宗方毫无戒心,得意忘形地做成一笔又一笔的生意,殊不知这一切,其实都是宗方在暗地里帮忙的关系。
他从怀中取出圆桌会的卡片。
「两者皆失败的我,希望——」
「无法履行付款的人,就必须用性命来偿还吗……」
宗方一开口,位居圆桌会末席的男人就轻易答应了。不知他是相信一起击溃赤濑川财团的「同伴」之邀,还是心里打着也许可以趁机掠夺宗方资产的算盘,总之他们按照计划,上演了一出宗方被他绑架的戏码。
自己得标可说是胜券在握。现在的圆桌会里,既没有人想要解开α的封印,也没有人有勇气触及这个国家的核心秘密。
之后她救出宗方、加入圆桌会,并且得到拍卖会的参加权。
应该说打从一开始,除了赤濑川七那,他根本就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拍卖会就算开始了,圆桌会的成员一定也会害怕地退缩。其他富豪又没人晓得α的价值,就算知道好了,也不会是像圆桌会成员般的劲敌。
「快宣布我得标吧。」
为了爱,他决定与那名少女一起展开革命。
宗方的胸口突然一阵疼痛,不停咳嗽。
现在想想——那份感情究竟是所谓的恋爱,还是只是他擅自对年纪相差悬殊的少女抱持的疼爱之情,其实很难去界定。
就只有赤濑川七那。
他除了真正的同伴立花利菜之外,谁也没办法相信——
宗方的表情扭曲:
秘书询问的口气,让人感觉只是礼貌上问一问而已。
「您既然已经宣布弃权,这次的拍卖会就得重新开始,再次募集有意愿的竞标者下标…」
「我没有和赤濑川私下协议过。你要是不满意现在的价钱,就永远不会有人得标。」
七那疲惫地瘫坐在昏暗小巷的深处。自从幼时迷路,误闯巷弄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种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肮脏地方。
「我身为一介拍卖商,只是依规则行事罢了……」
3.03 七那 Part.10
宗方曾经对一名少女怀抱爱慕之情。
圆桌会的庞大会费,似乎都被用在隐藏α上面。他们运用金钱掩人耳目,甚至让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也察觉不到,一切努力,只为将其封印。
为什么要如此拐弯抹角呢——
财团急速成长的同时,不安也不断膨胀。不久后,当不安接近临界点时,宗方只需告诉财团的董事们,有关拍卖会的事情就行了。对于会长抱着破产的心理准备,企图买下来历不明的东西,董事们心中的不安一转眼也感染了部下——股票于是受到影响,名为不安的开关被按下的瞬间,股价开始不停狂跌。
秘书沉默不语。
语毕,萨札比便拖着腐朽的皮鞋离去。
宗方打从一开始便打算赌上自己的性命,也早有与一切阻碍作战的心理准备。
见到她露出那种表情,宗方不禁苦笑:
「您又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宗方早就知道,那个女孩跟附虫者有很深的渊源。如果她参加拍卖会,成为自己的对手,资产不及她的宗方一定很快就会落败。
〈虫〉的起源,绝对不是凭那么一丁点的决心就能够得手。
不——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没有那种心思。
毕竟,七那至今建构起来的一切,全都化作气泡消失了。企图成为全国第一富豪的七那,却在一夜之间变成穷人,彻底失去一切。现在的她,就好比一丝不挂地坐在那里般,一无所有。
「啊啊……」
她一脸茫然,表情扭曲,抱着头不住哀嚎。
「呜啊啊……」
好可怕。
光是想像今后会如何,她就害怕得不得了。
会被克莉丝蒂找到,然后被四分五裂吗?就算没被找到,大概也会因饥饿而消瘦,最后受尽折磨死去吧?还是会被暴徒逮住,遭受玩弄摆布后,才像垃圾一样地被丢弃?
现在的自己一无所有。
没有钱的她,什么事也做不了。
不要说保护自己了,她连一步也离不开这里。
以前在这种肮脏小巷里迷路时,是魔法师救了她。
可是,那个魔法师——已经不在了。
「七那……」
诗歌忧心地轻触七那的肩膀。
七那听不见诗歌的声音,也感觉不到手的触感。现在的七那,没有理由要求诗歌保护自己,也没有钱去答谢她对自己的担忧。
尽管诗歌现在就在身旁,依然随时都可能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就像从前的爷爷、魔法师一样。
诗歌一定很快便会抛下七那离去。
「看样子,克莉丝蒂好像没有追来……」
「你少小看人了!我之所以会帮助你,是因为你是我的顾客!」
贰兵卫焦躁地直跺脚。他之前大概都是靠着身为唯一男性的好强心在虚张声势吧。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断裂后,神智就开始错乱。
然而她的脑袋一片空白,没办法继续想下去。
那已经不可能了。
「你不是要我去找『纪录者』吗?从那时开始,你就成为我的顾客了!」
「……?」
七那依旧蜷缩着身体,喃喃自语。
大概是说着说着,心情就郁闷了起来,他的声音到了后半段,变得越来越小声。
尽管如此,倘若真有什么奇迹出现,那恐怕必须是足以翻覆这个国家的巨大变化——非得上演一出像典范转移这样的逆转戏码才行。
反正他们心里一定想着要抛弃自己。心中想法被看穿的他们,现在不过是在和小小的良心交战罢了。
「不——其实宗方先生的判断相当合理。」
「宽广地带啊…好很困难耶,毕竟这里是都市的正中心。就算有好了,诗歌和我都是遭受特环追缉的人,处境实在很危险。」
「不…不要开那种玩笑啦!一点都不有趣!」
「啊啊,真是的,快点动起来吧!你不走不行啊!」
「瞧,她就在后面……」
诗歌似乎打从心底感到懊悔。
「喂喂,没有那回事!这又不是诗歌你的错!」
「你已经没有理由再帮助我了……」
七那像尊人偶呆站着,脑中回想起负责保护自己,名叫小白的附虫者。
「总之先移动吧。我们在来这里的途中,也许被谁看到了也说不定。」
「咦……?」
天就快亮了。
看着贰兵卫露出无力的笑容,七那低声笑了。与肮脏破洞的包包如此合适的商人还真少见。
「总之,我们第一件必须做的事,就是与〈虫羽〉联络。还有——找一个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并且做好有可能得露宿好几天的心理准备。啊啊,还有我们现在的打扮,不管到哪里都太醒目了。考虑到必须保持体力,也得赶紧找些食物……」
「……」
「没有追过来的原因,有可能是大锹打倒克莉丝蒂……或者是有什么理由没办法追来。不过如果是死心放弃,那就最好了。」
七那一把甩开贰兵卫企图再次抓住自己的手,指甲就这样划到了他的脸。
想是想起来了,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七那已经没办法支付谢礼了,所以那项请托,应该已经无效了才对。
「……?」
「真像个笨蛋…你这样的人又做不了什么事……呀哈,笨蛋贰兵卫。」
「够了,给我起来——好痛!」
在快要想起捡到那名附虫者少年的往事时——思绪忽然被打断。她感觉自己绝对不可以想起那件事。要是想起了,残留于心中的最后某种事物,好像就会崩坏、丧失。
见到贰兵卫不甘地抿着唇,诗歌紧握拳头。
七那嗤鼻一笑。这名少年对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还真坚持。
像是在叫她快逃。
「应该怎么说呢……我感觉自己好像被重重地打了一拳,彻底地体悟到,那才是真正一流的做法。如果我们没有和七那变得这么要好,现在或许就能和他一起为得到α而开心庆祝了。」
自己的泡沫早已破裂消失。
「大锹…请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贰兵卫瞪着七那。
「帮助我,只会让自己吃亏而已……因为我连一块钱都没办法答谢你们……」
「所以我一定会帮助你!因为兼善三方是我的信念!」
「所以,不管是你的买卖,还是和宗方先生这次的做法,我都无法原谅!这样根本没有一点做人该有的信用!要是我…要是我的话……!」
「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们呢……」
「咦!」
少年肩上扛着一个破了洞的大包包,身上穿的正式西装略显脏污。背着七那逃到这里的少年,因疲倦和睡眠不足,使得眼睛下方冒出了黑眼圈。
诗歌这个笨蛋,该不会以为,我还有机会得到α吧?
「贰兵卫……」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东西失去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沮丧,也得等抵达安全的地方之后再说!」
诗歌和贰兵卫转过身。可是那里别说是克莉丝蒂,连个人影也没有。
「呀哈…我没有在开玩笑……她很快就会来杀我……」
看似第一次生气的她,气呼呼地把脸别向一旁——像是在说:「为什么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七那将混浊的双眸望向诗歌。
「——反正…很快就会被克莉丝蒂找到……」
「什么跟什么嘛,明明一毛钱都没有了,居然还在摆千金小姐的架子?我可不是你的随从!以前就算你再怎么傲慢自大,我都还是很尊敬你,可是现在我真的对你太失望了!你呜啊啊的叫声,听了更是令我火大!来人啊!谁来帮帮我!是谁都好!」
贰兵卫重新背好包包,重重地叹了口气:
「是那样吗?我认为即便协议过,他们双方还是互不信任。所以,宗方先生最后才会选择一个最为可靠的方法。」
诗歌担忧的表情,以及贰兵卫仿佛用来掩饰恐惧的破口大骂,都感觉离七那无比遥远。
没错——就像欺骗七那,获得胜利的宗方槐路那样。
「我想说之后应该会用得到,所以就捡回来了。」
「但是我无计可施!虽然无法原谅……我却不晓得比这更好的做法……所以,只能默默地袖手旁观——」
「……对不起。要是我能够作战的话——」
七那连挥手拒绝的力气也没有。贰兵卫使尽力气让七那站起来。
「如果那里是无人的空旷地区……」
不过——他推动七那肩膀的强烈触感又清楚地重现。
七那甩开贰兵卫的手。
七那恍惚地抬起头,眯起单边的眼睛:
要她动起来,她希望至少有辆白色的大礼车来到面前,把她载走。当然,车内一定得备有高级葡萄酒才行。
「我会想办法。虽然能做的有限……不过我对运用小钱这方面还算熟练啰。」
「可…可是钱……」
「那很好啊…你们就快点离开吧…这样一来,至少你们就不会遭受克莉丝蒂的攻击……」
这是七那第一次,被总是难为情地低着头的他触碰。捡回他之后,他便无时无刻地守护着七那。总是挂念七那的他,根本不可能会做出冲撞她身体的行为。
「或是我没办法原谅这种做法!这种买卖只会给人带来不幸!这么做绝对是错的!」
啊啊,我确实曾经那么拜托过他。
「……你这个浑蛋!你以为我们是为了谁而逃跑啊!」
诗歌和贰兵卫回头望向七那。
「没想到,宗方先生居然就是另一位竞标者……」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
「怎…怎么这样…可是他明明就已经和七那谈好了——」
诗歌和贰兵卫会一脸惊讶,肯定是因为被说中的关系。
「有人为了保护你而牺牲了!既然受了小白和其他人的帮助,你就必须逃跑才行!」
「一定还有其他方法。所以,我必须和宗方先生再谈一次……」
诗歌紧抿双唇。
脚好痛。因为被贰兵卫一路扛来的关系,肚子也好痛。在坚硬的建筑物墙壁上靠了好几个小时,现在背部和脖子也疼痛不已。
诗歌依然不知所措地交互望着七那和贰兵卫。
七那一说完,诗歌立刻鼓起腮帮子。
「不只诗歌你无法原谅他。正因为如此,我想宗方先生——应该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要背叛〈虫羽〉的心理准备了。现在接近宗方先生太危险了,毕竟萨札比有可能会在附近……」
已经再也动不了了。
沉重的沉默,顿时笼罩小巷。
贰兵卫开始乱发脾气,一下用头撞墙,一下又用手脚搥打墙壁。
望着笑得不太有自信的贰兵卫,诗歌神情哀伤地沉下脸来。
「七那……」
用力地。
贰兵卫嘴角紧闭,思考了阵子,之后才下定决心地开口:
但是,他撞倒了七那。
「你也快逃吧……反正你很快就会丢下我,不如就趁现在……」
「也…也是。长距离移动的同时,还要躲避特环……的确非常困难。」
诗歌一脸错愕地看着贰兵卫。少年的表情变得扭曲:
「贰…贰兵卫,七那受的打击还没……」
又是兼善三方。
「什么——」
一直在小巷口戒备四周的丁屋贰兵卫,回到七那两人的身边。
皆大欢喜的生意根本只是理想。现实世界是靠想尽办法欺骗对方,让自己获益,来决定谁胜谁败。
「——你说什么!如果你不是顾客,我早就这样那样,狠狠地把你给……!」
或许是受不了这片寂静,贰兵卫抓起七那的手,想要让她站起来。
「贰兵卫,那是什么?」
其他负责护卫的附虫者们也一样。他们毫不迟疑地跟随领导者小白的行动。从他们和小白拥有一心同体的团结力这一点来想,那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决定。
大家都为了七那而战,然后倒下。
「啊啊,小白他们……」
那一定是——小小的报复。
七那如此深信。
不过是对过去冷淡以对的少女,所施加的一点暴力而已。
所以不需要再继续想下去。
「附虫者果真都是些笨蛋…我明明已经不是雇主了……」
看到七那一脸冷笑,贰兵卫气得表情抽搐。
「你这家伙……!」
「贰兵卫。」
诗歌连忙制止逼上前来的少年,不发一语地左右摇头。
「可恶!为什么要对这种人……」
贰兵卫气呼呼地向前走,口中不停咒骂。
诗歌握住呆站原地的七那的手——
于是,只为了懒得抵抗这样的理由,七那迈出步伐。
3.04 The others
宗方槐路坐着轮椅,沿着赤濑川财团母公司大楼的顶楼走道前进。
「代理会长啊……虽说我挽救了股价大暴跌的危机,不过苦苦哀求我这个不相干的人接下那份职务……看来财团比想像中还要虚有其表。」
窗外是一片辉煌闪耀的都市夜景。
面对不由得向萨札比发火的宗方,异样的拍卖商十分从容地回答:
既然是董事会的决定,应该就没办法拒绝了吧。宗方露出冷笑,仰望身旁的秘书:
一旦事态紧急,就对无形的竞争者进行制裁,然后向另一名竞标者公开身分。
「知道了。」
宗方不晓得七那和诗歌等人后来怎么了。他们是平安逃离克莉丝蒂,还是被那怪物杀了——他对那种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虽然克莉丝蒂这项惩罚,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之外——」
「她不是已经被除名了?」
「恕我无法告知拥有竞标权利者的相关讯息…但对于违约者,在下绝对不会撤销惩罚……」
影片的内容分明是在询问观看者,普通人与附虫者究竟有何差异。
秘书抱着熊布偶,用淡然的语气说着。
宗方用手抵着下巴观赏,随即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宗方原以为傲慢的她和〈虫羽〉绝对处不来。
终于能够解开〈虫〉这个夺走他唯一深爱少女的存在秘密——
「难道圆桌会的谁有了行动?不对……!还是说,是圆桌会全体——」
当名叫五十里野绮罗理的便利屋将丁屋贰兵卫介绍给宗方时,他便大致听说事情的经过。
内容似乎是影片档。他按下按钮播放。
我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你杀掉赤濑川七那了吗?」
看到摆在桌上的笔记型电脑,宗方皱起眉头。
惩罚的真正意义便在于此吧。
「要是您怀疑,就请宣布弃权……假如另一位竞标者付不出得标金额,在下就会对其施予惩罚,然后将其首级带到您的面前献上……」
他将电动轮椅驶到萨札比面前,直截了当地说。
这些故事不具任何意义——因为除非得到α,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否则无法理解萨札比究竟在说些什么。
他曾经有过好几个停手的机会。
「——有其他竞标者开出更高的价钱。」
「在下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哦。」
「……」
新的竞标者出现一事,令宗方悔悟自己的决心尚不足够。
「难道她没有私人财产?」
「——泡沫现象的崩坏。那不但是过度膨胀的『欲望』末日……也可说是充满『失望』与『背叛』的时代……」
秘书的表情难得有了变化,她讶异地蹙起眉心。
宗方注意到电脑里插了张记忆卡,于是打开电源查看。
宗方瞪着眼前的拍卖商。
不过,那些都只是结果而已。
他猛烈地咳个不停。
听到宗方的反问,秘书讶异地抬起头。
「今后,我将担任代理会长您的秘书一职。」秘书行礼说道。
「我现在马上就能把钱准备好。」
「圆桌会内并无动静,而且共谋的可能性也很低。」
今晚是拍卖会的付款日。
「您要接受吗?」
「你说什么……!」
要宗方弃权——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知道了。」
自从赤濑川七那被解除会长职务,已经过了三天。
关于〈虫羽〉,他目前是采取观望的态度。他们应该再也不会信任曾经一度背叛的自己。万一大锹死了,他们说不定还会前来复仇。这么一来,他们便将再度失去宗方和七那这两名赞助者。要是因此再次陷入困境,那也不能怪罪于谁,毕竟宗方早已为了让他们独立而助过一臂之力。
一身穷酸样的拍卖商背对着窗外的夜景,在那里等待着。
根本无须听取宣言。
「只要不动用财团的钱就可以吗……原来如此,真是简单明了——那么,我就接受代理会长的职务吧。」
「可是她的资产已经被财团……」
「不过就算知道,我大概也会采取相同的行动……」
「去打探赤濑川七那的消息,记得要不择手段。」
「萨札比。」
萨札比说出的金额多少一点也不重要。真正令宗方震惊的,是居然有新的竞标者出现。
「我并不是想踰矩插嘴……不过关于拍卖会,我想应该不会有其他的竞标者出现了。只要能尽快得标就没有问题。当然,得标款项请以宗方先生您原有的个人资产来支付。」
此外,绮罗理还拜托他确认「纪录者」的身分。「纪录者」似乎是她的朋友,名字叫作南风森爱恋,不过当宗方搜查到其下落时,她已经——
她的脑袋里只有钱,一点都不了解人心。
但是,他早就对任何状况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一心只想着要得到α。
因此——见到诗歌和七那的感情变得如此融洽,他感到十分意外。也因为这样,〈虫羽〉才会被捲入这件事之中。
在一旁的便条纸写下地址后,宗方走出会长室。
「把记忆卡寄到这个地址去。」
正因为如此,其他竞标者的出现才教人匪夷所思。
「即使拍卖会的情报外泄,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聚焦到这笔预算。」
「萨札比应该就快来了。等他出现后就叫我一声。」
见到秘书拿出手机,准备要叫医生,他立刻用手制止,然后推开门。
萨札比压低声音,卑微地摇晃肩膀。他肯定是在笑吧。
「——这一点,我无法完全否定。」
宗方完全没有在听萨札比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
如果另一位竞标者真的存在,且付得起得标金额,他就得眼睁睁把α交给那个人。宗方一直以来都采取可靠稳当的手段完成计划,不能事到如今才孤注一掷地碰运气。
这场争夺α的拍卖会的竞标者,如今只剩下宗方一人。因为他已将这个国家里唯一的对手赤濑川七那予以铲除,现在的他已经没有敌人。
「你不必担心,今晚拍卖会就会结束了。」
宗方绞尽脑汁,不停筛选有可能成为竞标者的人。眼见有可能的人选陆续被剔除,最后不剩一人,这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尽管对赤濑川七那的行事风格抱持不满,不过财团过度依赖她的才能也是事实。在第一任会长去世时,就算财团顺势瓦解,也可说是理所当然。」
是附虫者的影片。
「你……!该不是在骗我吧!」
「她辞任会长职务一事目前尚未公开,所以她现在确实还是圆桌会的一员。」
真是有趣的内容。
名叫赤濑川七那的少女,是金钱之子。
「宗方先生您好……」
宗方听了目瞪口呆。
秘书公式化地说明。宗方的想法也一样。
宗方的心里涌起恶作剧的念头。他把影片备份在硬碟中,然后拔掉记忆卡。
萨札比弯起原本便已弯曲的腰,深深地低下头。
一打开电灯开关,无趣的室内陈设便映入眼帘。室内所有的东西都跟新的一样,看来似乎不常被使用。
因此,唯一可能的,就只有圆桌会的成员。
宗方穿过秘书的待命室,进入会长室。
他把纸条和记忆卡塞给一直在待命室等待的秘书,然后来到走道。
「遵命。」秘书颔首回应宗方的命令。
不知是撞到哪里,还是掉在地上了。房内的东西中,就只有那台电脑有损伤。背面的插孔外壳整个脱落,已经不可能恢复原样。
「袭断、独占α所产生的期待……让预兆孕育了欲望,三种可能性的投入则唤来无可挽回的失败…长久以来的梦醒了,人们于是坠落到失望的谷底……每个人都发出哀号,被绝望击倒……尽管如此,若要再次重新站起来,就必须要有可谓世代交替的大转换……新的梦想才行……」
「既然如此……难不成是国家!」
一来到会长室前,宗方的胸口突然一阵剧痛袭来。
「原来如此。这就是害贰兵卫被特环追缉的影片啊……原来是被赤濑川七那给买走了。」
他终于可以得到α了。
萨札比就是因为握有那种「最终手段」,态度才能如此强硬。
「下标金额是——」
「简直就像泡沫一样。因为害怕泡沫破裂而将会长解任,可是却又缺乏撑起大局的人才,只能任其不断泄气、萎缩……真是可笑。」
对着不断思考的宗方,萨札比又一如往常地开始唱起独角戏。
宗方面露苦色。拍卖商所宣布的金额,不是一般资产家所能支付。
「会长,萨札比现身了。」
「真的可以接受吗?我说不定会重蹈赤濑川七那的覆辙喔?」
想要得到α——光凭现在的决心是不够的。或许从自觉没有夺人性命的那一刻起,宗方就对自己有所松懈。
决定不再迷惘。
对可能成为敌手的人,绝不留情。
萨札比开口对宗方问道:
「Bid or fold?」
「Bid。」
已经无法回头——
赤濑川大楼的顶楼,响起宗方坚定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