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1.5万 字
0.00 〈宵〉 The last
……我已经厌倦了。
在床铺上屈身睡觉的〈宵〉醒了过来。
虽说天气已经变得明和许多,但早上依然冷飕。
「……」
下床后,〈宵〉直接往窗边的椅子移动。那是一张由弯曲木板组合成的古典风格椅子。
陈旧的床铺。
窗边的椅子。
老古董的十四寸电视。
这是给予〈宵〉房间里的全部家具。它没有要求过其他器具,也不认为有那个必要。
——今天也是一如往常吗?
〈宵〉心不在焉地眺望窗外,确认没有异状。这是自五年前起便没有偷懒过的确认工作。
在窗户外头的是数年来始终如一的景色。
整齐排列的住家、细长的路面、行走的路人。唯一称得上有变化的,顶多只有并排在路上的行道树的颜色而已。现在正是嫩叶茂盛,一片绿油油的样貌。
〈宵〉微微张开的眼眸,正直视着对面的一户人家。
那是它被赋予监视使命的对象——鮎川千晴所居住的家。
「……」
它坐在椅子上,背部弯曲,目不转睛地持续注视鮎川千晴的住所。
〈宵〉从未怀疑过自己的使命。
本来没有名字,在肮脏的小巷内苟延残喘的〈宵〉,因为「那位少女」为了现在的使命,于是给予自己力量和名字。「那位少女」——〈枭〉为自己取了相同发音的〈宵〉,这是对它而言唯一的闪耀宝物,除此之外,它一无所有。
持续监视任务的〈宵〉非常清楚,干晴和主人〈枭〉不同——并不是附虫者。
「真…是的…唷!为什么没有告诉我,闹钟已经关掉了啦!」
五年的岁月是如此漫长。
虽然主人〈枭〉说明过的事项,它字句都言犹在耳,意思却一知半解。这让它不免深深觉得和主人比起来,自己的头脑实在笨拙许多。但即使如此,也和五年前完全不会思考的自己有如天壤之别。
母亲于五年前和现在的丈夫再婚,此后过着一家三口的家庭生活。家人之间的感情良好,偶尔在家门前谈话时,脸上总是带着笑容。
在路人间行云流水穿梭的〈宵〉,受到中学生左右的少女们回头探望。
千晴打算开启铁门,却扑了个空。因为太慌张没有握到目标,膝盖用力撞到金属制的铁门。
〈宵〉讨厌自己的外貌。不论它再怎么隐藏气息,总是会因外表的关系吸引他人的目光。如果跟踪的对象是感觉敏锐的人,这一点将会成为致命伤。
这就是〈宵〉所收到的命令。
〈宵〉用鼻子「哼」了一声,躲藏到行道树背后。从千晴的角度来看,中间的卡车成为一面墙,看不到〈宵〉的身影。
每天朝夕的例行监视任务,让它学会停止思考的本领。能够完全不考虑其他事情,纯粹忠于任务。如果不这么做,它觉得自己会因为时间流逝得过于迟缓而发狂。
千晴死掉,它就可以脱离如此了无生趣的日子,并回到给予自己力量和名字的〈枭〉身边。
千晴正以小跑步准备通过斑马线。
「啧」,〈宵〉不悦地咋舌一声。少女们正将视线落在它身上。
「看起来好漂亮呢!」
干晴是位品学兼优的女孩。虽然偶而会有晚归的情形,但总是会在固定的时间出门,大约傍晚时回到家中。
看来千晴总算领悟到事态的严重性,她望着失控的车辆呆立在原地。
抵达学校后,〈宵〉目送通过校门的千晴。
「……」
当然这里不会有电梯。〈宵〉从二楼有节奏地走下阶梯,完全没有发出脚步声。它比过去在街道小巷内生活时,更踏实地提升了消除自身气息的能力。
自己则避开校门,往校舍的里侧移动。
平常冷静监视千晴的〈宵〉自觉到一股强烈的厌恶感在胸口深处翻腾。
只是一位普通、随处可见的少女。
——但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会被千晴发现啦!
这五年来…
〈宵〉若无其事地重新展开千晴的跟踪任务。
打开冰箱,牛奶盒挂在冰箱门内侧。将纸盒倾斜,喝了数口牛奶——这是它的早餐。
在走到路上之前,躲在围墙的背后观察鮎川家。
惊醒后的司机抬起头来,吓得目瞪口呆,紧急扭转方向盘,冲向路旁的行道树。现场发出卡车和大树撞击的巨响。
〈宵〉一直重复同样的行为。
被踢到空中的石头弹进驾驶座敞开的窗户内,击中正在打瞌睡的司机的太阳穴。
「……」
「好痛……」
以熟练的步伐走到围栏前面,再从由校舍方向勉强不会看到自己身影的位置蹲下。
——对鲇川千晴产生的那种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千晴通过站前广场,走进一间大型的复合式百货公司,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进去。
平常整齐的长发,今天早上显得有些杂乱。固定前发的天蓝色发夹似乎是她的最爱,这五年来总是定期使用着。本来以为有点下垂的眼角会因为生气而翘起,没想到竟然比平常更往下掉。她身上穿着就读于西远创成高中的制服。
〈宵〉以尖锐的视线凝视少女的背影。
鲇川千晴来到西远市的闹区。她身上依旧穿着制服,一连看了好几家服饰店。
一想到这里,〈宵〉的嘴边再次露出轻侮的笑容。
它穿过铁网破洞的地方,由此进入校地内。待钟声响起,确认学生们集中到教室里之后,才由窗户跳到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
〈宵〉从墙后走出街道,它隐藏自己的气息和脚步声,保持一定的距离跟踪千晴。
——好慢哪……
「……?」
「噗滋」一声,画面上显示晨间新闻节目。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目的,是为了捕捉、拘束官方对外发表不存在的异形生物,〈虫〉所寄生的人们——附虫者而设立的政府机关。
新闻主播以充满精神的声音播报着。
它在椅子上缩着身躯,静静监视鮎川干晴的家。
鮎川千晴,现年十七岁。
一位少女慌慌张张地现身。
〈宵〉皱起眉梢。
确认到可疑情形时,需要立即报告。万一出现可疑状况,也有可能由〈枭〉亲自下手。
——〈枭〉大人,今天也是一切平静。
——我已经厌烦到极点了……!
——不可以因为单纯的事故让她死去。
厌恶。
千晴眼角泛着泪光,好不容易才踏出门外,赶往学校。
如果〈宵〉没有达成其赋予的任务,它将会被〈枭〉抛弃,然后主人〈枭〉会被组织抹消存在。〈枭〉提过那个组织叫做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自己虽然不是很清楚,总之是个具有强大势力的集团。
将半开的眼睛转移窗边后,它用脚按下电视遥控器的开关。
〈虫〉寄生在少年、少女身上,吞食宿主的梦想与愿望。虽然会以借给宿主可以任意发挥的力量作为补偿,但当梦想被吃尽时,宿主将会死亡。另外,〈虫〉被杀掉的附虫者会同时成为丧失感情的行尸走肉——〈宵〉没有仔细探究过事情的真相,但似乎是这么一回事。而它的主人〈枭〉也是一位附虫者。
不久后,〈宵〉缓缓从椅子上往他处移动。
本以为千晴会直接回家,她却往不同的方向前进。
在一动也不动的〈宵〉的房间里,只有主播的喧杂声作响。
更重要的是,只要这个使命还持续着,它不就能回到主人〈枭〉的身边。
它走向厨房,站在冰箱前面。
「喂,你看那里!好可爱喔……」
「喀呵」,〈宵〉轻笑一声,露出不符合外表的笑容。
它在心中默默向许久不见的主人报告。当然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看着鲇川千晴平凡地生活、哭泣、欢笑、成长的每一天,过着歌咏青春的人生。
〈宵〉眯起眼睛的同时,玄关门气势如虹地打开了——几乎让人感觉是从内侧踹开的。
〈宵〉现在的目的已经不是监视,而变成寻找杀害千晴的藉口了。
关上冰箱,稍歇一口气后,〈宵〉走出玄关外面。它获得的房间是在略显老旧的两楼公寓的上层。隔壁的房间没有人居住,这点从长久以来一直没有感受到人的气息可以得知。
坦白说,鲇川千晴比一般人还要迟钝。毕竟在这五年来来,从没有发生她注意到〈宵〉的征兆过,所以这么想根本就是杞人忧天。
一辆冲向红灯的大型卡车映入〈宵〉的眼帘,驾驶座上的驾驶史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除了〈宵〉之外,似乎没有人察觉到这异常的情况。
这一瞬间内,〈宵〉开始思考。
〈宵〉在心中暗自咒骂,用力蹬踏地面。它迅速移动至马路边,顺势踢出脚边的小石头。
在对面的校舍里,确认到正在开晨间班会的千晴。虽然老师在台上讲话,千晴却和后座的同学聊天——多半是在畅谈今天早上事故的话题吧!
——真是个迟钝的家伙。
就这样置之不理的话,千晴应该会连同其他路人一起被卡车撞上。
〈宵〉的嘴角泄漏出「喀呵」的嘲笑声——它曾被〈枭〉抱怨其笑的方式很恶心,不过这是习惯问题,它想改也改不掉。
——该怎么做……?
它克制自己对少女的厌恶感,嘴边传出来回咬牙的声音。
从意外的危险中保护千晴,也是它的使命之一。〈宵〉如果想为索然无味的日子划上休止符,唯一的方法就是确认到千晴本身做出什么「危险的」行动才行。没错,也就是做出让主人〈枭〉——以及让什么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不得不采取抹杀千晴的举动……
——该死……!
相较之下,〈宵〉却是——每天跟在一名少女的屁股后面。回到公寓后,每隔一个小时的短眠,它就得由床铺坐回窗边的椅子上,就这样周而复始。
站在原地不动的〈宵〉眼前,卡车即将冲到斑马线上。其他注意到失控车辆的路人,惨叫声呼之欲出。
千晴虽然也恍惚了一阵子,但马上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再次迈开步伐。虽然其间回头探望好几次,但仍旧往学校的方向前进。
直到放学为止,这一天也(很遗憾地)没有发生任何异状。在忙完学生会的事务后,千晴向友人告别而走出校门。
斑马线周遭一片哗然。
长久以来,它日复一日地不断重复这些动作。为了唯一的使命——监视叫做鲇川千晴的少女,〈宵〉过着舍弃一切的日子。
〈宵〉紧缩身躯,好让千晴看不到自己,静悄悄地观察情况。
它没有被知会监视鮎川千晴的理由——
〈宵〉再度望向窗外。
不过它的「期待」马上就落空了。
——很好…当你做出足以判断为危险举动的同时,我就能去向〈枭〉大人报告…!
〈宵〉的厌恶感取得优势。
〈宵〉警戒着周围的状况,并隐藏脚步声,一口气冲上楼梯。虽然连接屋顶的门锁着,它却往相反方向的窗户一跃,抓住遮雨棚,以墙壁当跳板,从外侧降落至屋顶上。
——有了。
除了赋予它监视鲇川千晴的使命外,〈枭〉还下达了另一道命令。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不过是逛街而已。〈宵〉不由得感到沮丧。
「痛……!」
百货公司的外墙上,设有大型的LED看板。
〈宵〉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仰望看板。电影的预告片接二连三地显示在画面上。
「……」
〈宵〉忘我地专注在影像上。
影片中穿插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幻想般景象。
有时是异国的激烈飞车动作,有时是另一个世界的奇幻冒险故事…在〈宵〉的心中,所有的感情被凝聚成一种思绪。
这种心情应该称作「憧憬」吗?
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世界,陆续在四角形的面板里舞动。
回想起来…没错,〈宵〉和〈枭〉就是在这个场所相遇的。
那天,〈宵〉的确做了一场梦——
年幼的〈宵〉坐在西远市站前广场的长椅上。
它空洞的眼神正将视线集中于上方的某一处。
刚新建完成的大型百货墙面上,设置着大型的面板,显示美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这张满是脏污的椅子已经成为它的头等席。除了它之外,穿着整齐清洁的路人们绝对不会靠近此处,于是〈宵〉将这里视为自己的圣地。
〈宵〉当时肮脏的程度和长椅可谓不分轩轾。即使有人回头发现生活在小巷里的它,也会因为它污秽的模样而摆出厌恶的表情。
其实〈宵〉不太记得当时的事情。从懂事以来,它只知道自己没有兄弟姐妹,过着以堆在肮脏巷子内的垃圾为床的生活。倚赖本能维生的它,对这样的状况居之不疑,也很清楚认知到路上行人和自己是不同的生物。
会坐在这张长椅上,也是因为这里没有会威吓自己的事物,每个人都会避开它绕道而行。偶尔会有流浪汉分食物给自己也是理由之一。
但在某一天,那个位置变成对〈宵〉来说无可取代的宝物。
绚丽万分的景象,在头顶上方的萤幕中扩展开来。
出现从未见过的大海后,马上又冒出航行宇宙的太空船,接着又切换到一身华美服饰的男女相拥接吻——
「……」
然而妄想却自作主张地持续下去。
「喀呵呵……!」
〈宵〉注视千晴的背影,涌起一股似曾相识的奇妙感觉。
——简直就像…电影中的主角一样啊……
正当〈宵〉遐思着不着边际的想像时,千晴的举动出现变化。
千晴完全没有察觉到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后方的〈宵〉所散发的杀气,迳自愉快地享受着逛街的乐趣。
〈宵〉傻愣愣地抬头看向女孩,只见她一脸不悦的表情。
——〈枭〉大人!那家伙正打算做「坏事」!当发现到足以判断为危险的情况时,我会马上过去向您报告……!
〈宵〉呆然发笑,转身面对前来这里时的方向。
这明明是自己梦过好几次的结局,但是…或许可能有别的结局也说不定。或者是〈宵〉选择了「不去报告」的选项的话,鲇川千晴就会和过去一样——
从那一天起,〈宵〉便成为女孩的奴隶、手下,以及伙伴。
〈宵〉的心脏逐渐加速跳动。
「……?」
在哭着傻笑的〈宵〉身边,有一位女孩子坐了下来。
如果有一出以千晴为主角的故事,那么〈宵〉也是以她为中心所描写的故事中,其中一位登场人物吗?〈宵〉能够看得到故事的结局吗?
——〈枭〉大人!千晴是个危险人物!现在请马上来到这里,将那家伙给杀——
「啊哈哈!不会吧?就凭你也听得懂我说的话吗?实在是太好笑了…好吧,就让你成为我的第一位奴隶吧!让你来帮忙特环的任务之类的,感觉也不错。」
只能在地上爬行,理应就此死去的〈宵〉不可能笑得出来,因为它从未在能够体会这种情绪的环境里成长过。
在明亮太阳底下歌咏青春的千晴,和大型看板中,〈宵〉所憧憬的景象重叠。如果千晴是主角的话,那么在跟踪这一方的〈宵〉就是暗杀者了吧?以悬疑片来说,可能是B级电影。
——很好……!以后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啦!没错,你的故事即将在这里——
只要这家伙死掉——只要〈枭〉大人将她杀掉,我就可以再和〈枭〉大人在一起……
「叽哩」地咬着臼齿,〈宵〉奋力地甩开过去的回忆。
有生以来第一次笑了。
——怎么回事……?看到认识的人吗?
——真的吗?
女孩却突然抚摸〈宵〉的头部——生平第一次碰触到自己以外的生物的触感,让〈宵〉不由得缩起身体。
西远市巨大城市计划——「URBAN」。
站在密林中的千晴面前,横卧着一位不认识的少女。躺在草地上,阖着双眼的少女,看起来有如妖精一般梦幻。
话说完后,女孩露出淡淡的浅笑。那是和她的说话方式以及谈吐内容连接不起来,清爽可爱的笑容。
千晴将死在这里。
〈宵〉举头注视耸立在眼前的巨大建筑物。
千晴跨越丢置在地面的夹板,绕过重型机械,进入URBAN DOOM中。
由于自己过于愚蠢的想法,使得一股笑意油然而生。
如果是场电影,会变成什么样的故事呢?躲过暗杀者追杀的毒牙,身为主角的少女会变得越来越坚强?或是轻易被杀掉,以悲剧收场?还是暗杀者对主角萌生爱意,两人携手同行——
——就是今天吗……?这五年来,持续监视那个女人的理由,终于即将揭晓了吗?
当母亲和继父结婚时,她是一位鲜少展露笑容的少女。但在国中与高中时期,或许是托交到朋友的福,她渐渐在学校和周遭打成一片。到了现在,泛着微笑、用鼻子哼歌成为她日常生活的风格。虽然目前还没有对象,不过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更重要的是,无忧无虑的她,真的就像是青春电影中的主角一般——
眼前所见的景象,让〈宵〉不由得颤抖起来。
「……」
简直像是蜜蜂一般——不,看起来是在那当中特别高贵,充满傲气的女王蜂。
千晴忽然望向奇怪的方向后,便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宵〉虽然追着千晴的视线,却被人墙挡住而无法看清楚。
不过千晴呢……?
「……」
即使沉浸在自己的妄想世界,〈宵〉也绝对不会忘记身处的现实。
「一起走过这该死的人生吧!」
〈宵〉轻声细步,慎重地维持距离追踪千晴。
但是,如果……这世界上有如同齿轮一般的东西紧紧相系的话,如果其中一个齿轮的角度改变的话,它是否也有机会因此置身于萤幕中的那些光景之中呢——
「喀呵……」
因为奋力跃下电扶梯,它在地板上滑倒而摔了出去。不过对现在的〈宵〉来说,这种疼痛也觉得特别舒畅。它站起身,嘴角依然保持愉快的笑容。
对方的年纪很小,绑在她那头短发上的发带颜色,〈宵〉至今仍记得很清楚。
〈宵〉将目光别过大型看板,继续跟踪鲇川千晴。
这是五年前发生的事情。
虽然这只是因为自己连支撑头部的力气都将丧失,因而产生的连带动作,女孩却因为见到这一幕而显得相当吃惊,并马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
〈宵〉过去眼中净是小巷里的肮脏地面,这是它生平第一次抬头仰望。每当画面改变的时候,它的内心便跟着跃动起来。
笑容倏地从〈宵〉的脸上消散。
五年。对〈宵〉而言这是漫长而煎熬的时间。
一座反射日光,闪烁出不知是透明,还是白色或银色光辉的塔盖在那里。在塔的一旁有棵巨蛋形状的建筑物,周围更围绕着许多建筑物。它们全都被银色的光晕笼罩着,就像是巨大的宝石箱一样。塔身镶着水晶,巨蛋上面是钻石,周围建筑物上则是白金或银之类的贵金属。
「喀呵呵……」
即使连寻找食物的体力也耗尽,它还是拖着衰弱的身体勉强来到这里——因为已经觉悟到,这里就是自己生命尽头的落脚处。
那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不知不觉间,〈宵〉的脸颊上滑下一道泪痕。
「喀……喀呵……」
「喀呵呵!」
「什么,你在笑吗?真是恶心耶!」
「喀呵……」
「像我这种的啊…叫做附虫者。怎么样?我也很恶心吧?」
自己在那一天抱持的梦想,不过是一时的鬼迷心窍而已。〈宵〉本身绝对不会活得像电影主角一样,它不可能有见到光明的一天。
——总…总算等到这一刻了吗……?
虽然觉得是很陈腐的表达方式……不过它真的很感动。
这是一项打算将食衣住与娱乐、工作统筹在一个区域内的政府企划,中央的塔将会作为企业和娱乐设施,巨蛋则是艺术与教育用途,而周围的建筑物作为居住使用。在建设作业只剩下最后的装潢时,计划的负责人与建设业者之间关系过于紧密的问题被揭发,使得整个施工作业停摆——和〈宵〉同样身为茶深手下的杉都绫,曾经说过这件事情。
其态度就像君临世界顶点似的——不,此时此刻,至少两人的确是这张狭小长椅的支配者。
二楼的休息室为开放空间的结构。这里原本可能打算规划成以观赏叶植物为主的园艺楼层吧?移种后就被放置的树木,沐浴在透过梭镜形状天花板汇集的日光下,恣意地茂密生长着。如同将丛林撷取一角,梦幻般的景象在眼前拓展开来。
〈宵〉骤然垂首。
千晴方向一转,小幅度地跑了起来。
「……」
千晴张望了一下周围的状况后,钻过围绕在外面的绳索。
若是〈宵〉的主人的话,应该会在一瞬间就将那种小女孩绞杀掉,将〈宵〉至今以来累积的厌恶感一扫而空。光是想像这幅景象,就足以让〈宵〉的心情豁然开朗。
〈宵〉忍受不了一步步地缓慢走路,它全速奔驰起来。当然,是为了要到主人〈枭〉的身边报告这件事情。
这个过于滑稽的妄想,让〈宵〉不禁失笑。
千晴犹如追着蝴蝶的小孩般,笔直凝视着某样东西,接着横跨行人穿越道。她踩着不安定的步伐,往和自家与学校完全相反的方向前进。
「喀呵……」
最后到达刚好介于车站与县政府之间,相当于西远市正中间的场所。
——这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千晴步入巨蛋中,走上停止不动的电扶梯。
〈宵〉踏着轻快的步伐,紧追在千晴身后。她很清楚知道自己的情绪正不断高涨。
「……」
千晴过去从来没有做出像这样可疑的举动,〈宵〉隐隐感觉,从千晴背后飘来一股正在做「坏事」的紧张感。
千晴的故事将要结束,在今天的这里……
在窃笑的少女背后,看得到如深红色烟雾的东西。烟像是生物一样改变形状,逐渐呈现出巨大的腹部,以及亮丽生辉的翅膀与尖针。
直到这里,〈宵〉的思绪刹时停住。
千晴走向巨蛋形状——俗称URBAN DOOM的建筑物。这里当然是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的地方,但本人似乎丝毫不在意。
——太…太棒了……千晴和「组织」追缉的危险人物接触了!不会错的!还有什么举动会比这个更危险?
「你动摇了呢……」
「喀呵……喀呵呵……」
五年来,〈宵〉一路保护的少女的故事,即将在这里落幕。
——啊啊……
露出僵硬的笑容,喉头下意识地发出咽下口水的声响。
颤抖持续不断,连双膝都在摇晃。缓缓转成笑容形状的嘴巴,表达出这五年来淤积的感情逐渐释放的写照。
不对,那并非不认识的少女,〈宵〉知道她是谁。前几天,杉都绫拿来的「甲一级捕获对象人物」资料上有记载。虽然详情并不清楚,总之似乎是个危险人物。
千晴经历这些岁月,慢慢地成长。
「喀……喀呵呵!」
但是,如果…真的有投胎转世这种事情的话,或许〈宵〉也会成为像千晴一样的主角——
不可能的,不可能会出现这种结局。叫做鲇川千晴的少女毫无疑问地会在这里——
「……」
在即将踏出巨蛋的位置,〈宵〉忽然停下脚步。
它之前完全没有留意千晴以外的人,所以察觉到站在入口处的人物时,吃惊得目瞪口呆。
对方似乎也发现到它,以呆愣的眼神凝视自己。
「……!」
——你是谁……?
〈宵〉差点没大声喊叫。
伫立在眼前的,是一位穿着墨黑色服装的高大男子。虽然体型修长,但从破掉的袖口露出来的两只手腕肌肉显得相当结实。眼睛被一头散乱的长发遮掩,从覆盖口鼻的面罩下,传出急促的呼吸声。
男子的脚边有一滩血水,似乎是受了伤。但比起这件事情——
经历过接近野生生活的〈宵〉清楚感受到,缠绕在从容站立的男子身上,随时会迸发出来的紧张气氛。那是——杀气,而且是过去从未感受过的强烈杀气。
「呃……呼……哈……在哪里……应该在这附近才对……」
男子气喘吁吁地朝〈宵〉走近。
——这家伙会杀光所有人!
〈宵〉直觉眼前的男子失去冷静的判断力。而散发出如此不寻常杀气的男子,很有可能会屠杀所有视线范围内的人。即使对方只是平凡无奇的——像千晴一样的少女。
「……!」
〈宵〉全身竖起鸡皮疙瘩。在这之前,催促着它的喜悦和迷惑等感情受到推挤,全部被一种更强烈的情感吞噬。
——开什么玩笑!
它在内心大声喊叫——〈宵〉愤怒了。
——五年耶!我一直等了足足五年!为什么…为什么非得要被你这个从来没见过的家伙抢走啊?千晴可是我和〈枭〉大人的猎物!你竟然……想要把她抢走?岂有此理!
〈宵〉另外还注意到尚未填补,外露出来的金属管。〈宵〉晓得那东西是水管,水管从一楼一直延伸到地下。
「我要宰了你……!」
「喀呵……」
「咕呜……!」
——就是这样…跟过来吧……!我清楚得很喔!附虫者要是连续使用力量的话,会变得非常疲惫。我就在这里耗尽你的力量,让你没有力气再去靠近千晴!
〈宵〉面色凝重——似乎还差一点就可以完全消磨掉男子的体力与精力,就差那么临门一脚。要是这座塔能够再高几层楼的话……〈宵〉有心中怨叹自己的命运。
〈宵〉和不知名男子的战斗,一直持续了数十层的电扶梯。每当闪过蚰蜒的攻击,〈宵〉便时而将身旁的木材踢向男子,时而用指甲剥落的指尖顽固地瞄准眼睛攻击。
或许是受到〈枭〉传授的智慧所赐,主人〈枭〉一定会如此评价〈宵〉想到的计策:
在被破坏掉的小屋中,〈宵〉浮现会心的笑容。
——〈枭〉大人…只要这个男人还待在同一座城市,就一定会妨害到您。如果是您的话,想必可以轻易理解我的想法……请〈枭〉大人——
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情的〈宵〉,其笑声在URBAN TOWER消散。
「……喀呵…喀呵呵……」
然而,〈宵〉的身体没有一丝迷惘地动作起来,朝铁桶奔跑而去。
嘴边自然地扬起笑容。
「喀…呵呵……」
塔内一片寂静,支柱并排在周围的墙壁边,一楼的地板上散乱堆置着木材和建筑材料。另外还摆置着纪念碑,周围则遍布发光的管线——想必这个地方完成时会非常漂亮吧?
「你…你在笑吗……?你…你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
——〈枭〉大人…我这就到您的身边去……
〈宵〉愤恨地咋舌一声。对软弱的它而言,能用的武器只有敏捷的动作和爪子而已。虽然本来瞄准的目标是眼睛,却被躲开了。反倒是〈宵〉的指甲脱落,强烈的痛楚传向指尖。
惊人的破坏力让〈宵〉不寒而悚。如果正面挨上那种怪物的攻击,凭它这样的瘦小身躯,应该会尸骨无存吧?这点对千晴来说也是一样的。
〈宵〉转身撑起残破的身体,拖着骨折的脚走了起来。
男子似乎动摇了。
和巨蛋一样,这里的楼层中央有停止的电扶梯。〈宵〉以轻盈的脚步奔跑至上方楼层。
「喀呵…」
那是和唇足纲昆虫相似,拥有多对步足的怪物。身体的一半裂开成两边,在上面长满了尖牙和口器。数百只脚蠢动的模样令人联想到蚰蜒①,〈宵〉感到背脊发寒。赤色和青色的头上,合计四颗复眼映照出〈宵〉的身影。
破坏的声音响彻整座「URBAN」——
蚰蜒像堆土机一样咬碎水泥块,撞破并贯穿了塔——URBAN TOWER的墙壁。
〈宵〉注视着巨蛋。刚才的声响,大概连千晴的位置都听得见吧?她说不定会跑出来观望发生什么事情,万一如此——
〈宵〉接下来所想到的计策,对〈宵〉本身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但是——
①注:外型似蜈蚣,但触角和脚都特别长,具毒性。
〈宵〉奋力一蹬,目标是远处由水泥建造的小屋。〈宵〉直觉注意到那里有着汲水式的帮浦。在千晴的学校也有相同的东西,这种地面式帮浦应该会和巨蛋与塔各处的水管相连。
这是〈宵〉所剩余的,最后一滴思考能力。
〈宵〉没有想到手扶梯竟然会连接到屋顶,慌张地巡视周围环境。四周耸立着铁柱,起重机也被丢弃在一旁。
红烟——在逐渐失去由〈枭〉所给予的力量当下,过去鲜明的思考能力也随之消散。
但就在下一刻,刺鼻的臭味笼罩住周围的空间。
「URBAN……」
「喀呵……」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是看到幻觉了吗?可恶…不休息一阵子的话——」
「那里是复合式大楼『URBAN』,由于原定计划在途中受挫,所以这个设施从来没有正式启用过。」
——真是该死的点子啊!
「喀呵…喀呵呵……」
——这是我想说的台词吧……
稍迟一会儿之后,男子抵达屋顶。
——怎能让你从中阻挠!
在靠近西远市车站的地方,光线的洗礼迎接杏本诗歌。
〈宵〉以小步伐冲刺,男子打算用脚将它踢开。不过这只是假动作,〈宵〉一身轻盈地闪过脚踢,以如同擒抱的姿势飞扑到男子身上。
「你这家伙是怎么搞的……?」
「咕啊!」
「这…这家伙……!」
指尖传来阵阵剧痛,即使汗流浃背,〈宵〉依旧愉快地笑着。
左手的指甲也跟着剥落,换来的是男子的低吼声。男子追在〈宵〉身后,闯进塔的内部。
「嗯……」
「喀呵……」
本能夺走〈宵〉身上的理性,它加速助跑,扑向眼前的男子。
〈宵〉张大嘴巴,发出痛苦的呻吟,助骨传出令人讨厌的断裂声音。它像垃圾一般被扔到旁边的地面上。
等确认周围完全没有动静后,男子才放心地转身背对原来的地方。
「这是…汽油?给起重机用的燃料吗?难道你这家伙故意…不对,这怎么可能——」
「呼——!哈——!」
〈宵〉的指甲掠过连忙闪避的男子脸部,在男子的喉头划下撕裂的伤痕,鲜血随之滴落。
娇小的〈宵〉轻易被打飞,整个身体撞到墙壁上。虽然口中满是血的味道,但愤怒得忘我的〈宵〉马上便站起身子。
〈宵〉再度发动袭击,但是这次被完全躲过,男子以拳头回敬,贯入〈宵〉的侧腹。
〈宵〉硬生生地被弹开,跌落到地面。红色蚰蜒张开巨大下颚,朝〈宵〉发动攻击。
坐在高级车副驾驶座上的诗歌,将脸转向释放强烈光线的主人。
男子脸上流着血,以恶鬼般的面相瞪视〈宵〉。男子背后冒出青色与赤色的绳子,在转眼间迅速膨胀,变化成双头的怪物。
「……!」
巨大的蚰蜒和急忙跳往一旁的〈宵〉擦身而过,挖掉一部分的地面。
拼命寻找逆转手段的〈宵〉,眼中看到数个并排堆放的铁桶。〈宵〉的鼻子闻出其中传出的刺激性臭味,在领悟到内容物的真面目时,〈宵〉脑中刹时浮现一道计策。
诗歌不禁对其美丽的外观感到赞叹。
「呜!」
〈宵〉顶着发抖的双脚起身,跳往远处置立的铁柱。它挥舞裂伤的爪子,打算刮划铁柱表面。
闪躲过青色蚰蜒接踵而来的攻击后,〈宵〉从破掉的墙壁跑进塔的内部。在回避的同时,它全力抓划蚰蜒的复眼。即使外壳看起来相当坚硬,眼睛部分倒是颇为脆弱。从指尖感受到割划生物表面的不舒服触感。
在朦胧的视线当中,〈宵〉看到从自己身上与血一同冉冉升起的红色烟雾。烟在空中凝结成形,变化成全身散发女王风范的蜜蜂。
「……!」
没错,这想法实在是本末倒置。
「休想逃掉!」
蚰蜒的尖牙似乎划过侧腹,〈宵〉的腹部喷出血液。
——不会是你…终结千晴故事的人是…………一定得是〈枭〉大人才行!
「喀呵呵…喀呵……」
忽然察觉到有风吹进来——
男子操控的蚰蜒向〈宵〉袭击而来,将勉强扭曲身体的〈宵〉打飞,连放置在附近的铁桶也一并咬碎。
由于持续着激烈运动,〈宵〉的肺部发出哀嚎声,不过男子也处于同样的情况。虽然他负伤但仍旧穷追不舍的体力令人赞叹,〈宵〉却比他更胜一筹。
「……!」
它的腹部破裂、肋骨和腿骨折、视线也变得模糊。
——不是你…终结千晴故事的人是……
〈宵〉保持笑容,再次站了起来。
「呜……呜喔喔喔!」
全身被汽油沾湿的〈宵〉倒在地上苦笑。刚才那一击完全是致命伤,它已经没救了。
完全被恐惧感支配的男子的〈虫〉,将〈宵〉连同小屋一起粉碎。
0.01 The others
「为什么受了那么重的伤势,你还可以动……呜…呜啊啊啊!」
大概是感受到恐惧感,男子反射性地教唆青色蚰蜒攻向〈宵〉。就在爪子刮花铁柱的前一刻,巨大的下颚用尖牙咬住〈宵〉的身体。
「喀呵呵呵……喀呵呵……」
——这家伙……和〈枭〉大人一样是附虫者?
男子的惨叫声响起,他从脸颊到脖子的皮肤被划出鲜红的伤口。
从这里可以望见巨大的塔和巨蛋的顶端,银色的表面反射夕阳,倾注到诗歌所在的场所。
那简直就像是立于地上的巨大水晶。
「你……你这家伙…刚才想要做什么?难道打算刮出火花,让汽油着火吗?连自己也一起拖下水吗?」
撕裂的骨头刺入肺部,露着笑容的口中吐出大量鲜血。
——不过,〈枭〉大人…我可能没有办法向您报告了,看来我——
男子口中念念有词,脚步声逐渐远离。
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中年男性——宗方槐路如此说明。
「呼……呼……!」
诗歌乘坐的车辆正卡在傍晚时间的车阵当中。
车子的后座上坐着一位少年。他头戴发套,和诗歌的年纪相仿。细长的眼睛只张开一半,慵懒地打着哈欠。
「很遗憾地,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参观,也没有事情需要在这里处理。现在需要尽量远离中央本部。」
对于宗方的一席话,少年难得开口回应:
「不…暂时在这里停留一些时间会比较好。」
「什么意思,大锹?」
「有个家伙从樱架市开始就一直在我们周围徘徊。」
「什么?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说——」
「那……」
诗歌的视线在巨大的塔和人群间来回,看到了某样东西。
「那…那个……请你们稍等一下。」
来不及等待回应,诗歌已经先打开车门,冲到外面。
「嗯……」
「啧!」
诗歌背对着宗方错愕的声音与少年不悦的咋舌声,跑向街道的暗处。
在那里,有着那个生物。
「……」
「是猫…看起来快要死了,说不定是被车子给碾过了。」
受伤的白猫气喘吁吁地倒在路旁。
它的腹部出血,脚似乎也骨折了。本来应该很漂亮的一身纯白猫毛,被大量的出血染成深红色。微微张开的金色眼眸,像是在追寻着什么似地凝望空中。
「……」
菰之村茶深忽然微颤了一下,抬起头来。
茶深轻柔地用指尖抚摸泛着笑容的白猫。
少女身上穿着像住院病人一样的朴素衣装。除了一点都不像是走在街上的打扮之外,千晴现在更注意到一件困扰的事。在衣服的下缘处,沾染着红色的污点。
猫的笑声逐渐衰微。
看完渺小生命的最后一出戏,诗歌紧抿双唇。
诗歌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种伤势不是事故造成的…可能是被大型动物,或是被〈虫〉给打伤的吧?如果是〈虫〉的话,就是分离型的直接攻击类型。还是到「URBAN」去确认状况好了。真是的…就只会给人添麻烦。
茶深穿着制服走在街道上,看到红色烟雾从塔的方向飘动过来。烟雾在半空中形成蜜蜂般的外貌,在进入茶深的身体后消失无踪。
「这个该不会是那个…溅回身上的血吧?啊哈…啊哈哈……」
「猫就在附近。似乎是带着伤势,从『URBAN』一路走来的,不过…已经死了……」
茶深笑道:
「〈枭〉?怎么了吗……?」
经过数分钟后,〈木叶〉开口说道:
千晴以食指轻戳对方的脸颊,少女稍微露出皱眉的表情。

「喀呵呵……喀呵……」
对于千晴的问题,少女回以一个小小的喷嚏。
「……你摆出那什么幸福的死脸啊?竟然敢丢下主人,自己一个人逃离这个该死的人生?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在仰望的远方,耸立着闪烁银光的塔——URBAN TOWER正耸立着。
①注:竹节虫目,体型及色彩均与树叶相似。
从车内传出宗方的讲话声:「虽然很可怜,不过我们连哀悼它的时间都很宝贵。」
「找到了……」
「……喀呵……」
诗歌将白猫抱起。不只是背后的少年,诗歌本身也很清楚,这只猫已经没有救了。
「这…这家伙在笑吗?」
「嗯——真是好舒服啊!」
在千晴的注视下,少女身体躺平,安稳地呼吸着。比千晴还要长的头发,在草地上呈放射状散开。即使是同样身为女性的千晴来看,她也是相当吸引人的美人胚子,年龄大概和千晴相仿或略小一点。
「倒是你,可以去帮我看一下,在『URBAN』的半径两公里内有没有一只白猫吗?它很有可能身上受了伤。不是路边的那种野猫喔,要找看起来比较漂亮的。以你的能力而言,就算只有这样的条件,应该也能找得到吧?〈木叶〉。」
在诗歌手腕的怀抱里,白猫的确笑了。虽然外表看似是因为痛苦而在呻吟,不过猫的嘴角确实弯曲成笑的形状。
茶深无视站在身旁,一脸狐疑的〈木叶〉,站起身子。
异形的叶虫①沿着墙壁,一路溜到大楼的屋顶上。抵达视野良好的位置后,用巨大的复眼凝视街道全景。
地上的血痕一直延续到马路对侧,从方位来看,是『URBAN』所在的方向。
棋子之一——没错,它只不过是茶深利用的奴隶而已。而且那还是茶深第一次使用能力,充其量相当于实验的对象罢了。
从小小身躯传来的心跳变得微弱,最后停止不动。即使已经没有呼吸,白猫依旧笑得很灿烂,宛如正在诉说——自己没有留下任何遗憾。
茶深非常细微的唠叨声,没有传到〈木叶〉耳里。
在乐园的正中央,两名少女躺卧在地上。
「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少了一粒棋子而已。」
「……?」
富含养分的土壤触感松软,其上密麻地生长着矮小杂草。这里可能为了避免害虫与其他昆虫靠近,而喷洒了防虫剂。阳光从破了大洞的天花板上洒落,成就了树木们的小小乐园。
在〈木叶〉的导引下来到的,是大马路边的人行步道。
那个笑容,看起来就像是达成了远大使命的勇者一般夸耀,洋溢着满足感。
茶深若有所思地站在人群中。代替发圈绑在头上的丝带随风摇曳着,在三角形镜框眼镜后头的双眸,静静凝望「URBAN」。
被称作〈木叶〉的少女虽然对突如其来的命令感到诧异,但仍马上隐身于小巷,依照指示做出行动。
「……」
在居住大楼的巷子里,少女手所触摸的部分变形隆起,并逐渐变化成绿色,显露出本来拟态成墙壁隐蔽着的〈虫〉。两片叶子覆盖在一只巨大复眼上,呈现出奇怪的外貌。
眼下猫的身影和成为尸体的茶深的形象重叠在一起。这个幻觉,说不定是会实际在未来发生的事。因为茶深心中抱持着随时可能让她丧命的巨大野心。
——一起走过这该死的人生吧!
不理会一旁露出尴尬笑容的千晴,少女仍旧以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睡着。
「慢死了,你是不是有偷懒啊?」
茶深低头看着在路边一角断气的白猫。像是代替花束一般,在猫的旁边摆置着绑起蝴蝶结的红色缎带,看来是有人送了猫最后一程。她不搭调地涌起一股「总之,谢啦」的情绪。
「看来鲇川千晴身边有事情发生了,五年来明明就连个屁都没有,却在现在这么该死的时间点上发生。」
「那…你到底是谁呢?看到你这身奇特的打扮在街上到处游晃,害我想都没想就跟过来了。」
茶深在心中暗自盘算今后的计划。不过…这无疑是——
「我知道,带路吧。」
千晴用手托着脸颊,天马行空地发挥想像力。虽然答案不会因此出现,但在思考的途中,千晴逐渐呈现笑脸——刚才好像有听到外面传出什么声音,不过因为一下子便停止,她自然就没有过去察看了。总觉得离开少女的身边会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喀呵……」
背后传来少年动摇的声音:
「有可能是某个地方的秘密组织的暗杀者,或者是逃狱的犯人。不对,看起来感觉不像是血腥味那么重的人,那会是在逃亡中的某国公主吗?那么照理来说,应该会从这个地方发展成恋爱故事吧?嗯…让身为女孩子的我发现,这样子好吗?」
一位是不像样的女孩——西远创成高中二年级H班的鲇川千晴,她大刺刺地让一头长发沾以土壤,成大字形仰躺。望着天花板。在班上的女生当中,除了高挑的身材与担任学生会副会长职务之外,没有其他与众不同的特征,是个普通的高中女生——至少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
「…不过这种事也没什么好比较的。」
少女转身成面朝上,千晴凝视着面前少女的睡脸。
在变成丛林状态的二楼休息室内,鲇川千晴独自烦恼着。
「喂,你是谁啊?」
走在一旁的少女喁喁细语问道。她的前发长得几乎遮盖双眼,以不像是在担心的警戒眼神看着茶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