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5402 字
5.00 付款
一直观望的少女身上产生了变化。
她原本应该墮落、气馁,然后倒地不起。
她原本应该和他一样,沉入绝望的深渊中。
可是,少女似乎克服了一切。
他并不晓得,少女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将绝望转换成希望的巨大变化——典范转移的发生是千真万确。
即使从遥远的上空俯瞰,依然可以清楚看出少女的成长。虽然外表和举止都和以前无异,但她的眼神却蕴含了坚强的意志。充满着打破过去逃避一切的自己,从此不再逃避的强烈决心。
然后他又继续观望了一会,见到少女开始移动。
搭乘着不知何时曾见过的纯白色礼车。
他飞越高空,追逐行驶了好长一段距离的少女。
翱翔天际的同时,他对周围的景象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啊啊,原来如此。这段路程是——
他曾经走过的路线。
是他为了短暂的自由而欣喜,一面妄想要飞遍全世界,一面经过的路程。
他在搭乘白色礼车的少女引导下,回到了来时路。
在见到远方熟悉的大海时,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自己会受到那名少女吸引。
圈地、泡沫现象,以及典范转移——
遭到圈旧,为不符其实的评价而欢腾鼓动,然后唤来巨大的转变。
虽说无法逃离绝望,不过一直这样逃避下去,也不会有所改变。
听了七那的问题,诗歌满脸不解。
「噗呵……噗哈哈——就在那边,当然就在那里!」
火红的夕阳漂浮在前方广阔的大海上。
包括自己在内,那名少女和从前被他牵连的人们如出一辙。
「喔喔……喔——」
绮罗理竖起食指,抵着嘴唇。
说完,七那想起什么似的凝视窗外。
初季和夕都平安无事,而且她们如今也依旧在战斗着——
从前应该是人声鼎沸才对。
「就是这里……?」
「你要是想终止一切,就尽可能去募集更多的同伴吧。因为有个人在给予众人机会,为有朝一日的决战做准备了……」
原本已经落地的金块,这时却化作风暴,以萨札比为中心狂吹大作。破损的衣服里,似乎也织入了黄金丝线。被金色狂风包围的萨札比,衣服散发出金碧辉煌的光芒。
七那简短地回应秘书的话。听说墓碑上刻了少年的真正姓名,不过七那并没有告诉诗歌。
「……」
但是现在的码头,却不留一丝昔日的风貌。
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车程,终于抵达了终点。
「你现在就算收集再多钱,也没有买礼服的意义了。」
码头的后方,有座老旧的室外堆材场和货柜集散处。再往另一头望去,亦可见到一列并排的仓库。每一样的外表皆已严重生锈,几乎快到腐朽的程度。
「……这样啊。」
「钱是你的了。恭喜啦,这下子,你就可以东山再起了吧?」
「噗嗤……噗哈哈!真是非常感谢您的购买,赤濑川七那小姐!」
不对。
「一直……一直以来,都是由我和克莉丝蒂在看守……而且还一面一点点,一点点地增厚墙壁……但是——」
萨札比的说话声中,无疑充满了对诗歌等人的强烈杀意。
「……」
然后——
「好了,α在哪里?」
七那迈步走向仓库。
各式景色不断从窗外流逝而过。
可能已经很久没被使用了,用劣质柏油铺设的地面产生了裂痕。一进入码头,可以看见船支靠岸的崖壁已然崩落。几艘被弃置的渔船中,有一半沉入海里,设置于靠岸处的桥式起重机则已生锈发黑。就算是诗歌这个外行人,也看得出眼前的渔船和起重机是年代已久的老古董。
闪烁耀眼的光芒布满码头的上空。
即使分隔两地,依然沿着相同的道路前进。
好开心。
对诗歌来说,来自朋友的口信,比什么都能令她鼓起勇气。
一早便从赤濑川大楼出发的一行人,抵达那里时已是黄昏时刻。
宗方和秘书也不发一语,目不转睛地注视萨札比。
「来了。」
五十里野绮罗理在礼车内说道。
「这句话是白樫初季要我转达的。接下来,海老名夕也有话要告诉你。」
直升机运载的金块撒落在码头上。
「既然要去迎接他,你们就得做好毁灭世界的心理准备……」
「听说是这样。呀哈,真是个阴森森的地方。」
「小白的遗体已经埋葬好了。」
螺旋桨刮起的风和声音包围了整座码头。
全身环绕金色光芒的萨札比,模样与黑暗夜色缠身的克莉丝蒂极为相似。他步步逼近,一副随时都会展开袭击的样子。
拍卖商萨札比对七那恭敬地低下头。
七那笑了:
所以,他要回去。
必须像少女一样克服问题才行。
「请您先行付款……」
诗歌、宗方和〈虫羽〉的各位全都冷静地在一边旁观。唯独丁屋贰兵卫一人,发出:「唔啊啊…好浪费喔~」的哀号声。
所有人都沉着冷静地看着金色风暴。
「呀哈。」
就这样,七那没有再针对〈暴食〉的事情多说什么。尽管诗歌觉得有点奇怪,不过还是点头答应。既然她会那么说,就表示应该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吧。
「你好像言行不一耶?你不是一直鼓吹我去接他吗?」
「好,你就拿去吧。」
萨札比仰望天空,发出由衷的惊叹声。
5.01 诗歌 The last
看样子,萨札比似乎打算用身体接下从天而降的黄金雨直到最后。他兴奋地张开双臂,用手指着最后一间仓库。
诗歌正打算跟着少女前往,却忽然停下步伐。
坐着轮椅的宗方槐路也在其中。诗歌为了这次的事情责备过他后,便开口要求七那让他同行,而七那也理所当然地答应了。她们是在拍卖会结束后不久,才知道宗方有病在身的事情。现在,他的轮椅上加装了点滴的功能。
「『我已经得到〈第三只〉啰』——」
尽管现在可以像这样盘旋天际,但这并不表示真正获得了自由。
来此途中经过的城镇,也似乎几乎无人居住。不知是因为附近已捕不到鱼,还是其他地方建了大型渔港。这个完全杳无人烟的地方,让人丝毫察觉不到它的存在感。
「当然就在这附近……不过,在那之前——」
一回头,诗歌的视野再次被黄金所充斥。
唰唰——拖着腐朽皮鞋,一身穷酸打扮的拍卖商现身。
在金色祝福的围绕下,萨札比因喜悦而浑身发颤。
眼见结束任务的直升机们一一驶去,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
那是一座小渔港。
超越时代——
「……在你还不清楚之前,切记不要去挑战她。」
七那转动手杖,走向前去。
「α的憎恨不断增长,如今已超过能将其封锁的限度了……」
反射夕阳,闪闪发光的黄金雨接连不断地落在海港。
「诗歌,你知道〈暴食〉的能力是什么吗?」
那条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在弄清楚之前,每个人都会继续走下去。
诗歌下了礼车,环顾四周。海水的气味扑鼻而来,风平浪静的海面上,传来海鸟的叫声。
大海、山脉和街道的景色反覆出现,接着又一一被抛向遥远的后方。
「久候您的大驾光临,赤濑川七那小姐……」
宗方望着码头的另一端,宣告那人的来访。
除了宗方以外,大锹、〈波江〉、小蠋、露西、耳环少年,以及——勉强保住一命的丁屋贰兵卫也来了。「唔哇!这里好像鬼城喔!」胆小商人的惊呼声在码头上响起。
「『〈第三只〉似乎还要一段时间才会醒来,诗歌你也一起加油吧』。」
从礼车下车的,有诗歌、七那、秘书和绮罗理等四人。随后,陆续也有其他人影从别辆黑头车内现身。
自己还没有克服难关。
七那将手杖一扬。
克服绝望——
诗歌身旁的秘书见状,立刻拿起无线电通话。接着,收到命令的直升机群,便一起从上空下降到码头的正上方。
「……」
他本身的典范转移至今尚未结束。
「——我可不会同情你。因为你经历了圈地、泡沫现象和典范转移,就算再怎么样,也早该有过察觉的机会。」
萨札比没有说话。
七那一面转动手杖,一面「喀喀」地蹬着高跟鞋,随意来回走动。
除了生出附虫者之外,〈原始三只〉还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吗?
「寒暄的话就免了。α在哪里?」
望着以黄金为媒介的附虫者萨札比,诗歌不由得紧抿双唇。
大锹等〈虫羽〉的成员们没有动静。
在道路上疾驶的不只有礼车而已,礼车的前后还跟了好几辆黑头车,而上空也有好几台直升机同行。
「其实某人叫我不可以把〈第三只〉的事情说出去,所以你要保密喔。」
此时此刻,他终于真正地回到自己的原点。
被黄金包围的萨札比微微一颤。
接着,透明的水珠滴落在他脚边。
——他对我说过…他要让我再次穿上美丽的礼服……
一提起克莉丝蒂的事,七那立刻像是感同身受般,露出懊悔的表情。
她事前曾告知众人,萨札比可能会采取的行动。
现在这个状况,完全与七那预测的一样。
「——」
诗歌看到拍卖商那副模样,情不自禁地抿起唇。
七那的话就像咒语一般。好比被魔法咒语变成石像似的,萨札比顿时一动也不动。
那就是——最后的下场。
金块风暴依旧在码头上狂吹大作。然而萨札比只是在遮盖脸孔的布后不停流泪,整个人毫无动静。在他破了洞的袖子里,仿佛可以窥见生锈的义手。
从前的圆桌会成员,α的看守人,以及拍卖商。
用破旧衣裳隐藏好几种面貌的男人,就那样呆站在黄金之中。
「你不可以露出那种表情喔。」
七那拍了和萨札比一样,定住不动的诗歌肩膀。
「现在就停下来,还太早了。」
七那一个转身,踏步前进。
支付给萨札比的金额,让七那损失了大半的自有资产。为了取回失去的部分,她接下来恐怕必须接受众多考验吧。
不过魔法师的脚步却非常轻盈。她宛如在湖畔散步般,一边转动手杖,一边走远。
「——嗯。」
也像是在畏惧许久不见的阳光。
这就是——诅咒。
诗歌点点头。
从空中降下的雪,将狂喜乱舞的〈眼〉群挡了回去。
七那说,那次的大转换时期令时代有了改变。
她说,她不会把附虫者当作商品看待,而是会与诗歌等人在一起,旁观附虫者之间的战争。
仓库的外墙完全遭到破坏,逐渐让隐藏在内部的设备显露出来。
多达数万个的〈眼〉集体失控,开始破坏码头。
可是——
然后,〈眼〉动了。
十多年前发生的典范转移。
诗歌想起七那和宗方的话。
忍受〈眼〉群的攻击。
可是——
而且,巨大的变化至今仍在持续着。
诗歌用手制止打算走近的七那。
想起萨札比的话,诗歌终于明白。
那是——〈眼〉。
诗歌一个又一个地驱逐〈眼〉的分身,一面缓缓走入仓库内。
这里和其他仓库并无两样。用钢筋水泥建造的仓库,大约和小学的体育馆差不多大。表面的涂装剥落,屋顶因生锈而变得鲜红。
然后对逐渐将自我淹没在黄金海的萨札比一瞥——转身离去。

无视重力浮上空中的〈眼〉,朝着仓库的方向飞去。
一个个蕴藏强大威力的〈眼〉所发出的攻击,一转眼就让码头变了个样。柏油地面碎裂,周围的仓库被消灭,足以改变地貌的震动撼摇了整座小港。
几百、几千、几万个〈眼〉群飞到码头上。
『坏掉吧……』
假如这些〈眼〉全都被放到世界上,然后抓狂失控——实在很难想像,届时会造成多大的灾害——〈眼〉群毫不顾虑那样的结果,一心企图飞上天空。
为何直到今日,才以拍卖会的形式出售α。
仓库里的某种东西,此时仍不断增长,随时都将打破封印——
这三个截然不同的商人,他们的想法和生存方式直到最后都大不相同。
「……」
有一个像是坦克般的东西。尽管装有液体,其内部却几乎空空如也。那东西也受到破坏,无色透明的液体瞬间蒸发。
他们说,圆桌会不断将巨额的会费投注于什么之上。若从那番话来思考,映入诗歌眼帘的机械群——其本身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生命维持装置。
「——我去接他。」
就像获得解放的喜悦般,不停颤抖。
某个东西降落在诗歌的头顶上方。
突然间。
这里的外观虽然看起来和其他仓库没两样,但站在前方的诗歌却不由得心跳加速。
那可能是本体吧——
即使感觉到心中的梦想正急速地被自己的〈虫〉啃食。
仓库的墙壁顿时产生无数裂痕。
水泥墙上破了个洞。洞的大小,恰好可以让在诗歌身边飘浮的〈眼〉穿过去。
七那则是要——代替宗方,成为〈虫羽〉的支援后盾。
七那、宗方、贰兵卫也都望着她。
仓库墙壁崩解的同时,诗歌的头发被迎面而来的风势吹向后方。
被解放的〈眼〉群后方——在闭锁于黑暗之中的仓库深处,仿佛可以见到一群与其他〈眼〉不一样,颜色是红色的〈眼〉。
吱嘎——裂痕动了。
萨札比和克莉丝蒂说的没错。
在有如昆虫复眼分割的碎片中,埋着人类的眼睛。碎片的周围还有其他碎片,而将那些连系起来的,是一条条神经般的红线。
诗歌才刚那么想完,飞上码头的〈眼〉群便同时释放出闪光。
跨越荒废的柏油残骸,诗歌来到〈眼〉飘浮的仓库前。
如今,他们三人却齐聚于此。
瞪得大大的眼睛里,映照出诗歌的脸孔。
α的憎恨。
「我和你一样——」
〈眼〉、〈眼〉、〈眼〉——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话来形容那个物体。
「——」
诗歌注意到一部分的仓库产生了龟裂。
诗歌隐约猜测到那是什么。
其理由恐怕就在这个裂痕上。
那名拍卖商为何会现在背叛圆桌会。
——α的憎恨不断增长,如今已超过能将其封锁的限度了……
从没有附虫者的世界,变成与附虫者共存的世界——
仓库里有某种东西。
「请不要害怕——」
简直就像按下了开关似的,裂痕逐渐瓦解墙壁——
诗歌仍缓步走向深处。
「!」
诗歌的雪花不断抵挡此刻仍继续飞出仓库的〈眼〉。
〈虫羽〉的同伴们留在原地,等待缓缓迈步的诗歌。
并且抵挡他们。
诗歌轻轻触碰了门。
而且质量膨胀到随时都会裂开的程度。
两者近距离地互相凝视。
就仅只如此。
破坏与破坏互相抵触,空间挤压的巨大刺耳声响传遍了码头。
诗歌不晓得那是什么,不过仓库本身似乎就是某种巨大的装置。用来掩蔽的仓库的钢筋水泥遭到毁灭,暴露出来的粗大电线和金属架构随着火花分解四散。
诗歌对七那和〈虫羽〉们一笑后,便动身追在〈眼〉的后头。
「好了,那么——」
贰兵卫决定今后也要与〈虫羽〉一同行动;宗方听说打算退出第一线,专心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