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梦想闪耀的祈祷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2.3万 字

她看见一个在光中渐行渐远的身影。
「摩理!」
一之黑亚梨子伸出手叫住如今已故好友。她晃着马尾拚命追赶,却无法触及摩理的背影。
害怕自己被独自抛下,亚梨子难过地双眼渗出泪来。
「等等我,拜托……!」
花城摩理停了下来。她甩动一头长发回过头。那张脸孔与在病房的床上阅读图画书时一模一样,十分美丽动人。
「摩理——」
看着无言伫立的好友,她顿时语塞。想问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你找到答案了吗?
那是什么样的答案?
你今后还会跟我在一起,对吧?
我们两人会一起观看梦想的延续,对不对?
「——谢谢你,亚梨子。」
亚梨子瞪大双眼。
摩理脸上浮现的微笑是如此爽朗。
「既然亚梨子——亚梨子你们愿意记得我这个人,我就不再害怕了。」
「咦……?」
「我可以再问一次吗?」
摩理回望茫然的亚梨子,微微倾首。
「『我可以将梦想托付给你吗?』」
「亚梨子没问题的。」
身穿长大衣、用大型防风眼镜遮盖脸孔的,是被唤作漆黑恶魔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战斗员,〈郭公〉——药屋大助。
那名长发随风摇曳、七彩双眸在圆形墨镜后发光的美女,简直有如身穿羽衣的天女一般。可是美丽脸庞上浮现残虐笑意的她,却率领丑恶的〈眼〉群,迸发出彷彿要撕裂天地的蓝白色热线,从容地俯视地面上的附虫者们。
而召集他们的人正是——
她暗自如此决定。
她苦着脸,回望大助。
摩理离开了。
然而如今——那份感觉消失了。
「没问题」是什么意思?
强烈的寂寞与不安,堵住了亚梨子的口。
在防波堤旁手牵着手的两名少女,不禁吓得身子一缩。
「亚梨子也——已经没问题了,对吧?」
那个背影越来越小——
「又来了一位稀客……简直就像在开派对呢。」
大助大声呼喊。
「如果这是派对,那么余兴节目已经结束了。」
摩理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
「……」
亚梨子不舍地伸手,眼看着摩理在光中跑远。
「摩理她——不在了——」
过去光是触碰,便以近乎暴力的方式企图夺取亚梨子身体的长枪,此刻却毫无反应。只见残余的光芒从破烂的枪头散落。
用带着些许羡慕之情的声音。
那个时候,摩理总是会说:
没问题。
然后——命运扭曲了。
过去她时常感受到摩尔福蝶就在附近,而且摩理正在守护自己。
浮于空中的〈暴食〉,与浮于海上的「不死」的附虫者——异样怪物们的双眼,望向地面上附虫者们的后方。
「不要走——」
「你——开什么玩笑!」
充斥海面的黑色水熊虫群隆起,形成人类的上半身。
「那是不可能的——」
「摩理……?」
由好友遗留下来的〈虫〉,银色摩尔福蝶变化成的长枪——此时已变得残破不堪。枪头被水熊虫啃烂,失去了光辉。让人感受到强大威力的枪柄也丧失力量,渐渐变成无机质的普通棒子。
现在想想。
好像自己再也见不到心爱的好友一样。
亚梨子用颤抖的手抓住长枪。
被炽红烈火包围,倒竖着一头红发的是火焰魔人HARUKIYO。
当时,亚梨子什么也没能回答。她不明白摩理话中的意思。
一玖皇嵩咧开的嘴角浮现一抹嘲笑。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本部长,一玖皇嵩扶正左右颜色相异的墨镜,「呼啊」一声地吐出白色气息。他成熟的囗吻与年轻的音色十分不相衬。
「我……」
而现在,亚梨子还是答不出来。
银色长枪倒在茫然瞪大眼睛的亚梨子身旁。
1
一个女人的轮廓破坏出现在夜空中的巨大门扉,于半空中飘浮着。
然后——打倒〈暴食〉。
或许那个时候。
到处都感觉不到花城摩理的存在。
「快点把主菜吃掉吧——然后就可以散会了。」
「摩理……!」
在这个国家的附虫者中,最强悍的战士们齐聚一堂。阵容之强大,甚至可以挺胸断言没有任何对手赢得了他们。
用温柔的声音。
尽管有着人形,却不是人类。
从夜空倾泻而下的光雨,是英仙座流星雨。
「——」
低声呢喃的人是HARUKIYO。他用灼热的双眼瞪着亚梨子。
「摩理!等等……!」
「——呵呵。」
除了并称最强附虫者的他们二人,〈霞王〉、夜森宁子、狗狸坂香鱼游、伊砂姬子,还有……〈秋〉及数十名的同伴们也在场。
亚梨子抬头,不假思索地大喊。
就连大助的喊声也传不进亚梨子耳里。指尖一碰到长枪,光芒就化成碎片迸裂,慢慢地辙入虚空中。
「亚梨子!」
亚梨子要代替无法下床的摩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我要连摩理的份一起加油——
「——咦?」
感觉得出来,沙滩上的附虫者们全都倒吸了一囗气。
「尽管花城摩理的人格消失,力量的残渣却留了下来。这只〈虫〉就这么想继续留在这个世上吗?真是难看。」
见到亚梨子惊讶的模样,摩理一副好像觉得很有趣地轻笑起来。亚梨子还记得,自己过去为了考试成绩不佳而发牢骚时,她也曾露出相同的表情。一有不开心的事情,亚梨子就会把头放在躺在床上的摩理膝盖上。
每次她这么说,亚梨子便会心想。
大助和附虫者同伴们,还有〈暴食〉和一玖皇嵩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亚梨子身上。
摩理所怀抱的所有情感,全都灌注在短短的一句问话中。
那一天,摩理在病房里所说的话。
原本应该离开人世的摩理,栖宿在自己的〈虫〉摩尔福蝶里,并且将之交托给亚梨子。
在同伴们的注视下,她——一之黑亚梨子双膝跪在沙子上。
并立在大幅弯曲的沙滩上的,是一大群附虫者。
生出附虫者的原虫指定,〈原始三只〉之一——
「摩理她——」
保护惠那。
明明至今一直都在身边的。
迷惘。
亚梨子十分清楚这一点。
心爱的好友消失,亚梨子怎么可能会不要紧——
摩尔福蝶——正逐渐死去。
「亚梨子!」
在这个目的下,大助、HARUKIYO及其他众多附虫者聚集在一起。
「不对!」
就要从亚梨子的身旁消失了。
留下一抹微笑,摩理转身。她飘逸着一头长发,踏着轻巧的步伐渐渐远去。
好像只要回答,摩理就会不见似的。
在无以为力不安的驱使下,亚梨子急忙追赶摩理。但是看不见的墙壁却挡住去路,使她无法接近摩理。
然后在刺眼光芒的笼罩下,迸裂消失。
就是因为亚梨子没能回答摩理的问题,一切才会遭到扭曲也说不定——
「花城摩理不是已经做出回答了吗!她不是凭着自己的意志,笑着离开了吗!既然如此,你还在惊讶什么!」
「你是亚梨子吧!振作一点!」
〈暴食〉开启鲜红的双唇。
梦想。
西园寺惠那和九条多贺子。她们都是亚梨子就读霍露斯圣城学园国中部的同班同学。惠那怀抱的梦想,将〈暴食〉吸引至此。
然而——
摩理的生命。
仔细想想,那正是一切的开端。
「哎呀,难道你要帮我?」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摩理是不可能丢下我一个人消失的!」
「亚梨子……难道你——」
见到亚梨子心慌意乱的模样,大助不禁愕然。他努力挤出沙哑的声音。
「希望……摩理夺走你的身体?」
听了他的话,顿时浑身僵硬的不只是附虫者同伴们。
亚梨子自己也错愕地说不出话来。心脏有如被一把揪住般,无法呼吸。
经大助这么一说,她才发现。
她并没有明确地如此希望。
但是,与摩理约定要「互相公布答案」的亚梨子,或许一直都下意识地渴望某个答案出现。
「因为,这么一来——」
亚梨子的嘴巴擅自动了起来,发出不像自己的僵硬说话声。
「我们今后……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没错。
亚梨子一直在内心深处祈祷着。
——明天见!
明明这样约定好的,摩理却离开了人世。
但是,摩理并没有忘记与她的约定。
好友——变身成摩尔福蝶,回到她身旁。
所以,两人今后也要一起活下去。
亚梨子心想,只要摩理取代自己,摩尔福蝶的力量也就会完全复活。如此一来,有了摩理这名强大的附虫者加入大助和HARUKIYO他们,成为同一阵线的伙伴,说不定就能够打倒〈暴食〉。
有如从地狱深处传来的高声大笑,无情地嘲笑着沙滩上的附虫者们。
「我也说过——我讨厌死你这个人了!别以为一副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面前,还能免受火刑之苦,你这个『不死』混帐!」
星星坠落的夜空,突然被厚厚的云层覆盖。
在这里的,全是些原本只会互相冲突、彼此敌视的附虫者。看到将那样的他们聚集在一起的主事者意志消沉的模样,所有人都失去了行动的动力。
一玖咧嘴嗤笑的身影,因一阵巨大的垂直摇晃而晃动。
紫色鳞粉在〈暴食〉的四周狂吹大作。鳞粉聚集成形,变成大大小小的〈虫〉,覆盖整个夜空。虽然在〈司书〉争取时间的期间内已有某种程度的恢复,但一看便知大助等人的精力已经耗尽。
原本化为摩尔福蝶回到人世的好友,已经消失无踪了。
少女露出彷彿能听见惯有阴森笑声的笑容,随后身体便颓然倾倒,从椅子上摔落下来。
不对。那些看起来像是云朵的物体,其实是一大群小水熊虫。一玖皇嵩伫立在掩没海面的黑色山顶上,身上涌出的水熊虫扩散至天空,如巨人的手般企图覆盖整片沙滩。
一步也动弹不得。
「唔……!臭家伙,给我下来……!」
为什么事到如今,遭到扭曲的命运还要试图回归正常呢——
亚梨子,以及亚梨子心爱的人们。
「也不用再跟谁分开了——」
就这样——〈司书〉不再动弹。鲜血不断在将同伴从毁灭险境中救出的少女周围扩散开来。
就算这是不正确的,其实根本也无所谓。
在就此再度展开的战斗中,一之黑亚梨子——
「照这个样子看来,如果使用利菜的〈虫〉,恐怕连美味的梦想都会弄坏呢!」
摩理没有回应。只听见一玖皇嵩的嘲笑声更加高昂。
「哼,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这些人全是半途而废的家伙!你居然还不干不脆地抱着期待,真是愚蠢透顶!」
别说大助和HARUKIYO了,〈霞王〉等人也震惊失语。
「为什么特环的局长要保护〈暴食〉!〈原始三只〉不是特环的敌人吗!」
「亚梨子——」
HARUKIYO灼热的手掌,从正上方压垮一玖的身体。可是,水熊虫随即就在远处隆起,让一玖的身体再生。
将分解昆虫复眼的碎片用有如神经的红线互相连结,再于中央埋入人类眼睛的〈眼〉——从那瞳孔中释放出来的热线威力惊人无比。
「真正难看的人是你,世果埜春祈代。」
他大声质疑,一面用拳头粉碎来袭的〈虫〉。
一玖皇嵩的身体崩落。水熊虫在海上移动,绕到HARUKIYO身后。
令沙子飞扬、划破大海,被火焰包围的HARUKIYO逼近一玖。大王虎甲虫高声咆哮,利用看不见的热波蒸发水熊虫的黑云。
多达数十只的〈眼〉所释放的蓝白色热线,不断削减黑色云雾。即便想要反击,〈霞王〉的攻击也触及不到浮于空中的〈眼〉。
「实在是滑稽到让人看不下去了!现在这副模样真是太适合你了,一之黑!哈哈哈哈哈!」
一玖「呼啊」一声地吐出白色气息。
「〈霞王〉!」
然而,为什么?
「这个世界已经接受附虫者的存在了。附虫者的存在将会变得理所当然,而且无可改变。既然不会有所改变——不就只能继续前进了吗?」
亚梨子召集了这么多人成为伙伴。今后也应该要一起向前迈进才对。
在那个未来里,所有人都到齐了。
「你这家伙真够碍眼的!」
红色火球穿越被惊人数量所震慑的同伴中央。
这种答案不是她所希望的。
亚梨子没办法站起身。
「——」
对抗夜空中〈暴食〉的大助,以及与一玖皇嵩对峙的HARUKIYO。
水熊虫纷纷聚集,形成一玖的上半身。HARUKIYO的表情瞬间僵硬。
摩理不在了。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你别搞错了,〈郭公〉。我并不是在保护〈暴食〉。」
「你……你说前进?这话什么意思!」
犹如熔岩喷发一般,熊熊烈火朝夜空迸发。操纵火焰大王虎甲虫的HARUKIYO,用带着杀意的眼神瞪着亚梨子。
「你……你这家伙——」
「老是挑人家火大的时候,分秒不差地现身!你就这么想要人家迁怒于你吗!你说啊?」
一玖皇嵩边说边摸摸自己咧开的嘴巴,同时无数只水熊虫从他的身体涌出。一再增殖的黑色〈虫〉大军,一股脑地朝沙滩涌来。
「——呼哈!」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东西?现在可不是为花城摩理失魂落魄的畤候……你是我这辈子活到现在,最让我感到失望的人!」
亚梨子用手撑在沙上,回头望向身后。
跟惠那和多贺子一起受云雾保护的夜森宁子十分犹豫。她会踌躇不决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尽管〈霞王〉逞强地说了那些话,但她的气力很明显地正在急速消耗中。
2
「气死人了——」
「摩理……!」
「这句话我已经听腻啦。」
HARUKIYO咬牙切齿。
背上长有蝙蝠翅膀的伊砂姬子冲过沙滩,闪避敌人的攻击。她无视大助的命令,持续朝夜空释放自己的马陆。
亚梨子呼唤逐渐失去力量的长枪声,空虚地在沙滩上响起。
一玖皇嵩的笑声在一片寂静的海岸响起。
大助瞥了一眼依旧茫然不动的亚梨子,重新面向一玖皇嵩。
「别管这边!就算打倒个一、两只也是无济于事!你也一样,〈宁宁〉!少来管本大人!你得为其他软弱的家伙保存力量才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摩理……」
「!」
每当HARUKIYO吼叫,巨大的火柱就划破大海、串连天地,一玖则以压倒性数量的水熊虫吞食火焰。那幅光景已经超越附虫者战争的范畴,只能用天崩地裂来形容。
拯救惠那、打倒〈暴食〉之后——
那里没有——悲伤的「分离」。
大助重新举起手枪,激动大喊。
「亚梨子!」
金发少女用蓝色双眸瞪着立刻高举手枪的大助。
「我就会把你们当成特环的敌人,一个不留地全部歼灭。」
「可……可是……!」
〈霞王〉的吶喊被冲击声及天摇地动所掩盖。飘浮在夜空中的〈眼〉,一齐朝保护惠那的〈霞王〉放射热线。
即使亚梨子的人格被摩理抹消,只有身体还留在这个世界上。
HARUKIYO似乎已经把一玖皇嵩当成了对手。他看也不看〈暴食〉,用烈火迎击无限涌现的水熊虫。大概是有肉眼见不到的热波在支撑身体,站在海上的少年脚下好比火山口般喷出沸腾的海水和火焰。
目睹〈司书〉悲惨不堪的模样,亚梨子无力地跌坐在地。尽管宁子立刻跑到〈司书〉身旁发动再生能力,她仍无法再站起来。
「你没办法理解吗?那也没关系,你们只要继续乖乖地当一号指定就好。不过,假如你们无法接受有附虫者的世界——企图改变现在的世界做出无谓挣扎,阻挠向前迈进的我们——」
「……摩理……」
「——我非杀了你不可!」
「不要到前面来,姬子!你也回去〈霞王〉那边!」
嘻嘻。
这时,一扇被破坏殆尽的门出现在附虫者们所在的沙滩上。一名坐在古董木椅上的少女,从缓缓开启的门中现身。
我在什么地方做错了什么吗?还是说,自己试图与摩理公布彼此答案的作法,本来就是个错误?
「〈司书〉……!」
「是时候该闭幕了,免得我笑到下巴都出问题了。」
教人不知所措的不安与悲伤,使得她身体不住颤抖。她无法接受这始料未及的事实。
大助沉下脸,转向海边。

「——啧!」
「……摩理……」
即使那是死者复活、遭到扭曲的命运。
「我不是早叫你滚开了吗?你光是存在,就害得周围的人落得何种下场——这一点你可别忘了。住在焦热地狱里的家伙,难道也想假扮人类交朋友?」
一玖皇嵩不屑地一笑。
每个人都获得幸福的未来。
能够再次与摩理笑着活下去的日子便将来临。
HARUKIYO的拳头贯穿了一玖的胸膛。冲击与热风让整面大海产生爆炸。
就在大助咋舌一声,准备再次开囗时。
英仙座流星雨在夜空中分裂了。光带改变方向,往沙滩倾泻而下。
周围响起的轰隆声,说明了那些并非天上的群星。好比汽油弹的地毯式爆炸攻击侵袭沙滩,爆烈火焰不断窜升。
「……!」
亚梨子能够免于受到直接攻击,一切只能说是幸运。面目全非的银色长枪,掉落在被余波震飞、滚落沙滩的亚梨子手边。
「是……是我的能力……!」
见到如雨般袭击同伴们的爆击,〈秋〉满脸不甘地咬牙切齿。
从夜空中降落的,是〈暴食〉生出的大批金花虫。那些拥有爆炸能力的〈虫〉,原本也是〈秋〉的〈虫〉。
「呀啊!」
没有防御能力的姬子受到爆炸的波及。小小的身躯,有如洋娃娃般在沙滩上翻滚。
「姬子!」
「——我没事!」
姬子制止了打算赶来的大助。她缓缓起身,生出马陆。然而额头上却流下鲜血,右手也无力地垂下。
「现在能够替〈郭公〉开拓生路的就只有我了!」
「……!」
「所以,〈郭公〉。再试一次……!」
「你在发什么呆呀,〈郭公〉!快点再试一次——」
〈霞王〉也大声催促着。但是她一仰望夜空,脸色顿时变得严峻。
「再一次——」
姬子和其他附虫者们也是一样。众人紧抿着唇,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原……原来——我一直以来都误会了……?」
回想起来后,亚梨子一步也动弹不得。
她是自己遇见的第一个,可以抬头挺胸称之为挚友的女孩。
她下意识地开囗:
她们本来一直在一起的。
「我们逃跑吧!现在就逃离这里……!」
大助砍倒来袭的〈虫〉,回头望向亚梨子。
一只〈虫〉袭向亚梨子。她立刻抓起银色长枪。
「——振作一点!」
大助像被捆住似地浑身僵硬。
一向冷静的他为何会如此激动——亚梨子无法理解。
可想而知,〈暴食〉将又若无其事地因水熊虫而复生——
——对不起……我连班上同学的名字和长相都不晓得……
「骗人——摩理不可能会离开的……」
亚梨子没问题?
大助迅速转身举起手枪,可是依然赶不及。
「一直——都这么认为?」
「亚梨子!」
可是,那条路的前方——没有希望。
重要的朋友。
踏上亚梨子最害怕的分别之路——
亚梨子一直都知道。
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跟她一样——
没错。
「……!」
是〈秋〉。他跑到无力伫立的亚梨子身旁,斥责她。
摩理——遵守了约定。
「难……难道你——」
她知道。
大助之所以不打算朝〈暴食〉直奔而去,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如果他去了,同伴们一定会竭尽最后的力气替他开路。
——亚梨子也……已经没问题了,对吧?
她感觉到自己不舍紧抱的摩尔福蝶长枪,正在慢慢失去温度。
「摩理会再回来的——」
她拼命地吶喊:
一大群〈虫〉袭击了发愣的大助。就算是〈郭公〉这样的人物,面对压倒性的数量差距,单单保护自己也让他精疲力竭。
可是——
就像当时呆站在病房里一样——
蓝紫色的爆炸吞没了〈虫〉。
亚梨子眼泛泪光,回望大助。
但是从长枪中喷出的鳞粉,却只在〈虫〉的身体上划出小小的伤痕。
大助按着自己的头,声音不住颤抖。
「什么——」
假使大助的攻击再一次地将〈暴食〉粉碎——之后情况会变得如何?
再也不想见到有人受伤。
「摩理……会再回来的……」
原以为从今以后也能一直在一起。
〈霞王〉、姬子、香鱼游、宁子,还有〈秋〉及众多同伴们,所有人都快到达极限。甚至连HARUKIYO,也似乎正与不管怎么烧都不会减少的水熊虫陷入苦战。
摩理的笑容。
亚梨子现在却回想起来。
「从摩理病逝时开始,就一直这么认为……?」
〈暴食〉恐怕又会使用「不死」的力量,再度复活。
摩尔福蝶长枪砍倒了来袭的〈虫〉。
「不,不只是我……与摩尔福蝶有关的每个人,全部自始至终都搞错了……!我们还以为所有原因都出在花城摩理身上——唔!」
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种脑筋一片空白的感觉。
「是你召集我们所有人的!你怎么可以再无精打采下去呢!」
大助在两人刚相遇时曾说过,亚梨子确信摩尔福蝶就是好友遗留下来的梦想,是毫无根据的想法。
除此之外,她无话可说。
「摩……摩理——」
然后,无法言喻的不安涌上心头。
两人许下了这个约定。
那种感觉明明从那时起,就被封印在心底深处了,可是——
「她又还没跟我说再见……那个时候,她也跟我说明天见……所以,这次摩理一定也……」
「不……不要走,摩理——」
所以摩理的病逝,对亚梨子来说是人生头一次的「分离」。
不对——不是分离。
亚梨子会把他们聚集起来,都是因为有摩理的关系——
可是……
亚梨子的眼中看不见逼近的敌人,也没有吶喊的大助。她只是满脑子不可置信地,凝视逐渐失去光芒的长枪。
——午安!
因为摩理栖宿在摩尔福蝶里,又回到了人世。这只不过是让亚梨子稍稍感到寂寞的一项改变罢了。
张大嘴巴的〈虫〉,眼看就要咬碎茫然呆立的亚梨子的头——就在那前一刻。
将所有人集合在这里的,是亚梨子。然而却因为她自己动弹不得,使得全员士气低落,这一点她也明白。
「『谢谢你』——她是这么笑着说的。」
〈霞王〉等人说要「再试一次」。
「呵呵——」
「唔……」
然而——
总觉得只要有摩理在,就什么都办得到。
「我们逃跑吧——」
没错,就如同亚梨子所希望的——
根本不需要根据。
倒在沙滩上动也不动的〈司书〉映入亚梨子的眼帘。
亚梨子对展开殊死战的同伴们劝阻道。
「自从跟摩理认识以来,我们从没分开过……」
好友笑着说过的话,在她耳边复苏。
亚梨子至今未曾与心爱的人分开过——
看着露出虚弱笑容的亚梨子,大助的表情冻结,震惊无语地呆站在原地。
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摩理随时都在身旁。
「我们——」
亚梨子的肩膀顿时一震。
「亚梨子!」
「可恶……!」
「摩理她——已经不在了。」
摩理不在了,亚梨子不可能不要紧。
「!」
无法忍受心爱的人们消失离去——
「过去她一直陪在我身边。所以——她不可能会什么都不说就离开的。」
至今一直理所当然似地陪在身旁的朋友,就此消失的恐惧。
站在沙滩上的附虫者们,心里全都想着同一件事。
「那当然。因为——」
从前摩理因病去逝时,一切也发生得好突然。亚梨子此刻的心情,就跟她以前如往常一般,在前去探病的病房内等待沉默挚友时一模一样。
HARUKIYO与一玖皇嵩一对一作战,〈霞王〉、〈秋〉及附虫者同伴们则拼命防御。在没有攻击能力的香鱼游呆立不动的当下,姬子尽力搅乱〈虫〉的包围网,大助则是除了直接攻击〈暴食〉外没有其他办法反击。
背对流星雨的〈暴食〉瞇起七彩眼眸。
明天见。
「不要再战斗了……!快点逃离这里……!」
「哎呀,你终于肯放弃了啊。」
浮在夜空中的〈暴食〉将鲜红的唇瓣往上吊成笑容的形状。
「——不过,看样子好像只有你这么想耶。」
「!」
亚梨子瞪大双眼,回顾整片沙滩。
同伴们每一个人都不打算停止战斗。尽管受了伤、随时都快倒下,他们仍咬紧牙根,对抗眼前的敌人。
「你……你们是怎么了!要是不快点逃跑的话……!」
是因为太热中于作战而没注意到吗?
是因为被作战声掩盖掉,所以没听见吗?
照理说,应该是应亚梨子的呼唤前来的同伴们,现在却不知为何不愿倾听亚梨子的声音。
「——亚梨子,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大助低沉的说话声,狠狠地揪住亚梨子的心脏。奋力殴打击碎来袭〈虫〉群的少年,头也不回地质问。
「你打算弃惠那于不顾吗?」
受〈霞王〉保护的西园寺惠那吃惊地看着大助。
亚梨子倒吸一囗气。
「不……不是那样的!我是要带着惠那,大家一起逃——」
「那可伤脑筋了。」
〈暴食〉动作滑稽地用食指抵住下巴,歪头插嘴道。
「你得把那孩子留下来才行……知道吗?」
「可是——」
是亚梨子的错。
「亚梨子一点都没有错!」
「……我……」
「啊……啊啊……」
「也只能去做了。」
那时,她是由衷这么确信的。
「哈!你看错人了吧,一之黑亚梨子!」
「只要打倒〈暴食〉——只要能够打倒〈原始三只〉,明天起……这个世界或许就不会再有附虫者诞生。」
「——你没有错!」
其实她真的好想用尽全力大喊。
「你以为那样的我们,能够默不作声地漠视附虫者在眼前诞生吗?」
「假如要说你哪里错了——」
「对……」
「我……我已经撑不下去了,小郭郭……!」
火焰魔人回头望向亚梨子。
听见响彻战场的声音,亚梨子赫然一惊。
「臭女人,你也一样!」
没有错。
姬子、香鱼游,以及HARUKIYO回头望着亚梨子。
看着他们毫无抵抗之力地倒下,是多么教人难受。
〈霞王〉大喊。她痛苦地扭曲那张美丽的脸孔,为了死守惠那和多贺子而使尽全力。
要对抗的敌人是如此强大。
根本不用别人提醒。
「让我们看见那个梦想的人,就是你啊!」
少年一边保护亚梨子不受来袭敌人的攻击,一边笑答。尽管战友受伤,面对没有胜算的战争——他仍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你想要做的事情并没有错!错的人——是我!」
「我错了——我以为我们能够获胜——」
亚梨子完全说不出话来。
亚梨子紧握逐渐失去光芒的长枪,难过地低吟。
「可是,再这样下去……!」
以及——摩理。
从他们的作战模样——看不见希望。
大助直截了当地回答。他朝这边一瞥的脸上,沾满了鲜血。
明明好想用比谁都宏亮的声音喊叫,但是——
「我们可是附虫者。」
都是她,封闭了原本今后还能再生存下去的他们的未来——
回答的人是〈秋〉。
如今也只能承认了。
HARUKIYO冒着鲜红火焰的手,一把捏碎了一玖的脸。然而,随后面露嘲笑的一玖,又在紧握黑色灰烬的HARUKIYO身后再生。
她当然也想替那么了不起的一群人加油。
「吵死人了,你这个臭小鬼!」
同伴们疯狂与死奋战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亚梨子眼中。向绝望之战挑战的他们,没有一个人丧失战意。
「再攻击〈暴食〉一次——这次有办法成功吗?」
喉咙好似被哽住般,说不出话来。
朝尽管浑身是血,却毫不退缩的附虫者们。
「打败对方这种话……我实在……」
「呜——喔喔喔喔喔!本大人不是说过不要管我吗?〈宁宁〉!」
亚梨子的视线因泪水而歪斜。
「大助?」
亚梨子唤来的是附虫者。
「这就是附虫者!抱着无法实现的梦想,只会走向破灭的生物!只知道自我毁灭的愚蠢存在!就是因为有这种东西存在的世界已变得理所当然,所以只能放声大笑!只能继续往前进呀!」
就算扯破喉咙也无所谓。
「〈小源〉!你也退到〈霞王〉那边去!唔!」
一直认为只要有摩理,还有众多伙伴们在就能获胜的想法,根本是无可救药的天大错误。
「那样的世界简直有如梦境一般。」
一个又一个地撂倒〈虫〉——大助在负伤与疲劳之下大口喘息,一面咬紧牙根。
是〈秋〉。他支撑住彷彿随时都会无力倒下的亚梨子,一面呼唤在最前线驱逐〈暴食〉之〈虫〉的战友。
「我们会故意被你的花言巧语所骗,是因为找到了很棒的梦想!你少到现在才来泼冷水了!」
「对不起——」
对于计划与〈暴食〉决战的亚梨子,原本率先反对的少年大声否定。
已经无法挽回了。
承认从一开始,打赢〈暴食〉就是件不可能的事。
HARUKIYO。
「那就是你现在的态度——如果你不战斗,那就当个啦啦队替我们加油吧。这样才合乎情理!」
亚梨子紧抿嘴唇,用力握住已经失去大半光芒的长枪。
利菜。
大助。
「很棒的——梦想?」
「笑。要是觉得你错了,我才不会答应最讨厌的你的邀约哩。」
「那种事情……!就算你们不讲我也……!」
「是啊。」
——我不是说过吗?就算你一个人不行,只要所有附虫者一起就没问题。
她瘫软地跪在沙滩上,凝视在眼前展开的情景。
「成为附虫者后,一直以附虫者的身分活到现在,将来总有一天——或许也会以附虫者的身分死去。唯独这一点,我们每个人都一样。」
「……!」
而令他们如此的人,正是亚梨子。
他们已经无法停止了。
亚梨子垂下头来。这时,某人将手放在她的肩上。
亚梨子愕然失声。
「说我们是为了赢才来的人,不就是你吗!」
无法作战的自己好没出息。
「〈郭公〉!」
「因为太害怕而说不出口……一直以为不可能办到……!但是,其实——」
「敌……敌人的数量太多了!」
在这种毫无办法可言的严苛状况下,他们依然说亚梨子没有错。
夜森宁子也吶喊着。平常说话总是小小声的她,像是将压抑已久的情绪解放一般,放声大喊:
「什么叫做是你的错?少开玩笑了!你以为就凭你,有办法唆使这里的这些人行动吗?你打算做的事情——其实是每个附虫者都想做的事!」
亚梨子觉得现在的自己希望他们打赢,完全是一种不顾他人的自私想法,因而迟迟喊不出声音——
〈秋〉的话令亚梨子顿时双膝无力。
当最强的附虫者们齐聚一堂时,亚梨子曾经这么说过。
一玖皇嵩将咧开的嘴张得更大,高声大笑。
只要大家合作,就什么都办得到——
亚梨子下意识地朝他们伸手。
她召来了怀抱独一无二的梦想,并且甘愿为了那个梦想饱尝折磨、受伤、战斗的人们。
亚梨子抬起头。
「我们好想改变有〈虫〉存在的世界!只是因为许下愿望,就得被〈虫〉杀死,这实在太奇怪了……!」
「都是我的错——」
亚梨子瞠目结舌。
「在附虫者彼此交战的过程中,我们搞错了应该抵抗的对手……!反正迟早会被〈虫〉给杀了——心中抱着这种想法,放弃去打败〈虫〉……也放弃了打败〈原始三只〉!」
听了大助的警告,却仍坚持办得到的自己真是愚蠢。
大助瞥了亚梨子一眼,继续说:
「我们这些人不是什么同伴。只是一群被你召集起来,平常总是一见面就动手开打的家伙。不过——」
大喊的人是大助。
「——毕竟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其他存活的方法了。」
「嗯,说得也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不会有错。从以前开始,你在危急时刻所做的判断就救过我好几次。」
看到〈秋〉露出不合时宜的怀念笑容,亚梨子蹙起眉头。
「〈秋〉……?」
「可……可是,〈郭公〉接近〈暴食〉的途中有太多敌人了……!」
和大助一起在前线作战的姬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躲避敌人攻击。
「总之,只要减少敌人的数量就得了吧?就算是少一只也好。」
「……什么?」
「不要那么惊讶嘛。我只是在想,如果是利菜在这里,她会怎么做罢了。」
〈秋〉的表情十分爽朗。明明受了伤血流不止,脸上却没有一丝痛苦,反而有种莫名地喜悦。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亚梨子心头。
「我也一样……犯了错。忘记要去对抗〈虫〉本身,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存活下去。我真想也告诉利菜,比起附虫者之间彼此斗争,像这样携手合作……更能看得见未来。你们说是吧?」
听了〈秋〉的话,他带来的同伴们全都回过头,一脸下定决心地互相颔首。
「尽管如此,我还是只带了伙伴中最强的附虫者来。最好的证据,就是他们现在都还活着。不过,我没想到敌人会使出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能力就是了。」
少年说得没有错。虽然作战的敌人是〈暴食〉,同伴们还是几乎都活了下来。一看就知道他们相当习惯作战。
说到这里——亚梨子想起一件事。
以前总是在〈秋〉身边操纵金花虫的少女之所以不在这里,大概也是因为没有优秀的战斗能力吧。现在,她应该正与其他非武斗派的同伴们一起在利菜身旁。
还来不及反问〈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亚梨子身旁突然发生爆炸。
众多金花虫的其中一只爆炸了。
但是,那并不是〈暴食〉所生出来的假〈虫〉——
彷彿坠落万劫不复的地狱一般。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要擅自这么做!为什么要任意放弃!居然把事情交给剩下的人,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你少瞧不起人了!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为何要杀了自己的〈虫〉,可恶!」
「意思是要我们靠你们的人情活下来吗?浑蛋!」
〈秋〉的金花虫接连不断爆破的〈虫〉。
他手上抓着的金花虫是最后一只。
「不死」的附虫者,一玖皇嵩将嘴巴张到最大,哈哈大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只能楞楞地凝视那些望着自己的双眸逐渐失去光辉。
负伤的姬子也眼泛泪光地吶喊:
原已疲惫不堪的〈霞王〉,露出满脸愤怒的表情。
3
说出与利菜相同的一句话后,在少年的手中——
从喉间发出的声音,嘶哑到完全不像是自己的。
他的同伴们也都望着亚梨子。
明白他们试图做什么后,在虚弱地摇头阻止的亚梨子眼前。
「——呼哈!」
「不——不要——」
就连大助和HARUKIYO的制止,也阻止不了接连响起的爆炸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同时,一只分离型的〈虫〉犹如融入空气般地消失。
海上的HARUKIYO也忘了一玖的存在,神情僵硬地望向沙滩。
「喔喔喔喔!」
〈秋〉大概也让自己的金花虫与同伴一起一只只自爆了吧。亚梨子紧抓住急速衰弱、逐渐失去血色的〈秋〉。
伴随着坠落感而来的恐惧,令亚梨子双腿颤抖。
亚梨子赫然回头。
大家都是附虫者。
「哈哈哈哈哈哈哈!」
「拜托你快住手!这样……这样实在太过分了……!」
「如果要做这种事,那还不如逃跑!就算你们不这么做,我也会打倒〈暴食〉的……!现在马上给我住手!」
香鱼游咬着指甲,瞪视眼前的光景。
「是你让我们团结起来——谢谢你。」
爆炸一发生,便有一名同伴倒下。
亚梨子不是为了让他们这么做,才叫他们来的。
最后的金花虫自爆了。
那些不是〈暴食〉生出来的假〈虫〉。
「利菜她……其实很想来这里。」
〈秋〉奋力一吼。他操控自己的金花虫,不停地让〈虫〉爆破。
〈秋〉笑着注视亚梨子。
「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
「这样……这样根本就不算是战斗啊!」
亚梨子的脑袋一片空白,一语不发地凝视在眼前上演的情景。
「——〈秋〉!」
像在托付什么一样。
无法理解是理所当然的。对向来总是大声宣告只为自己而战、为自己而活的囗HARUKIYO而言,他的脑袋里肯定从来没有浮现过自我毁灭的念头。因此,火焰魔人表现出前所未见的动摇。
一玖皇嵩的高声嘲笑,与大助、HARUKIYO等人如悲鸣似的叫声重叠。
一切开始了。
对于即将用尽力气,甚至不晓得看不看得见亚梨子的少年,她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才好。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所谓的胜与负。
身体被亚梨子摇晃的〈秋〉,脸上浮现无力的微笑。少年的手中抓着一只蓝紫色的金花虫。
「快住手!你以为做这种事情,我们会感到高兴吗!」
「不……不要——」
宁子也不顾自己只剩下些许余力,急忙高声歌唱。可是却救不了任何一个在致命一击下变成缺陷者的人。
恶魔般的嗤笑声。
「——喔喔喔喔喔!」
大助忘我地喊叫着。他粗暴地揪住身旁的同伴,但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同伴仍疲软地没了力气。在失去自己的〈虫〉,也丧失感情和记忆的缺陷者的黯淡双眸注视下,大助发出不成调的吼叫声。
亚梨子重新面向少年,拼命摇头。
「——」
听到那撕裂夜空的叫声,无法接受眼前现实的亚梨子吓得双肩一颤。
同伴们并没有回避〈秋〉的攻击。有的人看着大助,有的人看着HARUKIYO,有的人看着〈霞王〉,有的人则看着亚梨子,直立不动地接受金花虫的洗礼。
同伴们陆续倒下——不再动弹。
这幅奇妙的景象,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直到刚才眼神还彼此交流,如今那双眼睛看着亚梨子却没有任何感觉。
他不假思索地随意铲除自己带来的伙伴。
每当爆炸声响起,沙滩上就出现一个又一个倒下的人。
亚梨子也忍不住放声吶喊。
应该要张大嘴巴惊恐叫喊的。
浑身无力、无法动弹的他们双眼失去生气,用毫无感情的表情注视亚梨子。
那些是——同伴们的〈虫〉。
「——」
即使能够打赢这场战争,假如没有了他们——那也不是亚梨子心中想望的未来。
「〈秋〉……?」
「不……不要——」
那正是亚梨子一直害怕的光景——
陆续倒下的附虫者同伴们。
亚梨子。
终于,除了〈秋〉以外,其他附虫者同伴都已倒卧在沙滩上。
可是她却发不出声,只能楞楞地仰望。
「所有人想的事情都是一样的。因为我们大家——都是附虫者。」
「我们是为了获胜才来的。唯独这一点——绝对没错。」
「不……不要……」
讽刺的是,最先明白眼前事态的人,竟是身为敌人的男子。
「『虽然她所说的话毫无道理又难以想像——不过要是实现了,想必一定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她是笑着这么说的。」
〈暴食〉只是笑着俯视那般情景。
可是,一个又一个地。
明明听得见心跳声,却莫名感觉不到温度。
宛如在委托重要的心意一般。
然后〈暴食〉生出来的一模一样的〈虫〉,也一只、一只地不见踪影。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亚梨子和大助等剩下的附虫者们,全都哑囗无一言地呆站着。
「你们打算自我毁灭,尽量扼杀〈暴食〉的力量?怎么会有如此肤浅——又滑稽的想法!真是一群无药可救的蠢蛋!哈哈哈哈哈哈!」
内心的情感拒绝理解一切。
仰望僵立在原地,双眼混浊动也不动的少年。

「不要啊!」
沙滩上,一具具活尸不断增加。
大助全身僵硬。
「该死!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种情景!为什么除了我以外,每个人都不肯认真地活下去呢!」
「这到底算什么……?」
「难不成——你——」
看到他们彼此交换坚定眼神后为之大惊的,不只是亚梨子一人。
「等等……!各位请等一下……!」
亚梨子把脸埋进不幸变成缺陷者的〈秋〉怀中,放声痛哭。
寂静笼罩着沙滩。
夜空中,是背对流星雨的〈暴食〉。
海面上,是表情成对比的HARUKIYO和一玖皇嵩。
陆地上——则是一大群有如尸骸的缺陷者。
在无人动弹的沙滩上,亚梨子将额头压在再也不会笑的少年胸前,不住呜咽。
我最喜欢附虫者了——
亚梨子曾经这么说。
他们也说亚梨子并没有错。
亚梨子真的好开心。
就是因为开心得不能自己——才不希望他们变成这副模样。
现在的亚梨子,想不出任何拯救他们的方法。
「……理……」
被一玖皇嵩的嘲笑击垮,深刻体会到自己有多无能为力的亚梨子——
「……吶,摩理……」
连在这种状况下,还是只能依靠已经不在的好友。
「……附虫者……究竟是什么……?」
一切开始时,心中产生的疑问。
一直以来怀抱的疑问。
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从亚梨子的囗中空虚地吐出。
自己也许只是在作恶梦而已——
「哎呀……不会又睡着了吧?这孩子还真爱打瞌睡呢。」
在所有人呐喊,所有人都在作战的状况下,亚梨子——
亚梨子也许下愿望。
挽留摩理?
别人的〈虫〉栖宿在亚梨子身上。
『总有一天,还会再出现像我一样失败无用的「不死」吗——』
HARUKIYO一个转身,从一玖转而面向〈暴食〉。
「呼哈,真是无聊的攻击——唔!」
姬子一边吐出血沫,一边不停胡乱发射马陆。诚如〈秋〉所说,他带来的伙伴都是战力强大的菁英,失去了他们的〈虫〉,〈暴食〉生出的假〈虫〉势力也随之衰弱。
她无法接受眼前无可逃避的命运。
是姬子。少女朝星斗坠落的夜空高声吼叫,同时全身迸发出绿色的影子。
想起来了。
一直陪伴在自己身旁的少年,一瞬间——
亚梨子目瞪口呆。
「香鱼游!」
然而——
「你不是想杀了我吗?世果婪春祈代!」
大助摆出架势,好让自己随时都能跳向在天空飞舞的〈虫〉。
察觉到了。
摩理确实试图要遵守约定。她之所以无法放弃想活下去的梦想,或许也是因为如此。
一玖愤怒地嘲笑,同时水熊虫开始不断啃食化为巨大萤幕的海面。映照出过去一玖皇嵩的影像,如同字面一般陷入虫蛀状态,渐渐消失。
然后,命运扭曲了。
当时,亚梨子心里想的不正和现在一样?
「〈小源〉,你这家伙!」
一玖皇嵩表情大变。
「呜——啊啊啊啊啊!〈郭公〉!」
「呀啊!呀啊!呀啊啊啊啊!」
香鱼游露出扭曲的笑容。
姬子压抑内心的激情,像在说服自己一般地吶喊。充满斗志的她双眼发光,朝浮在夜空中的〈暴食〉不断释放马陆。
大助回头。
一玖皇嵩的身影,映照在化作一大片萤幕的海面上。
〈霞王〉绞尽最后的力气,膨胀保护惠那、多贺子及宁子的云雾。原本随时都会被〈眼〉释放的热线消除的云雾障壁,在宁子的歌声支援下恢复了厚度。
所有人都受到这种不应该发生的状况玩弄。
这样的命运不可能是真的。摩理绝对会遵守约定,明天一定又会回来的。
以及至今走过的路。
看着逐渐消失的〈眼〉,〈暴食〉出声嘻笑。
海面忽然爆炸,冒出巨大的水柱,从正下方包覆住企图从HARUKIYO背后袭击的一玖。
温柔地笑了。
可是一玖皇嵩却挡在前方。
如此悲伤的分离不会是现实。
地面上的每个人都明白这一点。
尖锐的咆哮声响彻沙滩。
牵系在一起。
她呆站在过去经常造访的病房里,看着再也不会笑的摩理。
她不懂大助所说的话。
亚梨子不是这样想的吗?
「亚梨子!」
「呜喔喔喔喔喔喔!」
虽然特环的长大衣拥有高度的耐久性,仍无法完全抵挡〈虫〉的咬力。成为利齿下牺牲者的少女吐出鲜血。
「HARUKIYO!」
只能赌上〈秋〉给予他们的,这个渺茫的机会——
——明天见!
「花城摩理已经不再束缚你了。你也——没必要再挽留摩理了,知道吗?」
「……啊……?」
只见波浪从海面上消失。比风平浪静更为平静的水面,简直就像是一面镜子。
大助纵身一跃,接连在因姬子的能力而失去控制的〈虫〉群之间移动,猛然逼近〈暴食〉。
她们二人的心愿——
大助大喊一声。他紧抿双唇,瞬间陷入沉默——然后低声开口。
亚梨子不由自主地出声。
在陷入混乱开始自相残杀的敌人之中,唯独一只闪过了马陆的攻击。没能避开巨大的〈虫〉,姬子被从旁袭来的尖锐獠牙一口咬住。
摩理与大助的笑容——两人的声音挖掘出在亚梨子心中沉眠的某份记忆。
——亚梨子也……已经没问题了,对吧?
『今后,将会变成一个有附虫者存在的世界吗——』
她瞪大眼睛,双手覆脸。
「啊啊啊……!」
然后——
海面顿起涟漪,四周传来声响。
「——拜托你了。」
「啊啊……啊啊——」
同伴们浴血奋战的身影转暗,过去的情景犹如闪光般在眼前倒叙上演。
「笑。只要是小郭郭拜托的事,我一定乐意去做。」
「笑。我以前还以为特环的局长不是附虫者呢。想必你一定有什么很重要的记忆吧?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记忆吗?」
『既然这样,那我……我们——』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告诉我……吶,摩理……」
「战斗吧!战斗、战斗、战斗、战斗……!」
「你已经没问题了,对吧?」
虽然不懂——大助的话却有如一把灼热的剑,贯穿亚梨子的胸口。
「是……是我……!」
香鱼游的脸急速失去血色。
「真是白费力气……!」
「……是……是我吗……?」
希望两人一同活着的明日到来。
非但「不死」,还会吃〈虫〉——
「你快点逃……!」
不想分开——
那或许就是一玖的能力吧。水熊虫正在吃的,正是香鱼游的〈虫〉。
「唔呜……!呜呜呜呜呜……!」
但是,不只是摩理。
一玖皇嵩的模样十分愤怒,大概是非常不想让人看见吧,水熊虫以惊人之势吞噬水柱。
只不过,那个身影并不是现在穿着西装的他,脸上也没有戴墨镜。尽管外表的年龄与现在无异,却一脸绝望地跪在地上。
如果要直接攻击〈暴食〉,就只能趁敌人数量减少的此时。
香鱼游的能力是——挖掘〈虫〉体内记忆的「透视过去」。
亚梨子?
「真不爽……虽然很不爽,但也没有其他方法可选了!既然只能这么做,那我就跟你联手吧,〈郭公〉!」
「是我……!把摩理拉回来……?」
每个人都赌上一丝希望,竭尽所有剩余的力量。
在痛苦忍耐的〈霞王〉头顶上方,〈眼〉的数量不断减少。
全都只是白费工夫,像是绕了一圈后又回到起跑线似的。
此时——已经没有〈虫〉阻挡他的去路。
摩理的笑容与大助相叠。
彷彿至今做过的一切。
亚梨子走投无路,只能独自喃喃反复心中的疑问——
「——呜!」
人们以为,一切的原因都出在花城摩理这名少女身上。就连亚梨子自己也这么认为,一直试图去寻找摩理的梦想痕迹。
但是,所有人都错了。
将摩尔福蝶留在这世上的,不是只有花城摩理单方面的愿望。
花城摩理与一之黑亚梨子。
希望活下去的摩理,朝这个世界伸出手——
而亚梨子握住了她。
无法接受有生以来第一次痛苦的「别离」,害怕孤独与不安的亚梨子,抓住了摩理的手——将她拉回来。
「是我把摩理……!」
然后,命运扭曲了。
两人因无法放弃失去的生命,而许下不该存在的愿望,将不该存在的〈虫〉留在世上。
虽然是〈虫〉,却有可能抹消〈虫〉之存在的摩尔福蝶。
它会从摩理手中转为由亚梨子继承,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现在的摩尔福蝶是摩理的心愿所生出来的〈虫〉,也是被亚梨子的愿望拉回人世的〈虫〉。
由两人而成的一只摩尔福蝶。
循着命运的逆流而生的世界缺陷,甚至反转了一度消失的宿命,再次复苏。
如此产生的缺陷,至今仍持续着——
「对不起……!摩理……!」
泪水从亚梨子的双眼夺眶而出。从覆住脸孔的指缝间望去,殊死战的景象歪斜。
亚梨子不是被无辜卷入的。
再次返回现世,想不起自己的梦想而哭泣的摩理。
做出众多牺牲,奋力将手伸向未来。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世界上其他的附虫者,不可能做出比这更强大的攻击——
一玖皇嵩收起笑容。他沉着脸,仰望浮在夜空中的〈暴食〉。
啪锵地。
豆大的泪水不停从亚梨子的黑色双眸中滑落。
亚梨子茫然地站着,只是不停流泪。
「亚梨子,不可以!什么都别想!」
「大助……」
自从摩理病逝的那一刻起。
摩理遵守了约定。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亚梨子——」
在被一玖皇嵩发狂似的嘲笑笼罩的海岸。
另一方面,原本覆盖HARUKIYO全身的烈火已变成小火种,彷佛随时都会熄灭。
彷佛退潮一般。
还给了亚梨子时间,让她变得稍微坚强一点。
俯视只有三人的幸存者——
沙子的摩擦声响起。
「HARUKIYO……你快带着亚梨子逃跑……我会帮你们争取时间的——」
呻吟声传来。
〈秋〉及其同伴们杀了自己的〈虫〉,将希望寄托给剩下的人们。
强烈的冲击令大地震动。一阵天摇地动撼摇了整片海岸,〈暴食〉身后的海面瞬间蒸发。海水流入凿穿大海深不见底的空洞中,形成巨大的瀑布。
死亡。
两名一号指定的附虫者,使出浑身解数予以一击。
〈司书〉和姬子、香鱼游为了抓住一线反击的机会而奋斗,最后仍陆续倒下。
「HARUKIYO……」
竭尽剩余力气的〈霞王〉,无力地弯曲膝盖四肢伏地。一直从旁支持〈霞王〉的宁子也是一样。
而如今,就连大助和HARUKIYO这两名强者——终于也用尽了力气。
在一玖皇嵩嘲笑声的祝福下,水熊虫创造出女人的裸体,并伴随着紫色光芒使其穿上长大衣。接着又在红唇弯如新月的女人脸上,生出圆形的墨镜。
只因为是附虫者?
赌上一线希望。
「——亚梨子?」
「你身上有股好甜美的香味呢。」
「你这家伙……!少不把我们看在眼里了……!」
呆站在浅滩上的,大助与HARUKIYO。
啪锵——失去光芒的长枪发出小小的声响。
大助和HARUKIYO也一脸惊讶地望着头顶上方。
摩理做出了回答。
摩理将手指缠上亚梨子战战兢兢伸出的手。
大助的额头流下鲜血,握着手枪的手已变得无力。
〈暴食〉应该发动的攻击却迟迟没有来临。
摩理给了害怕分离,而不敢向前踏出一步的亚梨子一个往前走的机会。
〈霞王〉和宁子坚守必须保护的人们,眼看就快昏厥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
亚梨子听见滚落脚边的长枪,又传来细微的声响。
自己亲眼目睹的景象,只能称之为一场恶梦。
「谢谢你……摩理……」
「……!」
一只小小的〈虫〉,浮现在流星坠落的夜空中。
伊砂姬子在岸边步履蹒跚的身体,缓缓地倾斜。全身染血的少女摇摇晃晃地前进——然后倒下。
就像倒在沙滩上的人们一样——
亚梨子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庞,缓缓放下捂住脸的双手。
全灭——
为了追求没有〈虫〉的未来而集结的附虫者们,无不在名为〈暴食〉的灾难根源面前惨败屈服。
大助与HARUKIYO同时叫喊。
4
从地狱返回的非人存在,眯起七彩眼眸妖艳地嗤笑。
「——呼哈!」
「哈哈哈哈哈!」
以及,一之黑亚梨子。
「开什么玩笑……!这已经超越最糟的程度了!」
就像摩理一样——
两名少年紧张不安。
「——」
已蒸发的海面随着轰隆巨响被新的海水填满,空洞渐渐失去踪影。
蕴藏惊人破坏力的子弹,将〈暴食〉的身体打得粉碎。
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可是——
接着,从夜空舞落的大王虎甲虫更将肢体碎片燃尽。
〈暴食〉生出的紫色〈虫〉群不断消失——
她开启涂上鲜红唇膏的唇瓣。
「——谢谢你。」
亚梨子也得为让好友伤心流泪负责。
实现两人一起活着的「明日」
还能用自己的双脚站立的,只剩下区区三人。
她从喉间挤出沙哑的气息,痛苦倒地。
难道说他们也会死在这里?
只见〈暴食〉依旧妖艳地笑着,没有动作。
亚梨子放声痛哭。
海里的男子们顿时脸色大变。
完全失去光芒。
「你的表情真不错呢,一之黑亚梨子。」
啪唰一声,水被溅开的声音响起。
「〈暴食〉?你搞什么——」
一玖皇嵩咧嘴嘲笑亚梨子。
那些她重视的人们的未来,眼看就快要被封闭——
她看着面向自己的少年们。
有着水熊虫外貌的那个物体,宛如爆炸似地不断增生,急速形成人的样貌。
结果,来到面前的是——
而现在——
名为绝望的黑点。
狗狸坂香鱼游浑身无力,双膝瘫软地跪在沙滩上。自己的〈虫〉被一玖皇嵩的水熊虫吃尽,少女的双眼——失去了生命的光辉。
其实亚梨子一样也找不出答案。
从亚梨子的面前消失不见。
「你就带着绝望——去死吧。」
满地成堆的附虫者们。
长枪已经——
「啊啊……」
「——呵呵呵。」
她俯视滚落脚边的银色长枪。
「对不起——」
「哈哈……恕我拒绝。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我喜欢的——没有比这更糟的舞台,这里才不需要你咧……你赶快带着几个女人消失吧……」
「〈暴食〉你……!原来你打从一开始,就是因为这样才手下留情……!」
你一言我一语叫喊的男子们,以及俯视地面笑容艳丽的〈暴食〉。
大助说,什么都别想。
可是目睹如此凄惨的状况,她怎么能够什么也不想?
一玖要亚梨子绝望。
那是不可能的。
见到梦想未来的伙伴们一一倒下,她不可能绝望,更不可能放弃。
「亚梨子。」
〈暴食〉温柔地呼唤。
「——」
亚梨子流着泪,心里想着。
亚梨子只是盼望一个与心爱人们共同活着的未来而已。
附虫者究竟是什么——
她不晓得答案,恐怕也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是,有一件事情她很清楚。
那就是,亚梨子现在注视的人们——正是附虫者。
看到为了梦想而战、受伤、倒下的他们,她内心只有一个愿望。
「可以让我听听你的梦想吗?」
〈暴食〉询问。
「我——」
光芒碎片慢慢地浮现在沙滩中。为了温柔抚摸倒地人们而出现的碎片,渐渐改变了外貌。
「我想要拯救附虫者。」
曾经是最重要挚友的少女,在消失的前一刻再次询问亚梨子。
「……!」
不需要道别的话语。
耀眼眩目的银光。
惠那与多贺子。
将虽然是〈虫〉却能够抹消〈虫〉之存在的奇迹,再度拉回人世的二次奇迹发生了。
5
亚梨子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于是没能点头答应。
一大群银色的摩尔福蝶。
可是摩理已经不在了。
「我想要拯救附虫者。」
亚梨子——绝对不会忘记。
——我可以将梦想托付给你吗?
亚梨子与摩理二人一同走过的梦想延续——
大助。
「虽然和摩理分开让人很难过……但是我绝对不会忘记。」
脚边传来「啪锵」的坚硬声响。
她托付给了亚梨子。直到现在,亚梨子才终于明白其真正意义。
亚梨子水平地伸出手。
一片光芒以亚梨子为中心展翅飞翔。
怀抱一份梦想离去的附虫者少女。
一个。
摩理所描绘的,梦想的延续。
尽管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比过去的自己更有勇气。
并非像过去那样,无法接受分离的事实。
她有摩理这份回忆,和现在仍活着的心爱人们。
银色纹路从脚下往上窜升,浮现于亚梨子全身。一度被水熊虫咬破的枪头再生,喷发出大量的鳞粉。
亚梨子今后也要和心爱的人们一起活过每一个明天——
「亚梨子!」
亚梨子变坚强了。
「摩理的梦想延续,由我来见证。」
变成摩尔福蝶,摩理回到了亚梨子面前。
它拍动四片翅膀,满溢而出的鳞粉压制住水熊虫的进攻。
也绝对不会忘记与病魔缠斗、为了小小的梦想而活,以及——甚至死后,还因为担心亚梨子而回到人世的善良少女。
亚梨子对朝自己吼叫的少年们泛起微笑——
一玖皇嵩脸上布满憎恶的表情,毫不留情地释放水熊虫。黑色海啸立刻袭向亚梨子。
以及名为附虫者的人们。
往后的日子也要继续活下去。
摩理再次问了亚梨子。
然而浮现在岸边的光芒碎片,阻挡了水熊虫大军。
多亏摩理带来的「明日」。
〈暴食〉欢欣地睁大七彩双眸,急速朝沙滩下降。
那一天,摩理在病房的床上这么问道。
「这不是亡灵,而是摩理托付给我的。」
光芒碎片变形成一只美丽的蝴蝶。
「!」
摩理帮助了曾经寂寞到彷佛快从世上消失的亚梨子。
亚梨子明确地说:
那便是变坚强了的亚梨子的答案。
亚梨子已不再孤单。
——『我可以将梦想托付给你吗?』
大助和相遇过的人们也给了亚梨子力量。
他们所有人都给了亚梨子坚强起来的力量。
如今在这里的摩尔福蝶,是透过亚梨子和摩理两人的心愿与世间相连——
「谢谢你……」
「所以……我已经没问题了。」
理应已经死去的摩尔福蝶长枪,又再次逐渐恢复鲜艳的银色。
亚梨子朝大助面露笑容的同时,光芒也笼罩着她的四周。
大助表情扭曲地大喊:
释放光芒的不是亚梨子本身。
带着万千感慨,如此询问亚梨子的好友。
「我不会忘了你的。」
从脚边的长枪延伸出来的银色触手,转眼间便侵蚀亚梨子全身。长枪沿着从指尖伸出的触手,来到手中。
希望活下去的平凡女孩。
「这梦想真不错——」
「我已经没问题了。」
银色的摩尔福蝶。
亚梨子的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一面清楚地说出自己的梦想。
「你还顽强地活着啊,花城摩理的亡灵——」
不会忘了花城摩理这名亲爱的挚友。
虽说是一段不可能的时光,对亚梨子而言却是无可取代的日子。
又一个地。
不只是摩理的〈虫〉。
「!」
「我绝对没办法认同这种事,亚梨子!」
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响起,接着原本覆盖长枪表面的某种东西碎裂四散。那个一瞬间便融入空气中消失的物体,看起来像是铁锈色的锁链。
像是随着细微粒子被风吹动般,令人感觉到温暖的银色光芒。
大助与HARUKIYO倒吞一口气。
亚梨子曾听大助说过,作为长枪媒介的棒子,因某件事而被名叫〈厄神〉的附虫者施加封印。
而是滚落脚边的一根棒子。
「今后大家要一起活下去!永不分离!」
包围亚梨子的光芒,是海岸边每个人都见过的颜色。
「——不要紧。」
——我可以再问一次吗?
忽然间,〈暴食〉在空中停止动作。她的脸上首次浮现错愕的神情。
如今,亚梨子终于——能够真正地向摩理道别。
时光流逝——
亚梨子可以如此清楚地感受到。
但是,现在的亚梨子已经不需要那种限制了。

因为摩理带来的平淡日子,亚梨子才得以与众多重要的人们相遇。
「亚梨子,不要回答!」
现在的她,有勇气走向大家一起活着的明日——
「我已经变坚强了——」
不由得说出心中的小小愿望。
不由得开口祈求。
让好友摩理成为回忆,继续往明天迈进。
这不是摩理遗留下来的梦想渣滓。
感觉得出来,吃掉亚梨子心中梦想的摩尔福蝶,正狂喜地浑身发颤。
取回完整力量的银色长枪。
在沙滩上飞舞的小小摩尔福蝶群。
一齐将蜂拥而至的水熊虫大军反推回去,不让它们靠近亚梨子一步。
摩尔福蝶的分身包围了茫然伫立的大助和HARUKIYO,用银色鳞粉包覆保护他们。
「既然亡灵消失,又得到了新的梦想——那我只要再把〈虫〉吃光就得了。」
一玖皇嵩的嘴巴裂成笑容的形状。大量增殖到几乎遮蔽夜空的水熊虫化成雪崩,眼看就要掩盖亚梨子。
「!」
亚梨子睁大双眼,瞪着水熊虫大军。
小小的摩尔福蝶听从新宿主的指示,朝水熊虫展翅飞去。它们化作洒布银色鳞粉的盾牌,阻挡了雪崩。
亚梨子使尽全身力气,挥落手中的长枪。
「……!」
一玖脸上惊愕的表情,霎时被银色闪光消灭。
长枪所释放的鳞粉变成一把巨大的刀刃,将大海斩成两半。吞没水熊虫雪崩的鳞粉,制造出延伸至水平线的长长深谷。海水流入谷内的冲击力道令天地动摇,震撼了整片海岸。
「真可惜了那美味的梦想——居然半途抢走,你这只〈虫〉可真坏……」
浮在夜空中的〈暴食〉收起笑容,直瞪着亚梨子手中的长枪。
「我们的梦想不是为了让你吃掉而存在的。」
亚梨子回瞪〈暴食〉。
摩理的梦想。
每个人都动也不动地凝视地面上的一名少女。
至少,他们必须好好保护亚梨子。
「——最坏的情况就要发生了。」
「因为摩理留下的梦想很少,所以她之前才有办法压制住摩尔福蝶的支配力……但是一旦注入新的梦想——」
「不——」
水熊虫在海上聚集,创造出一玖皇嵩的形体。
「今后大家也要一起——」
在鳞粉风暴的吹袭下,亚梨子的发夹松脱,脑后的马尾散开,一头长发随风飞扬。
就连〈暴食〉和一玖皇嵩也有如结冻般停止动作。
再也不让谁受到伤害——
黑色双眸及一头长发,全在一瞬间染成鲜艳的银色。
「你的梦想跟以前一样无药可救。我马上就会让你再次尝到绝望的滋味,一之黑亚梨子——」
「也要永远……!永远!一起活下去!」
「嗄?」
大助定定地注视亚梨子。HARUKIYO也是一样。
这时HARUKIYO已不再聆听大助沙哑的呢喃。
一之黑亚梨子紧握着银色长枪高声怒吼。
站在浅滩上的HARUKIYO回过神,露出虚弱的笑容。
「——呼哈!」
「哈哈,居然到现在才觉醒……未免也太慢了吧,你这个笨蛋……」
可是大助的表情依旧僵硬。
所以,亚梨子要守护他们——
率领摩尔福蝶群。
大助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
「成虫化要开始了——」
那些就等于是祈愿者本身。
「从明天起——」
还有惠那和多贺子。
银色双眸和头发闪闪发光的少女。
附虫者们的梦想。
亚梨子身上浮现的纹路,不断急剧地增强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