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4.4万 字
4.00 大助 Part.8
早晨的鸨泽町,一如往常地没有什么乘客。
照理来说,现在应该是大量摩伊洛学修院、大学附属高等学校的学生下车的时间带。今天早上也是这样没错,但实际上的学生数量只有平常的三分之一左右。一年级因为今天举办校外教学的关系,要自行前往转搭新干线列车的车站集合。
就读摩伊洛高中的学生,大半是从外县市通车就读。与走出车站的学生人潮行径路线相反的。只有背着波士顿包的大助,和挂着小肩包的千莉。
大助站在车站出口,回头观望鸨泽町。
与他牵着手的千莉也停下脚步,一脸狐疑地面向望。
「阿大,你怎么了?」
「千莉喜欢这个城镇吗?」
大助眺望着城镇,问道。
蕴含着早晨寒气的鸨泽町,依然散发着某种寂寥的气息。虽然可以听到行人的吵杂声,以及车辆的排气声,但围绕整座城市的寂静感却更胜一筹。
千莉歪头不解,但还是投以一个纯真的笑容说道:
「嗯,喜欢唷!」
「是吗?」
两人肩并着肩,眺望鸨泽町一段时间。
先转过身子去的是千莉。
「差不多该走啰!电车要来了」
大助看了城镇最后一眼,用力握住千莉的手。
「嗯,走吧!」
几小时之后,大助跟千莉将会抵达樱架市。到了樱架市之后。千莉会与校外教学组分开行动。并被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关系人员接收。
大助虽然透过柊子听到不少坏消息,但是只要平安抵达樱架市的话,千莉便会纳入东中央分部的管理之下,大概暂时不会让她回鸨泽町来了。
「我失陪一下。」
大助的耳机里出现有夏月的声音。
绪里、有夏月和纯已经来了。因为只是两天一夜的行程。所以大部分学生的行李都很轻便。只有大助和绪里抱着比其他同学稍微大一点的行李。
大助等人在车厢中间的位置停下来,千莉和纯坐在同一列,大助和绪里坐在走道另一边的位子上,有夏月则一个人坐在大助和绪里前面,并旋转椅子,跟大助等人面对面坐着。
「嗯——是怎么样的地方啊……我想除了人有点多之外。应该没什么特殊之处。」
有夏月微笑,大助也点点头。
「唷!」
绪里说完后,扬起嘴角笑开,他的表情里面没有任何迷惘。
大助和千莉异口同声说道。
「啊,一定是有夏月的马子!绪里,你去压住他!」
对于大助的提问,有夏月只是一脸沉闷,默不作声。
「绪里!把你昨天买好的东西交出来!就是那些宴会零食包!」
绪里面向窗外问道。
有夏月像是难以启齿般停了半拍,咬着嘴唇。
不论如何,剩下的工作就是等新干线抵达樱架市。大助注视坐在另一边的千莉,她正和用手指着窗外的纯快乐地谈笑着。
「刚才那是什么?」
「嗯——有了,有了,是这个吧?」
这当然不是随身听用的耳机,而是小型的高性能接收器。它能够与收纳在包包里的防风眼镜连结,接收无线电情报。
绪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表情有点微妙。大助不让其他学生听见。小声地问他道。
『东中央分部代理部长,五郎丸柊子收到。任务嘎啊!……好痛,咬到舌头——』
「你们三个男人在这里悲情个什么劲儿啊?准备开始第一场零食宴会啦!」
看来状况非同小可,大助站起身,往他那边走去。
穿过自动门,来到有夏月身边后,他立刻开口说道:
学生们听到突然响起的金属摩擦声后开始骚动,然而列车只摇晃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安静。
这次将千莉护送到樱架市的任务,是由东中央分部和西南西分部联合执行。但是为了统一指挥系统,所以将指挥权交给东中央分部,柊子和石卷会在樱架市第一时间确认任务的经过情形,而抵达樱架市,将千莉交给相关人员之前这段时间,是大助等人的管辖范围。
大助从口袋取出小型无线耳机,戴在一边耳朵上。那是个有着透明色耳挂,看起来就像是流行随身听耳机一般的机械。
「唔唔,我真的很怕搭乘交通工具。」
「呜——」
「我想她会大受打击……但是她应该也知道我们会陪着她。」
大助瞪大眼睛。
绪里看到耳机问道「这是什么?」大助只随口敷衍「我想听一下音乐。」不光是大助,连有夏月也戴起几乎一模一样的装置。
大助的眼角瞄到洋一站起来,应该是像之前说到的,打算去找车掌拿晕车药吧?只见他跟老师报备之后,便穿过连接前方车厢的自动门。
当班导师第三次指责他们的时候,有夏月怀中的行动电话响了。
纯目送他的背影离去,说道:
五人也在老师指示之下踏进车厢。他们坐在临时增设的第六节特别车厢,正好是整列新干线列车的中央位置。基本上可以自由选择车厢内的座位,五个人便坐在比较相邻的位置上。
「纯,你这笨蛋闹过头了啦!」
来到月台,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坐上新干线列车。
「〈月姬〉向分部长紧急报告,在移送〈火巫女〉的列车后方产生不明震动,现在将前往确认状况。另外……」
「没错!」
从旁边走过的同班同学金成洋一无奈地说道。大助不禁苦笑。
「哇啊!」
「喂,大助,樱架市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五人齐聚之后没多久,引导的老师们便率领学生移动。校方安排学生以每三个班级为单位,搭乘前往樱架市的新干线列车。大助的班级和有夏月的班级同样都是搭乘暂时车厢。
洋一微笑后,往前面的座位走去。
有夏月将藏在手中的小型麦克风靠近嘴边。
表面上的指挥权是在柊子身上,但实际上应该会由石卷发号施令吧?柊子和石卷应该也讨论过这件事情了。
『东中央分部长助理,石卷喜久二收到。任务开始,我将支援分部长。』
「另外……虽然并未确认,但很有可能是〈虫羽〉进行的偷袭行为,请尽速派遣援军。」
「情况可能有点不妙……不,是肯定不妙,该怎么办……」
「……」
不消几分钟,大助们的座位就变成小型宴会场。千莉坐在有夏月旁边。纯坐在原本座位的扶手上面,大伙围着零嘴嬉闹。
「绪里,你有跟父母讲过要来樱架市吗……」
「是喔。」
「哎呀……?难道是我害的?」
有夏月离开座位,迅速往自动门走去。
「咦?柊子小姐是——等等,为什么在『说到女朋友』时提到她啊?」
还有,抵达樱架市之后,大助就必须向千莉说明一切真相。包括她将被收容在名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机构之下,还有她自己也是附虫者的事实。这对千莉,还有对大助来说都是很痛苦的决定。她能够接受真相吗……?
有夏月皱皱眉头,对大助投以怀疑的眼光。大助红着脸,别开视线。
「为什么要我去压住?」
「喔,别这种脸啦,我很期待到樱架市呢!毕竟要真正守护千莉,是从现在才开始。」
尖锐的金属声震荡耳膜,这是新干线列车摩擦铁轨的声音。
「喂,有夏月?连大助也在……怎么了啊?」
大伙安静地等待有夏月回来,过了一会儿之后,有夏月的声音传进大助耳里。
「啊?笨蛋,那是今晚的重头戏耶!你讲话的口气也太差了吧?这样算是基督徒吗?」
大助抬头一看,发现有夏月正在自动门后方看着他,有夏月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神色。
『任务开始。』
有夏月在皱起眉头的绪里旁边,一脸严肃地将麦克风拿到嘴边。
「大助……这个人……真的是东中央的……?」
「说到女朋友……阿大,之前打电话给你的『五郎丸柊子』是谁啊?」
负责引导的老师们分散各处,指示学生前往集合地点。顺着他们的指示前进,最后来到一个被摩伊洛高中制服填满的地方。
纯面对绪里的责怪,只能低头道歉,千莉担心地抓住纯的手。
「到了樱架市之后,我会对千莉坦承一切。」
「交出来——交出来——」
「嗯,是从现在开始!」
「早啊!」
「有夏月,冷静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谢谢。」
相对于大助的奇妙表情,绪里和有夏月则依然笑着。互相点点头。
「啰嗦,还敢顶嘴?来,千莉也一起来叫他交出零食吧。」
「是个都会吧?我有去过一次。」
「啊,混蛋有夏月!别擅自打开我的包包啦!」
「嗯——我会照做的。」
「完全没说,事后再联络一下就可以了,这样对彼此都方便。」
车厢稍微摇晃了一下,便开始缓缓加速。
「早啊!」
在每站停车的平快上摇了几十分钟之后,两人抵达有新干线列车停靠的大站。穿梭月台后,前往指定的集合位置。来到指定位置附近,便可以看到许多穿着摩伊洛高中制服的学生。
四人看到他的样子,同时停止喧闹。
表面上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校外教学,但对大助和有夏月来说,却是一项重大任务。目前无法保证,在抵达樱架市之前不会发生任何状况。
「啊,纯……!等一下,你的脸靠太近——」
大助等人失去平衡,急忙伸手按住墙壁支撑身体。
纯一把勾住大助,满脸笑容地插嘴进来。她的脸贴在大助旁边,让大助一脸羞红。
「感觉有点紧张呢……到了樱架市之后,阿大要当我们的导游喔!」
愉快地抚着胸口的千莉,脸色出乎意料明亮。四个人看着她,也跟着露出笑容。
大助和千莉互相握着手,踏入鸨泽町内。
「你去跟车长拿一下晕车药会比较好。」
「千莉一定不会有事,因为我们会陪在她身边。」
纤细的手臂从微笑着的大助背后冒出。
「这样就全体到齐了。」
正当绪里来到他们身边的时候。
三人的脚步晃了一下。
有夏月在一旁掏出行动电话,看到荧幕的时候,整张脸为之冻结。大助并没有漏听有夏月喃喃说出的「蜂天蛾」三个字。
『大助。』
「抱歉。」
「〈虫羽〉……?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
但有夏月只是沉默地注意后段车厢,没有回答。他握着麦克风的手。
「咦?啊?你说的〈虫羽〉是那个……?」
看起来正微微颤抖着。
『石卷收到,我会联络新干线驾驶,请他减速。〈月姬〉,请尽快确认目前状况。』
「了解。」
有夏月转身,打算往后段车厢过去,绪里却抓住他的手臂。
「有人觊觎着千莉,那些家伙可能会攻过来。」
大助代替有夏月回答。他一边对绪里说明,一边用逼问的表情面对有夏月,但是有夏月却痛苦地揪着一张脸,没有回答。
「觊觎千莉……?」
紧张的声色传进大助的耳机里。
『无法联络驾驶。虽然确认车辆已经减速,但是车站那边表示,自动运行系统被切断了。』
对于这项情报,有夏月表现得比大助更为惊讶。
「怎么可能……蜂天蛾明明说〈虫羽〉要从后段车厢进行袭击动作——」
有夏月说到一半,才惊觉自己说溜嘴,连忙捂住嘴巴。
「也就是说,是不同于〈虫羽〉的人做的?」
大助向有夏月问道,现在没有时间追究有夏月为什么能确切知道〈虫羽〉会袭击的消息。既然他知道〈虫羽〉的动静,那就只能够相信他,
有夏月虽然支吾其词,但还是点头说道:
「如果驾驶真的出事的话……那应该不是〈虫羽〉做的。」
大助开始思考。
——除了〈虫羽〉之外,到底还有谁觊觎千莉?
最先开口的是绪里,他扬起嘴角一笑,轻松说道:
眼前的光景让他不禁倒吸一口气。
绪里和有夏月凝视千莉一段时间之后,站起身子。
他咬紧牙根抬起头来。
一阵甜美的香气刺激鼻腔。
「噗滋」一声,缆线漏电后,自动门便失去功用。这么一来,这里的自动门就不会再开启。
「嗯,我们马上就回来。」
黑色圆球击中天花板,发出白色光芒。
「确认敌人!是〈虫羽〉残存的党羽!数量约有……数十名至百名左右!请即刻调派援军!」
「我到前面去,有夏月去后头。」
正当大助打算嘶吼的时候……
「阿大?他们两个要去哪里?」
「蜉蝣!你为什么要妨碍我们?」
车上的乘客均以莫名其妙的表情,观望往后段车厢奔跑的有夏月。
「是催眠瓦斯……」
行列最前端的巨大〈虫〉在有夏月面前咆哮,它那从膨胀的身躯长出翅膀的身影,与长喙天蛾①有几分神似,一名少年从长喙天蛾后方出现。
绪里和有夏月都下定决心,互相点头示意。
「不要紧,我可能是玩得太疯了一点……稍微安静地休息一下,就会舒服多了。」
绪里露出一个戏谴的笑容给语塞的大助。
轰——强劲的阵风吹向有夏月的头部后方。
列车虽然已经减速,但以上百公里时速奔驰的新干线列车外面,其空气仍旧冷到刺骨。天空堆满灰色的云,像是在呼唤雨水一般。
大助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是懊悔,是愤怒。还是觉得没有出息。
千莉听到大助叫她,微笑回应:
『……石卷收到,我会要求本部也派遣援护部队。』
「不行。」
纯的脸色一沉。
第十一节车厢的屋顶上面趴着无数只〈虫〉,〈虫〉的行列延长到第十二节车厢上面。还不只这样,有几十个飞行物体正打算追上新干线。
『大助,不可以!』
「不要闹——」
「大助……?」
「呜……」
有夏月的视野突然扭曲,他勉强维系逐渐朦胧的意识。
回头一看,绪里和有夏月正看着他。
有夏月在穿过连接第十节与第十一节车厢的自动门时,
当大助正准备开口的时候,两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有夏月紧抓住屋顶,以免被风吹跑。他听见五郎丸柊子惊讶地说「一……一百……?」石卷的声音则有如低吟一般接着说道:
「怎么了……?你们两个要去哪里?」
「大助,不可以。」
防风眼镜传来石卷的声音。
「大助,你陪着千莉吧!」
「我也——」
有夏月反射性地退后,用袖子捂住口鼻。停下脚步。
这句话让三个人飞也似地奔到千莉身边。
大助双手握住千莉,另一双手突然放在他的肩上。
「千莉……!」
〈①注:长喙天蛾为中大型的飞蛾,常被误认为蜂鸟。〉
有夏月顶着从背后吹过来的劲风,抬起头来。
「我们马上就回来。」
「阿大,你不用这么紧张啦……我真的没有事……」
「千莉,你没问题吧?你很坚强的。比我强多了……」
绪里笑一笑,望向千莉。
第十一节车厢的乘客似乎已经昏睡,照这样看来。最后面的第十二节车厢应该也是一样的状况,第十节车厢的乘客则还没有发现异状。
有夏月捂着嘴,往后段车厢望去。另一扇自动门后面是一片寂静,安静到甚至有点诡异的程度。凝神一看,便可以发现座位上的乘客都在呻吟。
他的身体抢先思考动作,从藏在衬衫里面的枪套取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防风眼镜,戴在头上。他抬头看看刚穿过的自动门,伸出手臂。
如果〈虫羽〉是为了要向打倒他们领袖的东中央分部报仇。那找上分部长的妹妹也是合理。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白光在空中爆散开来,将放出催眠瓦斯的〈虫〉一个也不剩地击落。爆烟和〈虫〉的残骸在劲风吹袭之下,掹力往后方飞去。
「有夏月……?」
橘色蜉蝣从有夏月身后爬上屋顶现身,它摆动分成两股的尾巴,从腹部猛力击出黑色圆球。
千莉不安的脸庞映入眼帘。
「绪里……?」
大助强挤出一个笑容,安慰她说道。
有夏月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摆脱掉睡意。他跳起来抓住天花板上的开口,利用倒立的技巧一口气翻出车外。
坐在位子上的千莉,铁青着脸跟班导师说话。
柊子慌张的声音响起。
千莉虽然假装没事,但是从以前就认识她的大助很清楚她身体越是不舒服的时候,就越是容易勉强自己隐瞒实情。
这是——
三人沉默了一阵子。
有夏月移动身体,到第十节车厢看不见的死角位置,趴在墙上的蜉蝣逐渐膨胀身体。它甩甩分成两股的尾部,从腹部的空洞射出一团包覆着黑色外壳的圆球。
大助紧握住一脸不安的千莉的手。
4.01 The Others
两位少年一边笑,一边举手握拳,互敲彼此的拳头后,分别朝相反方向离去。
「……嗯,绪里,你要小心。」
「怎么可能……难道集合了所有南部与西部的成员吗……?」
各式各样的感情在心中打转。
纯也露出诘问般的表情看着大助。
但是过度压抑自己情绪的结果,导致声音微微颤抖。
「有点小事要处理。」
有夏月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直接往后段车厢冲去。新干线依然高速奔驰着,几乎没有乘客察觉到异状。
「这种事情——」
绪里弯下腰,将自己的手放在千莉手上,接着另一只手也叠了上来。
「那个,千莉她……突然……!」
「想再多也没有用,我早就料到,迟早有一天会遇到这种状况。」
脑中虽然瞬间闪过〈浸父〉的影子,不过这也只是推测而已。
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橘色蜉蝣,从有夏月的手边飞到自动门上。小小的〈虫〉找出控制门开关的缆线之后,将分成两股的尾巴刺进去。
自动门开启,纯出现了。
「千莉,不要紧的,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月姬〉,说明状况。』
新干线列车还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才会到达樱架市——对于保护者的他们来说,这段时间绝对不算短。敌人的规模和状况都不明,如果开打的话,要以少数人马应战,想必相当吃力。
『我马上会派援军过去!所以请你忍下来……』
『药屋大助,你并未获准进行战斗。』
但是,大助想不到还会有谁想危害千莉。
「我们约好了,你要实现你的梦想,如果违反命令。一切不就泡汤了?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我——
我在做什么……居然在这种地方瞎磨蹭……!
绪里的手「咚」地拍了有夏月的胸口。
几道烟从〈虫〉之中冉冉升起,烟在空中改变轨道,飞过有夏月头顶。打算往前面车厢飘去。在依稀可见的烟雾中心,可以看到披着白色外壳的小小昆虫。
「催眠瓦斯……原来是西部的附虫者放的……!」
〈阳炎〉……
下一秒后,天花板上开了一个洞,外头的冷空气和风声立刻灌进车内。
「阳……〈阳炎〉!」
他是〈虫羽〉的西部领袖蜂天蛾,他那头金发被风夸张的杂乱吹动。长喙天蛾则舞动三角形的触角。
有夏月急忙切断防风眼镜的麦克风,大叫:
「这种作法错了!〈虫羽〉应该是为了拯救其他附虫者而存在的反抗组织。你们竟然想抓住人质进行复仇……就算是利菜也不会容许!」
「瓢虫已经不在了!」
有夏月说不出话来。
「都是你不肯去救她害的!」
掏心挖肺般的痛楚席卷有夏月胸口,
蜂天蛾说得没错,有夏月连想去救援利菜都不被允许。
后来才知道是利菜拒绝让他执行救援工作,不用想也知道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因为利菜知道有夏月的梦想是什么。
「蜉蝣,你让开!没有人把你当伙伴看了!而且你过去从未战斗过,现在却打算以特环的狗的身份与我们一战吗?」
「我……我不想战斗。」
有夏月全身被风拍打着,说道。
蜂天蛾的脸扭成一团。
「你……到了这个节骨眼还……」
「这就是我的梦想啊……」
有夏月的声音应该是随着风传到蜂天蛾耳里了吧,少年停下动作。
从小时候在国外,因当地纷争而失去父母开始,有夏月就一直在思考。
人们为什么要战斗?
一旦战斗,就会使人受伤,这是非常必然
——想要过没有战争的平稳生活。
然而那位活在战斗中的少女,却开心地笑了。
「这是什么啊……」
有夏月缓缓站起身,水滴打在他的脖子上。
「我要背叛你了……」
亚成虫——蜉蝣成虫之后,只有一天的寿命。但它却是少数在从稚虫成长为成虫的过程中。不会经历过蛹的阶段,而是拥有另一种形态的虫类。
「再见,我根本就保护不了你……请你原谅我,将要为了保护别人而战……」
他知道〈虫羽〉的部队再次开始挺进。
形成从第四节车厢连接第三节车厢之间的白色通路,似乎是由大量的丝线构成。因为具有弹性,所以即使一脚踩上去的时候会往下沉,却不至于断裂。
绪里一边咋舌,一边呼唤。他脚边的兵蚁立刻巨大化,朝扑过来的〈虫〉群攻击。
有夏月原本以为利菜可以实现他的梦想,如果是利菜的话,应该能够创造跟自己一样讨厌战争的人的容身之处。
有夏月那如同哀求般的声音不断颤抖。
「凭这点力量就想与我们全体为敌?」
拳头般大小的蜘蛛被兵蚁一脚踩烂,体液喷洒而出。
一滴和雨水不同的水滴,落在列车顶上。
4.02 The Others
一个小小的物体,从身体变成两半的〈虫〉之中掉落在地板上。
「为什么要战斗?千莉也是附虫者!不止这样,她的身体还很虚弱……但是你们为什么不惜把别人拖下水,也要战斗?」
当有夏月第一眼看到那位名叫立花利菜的少女时,便有想要保护这个人的念头。她是个虽然投身于战斗之中,却能够笑得比任何人都温柔的少女。
「我们为什么非战不可?」
看到在眼前拓展开来的光景,绪里不禁目瞪口呆。
第三节车厢已经完全变成空洞。
〈虫羽〉的行军因为这句话而停止动作。
是因为懊悔而咬牙切齿吗?还是因为愤怒而全身颤抖?
「……!」
千莉身边聚集了体贴的人们。
金发少年的巨大长喙天蛾,逐渐逼近有夏月。
更异常的事情在绪里面前发生。
但是——
「……不对……不是的……」
有夏月小声道歉。
足以填满视野的闪光轨迹,将飞舞在空中的〈虫〉一一击破。
绪里却发现车厢的墙壁开了个洞。大小约可以让一个人弯腰穿过。空洞中间是白晰的通道,
利菜,出口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无数光弹从细蜉科蜉蝣腹部的洞里发射出来。
千莉的手非常温暖地包容他。
兵蚁拥有压倒性强大的战斗能力,〈虫〉们的攻击被它的青色铠甲弹开,兵蚁还用巨大的下颚确实咬碎每一只敌人。
——这梦想挺不赖的嘛!
绪里、纯,还有大助——跟战争毫无关连。平稳又快乐的生活。
「〈碧兵〉!」
有夏月瑟缩在劲风吹袭的屋顶上,迷惘不已。
失去所有相信的事物,拯救手足无措的有夏月的,就是千莉。
仿佛想要击倒有夏月一般,大雨冷冽的拍打,劲风无情的吹袭。
有夏月无法回答蜂天蛾的问题。
「……你回答不出来吗?那你就乖乖的,不要轻举妄动。你的梦想不就是避免战斗?」
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时候,利菜正想着什么呢?
是蜘蛛。
别说乘客,连座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视线所及之处全部都布满白色丝线的光景。简直就像钟乳洞一般。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蜉蝣……不,特环的虫……」
若真是如此,有夏月便决定继承她的遗志。在有夏月心中。打算向杀害利菜的〈郭公〉复仇的决心,从来就没有减退过。
利菜,我——
两位少女的笑容,在眼睑之下交错。
从第三节车厢起,再往前过去,就是指定座位车厢。因为第四节车厢跟第三节车厢是分开的。车辆行进中无法在这之间移动。
有夏月流下的眼泪,孤独地消失在暴风雨之中。
不只是千莉,聚集在她身边的绪里和纯,还有大助等人。都是无可取代的人。有夏月在跟他们相处的时候,确实置身于平稳的温暖之中。
不喜欢看到人们受伤。
有夏月对千莉抱持的情感,只是利菜的代替品吗?因为自己无法拯救利菜,所以才将千莉与利菜重叠,而欺骗自己吗?
但是,突然有好几只〈虫〉出现,挡在绪里面前,〈虫〉的数量与贴在墙壁上的人数一样。
蜂天蛾愤恨地说道。
绪里下意识呢喃道,贴在墙上的人们,状况与缺陷者非常相似。
当体会到失去利菜,差点就要被这份悲伤情绪击溃的时候,是千莉的温暖拯救有夏月。
蜉蝣在有夏月背后怒吼出声,从腹部发出无数个热弹,拖着白烟轨迹,朝〈虫羽〉们飞去。
绪里和纯也是这些温情之一,要是缺少他们其中任何一人。就不会有今天的有夏月。
绪里毫不犹豫地往前迈进,踏进第三节车厢。
那应该是初恋吧……
「因为有人阻挠我们的梦想啊!」
但是,对千莉的心意呢……?
然而有夏月绝对不会放掉千莉带给他的温暖。无法守护利菜——因为过于害怕战斗,导致失去珍惜之人的过错,他绝对不能再犯。
有夏月第一个道出梦想的对象,就是利菜。
「丝……吗?」
「利菜,对不起……」
紧握的手依然温暖,这是千莉带给他的温暖。
一滴接着一滴,因暴风而化成无数细针的雨水拍打着奔驰于铁轨上的新干线列车。
千莉的手非常温暖地包容他。
铺着丝线的墙壁某处隆起一块形状,还露出某些东西。
「这……!难道是……成虫化……?」
他身边的蜉蝣逐渐变形。橘色的外壳从内部裂开,里头伸出金色的触角。
有夏月握住双手。
——Can You Feel?
褪去橘色外壳之后,金色的细蜉科蜉蝣仰天长啸,伸展到数公尺长的金色双尾拍打车顶。
〈虫羽〉的附虫者们开始感到动摇。
但是,数十名附虫者一起发动攻击,将热弹彻底消灭。
「做出选择吧!你是要跟我们一起继承瓢虫的遗志?还是要保护敌人的妹妹,加入特环?」
——这梦想不赖嘛!
这难道是逃避现实吗?难道只是软弱吗?难道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吗?
把利菜的笑容……收到记忆深处好吗……将它当作最重要,比什么都还重要的宝贵回忆……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我们的敌人不是他们……瓢虫只是想创造我们的容身之处……她其实比任何人都厌恶战斗……」
她的身边总是充满温情。
〈虫〉行动迟缓地转身面对绪里之后,突然猛扑而来!
——有夏月在哭的话,我也笑不出来。
蜂天蛾愤怒地喊道:
「就是因为有特环这种组织存在。所以我们才会活在恐惧之中。瓢虫为了打倒特环而力战到最后,我们得继承她的遗志!」
躲也躲不掉的结果。
有夏月的怒吼乘着暴风,传到眼前的附虫者们耳中。
蜂天蛾脸色大变。
有夏月用空虚的眼眸凝望长空。
如此笑着说道的少女,在战斗中失去性命。在有夏月最厌恶的战斗中。受到有夏月最厌恶的伤害,壮志未酬地从他面前消失。
那是穿着奇妙剪裁咖啡色大衣的人,脸部虽然戴着机械式防风眼镜。手脚却没大量丝线扣在墙上。穿着大衣的人们看起来已经丧失意识,只是脸色苍白地凝视地板。
「缺陷者……吗?」
「利菜……我也觉得能遇见你真好……」
「不管怎么样,这状况都非比寻常……」
绪里皱着眉,走进通道。
绪里感受到背后一阵战栗。
「难到这些家伙……都是被这个蜘蛛操控——」
每当兵蚁杀掉〈虫〉的时候,墙上的人们便会抖动身体。他们会先因痛苦而面部扭曲。接着立刻露出令人发寒的呻吟,以及如同死人的表情。
打倒所有〈虫〉之后,兵蚁欢欣鼓舞地发出胜利的欢呼。
穿过通路之后,果然还有几只〈虫〉在已经化为空洞的车厢里面。
「可恶……!」
打退攻过来的〈虫〉之后,绪里继续往第一节车厢奔去。
抑在墙壁上的风衣人们,面无表情地盯着绪里。他觉得自己像受到责备般,不免有些自责。
穿过第二节车厢后,冲进第一节车厢内部。
果然也有大量的风衣人填满墙壁。
绪里哑口无言。
列车的座位应该是硬被拔起来的,一名少年被大量的丝线绑在新干线列车最前端,坐在坏掉的驾驶座座位上。他的双手被吊了起来,紧闭着眼睛。少年脖子上的纹身贴纸映人绪里眼帘。身边则有一只巨大的蜘蛛戒备着。
「金成……!」
被绑在那里的,是同班同学金成洋一。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绪里本来打算上前察看,却突然停下脚步。
呻吟着的洋一,嘴角突然轻轻扬起,蜘蛛在一旁发出低吼声。
洋一缓缓睁开眼睛。
「啊,不行,我还是忍不住。」
勉强忍住的笑声,从被绑在座位上的洋一口中发出。
「圆藤真是个好人呢!竟然为了我这个没有多亲近的同学。露出那么担心的表情。我本来想吓吓你的,结果却因为太好笑而笑场。」
绪里朝洋一跨出一步。
「这……这是什么……!拍不掉……」
新干线列车的前进速度依旧不变,自从绪里和有夏月离开千莉身边,已经过了几十分钟。
大助无声地对回过头来的纯摇摇头。
他尽可能故作镇定,坐回位子上。
大助坚定地说道,千莉点点头,深深喘了一口气。
认为力气小的人,理所当然应该屈服于暴力之下。
她发烧了,而且温度相当高。
大助的视野几乎已经被无数红色光点填满。学生们一一丧失意识,犹如用尽力气一般倒下。
「你的〈虫〉……以特环的标准来算的话,应该是火种五号。虽然算是很有实力,但我的〈虫〉比较强。劝你还是别轻举妄动吧!」
绪里举起捏得喀啦喀啦作响的手臂。他从刚才起,光是跟这位少年说话,心中就感受到熊熊燃烧的怒气。
纯也是一副静不下来的模样,看得出她很在意前段车厢,也就是绪里的状况。她一脸忧心地望着千莉,紧握着胸前的十字架不放。
大助吃惊地抬头张望。
「嗯……阿大……从刚才开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大家都上哪去了呢?」
「中央本部监视班〈木叶〉报告……〈虫羽〉和〈月姬〉在移送〈火巫女〉的后端交战,另外因为〈月姬〉亚成虫化,故确认其战斗能力有所变动……推测战斗力将由火种四号……提升到等同火种二号的等级。〈木叶〉从现在起,将前往列车前端确认异状。」
能够站起来的只有大助一个人,他虽然也受到强烈的睡意的侵袭,却用足以咬伤自己的力道紧咬住嘴唇,勉强维持着意识清醒。
「你算什么?是那个〈虫羽〉的伙伴吗?」
「大助也……?」
「因为很碍事,我把他们连同座椅一起丢到车外了……啊,别担心,我有用丝线缠住他们才丢出去,所以不会出人命,他们现在应该都吊在桥下。」
「呜……?」
低头一看,红色的光点出现在大助手臂上。
大助一把抓住想要转身离去的纯的手。
洋一的表情骤转,稳重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确的厌恶态度。
新干线列车的墙壁和地面也步满火虫的火点,大助乘坐的这节车厢被朦胧的红色光芒包围。
「我不是〈虫羽〉,说起来我究竟是谁的伙伴。应该跟圆藤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绪里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在鸨泽町再次遇到千莉时,所许下的诺言。
「手……手烧起来了……!」
洋一面对绪里压低嗓音提出的问题,依然是一迈轻松答道:
「是吗……那么,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纯似乎终于忍耐不住,她站起身来
「千莉,没事的,别担心,大家马上就会回来。」
〈木叶〉是大助不曾听过的名字,应该是上级监视班的成员。大助对于她毫不犹豫地舍弃正与上百位敌人作战的有夏月的行为,产生一股怒意。
绪里看着那些挡在自己眼前的〈虫〉群,总算了解过去看到金成洋一时,为什么会一肚子火的原因了。洋一的话让他明确地明了到一件事情。
大助咬牙,瞄了纯的背影一眼。
「快点回答我。」
不光只是学生这样。
就像过去的绪里曾经伤害千莉一般,他要排除所有会伤害千莉的事物,好好保护她。
「其他乘客怎么了?」
千莉的〈虫〉正逐渐失控。
眼前的少年,就是遇到千莉以前的自己。
「圆藤,你出乎意料的冷静呢!」
「骗人……」
丢下这句话的洋一,表情冷静得让人发寒。
出现的不是蜘蛛,而是被洋一操控,穿着大衣人们的〈虫〉。绪里无视于他们的存在,让自己的〈虫〉往前冲去。
「你们扮演的角色早就定案了,不过我自己本身在接到工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也跟你们是一样的情形,总之,你无法想像的事情已经上演。」
——钟声震荡鼓膜。
车厢内到处可以听到类似呻吟般的骚动声。
〈虫羽〉有上百人……?前段车厢的状况又是如何?
「不过呢,其实我也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啦!只是我从之前就看你们很不爽,软弱的家伙不断上演友情戏码,你没听说过弱肉强食这句话吗?软弱的生物就该去死!」
4.03 大助 Part.9
青色兵蚁就像回应绪里的承诺一般,高声怒吼。
——她就是监视我和千莉的家伙吗?
从未听过的少女声音传进大助的耳机里。
「刚才绪里和有夏月的态度都很奇怪。就连阿大也是。」
洋一露出悠然自得的笑容,缠在少年身上的丝线,一根也不剩地全数散开。
几只〈虫〉挡在发出咆哮的兵蚁面前。
「千莉……!振作点啊,千莉!」
大助当然无法得知绪里的消息,但是连有夏月的联络都从方才开始中断,他完全无法分析现在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之中。
大助回头望向千莉,她正靠在窗上急促地喘息者,她应该已经意识朦胧了,好像没有听到学生们的惨叫声。
绪里说不定已经跟敌人展开战斗了,他不能让一般民众的纯靠近那种地方。
千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纯!」
大助正想对茫然呢喃的千莉说话时。一阵强烈的疲劳感突然袭来。
「因为某些原因,她无论如何都得到樱架市去,所以新干线列车可不能在这里停下来。而且,不只土师同学……我也有事情要找药屋同学。因此,不能让〈虫羽〉的人妨碍到我。」
「你知道特环吧?这些家伙是特环的成员,隶属于地方分部的小小局员。我是在想,就算在一般状态下派不上用场的软弱家伙们,应该也会有点用处,就让我的〈虫〉对他们的〈虫〉产卵,把他们变成我的棋子。〈虫〉受到他人支配的话,宿主似乎会陷入类似缺陷者的状态。这种能力我也是第一次使用,所以不太懂这其中的奥妙。」
「……那你就先去死吧!」
千莉虚弱地摇摇头。
「金成,你这家伙……」
「…………!」
「……千莉,抱歉。」
「千莉……」
千莉的状态不断恶化,握住的手中满是手汗,就算让她服用从家里带来的药,也没有效果,
敌人出乎意料的真面目,令绪里默不做声。不过一旦理解之后,狂跳的心脏便渐渐平缓,这是绪里的老毛病,面对越是冷静的对手,他的脑袋就越是冷静。
「不要……这是什么……!」
千莉也跟着拾起脸。
「小纯……?」
大助虽然想要站起来拦住纯。却被千莉紧紧抓住。
「我一定会守住千莉……!」
抬起头面对大助的千莉,明显露出不安的神色。这让大助想起美树曾经说过。周遭人们的不安最容易对千莉的身体状况造成不良影响。
「这些家伙们……这些穿大衣的人,也是你搞出来的吧?」
大助一边紧握住她的手,一边仔细聆听耳机传来的讯息。
「土师千莉。」
「是你把这里搞成这样的?」
绪里神色严肃起来,他从洋一的态度,理解到这个人就是把车厢弄成那样的罪魁祸首。
「……嗯。」
「你的目的是什么?」
「抱歉!」
大助虽然叫唤着,千莉却依然没有反应。
然而大助的表情似乎造成反效果,纯反而因此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她脸色一沉,强行甩开大助的手。
「在商店街袭击我的也是——」
「啊——没错,是有这回事!因为你的资料比起其他两人少太多了,所以我才想试试你有多强。」
「而且你很强,西南西分部的杂碎们根本比不上你。」
洋一很合乎情理地回答绪里的问题,绪里看到洋一那彻底温和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情感。
「我要去找那个笨蛋,马上就回来……」
「大助?」
但是洋一身边的蜘蛛却吐出撩牙,牵制绪里。
大助回头一看,整个人傻眼。
在同一节车厢里的学生们发出阵阵哀号,红色光点贴在他们身上,不管怎么拍都拍不掉。
「别担心,我会待在千莉身边。」
「啊啊……真想早点见到哥哥……」
千莉的脸颊微微泛红,大助伸手抚摸她的额头。
就算想忘也忘不了,他不可能听错那已经烙印在鼓膜深处的声音。
「〈浸父〉!」
大助大喊,再度环顾四周。
钟声继续震荡着空气。
响彻车厢内的声音,像是能够将空气本身变沉重浑浊的旋律,侵蚀着车厢。
「你在哪里?千莉的〈虫〉也是你干的好事吧……?」
拖下放在上头棚架的包包,大助将内容物洒满一地。漆黑大衣、手枪和防风眼镜掉在地上。
「〈浸父〉在这附近!请找出来——」
大助抓着防风眼镜大叫,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
钟声渐渐远离,只留下回音,然后越来越小的声音消失在空气之中。
声音朝前段车厢而去。
——他的目标不是千莉……?
如同冻结一般停止动作的大助周遭,瞬间起了变化。
侵蚀昏倒学生们的光点,渐渐从他们身上离去。贴在大助身上的光点也离开他。被闪耀着红色光辉的车厢吸收。
「……!」
大助倒吸一口气。
抬头仰望天花板。上头出现一对火红燃烧着的眼睛。摇摆的漆黑口器,简直像是在嘲笑大助和千莉一样扭曲着。
「难道……」
大助浑身战栗。
「……成虫化……了吗……?」
这句话颤抖到,连大助自己都不敢相信是吐露于自己的口中。
柊子停下脚步,紧握拳头。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脸上仍旧露出半吊子的笑容。
那么,圭吾的妹妹,那个叫做土师千莉的女孩呢?
「停止……援军?那……那个……呃?敌人超过百位,但是我方只有两名战斗员耶!大——〈郭公〉的战斗命令也……」
『不需要。』
『五郎丸……』
从那天之后,纯每天都会跟在绪里身边不停念叨。每当绪里拒绝自己的劝告。纯就会很意气用事地死命紧跟在绪里后方。
当时的纯完全无法理解,绪里为什么要让那么好心的母亲成天操心?再怎么说,她可是独自扶养绪里长大的人。
「土师前辈……」
『全体局员已经配属到边界上了。新干线列车一抵达樱架市。就可以立刻保护〈火巫女〉。我也在移动中。』
紧张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
〈虫羽〉的人数过百,神秘的敌人,连目的为何都不知道的〈浸父〉。加上土师千莉成虫化……
「到达樱架市之后——呃……咦?不需要?」
柊子知道石卷想说什么。
念小学的时候,基本上还算是邻家坏小孩的程度而已,这样还好。
柊子留下不甘心的眼泪。
也就是说——逼迫大助陷于无法逃脱的状况中,再去引发最恶劣的事态。这摆明是把大助当作危险份子,然后乘机铲除掉他。
嗯,一定是这样。
纯面对这恶劣至极的对待,心中一股怒气飞升而上。
「……」
柊子哑口无言。
『我刚刚也说过了,这是最糟的状况。』
「要怎么从时速超过上百公里的新干线列车上脱逃啊?」
『我们会尽力将被害程度压到最低,我们已经通知现在还在内部的局员们,请他们各自判断状态后退出战斗——』
行动电话通话中断,柊子注视天花板。
土师前辈——
柊子喃喃自语,这才发现自己处于口干舌燥的状态。她顺势吞下口水,像是发烧导致昏头般地自言自语道:
她重视的,是大助将会因为这些大人们无聊的理由而丧命,光是想到这点,一股厌恶的痛楚便在她心中扩散开来。
结果如她预料,绪里不但拒绝她的劝导,还甩了她一个巴掌。
柊子的双脚,转向通往医院内部的通路去。
柊子脑中完全没有概念,自己究竟能为孤立无援的大助做些什么。
柊子的心脏犹如被审判的铁锤敲到般,剧烈地跳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的体温,正发出急速下降的警报声。
『我是石卷。』
纯的家族代代都是虔诚的基督徒。
『从现在起,任务由我全权负责,你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啊,石卷先生!我问你,现在局员的状况怎么样了?准备好的话,请让他们立刻到樱架市的边界——」
柊子很清楚,自己生气的原因就是出在自己身上。
「大助在……那班新干线上……代号〈月姬〉的西南西分部局员……还有许多一般民众也……」
她下意识喃喃道。
代号〈月姬〉的西南西分部少年呢?
他大概是脑筋不好吧?
「大助——」
『〈虫羽〉残存党羽约百人,未知的敌人,还有〈浸父〉,再加上〈火巫女〉成虫化……这是我们可以考虑到的最糟状况。本部认定兹事体大,已经派出歼灭部队。从现在起,中央本部与西南西分部局员最优先的任务,将变更为消灭〈虫羽〉和〈火巫女〉。』
——现在的柊子有什么存在意义?
可是一上了国中,绪里很快就变成彻头彻尾的坏人。附近的人都躲着他,他也变成随便滥用暴力的笨蛋。
每当想起跟那个叫做圆藤绪里的少年一同度过的时光。都只能摇头叹息。
东中央本部、中央本部、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这些根本不重要。说实在的。这些东西早已超过柊子的理解范畴,对她来说这些根本就全都不重要。
——说穿了,你们的目的就是要逼死大助……!
「你们……你们只要允许大助战斗不就得了!他一定——」
「…………」
柊子一边等候对方接听,一边仰头呆望天花板。
『我们已经无计可施,从现在起,是中央本部支配的时代。』
4.04 柊子 Part.3
她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啊?你在说什么啊?那种人谁要爱啊?
『五郎丸,你有没有听到?』
——爱你的邻人。
在一片寂静的地下停车场里,石卷的声音响起。
柊子很想大声呐喊,却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发不出声音。
刚好住在绪里家附近的纯,每隔几天一定会看到绪里的妈妈,向附近居民低头道歉,警车也不止一次、两次停在他家门口。
原因出在一位名叫土师千莉的少女身上,看来他似乎迷恋上千莉了。
『〈木叶〉刚才确认到〈火巫女〉成虫化的征兆了。』
「啊……啊哈哈,说得也是,谢谢你迅速又确实的处置措施。」
歼灭——
现在搭乘在新干线上的少年少女们呢?
「百名〈虫羽〉党羽和未确认的敌人……除此之外,连〈浸父〉都出现了……为什么一个移送妹妹的任务,会闹得这么大啦……?」
纯起初很讨厌千莉。
大助现在置身于这种情况中,还被迫禁止战斗,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也想要守护自己梦想的附虫者在那里。
新干线列车还要一个小时才会抵达樱架市。
但是凭她的头脑,实在想不到解决的方法。
或许是还在对土师撒娇吧?也或许只是想逃避东中央分部部长的重责大任,而真正的原因,应该两者皆是。
爱你的邻人——
纯虽然在心中反抗,但因为是父母的请求,她也只好乖乖地去劝导绪里。
土师前辈……为什么我要在这里。
『土师追求的计划之中,是绝对不能缺少〈郭公〉的。只要他违反命令。肯定会被当成猎灭对象,但是如果继续遵守命令下去,他也很难在现在的战斗之中存活……现在跟几年前不一样,就算是〈郭公〉,要跟现在的本部对抗……』
『你说话之前有没有先思考过?现在的新干线列车正奔驰在许多一般民众所居住的平稳住宅区旁边。我们不能因为一点小失误。而让任何城市像叶芝市那样整个毁灭。』
但是不耐烦的情绪,几乎让她想反驳石卷的分析。
——根本用不着我嘛……土师前辈……
就算她再怎么迟钝,也察觉得到猪濑话中真正的含意。
柊子的思考呆滞,她完全无法理解猪濑在说什么。
毫无人气的四周有些阴暗。被汽车排放出的废气熏黑的天花板上面,土师圭吾仍然沉睡在这栋建筑物的最顶楼。
她摘下附有麦克风的耳机,取出行动电话。
但在某一天之后,绪里却改过了,他的人格简直就像整个翻转了过来,彻底改变。
『刚刚也对本部派出的援护部队,下达停止作战的命令了。』
『对方很细心地将通讯内容也发送给我,我大致知道状况了。』
她低下头,勉强挤出微弱的声音。
柊子依然低着头,像是梦游一样将行动电话移到耳边。
『你在哪里?如果你还自认为是个分部长的话,就应该负责前线指挥——』
「猪濑先生吗?那个,现在东中央分部局员已经聚集到边界」
柊子在立体停车场将心爱的金龟车停妥后。马上冲出车外。
柊子握着电话停住动作。
「五郎丸……收到……」
猪濑话中藏笑的声音中断。
柊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间医院,只是超乎自己能力所能控制的事件接二连地三发生,让她很自然就转动方向盘往这里来。
周遭对纯这种行为的反应越来越冷淡,想要改正坏学生的好学生要是做过头,只会被当成闲着没事干,假装自己很乖的讨厌家伙。因为绪里的关系,纯至少损失掉二十个朋友。
但是纯绝对不相信神,饭前祷告只是为了维持圆满的家庭气氛。星期日的弥撒则是为了与附近邻居交流才会参加。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助,看着土师千莉的梦想实现到一半,就被践踏摧毁,自己甚至连伸出援手都做不到。
原本应该分到脑部的营养,全部都跑去增长蛮力了。
4.05 The Others
——小纯相信神呢……
千莉察觉到纯进行餐前祷告,笑着说道。
——我没有相信啦……
纯一个不小心流露出本性。不悦地回答。她差点忘记,自己表面上还是想跟千莉好好相处。心想「不妙」,瞄了千莉一眼。
千莉笑着说道:
——我相信喔,虽然不是神……但是我的心中有另外一个自己,那孩子有时很温柔,有时很恐怖……但她也是我。我想那个我,不论什么时候,一定都比任何人更注意着我。
纯很明显感受到自己脑中的情绪完全降到冰点,一起吃午饭的绪里甚至还对她说「喂,你的表情很怪喔!」
好……好可怕……这孩子在说什么啊?之前就觉得她很诡异了,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天啊,好可怕……好可怕。
但是,从那天起,纯祈祷的对象就改变了。
她换成对心中的自己祈祷。
——啊呀,对不起,我刚刚想到邪恶的事情去了,不行这样喔,自己。
——今天也吃了很美味的佳肴,谢谢能够觉得美味的自己。
——绪里找我出游,虽然千莉也会去……也罢,总之OK啦!还好我平常都很乖,到昨天为止的自己都做很好!
当纯这么做之后,她对千莉的厌恶感就消失了。
以千莉为中心,绪里和有夏月,最近的大助,还有自己。她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比任何事物都来的重要。
然后,偶尔也会稍微学学基督徒。
神啊,谢谢你,我现在过得挺幸福的——
她的祈祷比以前更率直,而且纯真。
纯在搞不清楚发生何事情的情况下,穿过新干线车厢。
也不管第五节、第四节车厢乘客们的怀疑眼光,不断奔跑着。
绪里的态度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有夏月和大助也是。
兵蚁朝撞在墙上的〈虫〉冲过去。
「你这家伙……!」
那是绪里的声音。
残存的〈虫〉奋力扑向绪里。绪里却以灵巧的步伐绕到〈虫〉的死角。躲开〈虫〉的妨碍。后,朝洋一伸出手来。
〈虫〉受到的损伤会直接侵蚀宿主的精神力。绪里承受犹如脑袋被掹力敲打的冲击,意识在转瞬间变得模糊。
「绪里!」
纯的思考完全停顿。
冰冷的劲风吹起纯的头发。
过去的光景如同相机按下快门一般,在他逐渐朦胧的意识之中浮现又消失,回想起来的记忆几乎都与千莉有关。
在车厢另一头的绪里,则不悦地丢下这句话:
兵蚁从身边穿过的时候,车厢内的光景映入纯的眼帘。
在来到这里的途中没有看到人的话,便意味着绪里往这前面去了,纯只犹豫了一下下。
「……你这家伙果然很让人火大。」
蜘蛛的脚戳入绪里的腹部,而穿透绪里腹部的爪子,沾满鲜红色液体。
下一秒,〈虫〉的口器从眼前消失。
如此说道的洋一,眼中带着过去在教室里从未看过的冷淡。
剩下两只〈虫〉咬着兵蚁,兵蚁发出怒吼,转动头部咬住其中一只〈虫〉,并强行将之扯开,甩到墙上。
「喔,他快不行了。」
「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你难道不会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而舍弃许多不必要的东西吗?就算我现在践踏了跟我无关的人,我也完全无动于衷!」
总算来到第三节车厢之后,令人不禁怀疑自己眼前看到的景象。
绪里朝洋一冲过去。
「啊呀……你竟然把毫无关连的附虫者给……圆藤同学真是过分。」
被蜘蛛的脚贯穿,浮在空中的绪里嘴里吐出血块。
「咳噗——」
纯想起有夏月曾经告诉她的话。
「呜啊……!」
「……!」
——好冷……
当金成洋一以有气无力的声音说话时,绪里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兵蚁想要切断蜘蛛丝。不断晃动身体挣扎。
脑袋一片茫然,完全无法思考。
「吓……」
「圆藤同学,你能撑多久呢?」
下意识握住胸前的十字架,用颤抖的脚往前走去。
记忆沉浸在意识深处,被无法再度浮起的黑暗泥沼吞没。
兵蚁咆哮着,它将缠在身上的蜘蛛丝,连同地板的铁皮一起强行拉扯起来。用力甩动身躯。蚂蚁咬住的〈虫〉们,被它猛力地甩到墙壁上。
破碎的防风眼镜,从吊在墙上的其中一人脸上掉落。看起来年纪跟纯差不多的少女,眼睛却像具尸体般浑浊。从她胸部微微起伏的状况来看,应该还活着。只是纯无法忍受那毫无情感的视线直盯着自己,马上撇过脸去。
他打算向无法抵抗的睡意屈服,缓缓闭上双眼。
绪里瞪大眼睛。
「这……这是什么……?」
车厢摇晃。
绪里颓倒在废弃商店街里面。
「圆藤同学……你是白痴吗?」
接着看到一只青色兵蚁冲撞那只〈虫〉,使其猛烈撞上墙壁。
4.06 The Others
「看来你连置身战场中该有的觉悟都没有!我最讨厌这种半吊子的家伙!」
纯的思绪依然没有运转,她无法理解响彻车厢的尖叫声是出自于自己口中。
绪里感受到一阵剧烈的苦痛,差点无法呼吸。
甚至连摇头都做不到,她的嘴张开。
如利刃一般的足肢扫过急忙退后的绪里面强。蜘蛛的脚「啪」一声的插进地板里面。
「不——」
绪里觉得洋一的声音非常遥远。
又一个风衣人发出无声惨叫。
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心脏狂跳不已,实在是静不下来。某个与她本人意志相异的存在。似乎不断命令着她「快跑」!
然后绪里身边是一张熟悉的同学面孔——金成洋一,还有戒备在他身边的巨大蜘蛛
恐惧感沿着纯的背脊窜流而上。
——好像听到某处传来钟声。
紧接着痛楚而来的,是强势的睡魔。
洋一嘲笑说道:
兵蚁朝蜘蛛冲过去,蜘蛛的外表看似笨重,却在挪动八只脚以后,以难以想像的敏捷速度,绕到兵蚁侧面。
绪里按着胸口,扬起嘴角,露出轻浮的笑容。他的意识朦胧了一下,因为自己的梦想被〈虫〉吃掉了。
「呜啊……!」
「纯……?」
纯连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绪里一脸呆茫地回头看着纯。
墙壁在剧烈的摇晃之中,染上一片绿色的飞沬。墙上开了个大洞,被压死的〈虫〉之尸体跌落到车厢外面。
那里简直就像铺满疑似白色丝线,气氛阴森的洞窟一般。应该是有缝隙的缘故,外头的冷空气吹进时速上百公里的新干线车厢内。
洋一收起笑容。
金成洋一坐在座椅上,悠然自得地笑着。
下一秒钟,丑陋的蜘蛛肚子挡在绪里眼前。
绪里同时应付三只〈虫〉和蜘蛛,疲惫地喘着气。
这里的座位全部消失了,还被丝线团团包住,更有穿着奇妙大衣的人吊在墙上。只有高速奔驰的新干线震动和风声,诡异地回响在车厢内。
大量蜘蛛丝缠住低吟中的兵蚁,被封住行动的兵蚁不断遭受蜘蛛的足肢攻击,剩下的〈虫〉则将利牙咬进兵蚁体内。
「呜……!」
「少啰嗦,你这个王八蛋……〈碧兵〉!」
「刚刚是谁说比我强的?」
纯依然呆滞,完全无法动弹,也没有办法思考。
兵蚁在表情狰狞的洋一面前,一口咬烂一只〈虫〉。绿色的体液染遍车厢。被咬成两瓣的〈虫〉之残骸横躺在地面。埋在墙壁中的风衣人之一,突然抽搐身体。
难道绪里也——
金成洋一笑了。
纯全身僵硬。
「呜……!」
自由座位的车厢到此结束,邻接第三节车厢的墙壁上开了个大洞。
拍打身体的雨水格外冰冷。
然而纯的眼睛却只看到巨大且丑陋的〈虫〉的口器。
少年的笑声被低沉的「噗滋」声音打断。
巨大兵蚁朝洋一猛冲而至。但是洋一身边的蜘蛛一个转身,朝蚂蚁吐出大量蜘蛛丝。
「哈,没用的!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人能切断我的蜘蛛丝——」
越接近第一节车厢,纯的心脏就跳得越快。仿佛紧紧掐住胸口的情绪,几乎让她当场跪倒在地。
穿过第二节车厢的通路,冲进第一节车厢里面。
穿过第四节车厢的自动门,倒吸一口气。
附虫者的〈虫〉如果被杀掉的话。就会变成失去情感的缺陷者。而变成缺陷者的人,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青色蚂蚁被大量带有粘性的蜘蛛丝绑在地上,两只〈虫〉便乘机咬上来,它们瞄准铠甲间的缝隙咬下去,青色的体液洒了满地。
绪里感受到胸口一痛。此时第三只〈虫〉用尖锐的爪子刺伤兵蚁,更强烈的痛楚袭向绪里。
从手脚传来恶心的丝线触感,让纯不禁觉得恶心起来。她虽然绷着一张脸。但是还是穿过了由丝线构成的通路。途中,好像听见某人的叫声从前方传来。
每当蜘蛛和〈虫〉用尖牙利爪深深挖掘兵蚁的身体时,绪里的意识便渐渐远离。
难以忍受的痛楚,持续攻击绪里的内心。
绪里听到洋一乐在其中的讽刺,理智当场断线。
蜘蛛的脚瞄准铠甲间隙,刺了进去。
「怎么?生气啦?」
所有事情都无所谓了,沉重的疲劳感。和拥有强大引力的温暖睡意引诱着绪里。
反正我什么都没有——
过去做了很多坏事,践踏了难以计数的人,很理所当然地遭到背叛。使用暴力,最后根本得不到任何东西。
闭上眼睛。
就这样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悄悄消失,似乎也不错。
自己消失之后,大概没有人会难过吧?绪里打从心底这么认为,丝毫没有怀疑。
熟悉的少女面孔瞬间闪过脑海,那是总会戴着十字架项链的少女。她一脸担心地凝视绪里。
绪里已经想不起来她是谁了,却很肯定那个少女一脸悲伤的原因,就是出在自己身上。
我只会让人不幸——
只要绪里不在,十字架的少女就会开心了吧?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已经了无遗憾,可以置身于安稳的睡梦之中了。
…………?
但是……却有个人打算移动闭上双眼的绪里。
自己都已经坦然面对沉沦了,现在却硬是从黑暗泥沼的深渊被拖出来。
绪里皱起眉头。
他打算了无遗憾地消失,是谁这么多事?谁会为了他这种只会散播不幸的人这么做?
绪里被强行摇醒,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位满脸泪水的娇小少女,背着刚睁开眼睛的他——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绪里的叫声撼动车厢。
就像过去被千莉拯救时一样,就像绪里想要守护那个为了救助素未谋面的自己而力尽倒下的千莉时一样。
使尽所有力气放声大吼的绪里,让自己的意识从黑暗深渊中破茧而出。尽情嘶吼的他,想起与千莉和纯,还有与有夏月、大助等人相处的回忆。
但是,当绪里「第一次」跟千莉攀谈时,千莉一听到他的声音,就马上泪流满面。
蜂天蛾的〈虫〉,巨大的长喙天蛾挥舞如鞭子一般的三角形触角。切断细蜉蝣一条尾巴。
在逐渐消逝的自我意志里,只有内心深处那股暖流依然明确地残留下来。
现在的绪里已经跟一年前那个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大叫的他不一样了。现在的他有着比任何事物都宝贵的东西,绪里很明确地感受到这一点。
有夏月的〈虫〉在亚成虫化之后的能力,是热能变换。可以用两条尾巴收集周遭的太阳光或地热,以及各式各样能源之后,透过高速震动的方式将之变换为纯粹的热能,然后用体内形成的薄皮膜包住热能之后,发射出去。攻击力虽然很高,但却会急速消耗有夏月的精神力。
他应该已经打倒二十只左右了,但是〈虫羽〉的波状攻击却没有丝毫衰退过,确实把有夏月逼上绝路。
像是燃烧般灼热的某个物体贯穿腹部,绪里缓缓移动视线,看着刺穿自己身体的蜘蛛脚。
「为什么——?」
『〈月姬〉,快逃吧!你要是继续留在那里的话,会被拖下水的。』
绪里心想:我一辈子都要守护这个女孩。
「我会保护千莉!」
半疯狂乱叫的纯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角落。
有夏月突然觉得很可笑,就笑了。只是在笑完后,转为强烈的憎恨情绪支配有夏月。
光球划出如同雷射一般的轨迹,一一击落飞在空中的〈虫〉群。
——利菜……原来你是活在这么辛苦的地方……
发出颤抖的声音,笑了。
只要能守护千莉,就算会失去其它东西也无所谓。只要能够好好保护她,就算失去除了她以任何事物——
绪里瞪大眼睛,他将目光从洋一身上移开,转头看向通路。
兵蚁的下颚刺进正准备爬起的蜘蛛腹部。
眼前有大量的附虫者,代表这里有着同样数量的梦想。有夏月为了守护千莉。不得不践踏这些梦想,这件事情让他非常难受。
「你们……你们不该在这种无聊的战争上舍弃梦想啊……!」
冰冷的劲风打在脸上,然后,应该是掉在地面上了吧?他感受到一股冲击。这是绪里在最后感受到的感觉。
就算失去其他的一切——
「哈……哈哈……」
洋一从座椅上站起来。
「不————」
「呜……啊啊啊!」
「呜……」
绪里对嘴唇流血的洋一吼道:
「再见啰,圆藤同学。」
细蜉蝣在有夏月眼前甩动它数公尺长的双股尾巴,尾巴立刻发出剧烈震动,闪耀光辉。
有夏月看到三只〈虫〉掉落地面,一股与疲劳感相异的痛楚袭向他。
绪里听见洋一冷漠而虚弱的嘲笑声传入耳旁。
戴着防风眼镜的有夏月,以野兽一般的姿势串牢抓着屋顶,剧烈地喘息。
「什……!」
因为石卷的话语渗透进来,让有夏月脸上浮现笑容。
他听见纯的声音,那是从他懂事以来就一直陪着他,总是留在他身边的声音。
膨胀身体的兵蚁将所有蜘蛛丝全部扯断,它晃动身体,甩掉咬在自己身上的〈虫〉蜘蛛被甩飞。撞在洋一身边的墙上,剩下的〈虫〉则被甩到连接第二节车厢的通路前面。
石卷压低嗓音答道。然而有夏月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他说了些什么。
「碰」地一声,剧烈震动摇晃绪里的眼界。
只要千莉存在,自己的梦想便不会消失。
「尾巴!瞄准尾巴!」
「绪里!」
「圆藤同学……你是白痴吗?」
映人眼帘的,是〈虫〉正准备扑倒握着十字架的纯。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夏月虽然不断呐喊,但下一瞬间,他便感受到胸口一阵剧痛。
在急速远离的意识之中,绪里再次想起千莉的笑容。
绪里并没有下达命令,他甚至无法理解状况。处于完全不能思考的状态。
视野染成一片血红。身体的感觉从指尖开始麻痹。然后逐渐消失。
意识一阵漆黑。
闪光的奔流射穿天空。
更遑论这些人不久前都还是有夏月的伙伴。他们每个人都跟有夏月一样,有着宝贵的梦想。
抓着最后一节车厢的〈虫〉们,以及飞翔在空中的飞行部队。一同围剿有夏月。
青色兵蚁的身躯在一脸惊讶的金成洋一面前膨胀,蜘蛛丝一根接着一根被扯断。
——一脸呆茫的绪里和纯的视线交错了。
石卷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来,让有夏月不禁睁大瞳孔。
——Can You Feel?
『援护部队……不会来了。』
喂,〈碧兵〉,看来我是到此为止了。所以最后,我会把我的梦想全部给你,你就尽量吃吧!
转动眼睛瞄了洋一一眼,他露出窃笑。
——请你好好保护我最重视的人们吧……
「你们为什么这么轻易地放弃自己的梦想……?」
一个声音从连接第二节车厢的通路传来。
少年被打飞出去,整个人撞上驾驶座旁边的窗户。
但是青色兵蚁却放开蜘蛛,毫不犹豫地转身。朝正要袭击纯的〈虫〉冲撞过去。
在强大的劲风之中,指挥〈虫羽〉的少年蜂天蛾叫道。
绪里深信千莉一定已经忘记自己了,绪里当时的面容非常清爽,而且千莉眼睛看不见。她应该没有想到,当时伤害自己的男生就是绪里。
从空中飞下来的〈虫〉所发出的远距离攻击,击中黄金色的细蜉科蜉蝣。有如掏心挖肺一般的痛楚,让有夏月痛得叫出来。
纯,抱歉……我完全没有为你做什么,但是——
豪雨被金色的细蜉蝣发射出的光球切断。
啊啊,千莉,我确实感受到了喔——
绪里的〈虫〉是为了保护千莉而诞生,自己没有资格跟千莉交往。但是却能为了守护她而拚上性命持续搏斗,这是绪里存在的所有意义。
穿透雨水的雷射失去控制,开始破坏周遭的地面和电线杆。而受伤的尾巴失去功用,只剩下另一条再度发光,与〈虫羽〉对抗。
「绪里!」
伴随着洋一的声音,蜘蛛甩动刺穿绪里身体的足肢。
4.07 The Others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哈啊……!」
绪里一拳轰在露出痛苦神色的洋一脸上。
千莉——
就在青色兵蚁打算扯碎蜘蛛的时候。
千莉只对不知所措的绪里说了一句话。
——有生以来第一次拚命念书,结果让绪里以吊车尾的成绩考上摩伊洛学修院、大学附属高中,并成功与千莉再会。
大概是体温降低得太低了,指尖已经没有知觉,面露苦色的有夏月眼中,看到无数只〈虫〉往自己冲来。
没错,就算失去其他的一切——
绪里在已经感受不到任何事物的黑暗之中,祈祷着。
『刚才本部正式变更了任务内容。本任务从现在开始,修正为消灭〈火巫女〉和〈虫羽〉,本部的歼灭部队应该过不久就会到了。』
所以……所以,拜托你——
绪里伸出手,揪起洋一的身体。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千莉麻烦。但是我不会让你动她一根汗毛!」
「喔喔喔喔喔喔喔!」
「呜啊啊!」
绪里无法抵抗,从兵蚁打穿的墙壁大洞,被扔到车外去。
最后看到的,是自己分身的兵蚁在大洞前面。
——原来你没事……太好了……
「援军……援军还没有到吗?分部长……!」
有夏月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叫道。自己已经无所谓了。有夏月的目的是守护千莉。而不是歼灭他们。再这样下去,会同归于尽的。
「别……这样……我……」
有夏月抬起头,仰望天空。
「咕……啊啊……!」
「利菜……你是对的……」
他奋力握紧拳头,甚至差点捏伤自己。
「说穿了,特环就是这样……只是我们附虫者的敌人罢了……」
有夏月顶着劲风,站起身子。
更加剧烈的攻势袭向细蜉蝣。
「呜……」
刺穿一般的痛楚席卷有夏月。
有夏月的思考就像是产生杂讯一般,差点停止。过去的记忆已经渐渐稀薄,他也无法清楚地回想起利菜的面容了。
现在支撑着有夏月的,就是他心中唯一残留下来的温情。给予有夏月这份温暖的,则是独一无二的虚弱少女。
「谁要逃啊……你说是不是啊,千莉……」
正当有夏月准备抬起头的时候,忽然停止了呼吸。
画面在一瞬间扫过眼前。
有夏月的视野——瞥见某样东西掉落在铺设铁轨的地面上。那个东西犹如坏掉的人偶一般很快地掠过有夏月的眼帘,但是他却不可能看错那个人。

「呜——」
有夏月从喉咙深处挤出颤抖的声音,随后放声大叫。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夏月一边被豪雨拍打,一边茫然地凝视绪里消失之后的痕迹。
绪里是他的挚友。
是跟稳重的有夏月完全相反,自由自在生活的少年。
有夏月深信他们会永远为了守护千莉,而一起活下去。
有夏月的梦想,和平安稳生活中的一块宝贵零件,被破坏得体无完肤,
大助将漆黑色的大衣套在制服外面。
纯总会在用餐前祷告,礼拜天的弥撒也一定会去参加——
为什么会这样——?
一只兵蚁扑向蜘蛛,另一只兵蚁则往纯这边走近。
4.08 大助 Part.10
她无力地跪倒在地板上,凝视着绪里被丢出去的墙壁大洞。
使役巨大蜘蛛的少年,在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这边。
『不可以!你立刻离开那里!本部打算把你连同土师的妹妹一起消灭啊!』
——〈浸父〉在前段车厢吗……
「这样子太贼了啦,绪里……」
千莉是因为身体变得比较虚弱,才无法控制自己的〈虫〉。只要让她恢复体力,就可以恢复精神,如此一来,就能够避免千莉的〈虫〉成虫化……这最糟的状况。
「阿……大……?」
「你想丢下我……把所有事情推给我……自己先走吗……?」
他立刻得到回应,但并不是来自〈木叶〉,而是石卷的声音。
「……」
他听到石卷说援军不会来了。
『你不是要在东中央分部守护〈冬萤〉吗?』
它的身体逐渐失去颜色。包覆着车厢的火红光芒,也渐渐消退而去。
「大家……呢?」
吃惊的不止有夏月,〈虫羽〉们也对这半路杀出来的敌人感到困惑,接连被兵蚁拖至地面。
大助在恢复宁静的车厢里,慢慢将千莉挪开。
「〈木叶〉,告诉我现况……」
「千莉……!」
千莉用虚弱的声音问道。
有夏月小声呢喃,只见青色兵蚁军队仰天长啸。
兵蚁的身影如同溶解在空气中般,一个接一个消失。它们在消失之前,全都注视着有夏月。
『列车最后方的战斗依然进行着……我目前无法确认最前端的状况。另外,从我的位置也听到显示〈浸父〉存在的钟响了……。』
『绪里!绪里!』
而且不止一只,好几只兵蚁都沿着车厢墙壁爬入,这些兵蚁朝打算攻击有夏月的〈虫〉虫袭去。
千莉就像个妹妹一样,纯真无邪地仰慕着自己。大助不可能抛弃她,何况土师托付给他的心意,也还没有转达给千莉知道。
从天花板生出来的火焰〈虫〉忽然停止动作。
「绪里……?」
看到此景后,大助才感到一丝希望。
脸色苍白的千莉听到大助的呼唤。微微睁开眼睛。
身披青色铠甲的兵蚁,挡在有夏月面前。
「即使不战斗,也有让新干线列车停下来的方法。」
他发现远方天空有无数黑影接近。若说是援军……不,若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歼灭部队的话。那也来得太早了一点。应该是来帮助〈虫羽〉的北方部队。
诗歌——
当大助紧抱着千莉的肩膀时,听见有夏月的惨叫声。
『你快点逃脱吧!事情演变至此,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我们不能失去你。』
有夏月东倒西歪地站起身子。
也无法发出声音。
绪里似乎出事了,大助感到一阵焦急,从窗外看出去的景色,以飞快的速度向后方流逝而去。新干线列车没有减速的迹象。
4.09 The Others
大助咬紧嘴唇。
千莉听到哥哥的名字,似乎想起了他而微笑。握着大助的纤细手掌,微微加强力道。
他在握着手枪的手臂灌注力量,新干线列车大概再几十分钟就会抵达樱架市了。只要到了樱架市,就会有办法解决事情。
大助轻柔地摸着闭上眼睛的千莉头顶。
「绪里……」
啊啊,神啊——
那悲伤的声音,却带着让人难以亲近的坚强。
火焰〈虫〉似乎领悟到现在还不是反抗的时机。
青色兵蚁将大大的头贴近纯身边,然后有如要她别过来一般。把纯推到后面的车厢去。
巨大兵蚁在纯眼前咬住〈虫〉,以强劲的下颚粉碎〈虫〉的腹部。
「我……没事的,你有这样跟大家说吧?」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纯摸摸兵蚁的头,兵蚁却没有答话,只是示意纯尽速逃离。
黄金色的细蜉蝣在喃喃说道的有夏月身边,朝天空绽放出无数道光芒。
所有兵蚁消失之后,大雨滂沱的新干线列车上恢复寂静。〈虫羽〉似乎也被消失的兵蚁震畏惧不敢行动。
大助和千莉搭乘的那一节车厢,依然被火红的光芒包围着。千莉的〈虫〉从天花板上出现,瞪大眼睛朝大助和千莉吐出火舌。
大助简短说罢后,便朝前端车厢移动。虽然他如此回答石卷。却不认为自己真的能够做到。
——我一定会守住千莉。
消灭了〈虫〉的兵蚁加入作战,同时面对两只兵蚁的蜘蛛发出痛苦的咆哮。旁边的洋一为伤痛而扭曲着脸孔。
似乎因为疲倦而感到睡意,千莉缓缓阖上眼皮。
大助一个转身,再度走了出去。
还……还来得及!现在立刻停下新干线列车,并集中精神让千莉恢复的话……!
但是,不管他怎么等,这份冲击就是不来。
唯一明确知道的,只有滑过脸颊的热泪感触。
情感正排拒眼前的一切,感受不到任何事物的真实性。
他瞄了千莉的睡脸一眼,从地板上拿起防风眼镜和手枪。并捡起漆黑色大衣。
「我马上回来……千莉,你要等我喔……我马上带你去找土师。」
「他们马上就回来了!所以你要加油!你不是要去见土师吗?」
对千莉微笑后,大助立刻扳起脸孔。
青色兵蚁从墙壁的大洞爬进来,而且还不只一只。合计共三只的巨大兵蚁现身,朝〈虫〉和蜘蛛猛冲过去。
千莉试着挤出一个振作的笑容。
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绪里那充满决心的声音。
有夏月动不了,也不打算动。
「是绪里……吗……?」
「我一定会实现绪里的梦想……」
『关于土师的妹妹,我只能说很遗憾……但请你一定要忍住。要是失去你,今后将会有源源不绝的附虫者诞生。能够打倒〈原始三只〉的,就只有你而已!』
「这是……圆藤的……!难道他还活着吗?」
「……」
「绪……里……?」
支撑着有夏月身体的手臂,灌注了力量。
〈虫羽〉袭向因为过度震惊而一动也不动的有夏月。
——那是绪里梦想用尽时的最后一声嘶吼。
那么现在要守住千莉的方法就只有一个。
大助对着防风眼镜说道。
完全丧失战意的有夏月,等待夺走自己生命的冲击降临,
咆哮响遍车厢。
「……!什么……?」
石卷的一句话,强烈动摇大助的决心。
一脸可怕的〈虫〉在纯面前舞动触角。
在绪里消失的第一节车厢里面,纯完全陷入恍神状态。
「呜啊啊……!」
「绪里——」
兵蚁有如恳求一般拚命摇头,纯在这时候发现了。
青色兵蚁的身体,像是溶解在空气之中,渐渐消逝而去。纯看到轮廓逐渐模糊的兵蚁。再度被疑似恐惧的情感吞没。
「不要……不要啊……绪里,不可以……」
然而纯的哀求没有生效,蚂蚁的身体迅速分解。
「不要……不要啦……绪里……」
她的手臂突然失去支撑点。
直到消失之前,兵蚁的眼睛都直直凝视着纯。
「啊啊……啊啊,绪里……为什么会这样……」
纯朝兵蚁完全消失的空间伸手摸索,眼泪再度滑落。
绪里终于变成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了,过去虽然恶行不断。但他其实是个好人……
纯依然持续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谁让事情变成这样的?神啊——
「绪里……」
软弱地探索空气的纯,眼中映着正往自己走近的洋一身影。
「吓了我一跳……看来那是他最后的力量了。不过是只蚂蚁,命还真硬。好了,砂小阪同学……」
蜘蛛那长着锐利爪子的足肢,缓缓地举起来。
「你也得扮演跟圆藤同学一样的角色。就算那个男生再冷静,但要是看到这种景象,应该也无法忍受吧?」
纯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光景,脑中浮现一个答案。
原来如此——
纯邪恶地讪笑,握住十字架的手无意间加强力道。甚至握得太用力。导致十字架割伤皮肤。
重要的人。
「……!」
声音重复说道,似乎是从建筑物的方向传来。
成为绪里丧命契机的人物。
答案很明显,其实纯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从最初见面时开始,纯就一直憎恨着那位少女。
然后,纯眼前的景象突然停止。世界失去色彩,蜘蛛的脚就在刺进纯胸口之前停了下来。
绪里变得跟以前不一样,渐渐成一个温柔的少年。
回神之后才发现,自己身处未知的场所。
绪里之所以没有选择纯。是否是因为她不是附虫者?是不是因为同样是附虫者,所以绪里才选择了那个虚弱的少女?
绪里是为什么能找回体贴的心?
纯的声音跟邪恶的声音同步。也变得低沉。
煽动绪里的人物。
不要紧,我确实感受到了喔,千莉。
纯瞪大眼睛。
对纯来说,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绪里。他发自内心祈求的愿望,他因为那个愿望而获得救赎,纯也因此获救。
这个声音——来自天上的〈神〉的声音,是纯自己呼唤过来的。过去纯一直隐瞒的嫉妒与憎恨情绪,呼唤了〈神〉降临。
『深沉,非常深沉的悲伤正煎熬着你啊……』
「千莉……」
没错,对纯来说,绪里是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存在,她也不知道是从几时开始变成这样。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打从最初见面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深陷其中。
『让我赐你力量吧……!』
「…………。」
微小的声音从纯的口中溜了出来。
纯将十字架抱在胸前,头一次诚心地祈祷。
在握紧十字架的手上,有一颗水珠滴落。
踏进建筑物内部,首先映人眼帘的是空荡荡的祭坛。应该设置神像的位置,只剩一片黑暗。
每听到一次钟声,意识就感到更加昏沉,纯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祈祷吧……你想要什么力量——』
那个少女从纯手中夺走绪里。
千莉所给予的温暖,让过去无法相信任何事物,也完全没有愿望的纯有了确切的梦想。
建筑物内排列着木制长椅,墙壁上的烛台就像是围绕着椅子一般并排着。
「恶魔……」
纯总是打从心底觉得……
纯感到痛楚,张开手掌,银色的十字架上沾满血迹。
树后面有一栋半毁的小建筑物,对纯来说是很熟悉的建筑物——那是栋建造得跟教会一样的建筑物。但是尖尖的屋顶上面只有一根折断的棒子,没有看到应该设置在那里的十字架。
微小的声音从纯的口中溜了出来。
前方长了一棵树。
那时候,五名宝贵伙伴一同感受到的温暖。依然明确刻画在纯手中。
那么,是谁呢……?
『迷惘的人啊……到我身边来吧……』
在纯头顶回响着的声音,接收到她这句充满憎恨的责难。
『没错,邪恶之士,你应该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断断续续的钟声震荡着空气,每当声音响起,周遭空气就变得黏糊糊的。越来越沉重。
『迷惘的人啊……到我身边来吧……』
纯握紧十字架,呻吟道:
『因为那个少年被恶魔蛊惑了……』
纯没有倾吐自己的情感过,那是埋藏在纯内心的小小意念。
绪里应该也感受到了。
回想起来。
没错,是千莉。
「附虫者……之王。」
纯的表情转变了。
当纯想起这个名字的瞬间,内心一股漆黑的情感便缓缓涌现。
「啊……」
红色的水珠滴落地面。
就可以向千莉报仇。
不是自己不好,也下是绪里不好。
虽然绪里过去作恶多端,但是他却慢慢改变了。在这一年之中,他渐渐变成比任何人都体贴的少年。看到这样绪里,纯是真的打从心底为他高兴。
那么,只要自己变成附虫者的话,绪里也。
纯每天持续向神祈祷。
纯用双手确实握好十字架,闭上眼睛。
自己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她又忽然想起。
『那个恶魔辜负了我的期待。那个恶魔无法善加活用强大的力量……就由你来使用这份力量。进行复仇吧!』
『来,接纳我吧……砂小阪纯!』
「是的……我失去非常重要的人……为什么他会遇到那种事情……」
——Can You Feel?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拯救绪里……」
「如果我能成为附虫者的话……!」
全部都是千莉不好,对吧?绪里……
千莉纯真的笑容在脑海中涌现。
千莉。
现在她很清楚知道。
神应该不至于吝啬施予每天行善的人们救赎。
纯听到钟声,回过神来。
当自己说出想成为附虫者的时候,
还从绪里手中夺走性命。
千莉。
纯的脸上浮现扭曲的笑容。
——土师千莉!
『让你选择吧……你是想要足以烧尽一切的火焰?想要足以吞没一切的洪水?还是吹散一切的劲风?压溃一切的厚土?或是光?黑暗?生命?死亡?愤怒?悲伤?就算是虚无也没有关系!你就选择你喜欢的力量吧!你将成为附虫者之王,献出许多梦想予我!』
纯因为紧张而全身僵硬。
千莉。
绪里丧命时的记忆,闪光般地在脑海中苏醒——绪里被蜘蛛刺穿。并扔出新干线列车之外
——撼动心脏的钟声,突然响起。
纯看着蜘蛛的脚逐渐贴近自己的胸口,思考着。
绪里的痛苦,自己的痛苦。让那个只会受到他人呵护的无能女人——
声音响起。
「力量……」
「我确实收到您的恩泽了……现在,我打从心底感谢您能让我迎接这一刻。」
声音的本质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与原本让人觉得温柔的声色不同,变得异常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震荡浮上的邪恶声音。
但对现在的纯来说,却像蕴含神谕的启示。
纯握紧戴在胸前的十字架,很奇妙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双脚很自然地往建筑物走去。
那是谁不好?
一道声音出现,虽然只是个老人的枯哑嗓音。
千莉。
「千莉……!」
——撼动心脏的钟声,突然响起。
「啊啊,神啊……感谢您……」
为什么绪里会生气呢?
可以让她充分体会。
自己其实根本就不相信神。
——小纯相信神呢……
『你……?』
声音的主人或许是察觉到异状,吐露的声音开始有所动摇。
「就算绪里无法复生,也没关系。」
在礼拜堂中央,纯向依然看不见的神祈祷。
「请不用保留我的生命了。」
自己为什么甘愿如此?因为那是纯最重视主人的意念。
他的心意,就是纯的愿望。
「所以,请保佑那孩子……请保护我们最宝贝的千莉。」
并非受到他人的指示,这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诚意,是最纯粹的祈愿。
『为…………』
大钟发出破碎的不协调音色。
『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玻璃破碎般的清脆声响回荡四周,纯所身处的教会粉碎了。
「碰」一声,震动摇晃纯的身体。
世界恢复色彩,时间再度开始流逝。
纯握着十字架微笑,血丝自嘴角流下。
她闭起眼睛,在心中向最重要的人低声说道。
绪里,我终于能够释怀了——
纯被蜘蛛的脚贯穿身体,最后想起千莉。
千莉,你要活下去喔,然后大家再一起——

某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然而纯的生命之火已渐渐消散,她甚至无法得知那是大助的声音。
新的声音从无线电传过来。
大助怒吼:
「不用我说明了吧?圆藤同学和砂小阪同学已经到不了樱架市了。」
绿色触手迅速往大助全身伸过去。
痛苦的神色挂在洋一脸上。大助在更贴近洋一之后,也没有瞄准,便直接朝蜘蛛应该存在的位置持续扣下扳机。
大助的声音语不成声。
回想起来,或许是从立花利菜以〈虫羽〉领袖的身份,凄凉死去的那一瞬间开始。
「扼啊……!」
「为什么绪里跟纯非死不可?他们只是普通的高中生耶!纯甚至不是附虫者!但是为什么非得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死掉不可?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因为自己的迷惘,以及梦想相同却立场相反的境遇,让大助害死利菜。
『这是我依紧急状况判断的处理方式,〈郭公〉的精神状态并不寻常,我只能断定他具有高度危险性,不是吗?』
「什……」
石卷立刻反驳:
『猪濑管理官!这项命令太蛮横了!东中央分部可没有答应!』
「呜啊……恶恶……恶魔……」
大助持续扣着扳机,朝天花板嘶吼:
枪声轰然响起。
「我们……到底算什么?为什么只能用这种方式战斗……」
洋一的声音被中途打断。
石卷发出绝望的责难。
「为什么——」
〈木叶〉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
看到大助从牢笼里面注视自己,洋一惊慌失色。
大助再度低头凝视纯。
『〈郭公〉……!』
每当击出枪弹,全身便承受着后座力。射完三十发子弹的时候,除了大助以外。车厢内已经没有会动的物体了。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跟你硬碰硬。」
「棒极了,时间恰到好处呢,〈郭公〉」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快报告啊!』
大助一手抓住他的面孔——大助不费吹灰之力便从内部将白色牢笼击破。
洋一为什么知道大助的代号?大助甚至没有去想这点。
接着逐步走向跌倒在地下的少年。
「既然你来到这里了,其他人的工作就结束啦!我会把土师同学和绪方同学,还有〈虫羽〉的〈虫〉一网打尽,纳入我的控制之下!然后新干线列车会直接往樱架市——」
大助抬起头,看到同班同学——金成洋一脸上浮现冷酷的笑容。
『怎么会这样……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跟大助有同样的梦想,虽然总是疑惑着,却还是持续战斗的少女。
视野扭曲,他从好几年前就没有再流泪了。他以为自己的泪水。早在过去不断将附虫者打成缺陷者的过程之中哭干流尽。
大助从内心发出怒吼,纵身一跃,朝蜘蛛狂奔冲去。
他想起绪里那有点害羞的笑容。
「呜——」
洋一哀嚎,蜘蛛以剩下的脚攻击大助,锐利的爪子全部往大助身上扑了过去。
洋一露出窃笑,蜘蛛便转身以腹部面向大助,吐出大量蜘蛛丝,填满大助的视线。
一阵炮声响起,牢笼碎片四处飞散,蜘蛛的脚被轰得灰飞湮灭。轰碎蜘蛛脚的子弹依然不减其劲道,直接打穿车厢墙壁。
蜘蛛朝牢笼里面的大助挥下锐利爪子。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鸨泽町——是以千莉为中心,一个很舒适地方,那里有绪里,有纯,以及有夏月。和他们一起度过的生活非常温馨和平,大助甚至产生这里是自己容身之处的错觉。
——所以,如果我也像绪里一样变成附虫者……
大家再一起回到鸨泽町吧——
摊开双手,洋一脚边出现许多小蜘蛛。拳头大的那些蜘蛛爬过大助身边,就像海浪一般往后面车厢淹过去。
歼灭部队——
纵身一跳,来到车顶上方。
「…………」
大助挤出声音质问:
然而大助只是文风不动地盯着洋一,彻底强化耐热与防护刀剑砍伤功能的大衣。挡住蜘蛛的爪子。大衣虽然无法阻挡冲击,但大助没空理会伤口的疼痛。
利菜就是另一个大助。
他将枪口瞄准天花板击发子弹。一声巨响之后,天花板便开出一个足够让人窜出去的大洞。
「呜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助完全听不进石卷的声音。
具有拈性的蜘蛛丝团团包住大助,富有弹性的丝线迅速加强韧性,几秒之后便形成一个像是茧一样的白色牢笼。
「那是要叫我怎么办?」
大助感受得到……现在映入眼帘的光景,正将自己过去拚命压抑的理性枷锁一一解套。
「为什么……」
「呜啊!」
但是,这种结束的方式实在太悲惨了。他们到底做错什么?他们只是顺从自己的梦想,想要守护一名少女而已——
蜘蛛依然持续攻击,不过大助连头也不回,只动了一只手朝蜘蛛扣下扳机。
尖锐的蜘蛛脚穿透纯的背部。
「我会打倒〈原始三只〉,终结这愚蠢至极的战争……!」
大助施加力道在紧握的手枪上,颤抖着声音说道:
每当枪声响起。洋一的身体便是——阵抽搐,车厢的墙壁接二连三开出大洞。填满周围的小蜘蛛一边痛苦呻吟。一边消失散去。
说出这番话的少女,应该一直隐瞒对绪里的心意吧?或许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当她聊到绪里的时候,那神情看来最为开心。
「呜哇啊啊啊!」
『确认药屋大助——隶属东中央分部。火种一号局员〈郭公〉的战斗行为,本部请急速处置。』
——大助把纯白晰的脸孔,跟立花利菜断气前的笑容重叠了。
他单手提起洋一的身体,往前面的驾驶座扔去。

——内心深处最后残留的一丁点理性烧光。
来到第一节车厢的他,看见握着十字架,闭上双眼的纯。
4.10 大助 Part.11
与郭公虫同化的手枪吐出弹匣。大助从大衣里掏出替换的弹匣,填装进去。
低头沉思的大助,在身上大衣的缝隙之间,可以看到脖子和手腕部分,已经浮现出绿色的花纹,长触角的郭公虫跟他右手上的手枪融合了。
少年如此诉说自己的梦想,这梦想虽然单纯,但是他却比任何人都珍惜五人之间的关系,比任何人都更想好好保护千莉。
应该就是〈C〉之前提到的部队,好像是直属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局长的部队。
——我想守护千莉。
蜘蛛动了,纯的身体掉落地面。
『马上就要抵达樱架市了!你千万不能进行战斗——』
那是纯在最后终于找到的梦想,她小心翼翼地收在心中,意识则在朦胧后完全飞逝。
纯虽然嘴角流着血,表情却非常平稳,甚至像在微笑。
洋一充满恐惧地注视他逼近的大助。并慌张呓语着。
「为什么他们非死不可……!」
「啊……?」
『本任务现在起由中央本部指挥,中央本部认定〈郭公〉为歼灭对象,歼灭部队应该马上就会与他接触。』
那是令大助感到既不舒服又厌恶的声音。他对这个声音有印象,是中央本部的猪濑管理官。
「他们只是想要保护千莉而已……!」
应该在几年前就摆脱掉的迷惘,又在大助心中复苏。
低头望去,有个眼眸早已了无生气,面向着地板呆望的少年。是失去自己的〈虫〉。变成缺陷者的金成洋一。大助已经看过无以计数,如人偶一般没有情感的眼眸。
细针一般刺脸的豪雨,跟足以让人停止呼吸的劲风扑向大助。
他从被雨水打湿的防风眼镜后方,往远处凝望。
是否停下新干线列车已经没有意义了,目前更应该让它直接冲进樱架市,以求获取东中央分部局员们的支援。要拯救千莉的话,这是成功率最高的作法。
「请让东京央分部的局员在边界处待机……进入樱架市之后,就可以保护千莉逃脱。」
『喔……我可以认定你的行为是实质上叛变喔,〈郭公〉!』
『别傻了……〈郭公〉!你打算自己一个人面对特环的歼灭部队吗?现在的中央本部,已经跟几年前无法控制你和〈冬萤〉时的状况不同了!』
〈冬萤〉。
石卷的一句话,让大助闭上眼睛。
诗歌——
大助紧盯着歼灭部队即将抵达的前方位置。
『〈木叶〉报告……目前确认到在尾端进行战斗的〈月姬〉发生异常现象,照推测结果,应该是成虫化的征兆。』
「有夏月……」
有夏月独自抵抗上百名〈虫羽〉成员,就算他拥有等同火种二号的实力,还是力不从心。
新干线列车在豪雨中奔弛。后面是〈虫羽〉,前面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歼灭部队,应该保护的少女在中间车厢。
「千莉……我答应过要保护你的……」
在豪雨拍打之中立誓的大助,眼前突然发生异状。
遥远的前方生出一团火红色光芒。
「……?」
深红色的光点渐渐扩大——不对,是以极快的速度往大助所处的新干线列车冲过来。
大助看到那快速贴近的红色光芒,浑身颤栗。
「难道……!」
他总是非常坚毅,拥有不管对方是谁,都不会屈服的强悍。柊子很羡慕他这样,发自内心尊敬他。柊子在半推半就的情况下,追逐土师进入同一所大学,现在会任职于公家机关,或许也是想要看着他的背影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柊子都无法憎恨他们。
HARUKIYO出现在运送千莉的新干线列车上……?
看见一位脸色苍白的青年睡在病床上。
接着转身离开病房,她甚至忘记这里是医院。她用手按着耳机。从无线电进行呼叫:
本部的歼灭部队应该就要抵达了,要是接触到歼灭部队,别说是千莉,连大助都会被当成歼灭对象,遭受讨伐。
「消失吗……喂,CME,你说该怎么办?」
柊子依然犹豫不决,她没有看向土师,只是迳自喃喃自语。
「你跟千莉不一样,你现在立刻从我面前消失,不然的话……」
她一如往常地对土师鞠躬。
——我就是中意你这点。
『〈木叶〉报告,HARUKIYO接近新干线列车,与〈郭公〉开始交战。』
病房门打开。
「对了,〈郭公〉还不知道我的能力吧?」
大助被狂枫的热浪压迫,往后退了一步。
久濑崎梅,是HARUKIYO的伙伴。
HARUKIYO从大洞窥视车厢内部后,发出低沉的笑声。
他的目标是千莉?但是他想要千莉的目的却难以理解。如果还有其他假设,就剩下——
「……」
土师说罢之后就笑了,那是他难得露出的戏嘻笑容。
柊子想起最后看到的土师身影。
那很明显是大助击出的子弹,大助被自己发出的攻击击飞,在车顶上滚了好几圈。
HARUKIYO——尽管没有完全掌握到他的能力型态,但还是将之认定为异种一号的最强附虫者。他就是除了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虫羽〉之外,足以称之为第三势力,以少数菁英分子组成的团体领袖。
大助抓紧第二节车厢上的突起物,勉强避免自己从车上坠落。
使役火焰〈虫〉,并悠然伫立着的,是一位有着与火焰相同发色的人物。霸气与火焰同时由对方体内散放出来,充满着难以想像他是人类的威压感。
病房很安静,从圭吾口中伸出来的插管,连接到旁边的机器上面。
「猪濑管理官请回答,我是五郎丸。」
左右不对称的火红尖牙,逼近一脸痛苦的大助眼前。
然而如果自己要站在跟土师一样的位置,则显得过于无力。
「呜…………!」
「呜啊啊……!」
她想起露出浅笑的土师所说的话。
为什么……HARUKIYO会在这时候出现?
柊子抬起头来。
「为什么他们非得作战……?为什么我们无法拯救他们……?难道这一切部是我害的?因为我跟前辈不一样,因为我无能……」
「洋一死了吗?——啊?你只把他打成缺陷者而已?〈郭公〉还是一样天真!」
听见大助的叫声。
大助无法躲避近距离子弹的攻击,虽然大衣避免枪弹贯穿进来,然而充满压倒性破坏力的子弹却把大助打飞。
这股热力瞬间蒸发淋湿大助的雨水,大助的脖子流下一滴汗水。
「他挺强的吧?不过对你来说,应该稍嫌不足才对,」
「要不要跟我交易?」
转瞬间,银色〈虫〉从腹部朝大助击出加强劲道的子弹。
散放银色光辉的甲虫在大助头顶上方挥舞翅膀,而骑坐在那只银色〈虫〉上方的。是一名给人中性感觉的少年,少年的服装奇特,手与脚的部位都有部分脱落。
柊子瞪大眼睛。
「嗯——驳回,」
该怎么说——总觉得他选在这时候出现,称不上是最好的时机。
「〈郭公〉,镜子照到你了喔……」
一瞬间,大量的火焰迅速扑向大助。大助利用提高旋转次数的子弹,将火焰一分为二,分开的火焰将周遭的电线杆融化,他虽然躲过HARUKlYO的直接攻击,但要是自己没有穿大衣,恐怕仍旧会受到重伤。
柊子抽动一下肩膀。
「HARUKlYO……!」
——就因为你是个毫无所求的人,才可以永远保持平等的态度。不好的东西就会觉得不好。好的东西就会觉得它好。只要今后你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的话……
——你是那种不论何时,都能用「得过且过」这种方式生活的人吧?你除了会用假笑带过讨厌的事情,本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
火红的光芒正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没有像前辈这样的能力……也没有梦想……更没有珍惜的事物,但是我还是想救他们,可是什么都没有的我……却做不到……」
大助和千莉搭乘的新干线列车,再过不久就会抵达樱架市了,得有人在那里做一个了结。
4.11 柊子 Part.4
她示意地露出笑容,然后再次没出息地吐露话语。
又听见〈木叶〉毫无感情的声音。
「〈郭公〉,尽管挣扎吧!我会将你的梦想烧到一点残渣也不剩!」
她一个人在病房里面独白。
更令人质疑的是,为什么HARUKIYO会突然出现?
大助感觉到杀气,在抬头的同时发射子弹。
「你为什么会找上千莉……!」
银色之〈虫〉的腹部像面镜子映照大助的脸庞。而大助击出的枪弹,更确实地被银色〈虫〉的腹部镜子给吸收。
「为什么是我……?土师前辈,请你告诉我啊……」
火焰的轮廓在大助愕然凝视的眼神中扭曲形态。冒出一对左右不对称的长牙火焰身形,酷似大王虎甲虫。
柊子一边走下通往停车场的楼梯,一边说道:
柊子在门前犹豫,她无法再走近土师身边,如果现在走到病床边的话,自己很可能会紧紧抓住他不放。
无线电传来〈木叶〉的报告。
柊子无力地站在关上的门前。
「HARUKIYO……!」
得到结论的同时,又想起土师说过的另一件事情。
『为什么我们——』
「土师前辈……」
〈虫〉的存在已经成为众所皆知的事实,对附虫者的差别待遇则越演越烈。但是人们这样的反应是很正常的,因为连柊子自己被附虫者袭击的时候,也觉得很恐怖。
大助急忙举起手枪,击出子弹。
柊子觉得附虫者看起来不是敌人,反而更像寻求救赎的迷途孩子。他们是被〈虫〉这种莫名其妙的黑暗囚禁,不断摸索着找出自己梦想的孩子。想拯救他们的这种想法,难道很荒谬吗?
「他是你的伙伴吧……HARUKIYO。」
大助怒视悠哉耻笑的HARUKIYO和梅,咬紧牙根。
「……!」
身上穿着厚重大衣,以大量绷带缠住脸的青年开口说道:
火焰填满大助的视野。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吭声了,这么突然有何贵事?我先说,作战不能变……』
少年高亮的嗓音自大助上方传来。
「前辈——」
「我想去试看看自己想做的事情,你回来的时候,要记得骂我喔!」
「我……果然……什么也做不到……」
HARUKIYO看到大助举起手枪,抽动肩膀笑道:
「没什么,只是对跟我有相同能力的附虫者产生兴趣罢了。」
随着「碰轰!」一声带来的巨大撞击在大助眼前爆发。整条新干线列车晃动,并发出摩擦铁轨的激烈声响。
大助眼神一变。
她也忘了取下无线耳机,无线电从刚才开始,就只剩下充满绝望的对话内容。
『确认〈月姬〉发生异常,应该是成虫化的征兆和——』
「让我们互相残杀吧,〈郭公〉。」
对方马上就回应了。
「我……一定会把前辈该回来的地方,弄得鸡飞狗跳的!」
没错,柊子一无所有。她既没有能力,也不够坚强到可以去拒绝讨厌的事物,更没有梦想。
当然对大助来说,这都是最坏的情况。那么对千莉呢?如果HARUKIYO的目标是千莉,应该等大助跟歼灭部队开打,双方战到精疲力竭的时候,再从旁坐收渔翁之利才对。
为什么?柊子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对劲。
「我可以把我们最重要的王牌送给中央本部,相对的——」
4.12 The Others
有夏月跪在最后一节车厢顶上。
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对拍打着自己背部的豪雨全无知觉了?镜片已经破掉的防风眼镜,也只是勾着一边耳朵,勉强没有掉下来。
黄金色的细蜉蝣像是发疯似的,在有夏月眼前划出光之轨迹。
「呜……喔喔啊啊啊啊!蜉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虫羽〉最后残存的一个人,蜂天蛾怒吼着,长喙天蛾挥舞它那三角形触角。然而这个抵抗的动作并没有办法奏效,长喙天蛾的头被金色雷射击穿,蒸发掉了。
金发少年呆茫地看着有夏月,缓缓倒在新干线列车车顶上。
蜂天蛾……你的梦想,就是为了要在这种无聊的斗争上失去,才会存在的吗……?
有夏月在心中问道。
——为什么大家都可以这么轻易地舍弃梦想?
逐渐膨胀身体的黄金色细蜉科蜉蝣,朝天空发出反叛的怒吼。
再过不久,有夏月的精神力就会消耗殆尽,而自己的〈虫〉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完全失控了。
消灭掉〈虫羽〉的蜉蝣,正扭动着身躯,打算摆脱宿主的拘束。它接二连三击出光线,打碎周遭的建筑物。
有夏月无力地微笑。
——绪里,我为了守护千莉而战到最后了喔!
他呼唤着挚友。
有夏月已经完成份内工作了,剩下的事情只好冀望大助……在心中祈祷能将自己的愿望托付给他,因为大助也是发誓要保护千莉的伙伴之一。
——利菜,我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人而战了喔。
他向已故少女传达最后的想法。
那是有夏月残存梦想的最后一滴。
双手继续探索周遭,出声询问。
大助上哪里去了?在千莉失去意识之前,总觉得好像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却想不太起来。
绪里、纯。千莉的脸,还有其他记忆如波涛般苏醒。
伸手触碰隔壁的座位,却只碰到无机的座椅垫。
那是足以麻痹脑髓的甜美女性声音,千莉并不认识她。
有夏月听到这句话,眼睛突然恢复光泽。
大概正在战斗吧?他虽然痛苦的喘息着,但还是回答了。
〈郭公〉——
一股类似睡意的疲劳戚突然袭向千莉。
细蜉蝣的身体逐渐缩小,变回原本小小蜉蝣的〈虫〉,飞到紧抓着车顶的有夏月身边。
「〈郭公〉啊啊啊!」
有夏月以为无线电功能早就坏了,看来是因为之前专注于战斗,才让他听不见声音。
千莉撑起疲惫的身子,马上感觉到不对劲。
「〈郭公〉……!」
「〈郭公〉——」
千莉感觉到有人坐在另一边的座位上,她马上高兴问道:
「阿……大……?」
「你……你是谁……?迪欧……?」
就在此时。
有夏月已经不记得这个五郎丸是谁了,也没有办法回应。
「绪里……?小纯……有夏月……?」
千莉的身体状况变差之后,首先离开她身边的是绪里和有夏月。他们俩道别时候的态度,跟平常似乎不太一样。
「废话!〈郭公〉,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想找我复仇吗?』
女性淡淡地述说着,但是有夏月只听得懂一半,不过他很清楚明白一件事情。
「午安,迪欧雷斯托伊的火虫,你好吗?」
只想让细蜉科蜉蝣吃掉自己的梦想,好好睡一觉。
柔软布巾的触戚接触到千莉的脸颊,不知为何,千莉很肯定那是戴着手套的手指。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大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有夏月倒在车顶上,昏厥过去。
「你是附虫者喔!」
有夏月搞不懂她在说什么。
『来东中央分部,保护千莉到最后一刻吧!』
『东中央分部愿以火种二号局员的身份接收你。我已获得西南西分部长的许可了。』
「虽然你的梦想已经被迪欧雷斯托伊侵蚀了……但似乎相当美味呢!」
感觉发烧了,脑袋一片昏沈。
『虽然〈木叶〉的报告中,指出你可能是〈虫羽〉的成员,但是东中央分部需要你的力量。不管过去如何,只要你愿意来这边,你就可以继续活下去。』
千莉皱起眉头,她完全无法理解女性说的话。
『……嗯,没错,是我杀了利菜。』
叫做五郎丸的女性继续说道:
「呜……!」
在朦胧的意识之中,千莉喃喃自语着。
有夏月对着防风眼镜大吼。
原本正发狂暴动的黄金细蜉蝣。突然停止动作。
有夏月因为过于愤怒,导致握着防风眼镜的手不断颤抖着。
「阿大?」
『你要是死在这种地方的话,是赢不了我的,利菜可比你强多了。』
一时之间,她还以为是新干线列车已经抵达樱架市,大家都下车了。然而伸手摸索到的座位确实是新干线列车的座椅,也听得见火车摩擦铁轨的声音和震动。
「利菜她……!利菜她是我们附虫者的希望!她为了创造我们的容身之处而战!你却……!」
她曾经说过,对自己来说,大家就像是地面一般。这句话的意思如同字面所示——只要大家在她的身边,千莉哪里都可以去:但相对的,要是他们都不在附近的话,千莉马上就会害怕起来,她会担心大伙到哪里去了。
『那就来东中央分部追杀我吧!』
「我啊?这个嘛……你们都叫我〈暴食〉呢!至于迪欧雷斯托伊,就是你们称之为〈浸父〉的东西。迪欧雷斯托伊无法忍受漫长的任务,被食欲跟妄想搞疯了……根本没有人需要附虫者之王这种东西啊!」
她打算想起睡着之前的记忆。
某种东西从有夏月内心最深处的的地方不断崩解,他想不起利菜的面容。千莉给他的温暖也迅速消失。
「大助……是你吗?你就是〈郭公〉吗?杀了……杀了利菜的人就是你吗?」
嘴巴擅自开口。
「……!」
千莉打算退后,腰部却撞到扶手,让她跌坐在座椅上面。
4.13 The Others
要是自己悲观的话。会让大家担心。如果表现出不安的态度,会增加他们的负担,会给温柔的那些人添麻烦。
「嗯……」
千莉虽然觉得头很痛,但还是站了起来,准备去找人。
一度消失的利菜面容,从睁大双眼的有夏月脑海中复活了。
『绪方有夏月,请你活下去!你的梦想真的可以在这里结束吗?只要你跟〈郭公〉……不,大助在的话,我们就还可以战斗下去!』
有夏月发出怒吼:
头部一阵抽痛,然而因为这股痛楚。让昏沉的意识逐渐苏醒。
坏掉的防风眼镜传来女性的声音。
千莉咬紧双唇。
打算成虫化的细蜉蝣嚎叫着,那声音仿佛蕴含着因错过反叛时机而遗憾的悔意,又像是欣喜于宿主复活一般的漫长鸣叫。
千莉立刻感到一阵惶恐。
这家伙……只有这个男人,我一定要亲手解决……!
『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但是回应过来的,却是个跟大助一点也不像的艳丽声音。
他虽然因为悔恨而咬紧牙根,但似乎也到达界限了。
「〈郭公〉…………!〈郭公〉…………!」
为什么身体状况突然恶化成这样?这样子只会让大助和大家担心。
有夏月用干涸的声音吼道:
完全感受不到有人在动的迹象。
然而他现在只想获得解脱。
大助的声音带着恶魔的笑意,至少有夏月听来是这样。
『没错,只要大助和你在的话……!』
生命之火逐渐消散的有夏月,在意识朦胧之中聆听。
『……得见吗?。』
「我的……梦想……」
「〈郭公〉……?大助吗……?」
千莉在一阵寂静的车厢内醒过来。
有夏月在风雨吹袭着的车顶上面匍匐前进,往前面的车厢过去。往可恨的利菜的仇人那里去。
往可恨的利菜仇人那里去。
「……!」
崩解的记忆碎片就像闪光一般,逐一复原。
有夏月的眼睛失去生气。
「你是要我……继续作战……是吗……?」
我会活下去……在杀了你之前,我会永远活下去……!
手脚就像断路器跳掉一般失去力量。
『我是东中央分部、代理部长五郎丸,〈月姬〉,你听得见吗?』
——所有杂音从车厢之中消失,千莉浑身发抖。必须依赖听觉和触觉的千莉,敏锐地察觉到车厢内的变化。
女性的一句话。似乎将这里带进梦中世界。
接着离开的是纯,到这部分千莉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她好像说要去找绪里。
「大家……」
这样子不行——
千莉听到〈暴食〉的话,睁大眼眸。
「你的〈虫〉是非常明亮且温暖的火焰……许多人追求你的火焰,而聚集到你身边。在黑暗中迷途的虫会追求光亮……在寒冷中冻僵的人会追求温暖……你却会用自己的火焰将他们烧尽。」
——燃烧吧……燃烧吧……将你身旁所有的事物都……
千莉想起好几年前作的梦,最近又再度作到的梦。
千莉所知道的唯一景象。
千莉所知道的最大恐怖。
千莉在梦中用自己发出的火焰。烧毁了一切。
「我是……附虫者……?」
〈暴食〉以指尖轻轻抚过发出颤抖声音的嘴唇。
「你其实已经发现了吧?当你哥哥在你身边时。当你真正亲近的人在你身边的时候,你的〈虫〉就会掠食他们的梦想——」
怦通、怦通,千莉的心跳不断加速。
恐怖感紧紧掐住千莉小小的胸口。
没错,〈暴食〉说得对——自己跟哥哥在一起,还有跟大助或绪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可以感受到他们离自己非常贴近。跟他们在一起,就觉得很有精神。
但是,那是因为自己将他们的梦想——
「不……不对……我……没有……」
千莉软弱地摇摇头,但是〈暴食〉的微笑声却击刺激着她的耳膜。
「你的火焰会吸引他们过来,只要你笑得越是开朗,让他们觉得越是温暖,他们就会追求你……然后你会用自己的火焰包住他们。」
「不对……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哥哥在樱架市沉睡着,现在依然徘徊在生死边缘。」
「!」
千莉的心脏猛然跳动一下。
千莉知道自己心中的某样东西忽然脱落。
「呜哇啊啊!」
女性的声音却穿透捂住耳朵的手,震荡鼓膜。
绪里和纯都……死了?
4.14 大助 Part.12
「不管怎么想,如果目标是千莉的话,把新干线列车停下来会最好办事吧?不过。金成洋一就像是为了不要让别人停下新干线列车,才留在第一节车厢……」
出击命令应该早就下达了,可是现在已经快要到达东中央分部管辖之下的樱架市,还是不见他们的人影。尽管他们的目标是大助,可是也不可能放着眼前的HARUKIYO不管。只要他们在这里,就可以在抵达樱架市之前,争取不少时间。

「绪里……?」
「…………!」
——但是,碰触千莉小手的触感,却渐渐淡化了。
「我……把大家……把哥哥……是我害的……」
难以置信,也不想相信。要是相信的话,自己一定会崩溃。
接着,镜虫从腹部击出子弹。
只要能抵达那里——
包围周遭,类似漂浮感觉的神秘空气也消失了。
「迪欧雷斯托伊的孩子,去实现梦想吧!然后……下次也让我分享你熊熊燃烧的梦想吧!」
那是樱架市的大楼,只要能抵达那里,就会有东中央分部的援军支援。就算是中央本部,也不能在没有管辖分部的同意之下,于辖区之内进行战斗。
「你不是说你对千莉有兴趣吗?那为什么不让新干线列车停下来?」
「好弱,〈郭公〉好弱啊!打倒瓢虫时的气势上哪儿去啦?」
「我的……梦想……?」
女子说得没错。
千莉揪起脸。
「…………!」
操控狂枫火焰的的HARUKIYO,低头鄙视着大助,悠哉地扬起嘴角。乘坐在银色镜虫上面的梅,则在他身边嘻嘻窃笑。
大助面对嘲笑他的HARUKIYO,撑住颤抖的膝盖站起来。
「我的梦想是……哥哥不要老是担心我,可以获得幸福……」
大助虽然连续击发子弹,带火的〈虫〉却只是在眼前扭曲形状。因为燃烧般的热浪再次逼近。大助只好急忙掀起大衣防御,以他为中心,吹起火焰风暴。
HARUKIYO一副觉得很好玩似地抬起下颚,大助觉得他的举动极不寻常。
与HARUKIYO的战争简直就是单方面屠杀,大助一边闪躲攻击无效的火焰〈虫〉。一边瞄准宿主HARCKIYO出手。但是他的攻击,却屡屡被梅反弹回来。
干脆停止下来好了——
「喂,让我听听你的梦想吧!」
绪里,他每次在握住千莉的手时,都会紧紧握一下。
HARUKIYO大概是听到大助的呢喃,他出声问道。他在包住脸的绷带底下扬起嘴角,露出一个颇具含意的笑容。
「我这种人……干脆消失掉吧……」
「那个叫做圆藤绪里的男生,为你死了。」
「呃啊……!」
「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欺瞒自己的吧?」
这个举动让千莉拾起头来,她对这个用坚硬触感摸着自己手的方式有印象。
大助的体力跟精神力,在足以使人窒息的烈火之中大大削减。
「…………!」
那是因为重视担心自己不遗余力的哥哥,而产生的梦想。
胸口阵阵痛处,或许是太激动了,千莉觉得原本就比较虚弱的身体正发出哀嚎。
「呼哈!哈……!」
大助虽然集中意识,准备做出最后一波攻击。但是他注视远方的樱架市和HARUKIYO之后,突然产生疑问。
大衣里面的状况更惨,大助知道身上大概有一两根骨头出现裂痕。血汗混合的水珠,从防风眼镜遮住的脸部滴下。
大助在最危急之际勉强躲开反弹回来的子弹。可是带着熊熊火焰的大王虎甲虫,却伸出巨大的尖牙,朝大助袭击而来。
千莉听到旁边有东西燃烧起来的声音,触摸千莉脸颊的女子手指触感离去。千莉那原本应该被泪水沾湿的脸庞,却被热气烘干了。
其实千莉有别的梦想,她从小以来持续抱持的愿望。然而现在的她却没有勇气说出梦想,她害怕自己说出梦想之后,大家会离她远去,
「没用的,我的镜子照着〈郭公〉的身影呢!」
虽然是非常坚硬的触感,但是却有着奇妙的温暖,千莉在耳边听见如同低吟般的声音。
再次被梅的镜虫打回来的子弹,击中大助腹部。
「哥哥——」
千莉的梦想。
「喂,HARUKIYO……」
这句话说完的同时,新干线列车奔驰的声音再度响起。
犹如电流般的冲击贯穿大助背脊。
她确实听到某个东西在身边发出欢喜的咆哮。
「你的梦想给那个贪吃鬼迪欧雷斯托伊享用。实在是太浪费了。我真想好好品尝一下,你那燃烧般的美梦……」
「直属局长的歼灭部队还没有来……」
「歼灭部队……已经在我眼前了吗……?中央本部的资料库里面,没有与HARUKIYO有关的资料,就是这个原因吗?」
「大家都是被你的梦想……被你那绽放着光辉的温暖梦想给吸引……」
「然后,喜欢他的那个女生也……」
女性甜美的声音,缓缓传达到千莉内心深处。
他勉强挤出力量,朝HARUKIYO发射子弹。火焰风暴在提高威力的枪弹横扫之下遭到吹散。但是——
某样东西碰触一脸茫然的千莉脸颊。
大助像是梦游患者一般呓语着。而挡在一脸茫然的大助面前的青年——HARUKIYO用有点做作的举动,悠哉地双手抱胸笑着。
心脏以过去从未有的速度狂跳,因为跳得太过猛烈。让千莉甚至不禁怀疑,自己会不会马上就用尽力气晕厥。
「你的梦想就是这样吗?」
但是千莉依然软弱地摇着头。
坚硬的触感从千莉的脸颊移动到手上。有如温柔包容千莉颤抖的手一般,好似要传达什么一般轻轻抚摸着。
「歼灭部队?」
「怎么样?」
千莉脑中浮现这个想法。
是久濑崎梅。梅乘坐的镜虫腹部,映出穿着漆黑色大衣的大助身影。
「别再……说了……!求求你……!」
「啧……!」
刚才还在千莉手中的温暖,如南坷一梦般消失殆尽。
女子远离千莉。
千莉用手捂住耳朵拚命摇头,眼泪潸然落下。她为了否定女性的声音,打算拒绝一切真相。
「被明朗的火焰引诱,勇敢且温柔的孩子……他的梦想非常美味唷!」
「……咦……?」
瞪大眼睛的大助,在脑海里将这次净发生些不自然状况的任务中,所产生的诸多疑点,全部用一条线串连起来了。然而这项推测却出乎意料地,让他不禁背脊发寒。
「不……!不……!」
但是子弹在命中全身带火的HARUKIYO之前,就被半途杀进来银色镜虫吸收。
如果自己会吃掉哥哥和重要人们的梦想……如果大家都因为自己而受伤,这样的自己干脆消失好了。
枪弹伴随巨响,从大助举起的手枪之中击出。
千莉依然瞠目结舌,根本说不出话来。
心跳的速度飙升到极限。
「你看,守护公主的温柔军队的〈虫〉,也过来道别了喔!」
触感完全消失。
她打从心底这么觉得。
燃烧般的热气,在千莉喃喃低语的瞬间包围她。
女性以愉快的口吻说道。
就像感应到冥冥之中的暗示,大助觉得自己以外的某人,在耳边喃喃分析道。
「那些家伙的座右铭似乎是守时呢!」
这次虽然没有被打飞,大助却承受不了夸张的冲击力道。他双脚一软,当场跪地。
大助发现远方成列的大楼景象,抬起头来。
大助已经浑身是伤,HARUKIYO所发出的招数,和反弹回来的子弹,已经快要打破他身上的大衣了。顶多再抵挡一,两次攻击,就会报销。
「这次的任务……中央本部打从一开始就是要把我逼上绝路,然后消灭我——」
「我们会消灭所有的敌人,然后得到想要的一切。」
HARUKIYO露出得意自满的笑容,打断大助的话:
「〈郭公〉,在我看来,你不过只是只渺小的虫子罢了。」
大助看到咧嘴而笑的HARUKIYO,总觉得有些怪异。
现在挡在面前的青年很强,他的强度绝对足以认定为异种一号。但是在大助眼里。却总觉得前这位火红头发的青年,好像少了点什么。
「你……真的是HARUKIYO吗?」
HARUKIYO听到大助的问题,收起笑容。
「不然你以为我是谁?」
带火的大王虎甲虫怒吼,形成它身体的火焰增加火势,打算从头上攻击大助。
大助举枪,他不管火焰〈虫〉,朝HARUKIYO开枪。
「〈郭公〉,没用的啦——」
银色的镜虫挡在HARCKIYO面前。
但是子弹却擦过梅的脸颊。
「咦……?」
梅的脸颊喷出血沬,他连忙回过头去。
大助射出的子弹,打穿设立在铁轨旁边的电线杆。水泥柱子缓缓往新干线列车上方倒下。
「呜……啊啊……!」
火焰〈虫〉用左右不对称的牙齿咬住大助,打算把他撕成两半。沉重的压力刺激大助腹部。
倒下的电线杆撞上新干线列车车头。
大量水泥碎片与土尘伴随剧烈的震动,包围第一节车厢。
千莉原本坐着的座位被火红火焰融化,墙上也同样融出一个大小可以供人通过的洞穴。
「我绝对会活下去……!而且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在哑口无言的大助面前,HARUKIYO的身体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往左右两旁裂开,里头出现一名留有一头乌黑直顺长发的少女。
大助一边利用墙壁支撑身体,一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后段车厢移动。
——原本看起来应该倒下的HARUKIYO,却在倒下之前停止动作,接着有如录影带倒带,挺起往后仰倒的身体。
你知道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出了什么事吗……?
「岂能让某人称心如意……?」
力量完全用尽的大助,滚倒在突然停止的新干线列车上面。他从自己打穿的车顶洞口滚到车厢里面去。
「呼哈……呼哈……」
大助在心中,对不在这里的前上司问道。
「呃啊……!」
方才新干线列车与电线杆剧烈冲撞之后,让车辆与铁轨接触的部分扭曲了。新干线列车发出尖锐的金属声,逐渐减缓速度。
就像HARUKIYO……不,遥香说的一样,或许大助只是只渺小的虫子。但是他……他们附虫者却拥有绝对不会让给任何人的梦想。
青年就像断线的傀儡一般,缓缓倒在车顶上。
土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梅发现大助的时候,他已经举起紧握的左拳,也不给镜虫闪躲的空档。一拳打进因为沾到土尘而失去光泽的镜虫腹部。
「樱架市到了……!遥香,我们撤退!」
「呜……」
千莉不见了。
「……千莉……」
「不是HARUKIYO吗……?」
大助剧烈地喘着气,但在抵达千莉所在的车辆之后,他目瞪口呆。
大助呻吟般地挤出声音,那少女是HARUKIYO的伙伴。
表情扭曲的梅,跳到仍在喷出体液的镜虫上面。
大助眼前是一个右手和脸部绝大部分都粉碎掉的异形,他发现一对黑色眼眸,正从粉碎的身体里面瞪视着自己。
「你给我记住……」
大助强化过的拳头贯穿镜虫身体,身上沾满镜虫喷出大量体液的梅。露出苦闷的表情。
「柛……遥香……!」
从新干线列车可以观望到的所有光景,全部都像海市蜃楼一般燃烧着熊熊烈火。
大助挤出仅存的力量。靠蛮力推开大王虎甲虫的牙齿。当他落在车顶的同时,便朝土尘中的梅冲过去。
大助从洞口往车厢外探出身子,倒吸一口气。
现在的位置,刚好差一点点就到达樱架市边界。
大助击出的子弹没有丝毫偏差,准确命中红发青年。HARUKIYO的修长身躯,伴随着某种物体粉碎的声音往后一仰。
大助咬紧牙根,嘴中充满血腥味。
穿着HARUKIYO身躯的遥香,被火焰包围着。
火焰团块从以手臂挡住面孔的大助眼前消失,梅搭乘的镜虫也摇摇晃晃地拍着翅膀飞走。
「轰!」地一声巨响响彻周遭。
包着绷带的HARCKIYO瞪大眼睛。
「呜喔啊啊啊啊啊!」
大助毫不犹豫朝HARUKIYO举枪。
她小声丢下这句话之后,大助的视野便被火焰填满。
失去控制的新干线列车,完全停了下来。
「…………!」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
大助穿过被蜘蛛丝支配的第三节车厢,踏进一般乘客乘坐的第四节车厢里。第四节车厢内的乘客们全都昏了过去,应该是被千莉的〈虫〉吃尽精神所导致的。
久濑崎梅跟遥香是HARUKIYO的伙伴,倘若他们如同大助的推测,是中央本部没有公开的一部分,想必身为他们领袖的HARUKIYO也——
可是大助还活着,虽然拖着脚,虽然经过的路上充满他留下的血迹,但他依然咬牙活着。
大助并不知道谁才是敌人,到底是〈原始三只〉?还是〈虫羽〉?HARUKIYO?又或者说,包括理应是伙伴的特别环境保护局,全部都是敌人也说不定。
燃烧着的城镇,可以看到由火焰勾勒成〈虫〉的轮廓,正朝着豪雨落下的天空高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