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反抗梦想的说书人
《虫之歌》 · 岩井恭平 · 3.8万 字

他走在赤牧市的人车分离十字路口上。
天空洒下的夏日艳阳刺眼夺目。
拥挤的人群,搅乱了路上晃动的蒸腾热气。
「……」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他站在焦烫的柏油路上,仰望火辣辣的太阳。
等候交通号志变换的汽车。
恣意往来十字路口的人们。
耳边传来的是车子的引擎声,以及人们的喧哗;还有斑马线只在亮起绿灯时,流泻而出的短暂音乐声。
没有人会回头看他。
没有人会呼唤他的名字。
尽管早就明白那一点,但是——
「……」
他等待着。
就连音乐停止,行人快步逃向人行道的期间,他也在原地伫立不动。
一直在赤牧市的中心等待。
交通号志的颜色变了。
「请——」
磨损的牛仔裤,窄版的T恤,还有对这七月时节来说不太自然的围巾。一头蓬乱的头发,长到可以盖住双眼皮。
这样一名年约二十五岁的青年,挡在红灯亮起的人车分离十字路口上。
他的父亲是一名医生。
但是,自己为何会知道她的名字?
「都……都不用啦,我只是一时头昏眼花而已……」
又仿佛找到内心钟爱的宝物呢?
不曾与名叫一之黑亚梨子的少女相遇。
「假如我做过的事是一种罪恶,那就惩罚吧——」
「方便?你是指工作吗?」
「我问你,你围着这条围巾不热吗?你流了好多汗耶。」
可是,不住啜泣的他,脑海中却没有关于应该诉说之人的记忆——
对他而言,那样的情景稀松平常。
见到紧握手帕的青年流下眼泪,亚梨子慌了。
就算他是被汽车辗过,那也一点都无所谓。
气喘吁吁的他,双腿霎时虚脱无力。
停在亚梨子肩膀上的,是一只蝴蝶。
他急忙拒绝少女的提议。
「……我……」
「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办呢?你说不定有撞到头,所以要叫救护车吗?还是说,应该叫警察来比较好?」
十字路口笼罩在刺耳的喇叭声中。
「——」
两人不知所措的说话声,被街上的人群杂沓声淹没。
「你怎么了?」
「不……我们从来没见过……」
透明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与一之黑亚梨子。
「唔……」
来,说吧。
照理说,银色摩尔福蝶也应该与他无关。
医院是一个瞬息万变的地方。
「因为我无法出声呼唤……」
银色的摩尔福蝶。
害怕死亡,所以有时会因性命获救而喜悦,有时则不得不屈服。
在大学医院工作的父亲非常忙碌,经常一收到紧急通知,就急忙奔出家门。在多次被母亲带去送便当之后,他与小儿科的住院患者们成了朋友。他常常背着父母亲,偷偷去医院跟那些儿童病患一起玩耍。
说出她们的故事。
在如此呢喃的他倒下前,某样东西触碰了他的身体。
为什么——
「我……从来没有……」
「请……请不要拿下来。那个……因为我感冒了……咳……咳!」
或者那就是,对他所作所为的惩罚。
「我一点都不介意啦。」
内心却如此地——煎熬。
他微微睁开眼睛,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夏日艳阳和响个不停的喇叭声,使头疼痛不已。
如此一来,他充满疑问的旅程便会结束。
「对了,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呆呆地站在那里,很危险耶。」
从手帕流下的水珠滑过耳朵,滴落在地上。
「不……不好意思,麻烦你费心了,我已经没事了……呃,害你跟个陌生人一起蹲在人行道上,我实在是——」
不知何时,他已躺在人行道上。在建筑物的阴影下,背后传来柏油冰凉的触感。才微微睁开眼,就见到摆在地面上的矿泉水宝特瓶。
然而,为什么——
「哈哈……」
「如果遭到扭曲的命运,还在这座城市内延续——那就请呼唤我吧。」
——为什么大家要这么大惊小怪呢?
「你……你怎么突然哭啦?你还好吧?是不是哪里痛?」
「一之黑……亚梨子……」
也回忆不起必须诉说给谁听。
他用陪笑隐藏内心真正的想法。
被理所当然地训了一顿。从声音听起来,对方应该是国中生年纪的女孩,声音十分爽朗且有朝气。
只知道一件事。
他应该也是第一次见到那只蝴蝶才对。
一阵风吹起。
未曾谋面的陌生人。
「……总觉得,你咳得好假喔。」
「——你不要紧吧?」
「啊,你还是躺下来比较好,不用睁开眼睛没关系。」
少女摇晃着马尾,不解地头一歪。
「应……应该算是吧……」
「是吗——尽管如此,大家还真是冷淡耶。明明有人倒在这么显目的地方,却没有人肯伸出援手。」
女孩子的声音传来,接着,某种湿漉漉的东西被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然而。
他的视野歪斜。
「……」
「咦?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其实是你太多管闲事了——
什么都不明白。
为什么我在哭呢?
终于回到这座城市。
我到底在说什么?
还只是个小学生的他,愣愣地看着惊慌失措的父母和兄妹们。
「呃,那是因为……我想在人多的地方,会比较方便……」
原本神情忧郁的患者,一旦能出院就会换上笑容。相反地,本来笑容满面的人,也可能在一天之内变得意志消沉。
这是什么东西——这句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完全没有拧过的手帕,害他整张脸都浸在水里,没法睁开眼睛。
原本以为父母会夸奖年幼的他。可是他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整个家闹哄哄,根本没人理会他带回来的小狗。
「请——呼唤我。」
然而,却想不起该说什么才好。
会有一种见到最想见之人的感觉?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哭泣。
怎么会——
遮住嘴巴的围巾被吹向一旁。
所以——
1
他必须在这座城市里诉说。
自己好像昏过去了。
既然找到了,他就必须诉说不可。
让他们变成如此的——据说是一种叫作「死亡」的东西。
说出他们的故事。
他的朋友也一样。甚至有人在笑着嘻闹的隔天,就此失去踪影。
他的脑袋里充满疑惑。
只要能逃离折磨自己的冲动即可。
倒在十字路口正中央的他,似乎被谁给拖到人行道上了。
「只要呼唤我,我就会——做完尚未完成的事。」
救了小狗之后,被骂得好惨。
他不经意地紧握额头上的手帕,坐起上半身。
所以他非常尊敬拯救患者的医生父亲,也希望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他认为,这便是他们疾病缠身,而自己身体健康的意义所在。
想要拯救生命——
他幼小的心灵如此希冀着。
所以当他把小狗救回家时,他心里充满自豪。虽然不是人,但还是一条生命,而自己拯救了它。
但他却受到严厉的责骂。
原因很简单。
因为抱着小狗的自己,浑身是血——
解救被野狗攻击的小狗时,他的手代替小狗被咬了一口。尽管立刻就甩开野狗、逃离现场,手却受到严重的撕裂伤。
小狗也受了伤,可是却因为在一片忙乱之中没有受到照顾,最后还是没能得救。
就这样,他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消逝。
现在想想,那或许就是他的疑惑起源吧。
「死亡」究竟是什么——
这样的一个疑问,从此纠缠着他往后的人生。
对他人的死感觉敏锐。
对自己的死感觉迟钝。
除了抱着如此不对称的生死观,他的人生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身旁围绕着朋友,谈过恋爱后,又因为一点小事而分手,升学之路一帆风顺。会选择当医生这条路,无非是受到父亲的影响,周围人们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未来出路。
所以他的名字不具任何意义。
既不曾与什么大事件扯上关系,也没有想为谁带来深远影响的自负。身为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实习医生,更不可能会有拯救过他人的经验。
『对了,你要不要摸摸看我?』
「……」
「人要死的时候,就是会死。」
成为那种怪物之容器的青年,或许在那瞬间,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唯独这一点,教他无法忍受。
因疲劳而昏沉的脑袋,拒绝思考眼前碧绿的蛹是什么。
『哎呀哎呀,看来这次的宿主也不好应付,我的签运真差呀~』
「好酷的名字喔。不像我,名字这么平凡。」
在那里——他见到了那个。
「什么嘛,明明是你引诱我的。」
「想做的事?」
『我的名宇是亚里亚·瓦利——也有人称我〈第三只〉。』
他那种人的人生,不值得一提。
说起他看顾过的生命,其实不在少数。从年幼时起便在医院交到许多朋友的他,也经历过好几次无能为力的时刻。
用自己声音说话的蛹,跟自己聊起了今天的天气。
「多的是比我还短命的人。」
他不晓得该怎么称呼它。
假如现在眼前的碧绿的蛹不是幻觉,他将毫不犹豫地赖着它不放。
「不过,病患都称呼我为——『医生』」
他面露苦笑:
「拯救某人的性命——这样的愿望可以吗?」
『糟……糟糕!』
只不过那个名字,并不是在昨天以前,一直过着平凡人生的男子之名。
「真……真的吗?」
碧绿的蛹提出但是:
对着没有人的栏杆说话的实习医生——要是被认识的人看到这幅景象,他一定会马上被判出局。甚至还会陷入,明天开始来医院不是为了上班,而是接受治疗的窘境。
感觉有人在叫他,却见不到身为实习医生的他以外的人影。
「突然说这种话,只会让人有不祥的预感。」
『严格说起来,你的那个愿望,或许可以称之为梦想……』
『我是引诱你没错,不过我也有威胁你呀!你会过得生不如死耶!』
他的分身出现,一头青色头发闪耀发光。只不过对方的长相比现在的他年轻,大概只有十五岁左右。
那种状态一点都不寻常。
来说说一名被唤作〈猎人〉的少女,与名为「医生」的青年的故事吧。
这也算是,一点小小的反抗。
「你这样求我,我也很困扰。我现在光是忙自己的事情就精疲力尽了。不信的话,你看看我的黑眼圈。」
虽然敌人很强大,我方接连败阵——但是若不赢个一回,对方迟早会得意起来。
他伸出指尖——触碰到碧绿的蛹。
「……」
如果一定要冠上一个名称,那便是——命运。
他一直都很讨厌那种玩意儿。
他的视线,牢牢盯着释放出光芒不输正午日照的蛹,然后情不自禁地苦笑。
「你的卖点就只有那样吗?光是强调身体会变健康,这样的宣传实在太弱了。」
〈原始三只〉中,生出同化型附虫者的原虫指定〈第三只〉——
「我——想推翻那一点。」
「我把你吵醒?可是我不记得有发出声响啊。」
「——你说得对,我会立志当医生,不过是想报复罢了。毕竟我至今已经有好几位朋友都被带走了。」
这是指把灵魂卖给恶魔的代价吗?
一个「碧绿的蛹」停在屋顶的栏杆上。
他总是不断被命运击垮。
什么命运、死亡之类的。
『啊~等一下!让我们冷静地谈谈,好吗?』
他任凭穿不惯的白袍随风摇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你说合而为一?听起来真危险,我得提高警觉才行。」
『说得也是……那这么办吧。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别看我这样,我的人生经验可是很丰富的喔。在我再次沉睡之前,我可以帮你完成你的愿望。』
然而那也不是他的本名,是某位少女称呼他的另外一个名称——
『我再说一遍,只限一次,不过——』
『——嗨!』
『你可以做到,但只限一次。』
『这话还真不像是立志从医的人会说的话——只有看护过众多病患的老练医生,才有资格讲这种话喔。』
「你明明是我的幻觉,却不晓得我的身份?」
他闭上眼睛思考。几秒钟后,睁开眼。
他惊讶得瞪大双眼。
『你不是未来的医生吗?这种事情,你将来不就办得到了?』
『因为我还想睡觉,所以请你帮一下忙嘛。好不好?拜托啦~』
「我是来休息的,不过要说话也是无所谓。但是你能不能想办法改变一下声音啊?听起来跟我一模一样——不对,好像更稚气一点。明明声音很幼稚,遣辞用句却又像个大人,听起来怪不舒服的。」
而且还是用他自己的声音。
『等……等一下!你干嘛把手伸出来!拜托你再慎重考虑一下吧!』
『稚气?哦,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不过既然是本人的声音,问题应该不大吧?毕竟已经产生共鸣这一点,肯定没错。』
『一旦与我合而为一,你可能会过得生不如死喔。』
『只要和我合而为一,一切就能解决。你的身体会变得非常健康,恢复力也会大幅提升。』
碧绿的蛹说话了。每当它说话,淡淡光芒便随风飘流,说话声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看来我真的累了。待会得找人心理谘商一下才行。」
『这里啦,这里。』
『这就是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吗?医生应该要重视自己的身心健康啊。』
「我只是小小的实习医生啦,不是真的医生。」
被这么一问,他唯一只想到一件事情。
从小小的反抗,踏入满是罪恶的人生。
「如果你想和我聊天,那至少要说得让我听得懂吧?」
他朝着空中报以微笑。同时确切地感受到,有某种东西栖宿在自己体内。
假如他的名字有任何意义,那么说不定是在某个时刻,与之后可谓为伙伴的存在相遇的那瞬间,获得了意义。
以及被〈虫〉这种吞噬梦想的存在所附身,那群少女的故事——

「所以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复仇成功。没错——就当作是一点小小的反抗。」
『……你会短命喔。』
『不过之所以不是——恐怕是因为你你已经放弃了。你会想要成为医生,其实只是想报复无法实现的梦想吧?』
到医院屋顶上来喘口气的他转过身。
『你好,今天天气真不错耶。』
一阵风吹起。
『我才不晓得你是谁。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把我从美梦中吵醒的可恨家伙罢了。』
蛹的光芒传到手指上,从手臂窜向全身。他被风吹动的头发,也被染出碧绿色的光芒。
如果有什么应该说,那便是名叫亚里亚·瓦利的怪物,与被唤作「医生」的男子。
这一次,他的眼前才真正出现幻觉。
『不是声音啦。算了,总而言之,你愿意负起责任吧?』
『只要跟我合而为一——就办得到。』
见到蛹不住发抖,他忍不住笑出来。
「真会随便乱牵拖……好了,我该去预约心理谘商了。」
事实上,他的体力早已被过度密集的实习给消耗殆尽。在睡也睡不好,又没有食欲的情况下,肯定已经有营养不足的倾向。
留下笑容,亚里亚·瓦利的身影随即迸裂消失。
2
蛹有所感慨的说:
那是发生在他跟亚里亚·瓦利这个奇妙伙伴相遇前不久的事。
他遇见一位少女。
蝉鸣从敞开的窗户外传来。
鸣叫声吵闹得刺耳。
躺在个人病房床上,身形纤细的少女,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杳然消逝的感觉。
「可以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吗?」
好漂亮的孩子——
那是他对少女的第一印象。
女孩转过头来,给人的存在感十分稀薄,甚至让人怀疑,她的身体是不是透明的。那秀丽的容貌,更蕴酿出一股超脱尘世的氛围。
「我叫派翠西亚啊。」
少女口中说出与病历不符的名字。
「派翠西亚……?」
可能是他的第一句话,让女孩觉得自己被当成幼童看待吧。少女表情冷淡地陷入沉默。他转头望向身旁的主治医生,便见到医生愁眉苦脸的样子。
重新面向病床,只见少女正注视着书架。循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明白。
「你可以理解派翠西亚的心情吗?」
书架上有一本名叫《魔法之药》的图画书。
他也看过那本书,因为印象深刻,所以记得非常清楚。图画书里的女孩,记得就叫作派翠西亚。
「……?」
听了他的问题,少女皱起眉头。
「没关系,答案慢慢找寻就好了。」
「没有。」
因为围绕摩理的氛围,跟过去他看护过的病患朋友们一模一样。
「嗯?」
「我什么都不需要。」
他露出满面笑容。
「我知道了。」
「因为你和她不一样,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运用。」
「……」
就连他把带来的书放到书架上,摩理也不感兴趣的样子,立刻打开手边的图画书。
他遇到了名为亚里亚·瓦利的碧绿的蛹。
把他介绍给摩理之后,主治医生走在走道上,一面向他透露。他看不见走在前方的主治医生,此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既然如此,我就——做跟以前一样的事吧。带着笑容跟摩理说话,带着笑容倾听摩理说话,两人一起谈论未来。
摩理的梦想化作强烈的诱惑,不断袭击与亚里亚·瓦利合而为一的他。
那种无谓的小事,至今仍鲜明地留在记忆中。
『啊~这孩子的梦想,看起来好好吃喔……』
「要是哪天停了……恐怕就救不回来了。」
「……?」
但是那声音并非出自他之口,也没有他以外的人听见。
「不然,如果你是想要钱,那就去跟我父母说。我身上什么也没有。」
某处传来自己的声音。
但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救摩理。
他心想,以后别再把她当成孩子了。
『当然是为了吃掉梦想!呐,你说是吧?』
他是那么想的。
「不必因为我是你第一次负责的病患,就鼓足干劲力求表现。」
见到摩理一脸疑惑,他微笑着解释。
对命运这家伙,做出小小的反抗吧。
「就算稍微要一下任性也没关系。」
其实摩理说得没错。虽说是实习医生,但成为拯救生命的医生之后遇到的第一名病患,确实对自己有着特别的意义。
「是的。」
真讽刺。明明是因为成了实习医生才能遇见摩理,却也因为实习医生的身份,而无法缩短与摩理之间的距离。
「可以再请教一次你的名字吗?」
他体内的怪物早就知道了。
「……不要。」
摩理八成对救不了自己的医生这行,抱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她之所以不肯对自己打开心房,说不定是因为自己穿着白袍的关系。
「偶尔就好,可以请你陪她聊聊天吗?」
『她说你是贪图金钱?这话真是过分,连我听了都火大了。喂,给她一点颜色瞧瞧,把她的梦想吃掉吧。』
少女突然一阵猛咳。她按着胸口,脸部痛苦地扭曲。
那感觉——近似食欲,而且还非常强烈。
「现在还不能说话。来,慢慢深呼吸……」
摩理抓住他的白袍。见到那有如迷途羔羊般的眼神,他终于明白。
躺在床上的摩理,浑身散发出香甜到呛人的气味。简直就像一整天什么都没吃,眼前却摆着一整套丰盛晚餐似的。
「……」
假如是必然——那么他企图对命运做出小小反抗的愿望,或许已经实现一半了也说不定。
又是《魔法之药》。看来,她真的很喜欢那本书。
「她的心脏随时都有可能停止跳动。」
那究竟是什么?
「……」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和摩理在那之后,才会扰乱众人的命运——
他喃喃自语。
发自内心,绝无杂质的唯一真心话。
「……你还没剪头发。」
摩理——很坚强。
「……头发……」
「你少过来这里,就有时间了。」
梦想。
他打开窗户让房间通风,同时叹了口气。
「——花城摩理。」
摩理用叹息迎接忽然造访病房的他。
那是一种强烈向往、祈求的心愿。
「你没事吧?来,把药吃了……」
他露出苦笑。
聪颖的摩理,大概是揣摩不出造访自己的实习医生,到底有何用意吧。不管怎样,她始终怀疑他另有目的。
「不用跟我客气喔。」
『把她的梦想大口吃掉啦。』
「——这样啊。」
又要目送一个人离去了吗——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啊~肚子好饿,快点吃了吧!』
就在点头答应的短短几天后。
他努力压抑心中涌起的那股无法言喻的情感,握紧拳头。
他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然而除此之外,摩理的样子,与他过去在父亲医院见过的患者们,感觉也有明显的不同。
那是真心话。
认识已经一段时日了,摩理却还是对他充满戒心。
自从与亚里亚·瓦利合而为一后,去见摩理这件事就变得有点不太好受。
身为实习医生和病患的两人会相遇,是否为必然的结果——
「我想你最好剪一下。」
蝉叫声好吵。
神情冷漠的摩理,与笑着搔搔乱发的他。
「就只有那样而已……」
他表面上带着微笑,实际上却暗自紧咬牙根,拼命隐忍涌上心头的冲动。
看到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摩理笑道:
到头来,即使成为医生,一切依旧没有改变。世上还是有无以为力的命运。
「我想要——救你。」
之前只听说女孩是资产家的千金小姐,患有重病。但她似乎比别人所想的还要了解自己。
「简直就像希望有人救你似的。」
尽管同样虚渺、脆弱,但是他感觉得到,有某种强大的力量在支持花城摩理这名少女。
「摩理……!」
『她说得对。既然你不想吃掉梦想,干嘛还特地来见她?这样只会徒增痛苦嘛。』
「……」
「幸会,花城摩理小姐。」
蝉鸣吵闹得像在催促女孩报上名来似的——可是,却无法压过女孩轻声低喃的声音。
看过病历又与本人谈过话,他已隐约察觉。
「——是什么?」
在歪打误撞下,他第一次看见摩理的笑容。
「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每天都来看我?」
「——怎么反而是你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啊?」
「别那么说嘛。啊,我又带新书来了喔,我帮你放到书架上。」
一如往常的冷淡面孔。
「我记得你说过,令尊也是医生,所以经常出入医院,对吧?」
两人的相遇,肯定扭转了在那瞬间之前,一直顺畅流动的命运。
他紧抿嘴唇,握紧摩理的手。
「不,没什么——我每天都忙到快昏倒了,没有时间去剪头发啦。」
「既然要成为医生——就得学会怎么说谎才行。」
他倒吸一口气。
「我没有说谎,我——」
「那你就是有事情瞒着我了。」
「……!」
「因为你一直都是一副有话想说的表情呀。不过,你到现在还没说出来。」
没有敞开心房的人不是摩理,而是他——
她大概一直都这么认为吧。
因为摩理早就看穿,他拼命想要隐瞒的是什么了。
「为什么你这么温柔,有时却会用有点害怕的眼神看着我?」
「我……我——」
「难道说,我正在对你做很过分的事……」
他听了顿时瞠目结舌。
不对,没有那回事。他之所以会受苦,都是因为自己的任性妄为——
『——绝对不可以说喔。』
亚里亚提出警告。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想吃,那就算了,我们可以去找别的梦想。』
你说什么?
他不由得脱口而出。
『我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这孩子——名叫花城摩理的女孩,脑袋实在聪明过头了。要是让这种人变成附虫者,说不定会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
「这算什么救赎?犯下把摩理变成附虫者的罪,却只有我自己平安无事?这也太可笑了吧?既然犯了罪,就应该接受惩罚,更不用提什么救赎了。」
据说亚里亚·瓦利早已失去本身的人格。因此,它会复制成为容器之宿主的人格,好与宿主进行沟通。从过去到现在,它似乎就是一直不断在反复这些事。
『啊~啊~真是的!你为什么要说——』
「那我……到底算什么?」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啊?』
他围绕着碧绿光芒的手,穿过金属制的栏杆。照理说应该很坚硬的障碍物,却变得像柔软的果冻一样。
在两种声音的一再催促下,他——
「明白什么?」
而作为容器的人,则会失去关于被自己变成附虫者之人的记忆。同时也会忘记亚里亚·瓦利这个存在。
与无机质同化的能力——
「我这不是在道歉了吗?亚里亚你真烦,你真的是我的人格翻版吗?」
「——不只是摩理。每个人都一样,会担心自己身旁的人是什么来历,所以我才决定老实说出来。」
我这里有天使所给的药和恶魔所给的药。喝下天使的药之后,会失去最重要的人,不过你的病会痊愈,并且能够永远活下去。喝下恶魔的药之后,你会就这样一命呜呼,不过重要之人将永远陪伴在你身边抚慰你。来吧,你要喝哪一种药呢?
因为没有人会来,所以可以和伙伴尽情地对话。
图画书的故事很短,他把记得的内容说给亚里亚听。
『没错!如果我很烦人,就表示你的个性就是那么烦人!啊啊~真是的,为什么成为我的容器的人,个个都这么任性啊……!』
『没错。因为我想要的……是花城摩理这个女孩的梦想。』
『怪物的食物——她在如此可怕的理由中,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意义。』
他们一时沉醉在微微吹来的风中。
「……」
她一定是想要天使的药。
「呐,告诉我实话……」
『你说你能保持平凡,都是因为图画书的关系?』
毫无阻力地。
亚里亚的语气十分平淡。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却跟陌生人一样。
「知道这一点,你还是打算吃掉摩理的梦想吗?亚里亚。」
说话的同时,他的头发散发青色光芒。蓬乱的头发化成流动的光束,而他依旧躺在长椅上,将一只手伸向栏杆。
『你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话虽如此,毕竟是我自己决定和你接触的。」
『或许吧——如果你没有在她面前使用能力,她说不定还不会相信。』
他早有会吓到人的心理准备。
开了口。
『哦……里面的内容是什么?讲给我听听。』
『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还真辛苦耶。』
『不仅如此,她看到使用怪物力量的你,居然还说出那种话……」
「……」
阳光照射在蓬乱的头发上,敞开的白袍衣摆触碰到地板。
我想要恶魔的药。
真是天大的误会。不对,亚里亚·瓦利似乎本来就是这么盘算。
但是派翠西亚并不寂寞,重要的人们永远守护在身边,陪伴永眠于山丘上的她——
听完故事后,亚里亚傻眼地说出感想。他苦笑一下。
在造成如此可怕的误解之后,摩理竟然——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派翠西亚所选择的,并非一如表面的死,应该说是不同形式的生。
关于〈虫〉这种啃食少年少女梦想的存在,还有被〈虫〉附身的人会变成附虫者,能够使用特异的力量,但同时,梦想也会被〈虫〉吃掉一事。
「真是无可救药。」
生出同化型附虫者,也被称为〈第三只〉的怪物。
「那是外国的图画书,我以前也曾经读过——我之所以能保持平凡,其实都是因为那本图画书的关系。」
然而摩理却瞪大眼睛——笑了。
亚里亚·瓦利。
「可是你——亚里亚·瓦利会盯上她,却跟钱一点关系也没有。」
「摩理大概还不了解那本图画书的意义吧。」
碧绿光芒消失,他的头发恢复成本来蓬乱的样子。
『我问你,那本图画书《魔法之药》是什么?』
风好舒服。
「然后……我就会忘了摩理。」
一名魔法师来到卧病在床的派翠西亚身旁。
白色云朵看似愉快地,悠游在充斥他视野的青空中。
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大吼声,让他愁眉苦脸起来。
『那孩子才不害怕。』
魔法师是这么说的。
魔法师听从派翠西亚的愿望。
『只是一个碰巧出现在花城摩理的梦想旁边,被我这个怪物盯上的倒霉男子。要恨就恨命运、我——和花城摩理吧。你有那个权利。』
「真的。小孩子读完,大概都会觉得很疑惑,不懂派翠西亚为什么要故意选择死亡吧——长大后再重新读一遍,才终于能够懂得其中的道理。」
『犯罪的人是我,亚里亚·瓦利——在我看来,光是把这件事称为罪恶就够任性了,你要是连我的使命也抢走,那可就伤脑筋了。』
「……大概一直以来,所有人都是别有居心地在看她的脸色吧。不管是家人,还是医院的人,凡是与她接触过的人都一样。」
亚里亚·瓦利与其他〈原始三只〉不同,没办法单独存在。
『那孩子会相信,因为她很聪明。』
『这是一种救赎,至少对你来说是如此。』
『她是因为相信我们,才感到放心。仅仅十三岁的女孩,面对打算吃掉自己的怪物,居然还能开心欢笑。』
「我也知道如果讲实话,摩理一定会觉得害怕,可是——」
即便听了他的话,摩理还是半信半疑。不,应该说有九成的怀疑。
一切都告诉摩理了。
两人之间——不,是一人与一只之间陷入沉默。
然而纵使了解图画书的意义,也依然无法接受——这或许代表着自己尚未完全成为大人。
「亚里亚·瓦利吃掉梦想,摩理变成附虫者——我存在其中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那便是亚里亚·瓦利的能力,也可以说是穿透能力。此能力可以与任何一种物质同化,并且穿越其中。另外还能提升自我治愈能力,让身体变健康——虽说是怪物,但也只有这种程度的力量。亚里亚·瓦利跟其他〈原始三只〉不一样,没有任何战斗方面的能力。
他苦笑着没有回嘴。
「我知道了,对不起啦。抱歉,亚里亚。」
屋顶是个好地方。
『什么抱歉嘛!你明明就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根本不知反省!居然全盘托出,把一切都讲出来!啊~啊!~啊!从现在起,那孩子应该会提高警觉吧!这下子更难办事了啦!』
他在长大之后,终于明白这奇妙故事背后的真正意涵。假使不了解,面对眼前众多的死亡,他的心恐怕早就崩溃了。
『「——是吗。原来你是为了吃掉我的梦想,才来看我的啊。」』
那是理所当然的,绝对不可能有错。
所以他在摩理面前使用了某种能力。
他知道死亡的形式不只一种。
低语的亚里亚,以及劝诱的摩理。
『那本图画书,就是让你觉得摩理很特别的原因啊?你明明从小就经常出入医院,应该早就看过许多相同处境的人……唉,我终于明白了。』
亚里亚突然发问。
派翠西亚开口。
那便是亚里亚·瓦利吃掉梦想的作业规则。
「——你仔细听我说,摩理。」
他躺在休息用的长椅上,把两手绕到头后面代替枕头。仰望天空,颜色湛蓝得就跟当初相遇时,亚里亚的蛹的颜色一样。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啊?』
它受到梦想的气味吸引,从睡梦中醒来,然后藉着把接近梦想持有者的人当作「容器」,继续生存于世上。
派翠西亚在重要人们的守护之下,进入再也醒不过来的沉眠中。
「她长大之后……应该再读一次那本图画书。」
『真是个儿童不宜的故事。』
但是生命这种东西,并不足以一句理所当然道尽。
一旦将锁定之人变成附虫者,亚里亚·瓦利就会再次变回蛹,陷入沉睡。
「……」
「反正摩理也不一定会相信。」
以及他的身体里,正栖宿着生出附虫者的〈原始三只〉。
「它让我明白,活着是有很多种形式的。」
『当然,因为我是个没有感情,只为吃掉梦想而生的冷酷存在。是残忍到不行的怪物。唯一的欲望,就是吃掉她的梦想,再次进入梦乡。』
『我听说你至今在医院交过许多朋友后,一直觉得很奇怪。因为生死本来就就是如此啊。一再经历那样的事情,你居然到现在还能保持平凡,这根本就是一项奇迹。如果是你以外的人反复遭遇这种事,一定会跟现在的你相反,变得对死亡这玩意儿很迟钝。要不然,就是想要跟死亡保持距离。再怎么样,都不会有想当医生的念头。』
「是这样吗?」
『然而你却像个青涩的实习医生,彷佛完好如初的新车似的。』
「我的确是青涩的实习医生呀。」
『你其实——早就伤痕累累了。』
他默不作声。
『你难道都不把自己受的伤当一回事?明明绝望得要命,不由自主让指甲掐紧肉,却还强颜欢笑地目送将死之人?甚至把那些伤痕当作他们的墓碑,好好地珍惜?——啊啊~你这个人怎么会这么笨啊。』
「……」
就连从医这件事,也只是你说过的「小小的反抗」吧。』
「亚里亚,你很聪明呢。」
突然觉得好笑极了,他忍不住打趣着说:
「我的确是笨蛋没错——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看穿呢。」
『那当然,我们的距离这么近。你真是一个无药可救的大傻瓜。』
「而且,你还是个好人。」
这次换亚里亚沉默了。
「明明是我的事,你却激动得像在为自己的事情生气。」
『我早就遗忘自己的个性。我之所以会生气,都是因为你在生气的关系。而生气的对象,就是死亡。』
「是吗?可是你说打算吃掉摩理梦想的话,听起来也不太像真心话——」
『我是残酷冷血的怪物。这样你觉得我还像好人,那就随便你。』
亚里亚的口气十分笨拙:
不肯死心的实习医生,与爱挖苦人的怪物。
心跳声渐趋微弱,体温也不断下降。
「摩理——」
『虽然不论我说什么,可能都阻止不了你,不过我还是要说……我——亚里亚·瓦利如果将病人变成附虫者,自己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之前之所以会迟疑不决,有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在当然更是如此……』
倘若真是如此,就表示当时的他,已犯下其他的罪。
亚里亚的语调十分平静。
「救——救我——」
要是这家伙没有引诱摩理到外头——
他用从没发出过的大音量叫喊着。
即便午餐时,留在病房区里的某人注意到他们。
他叫喊出一直很想说出来的话。
他正准备站起身,摩理却抓住他的白袍,不肯放手。
「呼……!哈——啊……!」
被迫背负超乎自身能力的罪行——那难道不已经是一种惩罚吗?
就算一点点也好,只要那愚蠢的呐喊,能够让摩理的意识继续与这个世间相连。
『我不知道救不救得了她。就算救得了,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他对天空中的太阳,抱着不合时宜的怒气。
你想说就说吧。
『你就是人太好,才会这样说……』
「摩理……」
「振作点,摩理!我马上叫担架——」
「……!」
他要一再咒骂。
为何死亡的命运,要对如此幼小的女孩伸出残酷的獠牙?
只要病情严重发作,结果还是一样。他其实很清楚这一点。
原本沉默不语的亚里亚·瓦利喃喃地说:
他很开心女孩对自己耍了任性。所以尽管是午饭时间,他还是陪着女孩偷偷溜出病房区。
就这样让消极的对话持续下去,感觉也挺不赖的。
摩理甚至连因痛苦而扭曲表情的力气也没有,泪水从虚弱仰望他的双眸中滑落。
满口谎话的怪物——亚里亚·瓦利。
他努力紧咬牙根,压抑着不惨叫出声。
摩理的眼睑动了一下。她迟缓地拾起下巴,仰望他的脸:
尽管知道这不过是迁怒,他还是抑制不住憎恨的情绪。
明明如此接近,他却触摸不到。尽管想将凋落的生命拼凑起来,他的手也只能支撑少女渐渐沉重的身体。
现在真正想大喊的人不是他。
「我受够了!为什么是摩理?为什么要将那么孱弱的人带走?到底是哪里的哪个家伙,制造出命运这种东西!」
『每次栖宿在谁的体内,我总是心想——这次说不定有希望,然后结局却永远不变。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为什么……结果会变成这样呢……』
但是,今天的发作明显与之前不同。药物完全没有发挥效果,倒在草地上的摩理,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即便他们没有出来散步,留在病房里。
明明是个大人。
摩理病弱的心脏,就算只有一次,只要因发作而停止就没救了。无论施行何种急救法,那小小心脏再次跳动的机率都近乎绝望——
在那种情况下所犯的罪,真的该称之为罪吗?
摩理的气息越来越细微。
「摩理……」
他所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老是……在留恋不舍之下,提出让我为难的要求。』
他用颤抖的声音开口。
他过去曾经看过好几个像她一样的人,所以他知道——
他知道摩理拼命这么做的理由。
只有他才听得见的亚里亚的说话声中,夹杂着莫名落寞的笑意。
真的——是如此吗?
现在的他,再也忍不住咒骂出口:
究竟有多么难受?
「我也有志气。只要我不吃掉摩理的梦想,你就只能永远待在我这个笨蛋的身体里了。」
「呼……!哈……!呜呜……!」
「摩理……!加油,摩理……!」
除此之外,他根本无能为力。
他无能为力。
居住在自己体内的存在,似乎是个性情倔强又害羞的家伙。
「呼……!哈……!」
「摩理……!摩理……!」
「来人啊!有人在吗?」
在他的臂弯中,有一副颤抖的纤细肩膀。
「……!」
非但如此,居然还毫不留情地照射额上浮出汗水,喘着气的摩理。
他知道。
却无法回应第一次向自己求救的少女——
但是——
明明是即将成为医生的人。
「呼……!哈……!」
究竟有多么恐惧?
因为她非常胆怯。仿佛全世界都要离自己而去,如果没有感受到某人的温暖,就会害怕得无以复加。
打从小时候,他就一直暗自在心中低吟着。
他与亚里亚·瓦利。
他并不讨厌它。
不相称又不合拍的一人与一只,可却是互相发牢骚的好拍档。
「你的梦想是什么?」
今天的天气好到令人生气。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发作。
手按胸口,咬紧牙根的人是花城摩理。她的身旁,滚落着没有发挥任何效用的药瓶。
他根本无能为力——
他笑着闭上双眼。
『人类啊,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我是说过要放弃没错,但那是骗人的。』
「……!你的意思是,因为是命运,所以要我放弃吗?开什么玩笑!那种东西,叫他去吃屎吧!摩理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口出恶毒不堪的话语。
突然一声,他紧握住摩理抓着白袍的手,双眼惊恐地睁大。从摩理肩膀传来的体温,明显正在逐渐下降。
一点都不像是自己的翻版。就连亚里亚本身的人格早就消失这点,他也怀疑其实是谎言。

『成为我容器的家伙全都是些笨蛋。不管我说几次,就是不听话。』
「那至少让我祈求一下吧。亚里亚·瓦利大人,我诚心地恳求您放过摩理~」
当女孩难得说想去中庭散步时,他真的觉得好高兴。
「——」
不得不那么做。
他知道,一条生命正在他的臂弯中逐渐凋零。
那是一个错误。
「救——」
他用力搂住紧抿双唇,浑身颤抖的摩理的头。
「快来人啊!有人听见吗?」
两者应当分离的时刻来临,也是必然的结果。
他更用力抱住摩理,希望多少将自己的体温分给她。
摩理的呼吸急速变得微弱。
「告诉我,摩理……」
『说不定,还会引发颠覆〈虫〉与附虫者这些存在本身——扭转你最讨厌之命运的严重事态。届时,这个世界甚至有可能因此灭亡。我可没有在夸大其词喔。』
这样啊,我知道了。
亚里亚·瓦利阻止过他。
但是他没有停手。
既然如此,就由他来背负那项罪行吧。
他决定拿遭受报复的权利来交换,从命运的手中,夺回花城摩理的命。
「我……」
摩理挤出稍纵即逝的声音,泪水夺眶而出。
「想要活下去——」
如同字面一般,那是绞尽最后一滴生命的话语。
他听见并应许了她。
他蓬乱的头发,笼罩在深青色的光芒中。
「你要活下去——」
微小的。
纯粹的。
摩理说出短短一句梦想的唇,不再颤抖。
少女的双眼——闭上了。
臂弯中原本微微感应到的心跳停顿。
「然后我们一起观赏梦想的延续吧……」
摩理会开始在街上徘徊,都是因为他说溜了嘴,告诉她某件事情。
他体内的亚里亚·瓦利激动地抗议。
那幅光景与她成为附虫者之前,毫无二致到教人扫兴的地步。
「可是……没有必要由你来做这件事情……!」
躺在无趣的病房床上,摩理一脸冷淡地转头。
倘若代价如此,那么正合他意。那正是他让命运这玩意儿大吃一惊的证明。
所以,他为了让梦想重新来过——
「摩理,你有点奇怪唷!」
「才不是最后,你还——」
「有什么不对吗?」
有种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结果却落空的感觉。
改变的,只有他犯了罪,摩理成为附虫者而已。
他握紧拳头。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怒吼:
「它不是在把我变成附虫者之后,就应该不见了吗?」
少女转头回顾站在房间角落的青年。
原本躺在床上的少女缓缓起身,她打开衣橱,取出由白袍改造成的大衣。
他没能阻止说完就跃出窗外的少女。
病房的时钟指向深夜一点钟。
「嗯,我想也是!所以啰,初次见面,你好!」
花城摩理的命运就此暂停。
难道就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必将来临的第二次悲剧吗——
然而他还是改变了命运。
摩理之所以会去寻找「不死」的附虫者——恐怕是抱着近乎妒忌的心态吧。
在从窗外投入室内的月光下,他与花城摩理相对面。
除了疾病,未来可能又会加上附虫者这个苦难来折磨摩理吧。摩理或许会因此恨他,而他有一天会受到惩罚也说不定。
然而他非常清楚,促使摩理展开行动的并非使命感。
他无法给予摩理最渴望的那种力量——
「他说:『我说过好几遍了!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反常现象呀!』」
他对此一笑置之。无论发生什么事,他还是一度推翻了造访摩理的死亡命运。这一点毋庸置疑。
就这样,花城摩理以附虫者的身份重生。
「不对!那种事情根本就无所谓!」
「——可以停手了吧,摩理。」
「你想太多了啦。」
「会造成反常……是因为我生病的关系吗?」
花城摩理不断狩猎潜藏在赤牧市里的附虫者——她被唤作〈猎人〉,成为人人害怕的对象,无人能制止。
白天与病魔奋战,晚上则不停狩猎附虫者。
然而确实地——
面对在病床上呜咽哭泣的摩理,他只能暗自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完全无计可施。
开始加速。
「……午安!」
不,事实上,他觉得很苦恼。
每天晚上,摩理都在赤牧市的街上四处游荡。
明明听说是如此——可是却连他也是,跟将摩理变成附虫者前没有两样。
『花城摩理这名附虫者——毫无疑问地,是一名突变的附虫者。我们在生出她的时候,失去了大半亚里亚·瓦利的力量,现在根本无力阻挡她。只能说,一切已无力回天……』
他会如此乐观,大概就跟亚里亚说的一样,因为个性太乐天了。
只要将摩理变成附虫者,亚里亚·瓦利就会再度沉睡,自己则会遗忘摩理——
伸向窗户的手顿时停下。
「对不起……我连班上同学的名字和长相都不晓得……」
『你也太乐天了!我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我生出了附虫者,却什么改变也没有,这实在太诡异了。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使得应该沉睡的我,现在还存在着。』
『她说得没错。如今,我们也只能静静旁观了……』
无人知晓的监牢般的病房里,苟延残喘的少女。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什么突变还是『不死』的附虫者,那些一点都不重要!我只是不忍心见到摩理逐渐衰弱下去!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亚里亚!再这样下去,摩理迟早又会——」
他提过世上有「不死」的附虫者这件事。
「我问你。」
亚里亚的口气中传来战栗的气氛。
『刚遇到你的时候,我就说过了。』
那样的日子,无情地消耗掉摩理的体力。
绝对不会死。
就连亚里亚·瓦利这个怪物也不可能拯救摩理第二次。
「再说,你不是说过吗?如果是我的话,说不定可以打倒『不死』的附虫者。难道还有其他人能打倒那位附虫者?」
披上大衣,用毛线帽和围巾遮住脸的少女,把手伸向窗户。
「亚里亚是那么说的……那个大骗子。」
「亚里亚是这么认为。它说,人在成为同化型附虫者的瞬间,身体会被改造。所以将身体状况本来就非普通状态的人变成附虫者时,有可能产生了某种错误——既然都要重生,要是能连你的病也治愈就好了。」
身为同化型附虫者的力量,给了她一时的特殊能力。只有在启动能力的期间,她能够得到超乎常人的体力。
「……」
『我终究还是改变了命运——你该不会那么想吧?』
两人在空气停滞的房间里静静交谈。
他苦笑着一边更换花瓶的水。
「给我力量的人是你,你有责任看到最后一刻。」
「我叫作一之黑亚梨子。」
也说出那个存在,是造成附虫者诞生的连锁现象的原因之一,还有摩理说不定有能力可以打断那条锁链。
他不由得出声回应。不过摩理早就习惯了,依旧毫不在意地看着搁在膝上的书。
「……」
然后——
然而,仅只如此。
「亚里亚·瓦利还在你的身体里吗?」
一线光明,化身成一名非常适合绑马尾的可爱女孩。
与往常无异的日子,缓慢——
「……初次见面……你好。」
那一点与刚相遇时毫无改变。
救赎的手,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现身。
微小的梦想消逝了。
同时摩理的表情也变得柔和,更惊人的是——她偶尔会露出笑容。
亚里亚嗫嚅似的说:
『能够救人的机会,只限一次……』
摩理锐利的眼神贯穿了他。
做了小小的抵抗。
在无人造访。
丝毫未变——
『我说过好几遍了!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反常现象呀!』
「我的身体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残破不堪!为什么只有我……!」
原本正在加速的命运,开始变得迟缓。
「……给我天使的药……好不好……」
对于突如其来的访客,摩理的模样显得十分困惑。然而随着亚梨于每天都来探视,她的困惑终究被融化、消散了。
「至少最后,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我觉得,在某处有某样东西——变得不对劲了。我们是不是闯了什么大祸呢?花城摩理真的是……普通的附虫者吗?』
至今生出好几次附虫者的怪物,说它以前从没遇过这种例子。
将摩理变成附虫者后,她的身体以附虫者的身份获得重生,勉强救回一命。尽管没能治愈她的病,但总算又重获一次怀抱梦想的机会。
就在那样的想法快要撕裂他的身心时。
「你不是和我约好了吗?要一起观赏梦想的延续——」
「亚……亚梨子才奇怪!」
「咦~~不会吧?我有哪边看起来很奇怪吗?」
摩理的笑声传来。
不需要什么〈虫〉,或是亚里亚·瓦利的超能力。
一之黑亚梨子这名女孩,用她开朗的笑容,轻易完成他所办不到的事。
他无论如何都渴望见到的摩理笑容,其实仅在一道墙之后。
『没有你出场的机会了呢。』
病房外,他坐在墙壁的凸起上笑着,头发闪耀出青色光芒。
「没关系,那点小事,我不在乎……」
每当亚梨子来访,他就像这样离开病房。摩理和亚梨子两人彼此谈笑的空间里,不需要他的存在。
『不过,一之黑啊……难道是那些家伙的——』
「你说什么?」
『不,没事……她看起来真是个好孩子。』
「嗯,就是说呀……」
他做不到的事,亚梨子替他办到了。
他只能将摩理变成附虫者,但是亚梨子不一样。
她改变了摩理这个女孩本身。
该怎么对亚梨子表达心中的感谢之意呢?
『你这个未来医生的面子都丢光了。』
「真的耶,不过我好高兴。我想,我该从摩理的面前消失了。」
在安静的病房里,摩理呼唤他。
「你不满意吗?我倒是挺喜欢的耶。」
居住在他体内的怪物,亚里亚·瓦利温柔地说:
他已经疲于反抗命运了。
摩理的病况又回到成为附虫者之前的样子了。
他将当实习医生时的热忱,以及对抗命运的斗志全都留在赤牧市,送给花城摩理这个拥有伟大梦想的少女作为饯别礼,毫不保留地奉献给她。
记住花城摩理,这名奋力活过短暂人生的少女。
他只能将她的遗体,带回那间寂寥的病房——
「亚梨子很善良,所以我的愿望,她一定……」
他到底替摩理做了什么?
『……我的确说过想要看海啦。』
再次造访的那个时刻。
如果要说救赎,那至少——
「这是我曾经活在世上的……另外一个证明……」
虽然舒服,心里还是希望风别让蓬乱的头发更乱了。他实在怀疑,这里有没有能帮他剪头发的理容师。
『今后要开始过着只能吃鱼的生活啊……好无趣喔~』
那便是试图反抗命运,所要付出的代价。
他打算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岛上,脱离命运之轮。
『从她面前消失后,你打算怎么做?』
尽可能远离赤牧市——
他只能静静地守着。
某间民宅的屋顶上,躺着一个沉默的人影。
『不过啊……』
『……你还记得吗?』
甚至还给了她附虫者这个烙印。
然而遭到扭曲的命运,却不容许他逃亡——
如今,命运再次运转,并且打算以同样的结局收尾——
「什么事?」
他总有一天一定会忘记——所以,他希望有个人可以记住。
『说得也是……我当然是想进入梦乡——』
「啊啊啊啊啊……」
因为嘴巴恶毒的聊天对象,如今也还在他的体内。
踏不出前往病房的脚步。
青播磨岛是一座渔夫居住的岛屿。
他只能用嘶吼替少女饯行。不管谁都好,他希望让更多人知道摩理已经离开人世。
在阳光反射下闪闪发光的海面,有着与初见时的亚里亚·瓦利的蛹相同的颜色。
来说说某个自由奔放的少女,和一座有着徐风吹拂的岛屿吧。
就这样,被唤作「老师」的男子继续他的旅程。
「——呜呜……」
身为未来的医生,却无法治好她的病。
他抱着摩理,拖着沉重的步伐。
他真的有资格说自己拯救了摩理吗?
带着满心的喜悦与落寞,他打从心底这么想。
『这也太极端了吧!我可没说,想被大海包围呀!』
『哼,如果我不坦率,那就——』
「是吧?你还真是不坦率耶。」
命运再次开始加速。
「就表示我这个人不坦率,对吧?」
她的身体轻得惊人。
花城摩理。
正当他们即将踏上各自的道路之时。
『这个嘛……我是觉得还不错啦。』
放眼望去,尽是比晴朗天空更蔚蓝的海洋。
但是,却连声音也已沙哑。
他与亚里亚·瓦利一起。
如此弱小的女孩,终其一生都在与病魔奋战。
完全遗忘。
青播磨岛。
『我说我想去看海……结果你说听起来不赖喔。』
『我?为什么要问我?』
他抱着少女的遗体,不住啜泣。
「呜啊啊啊啊啊!」
不,根据最近的检查结果,她的病情甚至比那时还要严重。病魔正确实地侵蚀摩理的身体,企图再次把她带走。
当时,他一直很在意摩理所说的话。
记住她的人生。
「呜呜呜呜呜……!」
耀眼的朝阳,正在祝福带着浅浅笑容死去的少女。
他在心中发誓。
「这是我要送给『老师』的礼物。」
等送她到病房,完成这最后一项任务——就要离开这座城市。
有股不祥的预感。
他只剩下一项任务。
与病魔搏斗,与孤独搏斗,与〈虫〉对抗——他温柔抱起的少女,正目送着无可取代的好友,一面离开人世。
3
从山丘上眺望,眼前的大海是如此壮阔。
「『老师』。」
亚里亚·瓦利的声音中,混杂着一种怀念的情绪。
脸上的表情——就跟两人刚相遇时一样虚无缥缈。
尽管年纪轻轻就退隐山林,他也不感到寂寞。
与亚里亚·瓦利分离的那瞬间,将会忘了花城摩理这个人。
而他,总有一天会将这么了不起的少女——
然而摩理所剩的时间实在太短,让他没有机会提出内心的疑问——
他一自愿报名,对方根本没有仔细审查,就很干脆地录用了他。就算是这样资浅的医生,也总比没有得好。
「这个嘛,该怎么办呢……你想怎么做?」
「海啊……听起来不赖呢。」
结束在赤牧市的实习后,他遵守与栖宿在自己体内怪物之间的约定,来到海边。
大口将吹来的海风吸进肺里。
拜托谁来记住吧。
「毕竟还是要尊重一下同居人的意见嘛。不管怎么说,你都在我的身体里待那么久了。」
摩理与亚梨子这位朋友一起。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去看海……』
他所做的「小小反抗」,只不过让命运稍微倒带了一点点。
他来到这个人口不足三百人的小小孤岛。
一定要好好珍惜。
好几艘渔船漂浮在闪耀生辉的大海上。
「另一个是给亚梨子的……当她知道我的梦想后,应该会很恨我吧?」
试图倒转命运的他,已经没有资格再提出任性的要求,但是他打从心底强烈地祈祷。
为了想要活下去的梦想,拼命活了过来。
「恨你……?」
她递过来的是一条项链。锁链的部分,就像寄生在摩理身上的摩尔福蝶的翅膀一样,散发出鲜艳的银色光芒,前端挂着一个金色的戒指。
心中抱持这样念头的他,最后找到了这座岛。听说岛上居民过去一直依赖本岛的医生,尽管好几次招募医生来岛上驻诊,却始终没有人愿意前来。
「啊啊啊啊啊!」
「有什么关系,那样很健康呀。再说,现在这个时代,新鲜的鱼可是很昂贵的。」
『你的乐观,有时还真像是自暴自弃。』
「跟老是态度消极,只求自保的你配在一起刚刚好啦。」
正当他们在山丘上闲聊时,突然有一股香甜的气味窜入鼻腔。
他转过头。
「你在做什么?」
就像无人岛上,一只不知警戒的鸟——
一名长发少女天真无邪地走近他。
「……我在寻找美丽的梦想啊。」
之所以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或许是因为,忽然现身的少女身上飘散着香甜气味吧。
某种东西牢牢抓住试图逃离命运之轮的他,不肯松手——
他的脑中掠过那番妄想。
「你又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呢?」
少女用一种像在看流浪汉的眼神望着塔,低声嘟哝。彷佛在说,这里本来是她的地盘。
「我在寻找美丽的风和海啊!」
「是这样啊……那么我打扰到你了吗?」
「是啊,很碍眼。」
「对不起啊……不过我想要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可以吗?」
「不行。」
少女有如年幼孩子在撒娇的口气,和成熟的体型十分不相称。后来听说她跟摩理同年,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他紧搂住少女的头。甜美的梦想散发出轻淡的香气。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意识还清楚吗?」
他小声说完就坐回椅子上,为待会即将来访的老患者准备诊疗器具。
他坐在地板上,目送面红耳赤的初季冲出厨房。
亚里亚的口吻显得相当微妙。
被蛋壳碎片围绕的他,满面笑容。
初季身上散发的香甜气味。
「因为我啊,会吃掉身旁的人的梦想呢!」
『不过你这家伙的神经也太大条了吧。你在岛上就她一个朋友,居然还敢那样放声大笑,小心会被讨厌喔。』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初季。表情茫然的少女四周,散落着类似白色碎片似的东西。
『你是不是想起花城摩理了?』
他正在坚固的地下储藏库里工作。抬起头后,在塞满盐渍鱼的坛子前吐了口气,然后脱掉手套。
「哦,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谢谢你。」
但是却被自己的声音给抢先开口了。
是一名与花城摩理和他之间产生的扭曲命运,毫无关系的少女。
「就是说呀,搞得一塌糊涂。我也从来都不知道,把肉放进冰箱,会让微波炉爆炸呢……!」
初季红着脸,低头道歉。
「是从本岛订购买来的肉。这些分你。」
「你不好好待在诊疗室里怎么行呢!要是有急诊病患前来,那怎么办?」
白樫初季突然从诊所的窗户探出头来。说到这里,岛上的大人们都知道地下储藏库的存在,不晓得初季知不知道——他心不在焉地想着。
那时的他,究竟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初季一脸讶异地,看着忘我确认自己有无受伤,瞳孔和脉搏是否正常的他。
岛上的诊所,是用贮存粮食的设施改建而成。
「我说啊,你不要太靠近我,会比较安全喔!」
「这孩子真有活力。只要看着她,就让人觉得好安心。」
「幸好目前一切都很平安,顶多只有被渔具割到手、吃鱼吃坏肚子的患者,以及来做定期检查的老人家。」
「好啦好啦。」
他面露苦笑,目送说完就走向厨房的少女背影。
他回到诊疗室,脱掉外套,换上白袍。
「啊啊,太好了……初季——」
他抽开身子,冲动地想要责骂少女。
「哦,那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月。
对于开玩笑似的说出事实的他,少女一脸不甚明白地含糊回应。
他一抬头,就看见烧焦了的微波炉。
看样子,她似乎是打算用微波炉加热生蛋。四处飞散的碎片就是蛋壳。
『那孩子的运气也很好呢。』
『嗯,这个嘛,我只能说,之前的容器也是个笨蛋……我看,我还是继续当个弱者好了。』
他只是——不想再失去一次而已。
『对呀,我的鼻子在〈原始三只〉中,可是最灵光的呢。』
「真是的,你就是这样,才没办法跟岛上的人混熟啦。我帮你把肉放进冰箱里喔。」
他感觉到,他体内的亚里亚·瓦利似乎有话想说。
「哈哈!」
「老……『老师』……」
『初季她没问题的啦。那孩子健康到似乎从没感冒过,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没有看上她的梦想——』
就在亚里亚说完的前一刻。
初季跟摩理不同。
『——又是那孩子。她就快到这里了。』
「『老师』应该还没吃午餐……所以想帮你做点什么——」
「还不都是你害我笑的。」
他已经习惯岛上的生活,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
「……」
「好,我知道啦。我们找个时间,一起跟她道歉好了。」
在仅有最低限度器具的室内里,只有他跟初季两人。如果需要助手时,几名岛上的居民就会过来帮忙。
「我想——」
『不要紧的——』
『怎……怎么了?』
「——对不起。」
「你没有受伤?真的吗?」
「……你的感想只有这样吗?」
『是你自己要笑的吧?』
「『老师』,你偶尔也去市场露个面嘛。」
『可是把肉拿去冰箱放,微波炉怎么会爆炸呢?』
『……』
「『老师』是大笨蛋!」
「『老师』……?」
「那样的孩子才是正常的。」
一股已经闻惯了的香甜气味,混杂在弥漫地下室的鱼味中。
他爬上石造的阶梯,走出地面。
他下意识地抓住缓缓回头的初季肩膀。
『她完全黏上你了呢。』
「拜托你有点危机感好吗?你是医生耶!」
初季不是摩理。
白樫初季的梦想,依然停留在只差一步,就会诱发他们食欲的阶段。
他很清楚。
地下储藏库位在诊所旁边的小屋里。猛然一看,只会以为那是间摆放杂物的小房子。
他两手抱着初季的脸颊,一再确认。少女微微点头。
白樫初季的双亲都已去世,一个人无依无靠。听说她现在跟境遇相同的孩子们,一起住在岛上的育幼院里。
这份对伙伴的担忧,意外成了杞人忧天。
『这孩子的梦想,还没成熟到能勾起我们的食欲……』
这名少女叫作白樫初季。
那句让人想不到是出自啃食梦想的怪物之口的话,究竟是对他说——还是亚里亚·瓦利说给自己听的呢?
「……是啊。」
「这个嘛……如果有需要的话。」
「这是什么?」
「啊,原来『老师』在那里啊。」
白樫初季依然跟以前一样充满活力。
「为什么?」
「就等她下次来这里的时候吧。」
初季在他的怀里愣愣地解释。
『哎……真是失败得有够彻底。』
「……初季!」
「嘿——」
那正是梦想的味道。
即便她将来被卷入特殊的命运之中,也必定是与花城摩理和摩尔福蝶无关的另一种命运。
「你的鼻子真灵。」
他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捏起蛋壳碎片,用手指弹开。
「不……不要笑啦!平常都是哥哥、姐姐做饭给我吃,所以我从来没有做过——」
「你在〈原始三只〉中,就是靠这一点遥遥领先,展现弱者的志气啊?」
他弹也似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向厨房。
「『老师』,这个给你。」
『哼哼,那都是往事了。我也曾经一度将爱儿比欧蕾妮逼到尽头啊……每次想起来,我都还是忍不住打哆嗦。』
两个月。
没问题的。
厨房传来「砰」的一声。
因为不同,所以她应该不会变得像摩理一样。
所以,他才能够有笑容。
截至此时为止——
大概是哪里搞错了吧。
他的脑中率先浮现这样的想法。
「不行呀,『老师』!这种暴风雨,没办法出船到本岛去的!」
仿佛整座青播磨岛都发出哀号一般。
台风直扑小岛,大海、树木和小小的诊所都受到猛烈的风雨袭击。
耳边传来的,只有风雨声和岛民的叫喊声——
「『老师』!请你救救初季……!拜托你……!」
有人说初季从悬崖掉下去了。
听说她是见到强烈风雨太兴奋,和朋友们在海边嬉闹,才因此出事。
他原本以为那些全都是谎言,只是说来戏弄他。
『不……不是我的错——』
可是从初季头上流下的,是真正的鲜血。
她苍白的脸一动也不动,已经失去意识。
一看就知道,那不是在这种小诊所能够救活的伤势。
『这次真的不是我的错!居然连非我目标的梦想所有人,都遭遇悲惨下场,这教人怎么受得了!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他完全无视自己体内惊慌失措的怪物。
他安抚紧抓着白袍恳求的岛民,随便用会有细菌之类的理由,将他们赶出诊疗室,一直抓着他到最后的,是与初季同住,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姐姐们。他早就知道他们十分溺爱最年幼的初季。
希望你尽可能活久一点。
他依旧过着只帮常来做检查的患者进行诊断,偶尔治疗轻微症状的日子。
如果没有亚里亚·瓦利,就无法颠覆摩理的命运。
「哎呀哎呀,我好孤单喔。」
「你的鼻子很灵吧?帮我记住这个味道好吗……」
『你会把我的话当真、接受我,都是因为你运气已尽!多亏这次的容器是个滥好人,才让我一下子就得手!啊~花城摩理的梦想真是美味呀!然后现在一样又找到美味的梦想了!』
继续做出小小的反抗。
『我从来没有在一个容器里,生出两名附虫者……』
他一递出项链,初季就停止转圈。
脑袋里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他苦笑着回答。
这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人苦笑的他耳里。
不晓得答案的他犹豫了。
「……」
今天岛上也吹着舒爽的风。
「你真善良。」
探头进诊疗室的,是一名长发少女。
『……』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替躺在诊疗台上的初季拂去脸上的沙。少女的表情非常安稳,彷佛睡着似的。
「你好呀,初季。」
「你要活下去……」
「呐,亚里亚。」
「如果没有遇见初季就好了,这么想是一种罪吗?」
他面露微笑。
「好过分的家伙。」
白樫初季变成了附虫者。
想起某件事,他对栖宿在自己体内的怪物提出要求。
就算多活一天也好,希望你能过得长寿又幸福。
他紧握的手颤抖着。
他眯起眼睛,看着在青空与风中摇曳的树木,胸口响起金属的摩擦声。他从领子把手伸进衣服里,拉出一条银色的项链。
『……这样好吗?』
他打从心底祈祷。
「初季。」
他扬起嘴角,透明的水珠滴落在他的膝上。
为原本打算等初季下次来这里时,要向她道歉的事情致歉。
亚里亚,瓦利——还在他的身体里。
「你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只是个普通人类的他陷入迷惘。
既然如此,那么就由他来下决定。
突然间。
「初季——」
『你上当了啦,蠢蛋。』
初季坐在患者用的椅子上,笑着转来转去。
「我问你,你说的唯一一次机会——如果用在别人身上,应该还有效吧?」
如今在此反复犯下罪行的人,不是亚里亚·瓦利。
「这样啊。」
「你这个臭怪物。」
『……』
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是。』
「这样好吗?」
「『老师』好!」
「请保重身体。」
『——』
他虽然一度改写了摩理的命运,但那真的算是一种幸运吗?
尽管迷惘,该怎么做却早已成定局。
「可是我想说干脆拆掉算了。你怎么没去学校?」
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明——摩理是这么说的。
他用双手紧握逐渐失去体温的少女的手,垂下头。
青播磨岛上的生活又恢复平稳。
『是啊,我不晓得。』
「……可恶,居然把我骗得那么惨。」
『我已经骗过好几个人了!你们每一个全都是大笨蛋!』
他百感交集的低语声,被台风的雨声所掩盖。
只能拼命挣扎,直到某天接受惩罚,尝到苦果为止。
现在也是如此。
他自虐的笑声,与亚里亚·瓦利的高声嘲笑重叠。
『——呵……呵呵呵。』
他坐在诊疗室的椅子上,脱掉项链。
他用力握紧初季的手。
目送由女儿陪同前来的老人后,他伸了伸懒腰。
「比现在犹豫不决的我要善良多了……」
台风敲打诊所的声音吵得恼人。或许,那是等不下去的岛民在敲诊疗室的门也说不定。
『不是。』
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的那种感觉。
「还是说,我在不知不觉间,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吗?现在我认为是罪过的事情,全部都是——那项罪过的惩罚吗?」
「我希望你可以收下它……不,我认为你应该拥有它。」
正因为是什么也办不到的人,所以只能一味地继续下去。
「……谢谢你。」
「唯独不会说谎这一点,跟我一模一样……」
「我重要的……过去重要的人送我的东西,现在送给你。」
只剩下他与初季两人——不,是剩下两人和一只后,他无力地跪在诊疗台前。
「如果没有遇见你就好了——事到如今还这么想,是一种罪吗?」
但是,等了一会还是不见回应。
「外面的看板又倒了耶。我不是跟你说过,要用个东西固定才行吗?」
但没有为让她成为附虫者表示歉意。
「亚里亚,我问你……」
「如果没有遇见摩理就好了,这么想是一种罪吗?」
他知道,生命正逐渐从他的手中凋零。
『是你自己蠢,才会被骗!』
「今天只上到中午就放学了。」
之后,她就兴高采烈地奔出诊所。大概是拿他送的项链,去跟朋友或哥哥、姐姐献宝吧。
他在常去的山丘附近,看到使用黑色翅膀飞翔的她。她似乎只有在空中飞翔这点微不足道的能力。初季并不晓得将自己变成附虫者的人是他,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附虫者身份。
看到初季开心地紧抱项链,他也觉得好高兴。
那项罪行太过深重,没有资格乞求原谅。
假如成为附虫者,说不定会遭遇比死更惨痛的下场。
『哈,人类真是头脑简单耶!也不想想我至今生过几名附虫者了!』

啃食梦想的怪物笑了。
「这是什么?」
「抱歉,那时候嘲笑你。」
「摩理说过,那是她曾经活过的证明。既然如此……就不应该由迟早会忘记她的我来保管。」
『可是那孩子又不认识摩理……』
「她和摩理一样都是附虫者,至少会把项链看成是一样特别的东西。但是我却会连特别这一点也遗忘。」
『……』
「我们三天没说话了呢,亚里亚。时间是不是差不多快到了?」
『我想应该剩下没几天了吧……我现在想睡得不得了,将初季变成附虫者的那瞬间无法入眠,之后就一直拖拖拉拉地醒着,这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亚里亚·瓦利将白樫初季变成了附虫者。
但他还是无法进入梦乡。之前一度发生的异常,如今依然持续着。尽管如此,从亚里亚苦不堪言的说话声听来,情况倒也不像摩理那时一样毫无变化。
明明已经跑完整趟马拉松,却被迫再跑一圈——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亚里亚已经疲惫不堪,事实上,可以感觉到他的力量变得非常虚弱。
「亚里亚,我们明天去散步吧。在下次定期船来之前,环岛一周。」
将摩理变成附虫者之后,他决定去看海。
所以生出第二名附虫者之后,也应该这么做。
就这么决定。
『——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离开这座岛。』
依照约定,在将项链交给初季的隔日,一人与一只来到山丘上。
被阳光照射得闪闪发亮的海,在眼前一望无际地扩展开来。
明明是每天都见得到的景色,却看不腻。看样子,这座岛似乎比他以为的更适合自己。
「要是我只忘了初季一人,她一定会很伤心。」
他坐在微风徐徐吹过的山丘上,对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伙伴说。
「再说,我也已经找到代替我来岛上的医生了。」
在狂风下回望岛屿的他,照理说应该要叫喊些什么才对。
『那我要说啰?你听听就好。假如我栖宿过的容器们,有谁能够想起我——。』
青播磨岛是座美丽的岛屿。
『为什么小岛会被攻击?为什么——』
青播摩岛的人们,只是勉强维持生计,安稳过日子而已。
接连产生的爆炸声,与摇晃的大地。
此时已看不见天空。
那是一座四面环绕壮丽大海,绿意盎然,风儿舒爽的岛屿。
「——」
当他启动能力的同时,那东西也来到岛上。
火焰魔人。
他在火海中狂奔。
就在他如此心想,全身沐浴在风中时。
那便是青播磨岛从世上消失的最后一天所发生的事。
某处又发生大爆炸。
他泛起微笑。
天外飞来的不是什么木棒。
「是啊,我会保守秘密,反正我迟早都会忘记。」
毫无阻力地。
『这下子,她要失恋啦。』
如果他是普通人类,恐怕早就死过五、六回了。
这舒服的风儿触感,今后也绝对不会忘记——
「——那是什么?」
正因为是那样的伙伴,他们俩才有办法相处至今。
「……!」
凝视天空,头发围绕着青色光芒。一头蓬乱的头发扬起,双眼也释放出深青色光辉。
然而——
亚里亚·瓦利的穿透能力救了他一命。
在小岛燃烧的景象前惨叫的同时,他确实听见了。
来说说某件惨剧,和火焰魔人的故事吧。
犯下数条罪行,并且逃逸无踪。
这种景象不可能是现实。
他不知道世上有谁比自己更恶劣。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但是铁柱穿过他那青发发光的身体,就连蜂拥而来的火焰也靠近不了他。
好不容易熟稔起来的岛民,在火海中成了无言的影子。
「这是现实吗……?你说呀,亚里亚!难道是我疯了吗?」
直到刚才,他应该都还身在青播磨岛才对。
『怎……怎么会这样……』
以音速飞翔的战斗机,飞越发出不成调叫声的他的头顶上方。
可是发出来的声音却语不成调,就连哀号也称不上。
木棒穿过毫发无伤的他之后,飞越山正,击中岛的中央。
整座岛剧烈晃动。
『你会保守秘密?』
「亚里亚,我问你。曾经成为容器的人,真的没办法想起你吗?」
手伸出的前方又产生爆炸。
「烧起来了……快住手……别再烧了……为什么……」
听了孤单怪物的叹息,他想起一件事。
可不是吗?
『有东西……正往这边接近——』
某样东西在发光。
究竟有多少人知道亚里亚·瓦利的存在呢?照亚里亚的话听来,应该可以说几乎是没有。
他无力地跪在地上,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惨事。
可是现在,充斥他视野的——却是一座地狱。
未曾谋面的罪人们,如今正往岛上聚集。
名叫亚里亚·瓦利的〈原始三只〉,语气中透露出落寞。
「……!」
一根冒出白色烟雾的木棒。
火焰。火焰。火焰。
「呜啊啊啊啊啊!」
『你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在空中来回盘旋的战斗机,以及浮在水平线上的巨大军舰。
然而——
亚里亚说:
如果亚里亚是坏人,他一定也早就成了坏人。他恐怕会真的成为把灵魂卖给恶魔的恶徒,不把自己的罪当罪,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飞弹再次飞来,小岛随即笼罩在火焰之中。
逼近眼前的巨大木棒,埋入了他的身体——一面喷洒碧绿光芒,一面穿过他的背部。
他望着遥远彼方的天空,皱起眉头。
「风好舒服喔……」
「告诉我嘛,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听见当他企图逃跑时,紧抓着不肯放手,名叫命运之宿敌的高声嘲笑——
4
『就是啊……』
魅车八重子。
一个小点似的东西飘浮在青空中。
『不,没什么。反正想起来也没什么好处,还是别想起来得好。』
『不可能想起来的,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你们有忘记一切,幸福过日子的权利。不过假如——』
然后遗忘一切。
「假如?」
『喂!你看那边!』
从远方瞬间接近的木棒,命中了站在山丘上的他的身体。
然而为什么?
在离开之前,记住吹拂小岛微风的气味吧。
「啊……啊啊啊啊……」
「她只是单纯的崇拜我而已——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对她做了过分的事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听见伙伴的声音,他抬起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面海斜建的民房四散,化成碎片飞上空中。远处可见的渔港也喷发出巨大火柱。作为市场来使用的仓库正在燃烧。
——是飞弹。
「只会犯罪的男人,就叫作罪人。」
『然而却没有人恨我……被我当成容器的人类,没有一个人恨我。明明只要他们怨恨我,我就能真正成为怪物……你们这些人,个个都是大傻瓜。』
『照你这么说,那我这种人,连诞生在世上都是一种罪过。』
『……那我会很高兴。』
所有的一切,逐渐被鲜红的烈火所吞噬——
「真的。」
从天而降的飞弹刺进身旁不远处后,烈焰立刻再次充斥视野,数公尺长的铁柱朝他袭来。
要把没有任何罪过的他们带走——
「——」
他猛然起身。
亚里亚·瓦利或许是个罪孽深重的怪物——但他并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
『真的吗?』
实在很难想象不过是平凡人的岛民,能在这个灼热地狱中幸存。
大爆炸发生,巨大的火柱喷发。
只看得到黑漆漆的烟雾。
短短一瞬间,强风在烟幕上开了个洞。
在可以一览全岛的那座山丘上——伫立着一道纤细的人影。
『那个——女人——』
他体内的亚里亚·瓦利十分惶恐不安。
说是女人,看起来也确实有几分像。由于距离太远,视线又因泪水而歪斜,因此他看得不是很清楚。
『可恶!那个女人回来了吗?这么说来,连那个男人也——该死!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回来!那家伙——都是那家伙搞的鬼吗?』
「那个……女人……?」
『是魅车八重子!』
他听过这个名字。没记错的话,那是亚里亚提及的往事中——
「是你曾提过,那些家伙的其中一人……最初的〈猎——」
他茫然的呢喃被爆炸声掩盖。
『那家伙知道我——亚里亚·瓦利的真面目!不对,她可能不完全知道……可恶!可恶!她是来追我们的吗?为了要杀我才袭击这里?混账,为什么事到如今……!』
「来追……我们……?」
『可是,为什么那女人办得到这种事?……难不成,那个男人——「不死」的附虫者会在赤牧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些人在那个组织——』
亚里亚·瓦利在说什么,对现在的他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都是……我们……的错……?」
他的表情越来越痛苦。
「都怪我逃到这里来……才会这样……」
这样不行。
『喔,我想起来了。小小的反抗——我没说错吧?』
『是啊,是我的错……所有的罪过都该归在我身上……』
某样一直支撑他的重要东西,已应声断裂。
『看吧,你明明就擅自决定是白费力气……』
一个不小心,他绊倒在地。
简直就像被其他什么东西拉起来一般,让他的双脚立足于大地。
「我在这里!」
这时,有个人从天空降落在烟雾另一头的山丘上。
『你会成为医生,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吧……?可是你现在却打算舍弃自己的选择?』
「……是你的错吧——」
假如苦难能就此终结,假如一切能重新开始,他好希望可以尽早死去。
他不记得自己有解除能力——
『快站起来……』
「……」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将双手移开脸,凝视火海。
『不,你有。因为你不肯站起来,打算就此放弃。』
「为什么非得遭遇这种事情不可……拜托,饶了我吧……」
碧绿光芒逐渐从他的头发消失。大概是急剧使用力量的关系,使得亚里亚·瓦利沉睡的时刻提早到来。
亚里亚的声音非常微弱。
『自大又傲慢的人类……真是笑死人了。居然还一副得意忘形地说: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企图向前奔跑的他,身体再次被强风刮跑。
不论如何,他都承受不了这条罪。
不行了。
『站起来……好吗……』
你叫我站起来?
『你一点错也没有……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那是他这辈子活到现在,听过最残酷的一句话。
「……」
「你说放弃……?」
现在的他,就连扶着电线杆起身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用双手捂住沾满煤灰的脸,不住啜泣。
必须死在山丘上,那女人的眼前才行。
「初季——」
「你说……白费力气……?」
『是啊,白费力气……是你自己决定那一切都是白费力气的……』
缓缓地,他站起身。
再也不想看见了。
不管是神明,还是恶魔,都不能对此做出判断。
究竟会失去多少生命?
「将初季变成附虫者,是一种罪过吗……?还是说,与她们相遇本身就已经是个错误?不,难道我跟亚里亚邂逅就一点错也没有吗……?是因为亚里亚还在我的体内吗……?」
『真是的,全是白费力气啦。不过救了区区一、两个小孩的命,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
那种事情——
泪水止住了。他苦着脸,怨声责备:
命运不打算原谅,只做了一点小反抗的他——
『站起来……好吗……』
擅自移动了他的身体。
「呜喔喔喔喔!」
唯有她们,可以决定他的对错与否——
「……」
『你冷静点!就算到那边去也没用!一切都——太迟了!』
可是不停歇的爆炸声和猛烈火势却只是嘲笑他,不肯将他吞没。在这危急时刻,他的厄运并没有发挥效果。
他摇摇晃晃地踏出步伐。
「啊啊啊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的行为是善是恶——必须予以「保留」。
「亚里亚·瓦利在这里!在我的身体里!」
『我已经……快到极限了……』
「……我才没有决定那种事……」
「当初要是没有遇见你这家伙就好了!」
跑向遥远的山丘。
『你——不是『老师』吗?』
「是谁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吗……?将摩理变成附虫者,是一种罪过吗……?」
『——现在说不定还有人生还呀。』
「……」
「不可能——」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自私的话?快点给我消失!」
他将在此死去。
被摔在地上的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全是火焰。
他已经无法忍受——
「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错!你这个臭怪物!」
「还是说,一切……都是惩罚?就连我现在所受的折磨也是……」
他暗自诅咒亚里亚·瓦利。
那是不可以说出口的话。
不可以死在这里。
「——你说什么?」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可恶……」
『你这个被我的花言巧语欺骗的蠢蛋……对了,那个时候,你说了什么来着?』
让他目睹这种光景,居然还要他再次用两条腿站起来?
他的头发再次被碧绿光芒包围。
身上的能力变得极不稳定。他被卷入爆炸中,狠狠地撞上着火的建筑物墙壁。但是他立刻起身,张开充满血味的嘴巴大喊:
他看见初季在山丘上被魅车八重子抓了起来。
「把我带走!只要带走我就好!你们的目标,不就是我们吗?」
并非出自他的意志。支撑他的东西早就断了。
『一切都是我的错……所以……』
『站起来吧……』
『站起来——在我再次……进入梦乡之前……』
『你不是一直在对死亡命运做小小的反抗吗?如果你现在罢手,那么你过去所做的一切……就会全都自费了……而夺走她们判断权利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么做的你……』
烧毁一座岛,夺走众多岛民性命的重罪,足以将他的理智彻底击碎。
某样东西。
没有其他人,只有花城摩理和白樫初季本人才能做出论断。
『没错。放弃你那小小的反抗……』
「……」
那个有着黑色翅膀的轮廓是——
『笨蛋,别过去!那孩子没事,她不会被杀的——』
他瞪大双眼,放声吶喊。
从这里到山丘,究竟得花多少时间?
他不禁目瞪口呆。
思考能力早已丧失。
在这种地狱里,还有人生还?
不,说不定,这座岛上除了他和初季以外,已无人幸存——
『可是,这样下去……实在太教人绝望……』
他用两手覆住脸孔,放声痛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要带走我以外的人?」
「……!」
「……」
让他跑起来。
「……!」
装载着死亡的巨大飞弹从天而降。
他的头发发出青色光芒,穿越反复袭来的猛烈攻击。
他气喘吁吁地,在充斥着绝望的岛上四处奔走。
但是,到处都没有生命的迹象——
「呜呜呜呜呜……!」
他像个孩子般不停哭泣,穿梭在弹雨之中。
从旁边飞来的碎片,撕裂他的全身。
亚里亚·瓦利的能力已无法随时维持。启动数秒钟之后,得过一段时间差才能再次发动。又由于亚里亚现在的力量已经减弱,因此能力变得非常不稳定。
「呜呜……!」
尽管心早已破碎。
尽管满怀绝望。
掠过脑海的笑容,却激励鼓舞了他。
将她们变成附虫者的,是亚里亚·瓦利的力量。
而使得亚里亚·瓦利这么做的,是她们美丽的梦想。
在那之间,他这个人一点存在意义也没有。
只是一个媒介。
他不过是被卷入怪物和猎物之间命运的——第三者。
「呜呜呜呜……!」
还有一个救得起来的存在。
他仰望山丘,与山丘上的女人四目相交。
他小心翼翼地让婴儿躺在少年身旁。
她们恨他吗?
他弹也似的朝地面——不,是往火海一蹬。
「我也许,只是平白被卷进命运或恶运之中。可是到头来,却只有我一个人还悠哉地活在世上……」
『「老师」,左边!』
花城摩理对他笑了。
「没错,独自幸存。那就是结果。」
「啊啊……怎么会这样……」
说出内心的祈祷,他背对少年与婴儿离去。这里有足够的粮食,在烧尽地面的火焰平息之前,应该足够生活下去。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保护了少年。他抱起少年,测量他的脉搏。
究竟在烈火中奔跑了多久呢?
那名少年似乎叫世果埜春祈代。
不是本名。
两名罪人在熊熊燃烧的地狱中交谈了一会儿。
此时,死神降临在意志消沉的他面前。
『我——知道啦……』
他让少年躺在地板上,随后就使用能力穿过将部分天花板,割下来做成门后,跑上地面。
少年的伤势并不严重,大概是受了轻微的脑震荡,和一点呛伤才会昏过去。只要在这里静养,迟早会醒过来。
「看来我们终究被找到了……亚里亚……」
在被火焰包围的地面上,他与少年笼罩在碧绿色光芒中。
然而毫无疑问地,他确实曾经存在过。
婴儿的哭声在地下储藏库里回响着。
然后——再次奔走于地狱之中。
「还不可以睡喔,亚里亚!」
「……」
「你必须陪我直到最后——」
「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等呢……」
那人火焰缠身,漫步在烈火之中,如同火焰般的双眸闪闪发光。那副模样,宛如比死种更骇人的魔人。
钻过爆炸,穿越火海,一直线地跑过地狱。
『糟糕!是飞弹!』
——白樫初季对他笑了。
「……」
『虽然跟你聊了这么多,不过聊到最后,好像都很消极耶……』
春祈代顿时有了反应,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来到的地方是诊所原本的位置。诊所本身已经瓦解,旁边的小屋也残破得不留痕迹。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居然连我也想救……』
他还活着——
即使位跑遍全岛,能够救出的——
只要再忍耐一下子,或许就能目送他体内的善良怪物离开。
他的说话声十分沙哑。
他重新环顾面目全非的青播磨岛。
「……他们做事可真细心……」
喃喃说完,他回到有如地狱般的地面。
是的。
「——」
『还说什么都是我的错,你刚才分明就打算要救我。所以你撒了谎。装作一切都是我的错,即便身陷那般绝望的深渊,还是企图只让我一个人逃走……说来说去,这应该也是你所谓的小小反抗吧……?』
「所以一回顾过往,就会不由得心想:说不定一切都是我的错……」
大爆炸将民宅震得粉碎。
『特环的扫荡部队可能就快抵达了……就算无法自行逃脱,只要被他们找到……应该也不至于被杀才是……』
「结果还是找不出答案……」
为了他的小小反抗。
「明明就无力逃跑,也无力抵抗了啊……』
『有东西动了……我绝对没有看错!』
尽管如此——还是只救了两个人。
「是啊,没错……我觉得我们一直都只有在互诉绝望……」
长发女子转身。
所以,他必须当个拯救生命的「老师」才行——
「要不去想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同样的想法,肯定会在脑中出现几千遍、几万遍。」
有种已经过了永远的感觉。
他是听说亚里亚·瓦利——〈第三只〉的扫荡行动,才一副游山玩水似地来到青播磨岛。
亚里亚·瓦利。
杀死他——是被他变成附虫者的少女们的权利。
魅车八重子——
「你们一定要活下去……就算只剩下你们……」
「唔……」
他在小屋的所在地点启动能力。
烟雾被强风切开。
也只有一开始所救的少年,以及一名小婴儿而已。
『唔唔……』
耗尽力气的他跪在地上。
风呼呼地响着。
「明明再不久,就会进入沉眠了啊……」
少年和他的身体一起沉入了地面——
那女人是来杀他的——
他一边穿越火焰障壁,一边大喊:
「……!」
然后,他找到了那个。
她们呼唤了他的名字。
在崩落的民宅旁,有一名少年倒在地上。他似乎是从窗户逃了出来,可是却因为爆炸威力而受了伤。
「我也这么认为。」
但是实际上,可能根本还不满一个小时。
「事到如今,我是绝对不会让你抢先离开——」
一声闷响,他们降落在地下的储藏库里。坚固的地下室逃过了爆炸的攻击。
「忘却罪行,没有犯罪的自觉。有比这——更罪孽深重的事吗?」
——谢谢你,「老师」……
「……说不定只是一场『灾难』。说不定只是运气比别人差一点而已……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去挽救什么。」
只要假装亚里亚·瓦利还在他的身体里,被杀的也许就会只有他。唯独这一点——是他心中的遗憾。
「——哎呀,这里还真够惨耶,简直跟我出生时一样。这就是所谓的『故乡故土』吗?」
不对,若包含被他变成附虫者的少女在内,那就是三人。
——「老师」好!
像是被拉过去一般,他立刻转向左方。
而是称他「老师」这个称呼。
少年呻吟一声。
「老师」与魔人。
「不可能找到的啦。凭自己心情导出的答案,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解答。」
「——提出这种要求似乎不合情理呢……在适合杀我们的人动手之前,我们不能死啊……比起其他人,我唯独不想被区区一名过路客杀死……」
「呜喔喔喔喔!」
只有三人幸存。
他将自己的身体交给名为亚里亚·瓦利的怪物。
他竭尽力气,抱着少年拼命狂奔。
他赶紧拔腿奔驰。
虽说已有心理准备,心里还是很在意那迟早会做出的判断。
他在岛上到处搜索,做了所有该做的事。
他只是在抵抗。
对企图将人拖向死亡的命运,做出小小的反抗。
将摩理变成附虫者时,亚里亚·瓦利阻止过他。
但是他没有住手。
「可是结果还是徒劳无功……照这样看来,这些就是我的罪吧……」
结果摩理还是过世了。
他真的算是拯救了那名少女吗?
即便来到青播磨岛,那个问题依然在他心中盘旋不去。
世界上真的有人会记得与病魔奋战,拼命活着的她吗?
光是这么想——就让他惊惧不已。
「我在找〈猎人〉。」
听见那个名字从眼前的魔人口中说出。
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时至今日,居然还遇见寻找花城摩理的人。
难道说,摩理的梦想仍与随时将死的自己相连?
又说不定。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的梦想延续正与谁联系着?
现在的他——不由得有了那样的期待。
「她的名字是花城摩理……」
「真的假的?喂喂喂,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只要往西边去,就会有船——
——亚里亚。如果能够再相见,你一定要叫我喔。到时,我们就再一起活下去吧。
他按着额头,一面抬头。
——这是我要送……的礼物。
他觉得有话非说不可。
简直就像台词被完全涂白的说书人一样。
「我也不知道……」
「谢谢你,我已经好多了。这条手帕该怎么办呢……」
『再见了——『老师』。 』
再次回到成为实习医生前的自己。
——你觉得如何?
在那里顺利完成实习后,一方面因为好奇的关系,他自愿到某座离岛当岛上医生。他在那里工作得非常顺利,然而有一天,小岛陷入了火海。
『是啊……』
如此问道。
总之,连他自己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自己好像被某种自我满足的妄想给缠上了。
『很抱歉,我已经先跟别人有约了。对方是个有点太宠爱弟弟的女孩。现在想想,我的性格似乎也有受到她的影响耶。』
带着不可思议的使命感,他所前往的地方,是一个名为赤牧市的都市。
『这样啊……那我……就再次进入梦乡好了……』
就这样,他们这一人与一只分离了。
他小小地捉弄了双眼炯炯有神,好比坠入爱河般的的少年魔人。
「你刚才突然哭出来,吓了我一大跳呢。」
——我今后会连你也忘了呢……
——这样的话……那也把我带走吧。既然你身上还残留前一个容器的影响,那么过去被唤作『老师』的我也……
——你的鼻子不是很灵吗?我原本打算等你变成蛹之后,请你待在我给初季的那条项链里。
在烈火熊熊的青播磨岛上,失去「老师」这个名字。
失去「老师」这个名字。
人车分离十字路口的行人专用号志一变成绿色,人群便同时开始走动。
而他——
「你感觉怎么样?」
没错,是一之黑亚梨子。他认识她,却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在哪里遇见亚梨子。而从她的样子看来,似乎也不认得自己。
春祈代说。
望着笑得无忧无虑的亚梨子,某个景象霎时掠过脑海。
「……」
「嗯?你说什么?」
「……谢谢你。」
他应该诉说的故事,是不是老早以前,别人就已经说过了呢?
之所以用围巾遮住脸,是因为他莫名觉得非这么做不可。
有关当时的记忆十分模糊。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是发生了恐怖的火灾吗?他勉勉强强保住性命,坐上偶然发现的舢舨,逃离小岛。
说出她们的故事。
照理是一直很想传达下去。
跟从那样的预感,他逃离了灼热地狱。
他随波飘流到某处后被送进医院,花费一年以上的时间,完全耗尽的体力和受伤的身体才恢复过来。
结束复健的他,最先想到要去某个地方。
之后,一人与一只聊了好一阵子。
「——这方法不错。你最好效法我。」
「啊……」
「这样啊,那太好了。」
该做出决定的另有其人——
——这样啊,真可惜。亏我还为此想了一个点子。
——当你下次栖宿在谁身上时,你就会是由我们所有人集结成的亚里亚·瓦利。
——还有花城摩理这名少女的性命。
罪孽深重的他,不可以自己决定要生要死。
「大概是中暑的关系吧,害我脑袋昏昏沉沉的,不太清醒。不过我已经没事了。」
结束漫长的住院生活和复健,他回到赤牧市。
他所见过、听过,以及——这双手做过的事情,理当是必须比手画脚地说出来。
结果论。
『我明白了。 』
5
不断做出小小反抗,名叫「老师」的男人将会消失不见。
心中甚至有那样的感觉。
如果没有听到回答,他就无法前进。
另外,他还给了少年像是日记等有关摩理的提示。不过,他不晓得兴奋到昏头的少年有没有听进去就是了。
然而却什么也记不得。
「……这里是哪里……」
他在心中询问。
这么一来,等我哪天找到项链,说不定就会想起你了。
说出他们的故事。
亚里亚·瓦利会在某处化成蛹,再次陷入沉睡。
『……』
『这个嘛……我会努力看看。』
「——走吧,亚里亚。」
一之黑亚梨子满脸担忧,盯着靠着大楼墙壁而坐的他。
——就算我办下到,过去曾和你相处的人,也一定会去接你。
然后,询问他人的感想。
『……』
这么一来,将他定罪的生杀予夺大权,也交给春祈代了。倘若哪一天,春祈代要来杀他,他也无所谓。
撂下这句话后,火焰魔人就离开了——为了将这座地狱变成战场。
「在你抵达那里之前,敌人就由我来对付。我现在心情好,决定放你一条生路。」
此时此刻,他的身上又多加了一条捉弄单相思少年的罪行。等春祈代知道自己在寻找的〈猎人〉已经不在人世,一定会非常生气吧。
亚梨子一脸疑惑。
「再见了,亚里亚。」
但是嘴巴却挤不出一个字,明明有想问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们到底为什么会想再跟我这样的人一起生活啊……我寄生过的家伙全都是一些笨蛋。哎呀哎呀,真教人开心!』
他依然坐在地上,搔着蓬乱的头发。此时的他仍有些晕眩。
「她的病房在——赤牧市。」
「你还要待在这里吗?我担心你又会昏倒耶。」
赤牧市。将近两年前,他在这里当实习医生。
而且似乎为时已晚。
来说说——的故事吧。
「——往西边去吧,那里有我搭来这里的舢舨。」
他也有同感。
「我不晓得自己的罪到底算不算罪!也没有罪恶感!不管怎么想,也想出不出答案!所以我——决定用结果论来评断。」
与善良怪物的共同生活其实很不错。
「给你吧,就当作送你的礼物。」
「我们的罪孽太深重……看样子在死之前,首先得拼命活下去啊……」
想不起说这句话的人的长相,也忘了自己收到什么东西。
「不——没什么。」
照理是一直很想说下去。
只要亚里亚离开,他便会失去名字。
『咦?什么点子……?』
他说。
亚梨子在他身旁坐下。
心中莫名有种非这么做不可的念头。
「你也不知道?……你刚才在这里做什么?是工作吗?」
「呃,是……是的——我有事情想问年纪跟你差不多的女孩。」
他一不小心说溜了嘴。
——你这个笨蛋!
以前若是遇到这种情形,一定会受到某人的责备。
但是想不起来,到底是谁骂他。
「原来如此,是问卷调查对吧?」
亚梨子自己找出了合理的解释。在人多的地方问问题这一点,的确跟问卷调查的性质吻合。
他顺着少女的话接下去。
「对,就是那么回事。」
「你想问什么样的问题呢?」
「……」
他很快就为随便点头答是感到后悔。
他一直想找到某人,询问某件事。这点绝对没错。
然而他不晓得自己想问的是什么事情。
「你……手上空空的耶,该不会弄丢问卷了吧?」
「——没……没错,就是那样。」
亚梨子怜悯地看着他,脸上表示:「明明是大人,脑筋却糊里糊涂」。他顿时无地自容。
「你知道有可能丢在哪里吗?」
「……不知道,所以没办法去找。」
他好想问那个知道他所作所为的人,那算不算是一种罪。
「我才没有哩。」
又仿佛,终于被无比沉重的命运放过了一般。
亚梨子问得有些踌躇。她所说的道别,指的恐怕不是出院。
不过这话算是现学现卖吧——
「……即使……那其实是遭到扭曲的命运?」
亚梨子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开心地微笑着。
有一种——卸下肩上重担的感觉。
没错——他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才回到这座城市。
亚梨子默默地用脚尖轻踢小石子。
「就算真的分开,我也绝对——不会忘记。」
感觉自己好像再次见到,本来无法再相见的人。
是银色的摩尔福蝶。
不会忘记。
他离开墙壁,站起身。亚梨子抬头。
「我可以听你抱怨喔。反正我大概还要再一点时间才能站起来。」
「我很高兴能与她相遇。」
他苦笑着问。亚梨子听了吓一跳,随即噘起嘴来。
而此刻,自己已经对该问的对象,问了该问的问题。
「你记得上面写了什么吗?」
大概是想到与患者之间的死别,亚梨子一脸严肃。
一只闪耀银色光芒的蝴蝶,飞舞在人群喧嚣与汽车喇叭声交错的天空中。
「分离真教人寂寞……」
「……」
他在这座城市与某个重要之人相遇,做了某件事情。
「假如那是惩罚,那么打从一开始,相遇就是一种罪吗?」
「只要永不遗忘,总有一天——一定会有一场意想不到的重逢。」
「要是当初没有相遇就好了,是这样吗……?」
「……说得也是。」
自从逃离青播磨岛以来,他第一次能够发自内心微笑。
他应该一直都过着平凡的人生。
「既然是医生……那你一定有跟患者道别过吧?」
失去故事内容的说书人,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我已经受够伤心了。所以得持续反抗,避免令人伤心的事情再次发生……如果我就此放弃,那实在没有脸去面对,过去送走的那些人。 」
「……你不会觉得难受吗?还是说,你早就已经习惯那种事了?」
「是啊。照顾我直到最近的医院,想找我去他们那里工作,所以我决定回去做老本行。」
「那么我该走了——」
然而对方似乎已经不需要他了。摩尔福蝶只是在他的头顶上方轻轻盘旋,然后回到亚梨子的身旁。
抱着一本图画书的少女,开心地笑着——
一之黑亚梨子清澈的笑容,与他不认识的少女笑容重叠。
他所做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倘若那是罪过,就接受定罪。那便是他回到这里的原因。
「——不是的。」
「——你的表情为什么那么落寞?」
「你知道英仙座流星雨吗?」
「……?」
「——因为那是我的小小反抗。」
「拜托?」
稍作思考后,亚梨子这才开口。正因为对方是陌生人,有些话才有办法说出口。
亚梨子不发一语地低着头。
不知为何,他的目光无法从摩尔福蝶身上移开。
「因为我今天跑了许多地方,到处找朋友,并拜托他们。」
「尽管伤心,你还是有办法继续当医生?」
他在这座城市的任务已经结束。
「是啊,因为那是我珍贵的回忆。」
亚梨子叹了口气。看见与开朗的她不搭调的神情,他有点好奇。
「会如此难受——难道说,分离是一种惩罚?」
相遇是一种罪吗——
「咦,你是医生啊?」
这句话不知为何,莫名地刺耳。
「那就无从找起了嘛。」
「甚至高兴到,想要感谢让我们相遇的命运呢。」
不会错。
「是不是跟朋友吵架了?」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去做的事……就连好不容易才跟我变友好的人们,也要去樱架市了。我的一位朋友——利菜,因为有许多人依赖她,所以连流星雨那天能不能来都不晓得……」
在病房的床上。
他十分确定这一点。
仰望翩翩飞舞的蝴蝶,他静静道出。
「……」
「没那么有趣……不过希望能一切顺利呢。」
他也跟着笑了。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也一定会在那天给我答案。」
「……」
「而且好痛苦……」
「你是要开派对吗?」
「啊……已经到那个季节了啊……」
然而不知何时,他的手中出现一本非常重要的剧本。可是他所要说的故事被整个涂白,剧情残缺不全。
「我有件事非得在那天做不可,所以希望他们能够帮我。」

他有种最亲近的某人,曾对自己说过这句话的感觉。
说出口后,他终于确定了。
他在心中补上一句。
亚梨子抬头。
「至少我——是很难受的,而且会很伤心。」
「……我完全不记得了。」
「……」
他仰望摩尔福蝶。
「你不做问卷调查了吗?」
马尾少女打从心底开心地笑了。
「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唉……」
「不是吵架啦……」
亚梨子一脸惊讶。他早已习惯别人的这种反应。
好像朋友,又好比兄妹似的。
「是啊。」
继续反抗吧。
他不禁对那张笑脸看得入迷。
他下意识地呢喃。
「看完流星雨之后——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
亚梨子似乎打算陪他到身体复原了为止。两人望着人车分离的十字路口的人潮,一边聊天。
他用指尖搔了搔蓬乱的头发,面露苦笑:
亚梨子摇摇头。
「——唔!」
突然间,少女可爱的笑脸变了样。她看着十字路口的另一头,倏地起身。
「糟糕,是大助!」
他一回头,就见到在人车分离十字路口的对角线,有一名可能是她口中的少年。少年正用一种捕捉猎物的锐利眼神,瞪着这边。
「如果跟他解释我是为了见利菜,才偷偷溜出家门,不晓得他会不会接受?唉唷,看他一脸凶狠地折手指的模样,就知道绝对行不通啦~」
「就是说啊……那眼神还真凶猛。虽然我不了解情况,不过我想你最好尽快逃跑。」
「再见了,『老师』!」
行人专用的号志变成绿色的同时,亚梨子拔腿奔跑。
「——」
他顿时目瞪口呆。
「老师」——
那个名字给他一种非常怀念的感觉。
「你要当个好『老师』喔!」
回头说完,一之黑亚梨子就朝十字路口的反方向跑走了。
名叫大助的少年,一脸凶恶地追在后面。
一瞬间,他与猛追亚梨子的少年——四目相交。
然而他与少年一句话也没有交谈。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就这样擦肩而过。
「『老师』——」
他转身背对互相追逐,越跑越远的少女和少年。
「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好像太言过其实……喏,你不觉得吗?」
重新围上围巾,隐藏脸上浮现的微笑。
to be continued..
他决定今后要成为「老师」。
所以,接下来——
他的任务全都结束了。
他对总是陪在身边的某人低语,然后——
尽管是寻常的称呼,却莫名觉得有着特殊的意义。
离开了赤牧市。
要把失去的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