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 播磨動亂(一)
《織田信奈的野望》 · 春日御影 · 2.4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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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中半兵衛大人似乎生病倒下了。」
「……你說半兵衛?」
「是的。」
播磨。
毛利軍的前鋒部隊,宇喜多直家設置本陣的書寫山地牢。
打算拉攏宇喜多直家卻反而遭到幽禁的黑田官兵衛正隔著鐵柵欄與兩名來客低聲交談。
黑田官兵衛是出身於播磨此處的年幼姬路城主。
她與美濃的竹中半兵衛並列爲天才軍師而聞名天下。
然而,如今的她卻只是個被關在狹小地牢裏面隻身對抗飢渴、孤獨的柔弱少女。
「那個……請用飯糰,官兵衛大人。」
一位看起來很有教養的小女孩與異國人士外貌的隨從少女瞞著直家爲官兵衛送來食物和飲水。
倘若沒有這兩人送來的飲食還有「話語」,官兵衛的身心早就到達極限而不知道變成什麼模樣了。
如果加入相良軍團的前尼子家家臣、山中鹿之助不向直家自首的話,官兵衛就會在毛利主力軍抵達時被斬首。
而且更重要的是──
「沒辦法。到半兵衛康復前我都沒有食慾。」
「率領尼子家殘黨的山中鹿之助應該已經投靠了織田方,我這次一定要單挑打倒鹿之助。」
「正是。」
年幼的家督‧輝元則是留守安藝。
宇喜多直家從一介流浪者成爲備前‧美作的大名。妨礙他的男人不是被殺就是遭到陷害而失勢。總之他會不擇手段利用卑劣手段將那些人踢下臺。
「我們同爲基督徒,一定會找到鑰匙救出西默盎大人的!」
「只是,光憑我與彌九郎兩人……」
「我們毛利軍數日之內就能抵達播磨了。」
在營養不良的狀態下監禁於狹窄的地牢中,她下半身的肌肉已經僵硬了。
這對姊妹輔佐年幼的毛利家家督‧輝元,實質上掌控著整個毛利家。
「堺町與備前的距離很遠說……」
「這樣啊。宇喜多直家果然很有智慧。只不過都已經預測到未來了,爲什麼還不打算改變自己的作風呢?」
她隨時弓不離身。
半兵衛應該已經拯救了自己的妹妹,也就是松壽丸的命纔對。
「請原諒父親大人的所作所爲。」
「大阪燒的發源地是中國啦。要跟京都附近的大阪燒店分高下吶!」
「目前火燒屁股的宇喜多直家正在拚命地攻打播磨。」
「這位小公主是宇喜多直家大人的親生獨子,秀家大人。」
行刑的期限近在眼前。
「另外,西默盎大人。我之所以獲得拔擢的理由還有一個,那就是航海術。」
「那他肯定會來拯救西默盎大人吧。我們也在等候那天到來呢。」
智將,小早川隆景預測說:「若要打擊織田家,就得趁織田信奈尚未鞏固畿內統治體系的現在」。
「是的。主公期望唯一的繼承人能夠成爲德高望重的君主,因此挑選了身爲虔誠基督徒的我做爲照顧她的人。」
官兵衛對此大感意外。
他們開拓了許多條戰線。
沒想到宇喜多直家這樣惡名昭彰的男人竟然挑了虔誠的基督徒來照顧自己的女兒。
年幼的秀家結結巴巴地如此說道。
秀家年紀小小卻十分斯文,而且還散發出宛若修女的氣質。
中國地方的霸主,毛利家接受了從明國歸來的正統新將軍‧足利義昭「讓我上洛!」的請託,發起了與織田家的戰爭。
「不可能的,我腿部的肌肉已經僵硬,走不動了。而且如果讓我逃走的話,你們也會被究責的。」
而且,對目前的官兵衛來說,有一件事情比自己的命運還重要。
「上帝絕對不會放棄西默盎大人。還請相信相良良晴大人吧!」
(──半兵衛應該會活下去吧。相良良晴應該會救活半兵衛吧。除了爲半兵衛祈禱以外,我應沒事可做吧。)
吉川元春。
過去在爭奪中國地方霸王寶座時的仇敵,出雲尼子家。
「原來如此,你稱呼『父親大人』的那個人……」
「讓秀家大人信奉基督教的就是我彌九郎。在堺町經商的父親與我的養母都是虔誠的基督徒。」
「實在是感激不盡。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你們的身分了吧?」
消滅淺井朝倉後勢力範圍急遽擴大的織田家,其兵力目前分散在各處。
小早川隆景。
自稱秀家的女孩一邊流淚一邊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沒錯,如果他真像官兵衛大人說的那麼溫柔,他就一定會來。」
「船……我也夢想著有一天能夠坐上大船遠渡重洋,只不過……」
如今又多了一位有著異國人士外貌的碧眼少女。
不過,拔擢小西彌九郎、養育秀家成爲如此文雅之人的,卻是那位可說是一肚子詭計的宇喜多直家。
額頭上綁著寫有「毛利上等」的旭日模樣布條。這是爲了與妹妹的模樣有所區隔。
胃腸狀況很差,即使一小口食物進入胃裏也無法轉化成養分。
然而,她不再流淚。
身爲妹妹的小早川隆景被稱爲「明智之將」,是名沉著冷靜的智將。
「主公說『反正我註定要下地獄了』,不願傾聽基督教的教誨。」
「我目前受僱於備前岡山熟人的店家‧魚屋。」
「Sim。他太過溫柔了,是個有多少條命都不夠用的男人喔。」
穿過播磨後就是攝津,再經過攝津就可以到達京都。
至於女人,直家則是把她當成權謀的棋子並徹底利用她們。
「你們是基督徒嗎?」
「我不是因爲……闖了禍才逃出堺町的喔?」
儘管猛將‧吉川元春沒有如此深思熟慮,不過也抱持著「既然接受將軍大人請託,就得爲了上洛全力以赴。」的想法,幹勁十足。
在毛利軍本陣中,身爲足利家新將軍的足利義昭一邊說著「可喜可賀啊~~」一邊轉著圈子跳起舞來。
「你是因故而搬到備前的吧,然後你就被直家找上了嗎?」
看來彌九郎曾經在堺町惹出什麼事端的樣子。
元春之所以充滿幹勁還有另一個原因。
官兵衛憑著毅力硬是將無法嚥下的飯糰吞進腹中。
「堺町啊……真讓人懷念。不過爲什麼小西大人的女兒會來到備前宇喜多直家的麾下?」
「儘管容貌低於水平,不過那傢伙的膽識過人喔。」
那就是她在這個戰場上結交到的終身摯友,即天才軍師竹中半兵衛的性命。
「小早川、吉川。與織田信奈決戰的時刻還沒到嗎?」
原先帶飯糰給官兵衛的女孩只有一位。
「這樣不行的。現在請只想著要如何活下去吧。」
毛利主力軍抵達播磨時,官兵衛就會被處死。
「嗚……抱歉,隆景。」
而且還是爲了讓她接受成爲明君的英才教育。
「父親大人至今爲了存活下去做了很多壞事,可是他體認到亂世即將終結,像他這樣的惡人在未來的時代將沒有容身之處,因此纔會希望身爲繼承者的我能夠成爲受領民、家臣景仰的有德之人。」
※
不過只要一開口就可以立刻分辨出兩人。
「這樣啊這樣啊。那隻要毛利軍主力部隊進入播磨的話,勝負就會分曉了吧!」
尼子本家雖已覆滅,但是名爲山中鹿之助的前尼子家家臣卻發揮了幾近異常的耿直與過於熱切的忠義之心,並高喊著「復興尼子家」的口號在各地展開游擊戰。
「彌九郎說得對,官兵衛大人。」
謀略、謀殺、暗殺、毒殺、偷襲。
「我曾經見過他一面,不過外表並不怎麼出衆就是了。」
「航海術?」
隨侍在年幼義昭兩側的,是身爲雙胞胎的美麗公主武將「毛利兩川」。
因爲當妯們不說話時,旁人完全分不出兩人的差別。
所以這次她一定得拯救半兵衛的性命。
「而我則是受主公託付照顧秀家大人工作的商人之女。日本名是小西彌九郎,教名爲奧古斯都。」
她下定決心,要與半兵衛再會時纔會再流淚。
身爲姊姊的吉川元春被稱爲「剛勇之將」,在毛利家裏面最激進,同時也是拔刀術高手。
接鄰備前東邊的,正是毛利方的宇喜多直家與織田軍的相良良晴反覆激戰的播磨。
碧眼少女將掛在胸口的十字架拿給官兵衛看。
統治山陰山陽區域十國的毛利家東部版圖最遠只到備前這裏。
看來她與人稱奸惡無限之將的父親不同,是名個性純樸的女孩。
(我絕對要活下去──活下去並回到半兵衛的身邊。)
她只能夠相信那個時刻到來,現在先多少保留一些體力、精神撐下去,不讓自己的身心變得更加衰弱。
人還真是複雜啊──官兵衛心中這麼想著。
「說到堺町的小西家……難道你的父親是小西常珍大人嗎?」
毛利兩川從尊奉足利義昭的大本營‧安藝派出大規模部隊,通過了備後、備中,現在即將進入備前。
就算拿到鑰匙逃出這座地牢,如今的她還是連站都站不起來。
「嗚。秀家希望父親大人不要再做更多壞事了。『絕不會殺女孩』是被稱爲無良惡人的父親大人唯一的溫柔優點……」
「是的。」
相良良晴一定會來吧。官兵衛這麼想著。
「你好,我是秀家。」
彌九郎不滿地鼓起了臉頰。
「如果少了外來者,即相良良晴的助力,實行起來將會困難重重。」
「我自幼從堺町到博多,再從博多前往國外,在船上見識過各式各樣的世界。如你所見,我的長相酷似南蠻人,在國外進行交涉時很有說服力。主公認爲日本即將統一,屆時將會需要具有能在外海率領船隊的航海術,同時還擅長海外貿易、交涉的武將,因此主公提到身兼航海技術、經商才能的我未來將會主掌宇喜多家的水軍。」
「姊姊。在將軍大人的面前請暫時不要說安藝國的方言。」
到頭來,夢想終究只是一場夢──官兵衛這麼想著。
「儘管無法妄下斷言,不過目前的事態發展對我軍有利。」
當然,面對已經稱霸中國地方、擁有壓倒性兵力、龐大軍事資金的毛利家,只率領一小羣遊擊兵(聽起來很帥氣,但成員幾乎都是落難武士)的山中鹿之助不可能有勝算。
而且說起來,尼子家原本的家督早就向毛利家投降,並過著優雅的退隱生活。
可是山中鹿之助不長眼到的程度超乎異常,無論被擊敗多少次,她總是高喊著「請賜予我七難八苦吧!」,老是對毛利家挑起戰端。
雖然鹿之助幾乎沒有策劃計謀的能力,不過使起長槍時卻武藝高強,對毛利家來說是個棘手的人物。
儘管曾經花費好大一番功夫抓到鹿之助,不過卻在說服她服侍毛利家時被她鑽出廁所逃跑,結果她又再次舉兵起義。
雖說鹿之助是個只懂戰鬥的猛將,不過卻也以出雲首屈一指的美少女聞名。
連狂喊著「你害我們搞得人仰馬翻!」「要給你一個教訓!」圍到鹿之助牢房前的毛利家步兵們,都在見到淪爲階下囚的鹿之助充滿氣質的美麗身影時改口說:「真是位美麗的公主啊!」「我們不忍心痛下殺手啊!」,紛紛像是鹿之助的僕人般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而且還每天殷勤地送廣島燒給她喫。
她就是這樣一位公主武將。
沒想到她竟然會從廁所底下鑽出去。
某天被囚禁的鹿之助對獄卒們說:
「儘管難以啓齒,可是廣島燒跟我的腸胃不合,害得我肚子疼。已經快忍不住了,請讓我去上廁所。呼~呼~呼~」
她全身泛紅、滿身大汗地懇求獄卒。見到鹿之助渾身發抖的模樣,因此而興奮……不,擔心的獄卒們帶她去了上百次的廁所,然而鹿之助的腹痛、異常出汗、痙攣、心悸卻不見好轉。
見到閉月羞花的公主武將露出羞恥與痛苦的樣子而興奮……不對,看不下去的獄卒們於心不忍去拿藥給她,沒想到鹿之助竟然趁這時候從廁所底下鑽出去,並逃出城外。
收到報告的元春這麼想著:
一名少女從廁所底下鑽出去?
你難道不打算嫁人嗎?
你單純只是喜歡承受難以想像的苦難?
還是你這麼不想仕宦於毛利家?
對你這傢伙來說,我們毛利家連廁所都不如嗎!
連屎●都不如嗎!
滿腦子權謀的毛利元就與各自繼承其智、勇的雙胞胎毛利兩川一步步擴張領土,接著則是讓早早繼承第二代的有德之君隆元統治新領地以撫慰領民。
這兩人都被送到毛利家競爭對手的豪族家裏當養女,並照著元就的計畫篡奪了那些家族,最後成爲了毛利家的大支柱直到今日。
「父親大人有幸能夠享受家庭的溫暖,並獲得了哥哥和我們姊妹。倘若他沒有這種家運,或許父親大人如今也會跟宇喜多直家一樣被人稱爲惡徒吧。」
「是啊。如果是那一肚子壞水的老爹,根本不可能被人下毒,甚至該說他會是一臉無辜對人下毒的那一方吧。」
「過去爲了拿下博多以獲取海外貿易的龐大利益,父親大人曾經與豐後的大友宗麟爭奪北九州的霸權。」
隆景補上一句「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對元春闡明:
「並非如此。今日爭奪天下的英雄不計其數。毛利家要找出適合天下人之位的英雄。這點力量毛利家還是有的。」
儘管在年歲增長後終於獲得女兒,但是他的女兒還太年幼。
「織田信奈覺醒成偉大豪傑,家臣裏面也會出現有德之才呢?」
「是嗎?」
「織田家就不同了。織田信奈和惡人可說是意氣相投呢。」
隆景輕輕咳了一聲。
「父親大人在北九州時也對大友宗麟這位奇才感到驚歎。大友宗麟透過與南蠻貿易獲得了大量鐵炮、大炮這種恐怖兵器。甚至還保護傳教士,並在各處建立南蠻寺。和我們毛利家交戰時也拉攏了南蠻船隻對我方開炮。那個傢伙的領土簡直就是外國。」
剛強的元春眨了眨眼。
儘管毛利家是相當古老的當地豪族,但晉升成爲大名卻是在毛利兩川的父親,即毛利元就這代所發生的事情。
生於顯赫世家,必須與兄弟爭奪家督之位的英雄豪傑也不在少數。
武田信玄。
「北九州固然是修羅之國,但大友宗麟不過是個南蠻迷而已。北九州不是建有八幡神總本宮‧宇佐八幡宮的神佛國度嗎?可是他們竟敢怠慢神佛轉而祭祀外國神祇。如今大友的家臣團將會四分五裂。」
原本她深信將自己的一切獻給劍術的元春不會對南蠻感到畏懼。
「嗚……我、我不懂你的話耶,隆景。」
「不,姊姊。毛利家沒資格說別人。我們也將天下三大惡人之一的宇喜多直家收爲同伴了。」
「真的是呢,姊姊,呵呵。」
會讓好戰派的元春說出「令人畏懼的國家」這番話,看來北九州是個非比尋常的地方。
大友宗麟。
「……我的打算跟你一樣,姊姊。哥哥實在是太完美了,讓我沒辦法愛上男性。看到誰都會拿來跟哥哥比較,結果只是徒增失望罷了。」
「隆景。與家人感情不睦的人有辦法終結亂世、安定民心嗎?一旦揹負那種業障的人獲得龐大權力,就只會變得疑神疑鬼、成爲危害國家人民的魔王。」
兩人驚覺到這個問題過於慘痛,彼此都僵住了,還好隆景率先振作起來。
「姊姊。我們的父親大人原本的立場也跟宇喜多直家相同。雙親早逝、遭到家臣背叛而失去領地,然後從最底層一路爬上來複興毛利家,成爲稱霸一方的大名。」
「隆景。如果把家庭和睦當成條件的話,能夠成爲天下人的果然只有我們毛利家。」
聽說織田信奈的家運也不佳。
「姊姊。父親大人的那句『毛利家不爭天下』遺訓是在擔心,如果爭奪天下的情勢繼續下去的話,這個國家將會成爲南蠻的領土,我是這麼想的。」
隆景對姊姊還有足利義昭說:「織田信奈究竟是亂世豪傑,還是毀滅這個國家的第六天魔王?我們必須透過這場戰爭看清楚織田家的真正面貌。」
元春老實地贊同隆景的話。
「沒有限制一定是男人,也可能是公主武將。是男是女並不重要。」
目前最接近天下人之位的是掌握畿內的織田信奈。
「無論如何,姊姊都是毛利家的大支柱。將毛利家推上大名之位的初代,也就是我們的父親元就公已經亡故,襲名毛利家第二代的兄長英年早逝。第三代尚且年幼。如果再失去姊姊的話,毛利家就完了。」
咱家和哥哥大人的感情也很好喔!義昭揮著手這麼說道。
「嗯哼。姊姊。請不要在戰場上面跟人單挑。」
「是這樣嗎?」
「隆景,那個傢伙肯定是魔王!她不但打算燒掉忤逆她的睿山、還真的放火燒上京。更重要的是她還與天下三大惡人的其中兩人──齋藤道三、松永久秀成爲同伴耶!」
因此毛利家將毛利元就稱作初代。
「……哥哥被毒死了。毛利家最德高望重的哥哥。我從沒見過像他那麼高潔的男人。到現在我仍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南蠻很強大。不只是船舶,連武器也強得超乎尋常,傳教士們的意志力更是堅強。在與強大的南蠻諸國接觸過後,父親大人體認到這個國家的統一刻不容緩,否則最後將會被他們吞併。爲了阻止事態如此發展,毛利家必須拋棄私心、爲曰本這個國家盡心盡力。這纔是他要表達的意思不是嗎?」
「我絕對不原諒把毛利家說成屎●不如的那傢伙,我要打爆她。」
什麼!北九州變成那樣的地方啊──義昭訝異地這麼說。
元就的兒子──毛利隆元很早就從元就手中獲得毛利家第二代的代紋。
「或許吧。他們光憑赤手空拳攀上一國一城之主的地位就用盡了全力,已經沒有建立自己家庭、展露仁德以消除惡人評價的餘力。特別是宇喜多直家,他所面臨的局勢最爲嚴峻。」
宇喜多直家是失去領地的沒落武士之子。
上杉謙信。
「喂,隆景。既然你很聰明,應該能夠回答我的問題吧。我們難道一生都會孤身一人嗎?」
姊妹兩人深知對方補足了自己的不足之處。
對啊!將足利將軍家趕出京都的就是松永久秀!勾結那種人的織田信奈是逆賊!──義昭尖聲喊著。
將好戰父親與姊妹們努力拓展的毛利家版圖治理得有聲有色的人,就是身爲第二代的隆元。
「父親大人是一代豪傑,若能生在稍有規模的世家肯定可以奪取天下,不可能只因爲衰老而變得軟弱。」
她的生父與義父道三很早就過世,也有著與親弟弟爭奪家督地位的過去,現在甚至也和生母感情不睦。
隆景一向放眼未來、遠瞻毛利家的前景。
「……」
「他感嘆『雖說是因果報應,但爲何不是應驗在自己而是隆元身上呢?』,因爲太過悲傷而一下子老了好多。『不要企圖奪取天下』變成了他的口頭禪。雖然最後是壽終正寢,但卻捨棄了奪取天下的野心。」
「姊姊。哥哥就是因爲太有品德了,所以纔會毫不起疑地喫下有毒的食物吧。」
義昭默默地拍了元春的肩膀。
「嗚嗚嗚……你能不能說得簡單一點?」
「可能是因爲他們三個盡是一夕得勢之人,手下沒幾個靠得住的黨徒吧。」
這就是毛利家強悍的祕密。
「不愧是將軍大人。但是那傢伙是謀反慣犯,她會答應這個條件嗎?」
「嗯,的確是如此。」
爲了獲得地位,直家連妻子都當成攻擊上位者的工具,他一直都是孤獨的。
「喔喔,雖然不甚瞭解是怎麼回事,不過吉川你的鬥志還真旺盛啊。」
震怒的元春表示「手下留情僅限一次」,往後便視鹿之助爲終生的敵人,不斷地追殺她。
「那是我們服從其他天下人嗎?」
「嗯哼!隆景,我記得要把那件事當成沒發生過吧。」
「你的意思是?」
「是啊。北九州的確是令人畏懼的修羅之國。」
連繼承了元就武藝的元春也無法在口舌之爭中贏過妹妹。
「嗯。」
這是元春的優點。她打從心底是位直爽的女孩。
「將軍大人,大戰近在眼前,我必定會擊敗山中鹿之助!」
「父親大人將哥哥的遺孤‧第三代輝元託付給我們姊妹。第三代的年紀還太小。在這個亂世,年幼家督的前途相當艱困。我希望至少讓哥哥的小孩能夠活下去。」
「不過我已經寄了一封內容寬厚的信給松永久秀。信中告訴她只要成爲咱家的同伴,罪責就一筆勾銷。咱家的心胸很寬大的呢。」
「別別別別不說話啊!」
「嗯。在這個親子反目、手足相殘的亂世,我們姊妹能夠生在毛利家實在很幸運,呵呵。」
「如果誰都無法匹配天下人之位呢?」
「經常實行背叛、陰謀的毛利家之所以能夠在擁有正直等美名的情況下成爲中國地方的霸主,這都是多歸了哥哥的品德。如果沒有哥哥的話,整天與暴力爲伍的老爹只會被當成大惡人吧。」
初代膝下有一名兒子與兩名女兒。
比起依靠才能下克上的商人或平民,要取回失去地位的沒落武士之子會更加艱辛──隆景這麼說著。
「哥哥那樣的有德之人?光憑世人評價來看,似乎沒有啊……這個世上已經沒有如此完美的男人了,隆景。」
「那傢伙早就該被砍頭了,是你救了他耶!」
隆元是個直爽誠實的人,與充滿權謀、愛好戰爭的父親‧元就有著天壤之別。
「織田家人才濟濟,也可能有哥哥那樣的有德之人。」
「結果因爲放空中國地方,山中鹿之助立刻冒出來作亂,導致我們不得不放棄九州島!當時如果沒有山中鹿之助出來礙事的話──!」
「姊姊,豪傑之家就是這樣。必須具備能夠運籌帷幄奪取領地的智謀、不畏陋習大破大立的勇氣,以及足以治理國家的仁德。兼具智、仁、勇的家門才配得上成爲天下人。齋藤道三、松永久秀、宇喜多直家皆爲一代豪傑,也都是智者,然而他們的家中沒有仁德之人,因此無法奪得天下。」
「除非找到媲美哥哥的男人,我絕對不嫁。哥哥太優秀這點真是讓人困擾啊,嗚嗚……」
「就連那種性格的父親大人在哥哥倒下後也變了個人似的。」
元就的兩名女兒分別是吉川元春與小早川隆景。
「雖然我不知道東國的情況,但是在西國號稱家庭和睦的就屬薩摩的島津家,不過薩摩距離京都太遠了。」
「咳咳……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在這場戰爭中一探織田家的虛實。奸惡無限的宇喜多直家正適合這項工作。織田信奈被逼到死路時究竟會露出魔王的真面目,還是織田家家臣團就此分崩離析呢?又或者……」
「毛利家很重規矩,降者不殺,不過投降過一次卻逃跑的山中鹿之助則另當別論。」
而且還是位美男子。
她繼承了元就的才智。
「爲啥吶,隆景?」
或許正是如此。然而,聞名天下的智者隆景卻已經考量到了未來。
「姊姊。若要衡量身爲毛利家初代的父親大人是善是惡,那他就是會被稱爲陰謀化身的大惡人。既然他覬覦天下,當然也做好了被世人斥爲惡者的覺悟。誰都無法不弄髒手就竊據天下的。」
「這個亂世已經持續了上百年、這個國家的進步也跟著停滯了百年之久。南蠻諸國的實力在這段時間內突飛猛進,現今已經能乘船遠渡重洋來到這個國家了。」
「或許吧,姊姊。父親不厭其煩地教導我們兄弟姊妹要和睦。儘管父親大人在得意洋洋說出『三隻箭並在一起就折不斷』這番話時因爲姊姊一下子就把三隻箭一起折斷而露出慌張的模樣……」
「那個時候就由我們毛利家當天下人。相信過世的父親大人也絕不會苛責的。」
儘管憑藉自身才智成功以下犯上而成名的天下三大惡人是極端的例子。
「對織田家而言,這是場豪賭,是他們是否能成爲天下人的試煉。」
「……呵。隆景,你真的看得非常遠啊。只會打仗的我實在沒有那份能耐。」
「沒什麼,人生不過是一場夢。」
隆景的臉上浮現一抹清爽的微笑。
元春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涵義。
爲了毛利家與這個國家的未來著想,隆景一向近乎沒有「私心」這種東西。不,儘管她出生時有著與常人無異的「私心」,不過隆景應該是用超乎尋常的生活方式抑制了自己的「私心」吧。這是元春唯一能夠夠理解的事情。
「儘管對小孩子來說很難理解,也就是說,跟親人吵架的織田信奈當不成天下人,能夠成爲天下人的只有與哥哥大人感情很好的我──足利義昭而已!呵呵呵!」
看來年紀還小的足利義昭無法進一步理解這番話吧。
※
距離毛利軍抵達播磨只剩下幾天時間。
宇喜多直家在播磨與相良良晴的攻防戰依然持續著。
被信奈託付對抗毛利重責的相良良晴坐鎮播磨中央的姬路城,幷包圍了倒向宇喜多陣營、位於東播磨的三木城。
宇喜多直家將姬路城西北方的要衝‧書寫山當成大本營,並將良晴的軍師‧黑田官兵衛囚禁在書寫山的地牢裏面。
宇喜多直家是毛利家進攻播磨的前鋒部隊,他從毛利兩川那邊領受了兩項任務。
一是佔領播磨境內據點替毛利主力軍開路。
這項任務幾乎在拿下書寫山的時候就宣告完成了。
儘管爲了切斷相良軍團退路而設計奪走身爲東播磨據點的三木城,後來卻遭到前所未見的大陣仗包圍,這是他的失算。然而,相良軍團兵孤勢寡,只能包圍而無法硬取三木城。
另一項任務倒是個難題。
那就是抓住長年困擾毛利家的宿敵──山中鹿之助。
這個任務還沒有完成。
山中鹿之助一如預期與相良軍圑會合,並在播磨引發動亂。
良晴的背上遭手肘狠狠敲了一下。
就算良晴想見信奈一面,也被新上任的侍童阻撓而無法如願。
「拜託請你不要再管我了……!」
自己的死亡只有一瞬間。
鹿之助也下了馬──
但並非爲了迎接良晴。
「我會贏!」
她的眼神透露出這樣的訊息。
接著摔落江中。
信奈的狀況也很不對勁。
他的頭上──
他爬起身來。
然而。
他對相良良晴下了這樣的通牒。
「爲什麼你不逃?你應該最擅長逃跑吧?」
「你不會贏!」
他有所自覺,領地以任務失敗的理由被沒收也不能夠抱怨,甚至被迫切腹也不足爲奇。
鹿之助已經鐵了心。
連新月鹿角盔也沒戴。
就在鹿之助的馬即將跨入夢前川前。
他不可能抱住對方的腰。
相良良晴如今陷入了一生中最大的困境。
那就是──
良晴咬緊牙關、繃緊全身,再次衝向鹿之助。
良晴深知這點。
終於追上她了。
在夢前川的河畔。
「可是,山中鹿之助。我不會從你身邊逃走。」
「我絕對不會對同伴見死不救!我不再爲了該拯救誰而迷惘!我要撿起所有果實將它們裝成一袋!就這麼決定了!」
但是良晴沒有停下腳步。
「所以我問你爲什麼?如果阻止我的話,官兵衛大人就會被處死啊!」
她奮力甩開良晴努力伸出的手。
如同字面所述,良晴整個人被打飛出去。
回過神來時,嘴中已經滿是砂土。
在毛利主力軍到達前交出山中鹿之助跟黑田官兵衛交換,否則就要處死黑田官兵衛。
沒有大和御所和信奈的許可不能擅自取用。
對方沒有信任他。同樣的,自己也不沒有什麼忠誠心。
「夥伴即將在我面前死去耶!救人還需要理由嗎!」
這道衝擊讓他差點要把胃裏的東西全吐出來。
如果不在毛利主力軍進入播磨前做決定,良晴就會失去官兵衛這位無可取代的夥伴。
「宇喜多直家哪會遵守約定。你就算去了官兵衛也回不來!而且──」
她用銳利的眼神盯著良晴。
直家只是預測到他所割據的備前‧美作領地將會被夾在勢力範圍逐步擴大的織田家、毛利家之間,所以才爲了自保而投靠以「守信義」聞名的毛利家。
良晴全力策馬狂奔,總算追上了鹿之助。
一邊忍著想吐的感覺,良晴再次站到鹿之助的面前。
「你騙人!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你爲什麼又要爲了救官兵衛而決定送死啊!」
「我只是放棄復興尼子家而已。沒想到織田軍竟然如此弱小。我已經喪失夢想,所以纔打算乾脆一死百了!」
彷佛水裏有冰塊般寒冷。
夜空中出現一顆放出妖異紅光的彗星──掃把星。
在這樣下去的話,不論是半兵衛還是官兵衛都沒救了。
「而且?」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做到這種程度……」
然而,因爲自己的無力而無法拯救同伴的後悔到死都無法釋懷。
據前鬼所言,爲了延續半兵衛的性命必須使用收藏於東大寺正倉院的寶物‧蘭奢待。
再加上從尾張、美濃來的織田傢伙伴們目前分散各處。
那就抓住她的腳。
可是沒有成功。
不只如此,爲了拯救官兵衛,鹿之助還趁良晴前去京都的機會去找宇喜多直家。
已經無計可施了。
這次是肘擊。
良晴心想:你真的不懂得如何說謊呢。
儘管良晴打算直接面見大和御所的姬巫女向她乞求蘭奢待,但卻被關白‧近衛前久阻止,而且還被趁機踹到全身是血。
頭也不回地跑向鹿之助。
鹿之助把良晴罵得狗血淋頭,希望讓良晴就此屈服。
「你愛怎麼叫就怎麼叫,你能打贏我嗎!?」
毛利家原本也是敵人。
如果不能在毛利主力軍到達前逮住鹿之助,宇喜多直家的領地恐怕就會被沒收。
事到如今,她不想被打亂思緒。
「……你說的沒錯,我很弱。我本來就不是能夠在戰國時代當武士的料。如果沒有『躲球阿良』這種閃躲能力,我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而且,從爲了信奈與良晴的夢想獻生命的半兵衛身上還有另一件要拯救的事。
「等等!鹿之助妹妹!」
「那樣的話……」
良晴壓低身子伸出手,打算摟住鹿之助的腰──
剛纔他的臉似乎猛力撞擊地面。
直家是至今不斷以陰謀、暗殺手段奪取領地的人。
這並非嘴上說說,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良晴跳下馬。
她已經做好赴死的覺悟。
在他彎下身前,腹部先喫了一記猛烈膝擊。
「你除了逃跑以外應該沒有其他特長了吧!」
她的雙脣卻因爲悲憤而顫抖。
不僅如此。
「騙人!絕望的人才不會有那種眼神!我絕對要把你帶回去!」
「……我纔不會逃走。」
「就算如此,我也絕對要留住你!」
另一位軍師,竹中半兵衛也因病倒下,面臨瀕死的危機。
「被我從正面踹個兩三次你真的會死喔!」
從姬路城到書寫山的路上。
從口中說出的那些傷害良晴的話讓自己的嘴脣再也無法忍受。
就算沒有攜帶武裝,鹿之助仍然很強。
比起犧牲自己,眼見同伴無法得救而死更令人痛苦。
但是位於京城的信奈纔剛在上京發生大火時倒下,人無法離開本能寺。
「就因爲身爲主將的我太弱了,所以纔會讓半兵衛、官兵衛還有你揹負了那麼多,而讓事態演變至此!往後不一樣了!我會變強!我要成爲相良軍團真正的主將給大家看!」
可是良晴挺起胸膛回答說:
「……我不是你的什麼同伴。」
蘭奢待是大和御所的祕寶。
「我只爲『再興尼子家』這個私願而戰。只是利用織田家的軍事實力而已。對織田家沒有一點忠誠心,更別說對你這種不知哪來的傢伙!」
所以,直家也非常拚命。
鹿之助沒有武裝。
她的全身散發出殺氣。
「良晴大人?爲什麼要跟來!」
正是如此。良晴這麼想著。
「我當然是來阻止你的!」
好冰。
鹿之助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你應該……能夠閃開那一下肘擊纔對……!」
良晴不想躲開。
他做好承受所有鹿之助攻擊的覺悟後纔來到了這裏。
命還在。
所以便再次站了起來。
暈眩不已、站不穩腳步,即使如此,他還有餘力起身。
「請不要再站起來了!」
良晴這麼想著:
半兵衛之所以承受著無數苦痛,直到最後一刻也不休息。這個原因我終於懂了。
事到如今終於懂了。
因爲眼前有著與命運對抗卻即將被命運壓垮的同伴。
絕不可以出現「夠了,我已經很努力,所以撐到這邊就行了吧?」這種想法而半途而廢。
「……官兵衛懷抱著成爲世界第一智者這種夢想,希望能夠前往大海對面的世界,因此纔來到了信奈身邊,來到夢想著天下布武的信奈身邊。」
「……你想說什麼?」
「所以,我不認爲官兵衛與信奈的夢想有什麼不同。」
「那又怎樣……!?」
「她們兩人擁有相同的夢想。就算最後的目的地不一樣,兩人都走在同一條路上。所以那兩個人已經是朋友了!」
「那跟我無關!出雲尼子家對你們是不重要的東西!我只是一介跟不上時代的鄉巴佬……」
「來到這個世界後,我只想著靠自己的力量來拯救信奈。這點行不通,光憑我一人之力不夠。我需要可以繼承自身志願的同伴。我太笨,浪費太多時間才察覺到這點。可是還來得及。」
所以她似乎打算讓我腦震盪昏倒。
因爲無論遭受多少疼痛,就算身體被打爛,我也不會放棄。
對方不是擅長謀略的毛利家,所以鹿之助贏了。
「爲什麼?爲什麼要爲了我這種人做到這種地步──」
山中鹿之助生爲出雲大名,尼子家的家臣之子,直到尼子家滅亡爲止都在與毛利家戰鬥。
良晴發現如果不仰頭就沒辦法繼續交談,就有點自暴自棄地抬頭挺胸。
鹿之助在布部山決戰時絲毫沒有退卻,迅速在難以攻破的要衝擺下陣而握有地利,頗有能夠與毛利大軍一搏的氣勢。
兵糧也在存放在因幡。
於是她再次奉還鳥取城與因幡國,然後趕赴實現復興尼子家悲願的戰場,展開與毛利家的戰爭。
「鹿之助大人,請聽聽我這個凡夫俗子一言。在這個亂世中沒有人能夠理解您的夢。您的心靈太過潔淨,大部分的人無法像您那樣活下去。」
懷抱相同夢想的夥伴、同志們一個個消失了。
這回可能會被膝蓋敲碎下巴吧。
就在差一點能夠復興尼子家的時候。
就在意識即將崩潰時,良晴及時用腳撐著,然後再次挺起上半身。
「你明明這麼強,但是卻如此貶低自己,這是個壞習慣喔。」
「山名大人,我將因幡還給你,所以能否請你在復興尼子的戰事中助我一臂之力呢?我不需要士兵,只向您借取兵糧和道路通行許可就夠了。」
憨直的鹿之助也開始明瞭了。
原本和她組成同盟來對抗毛利,派出船隻讓尼子復興軍得以從隱岐羣島送往出雲展開出雲登陸戰的盟友‧隱岐爲清突然倒戈投向毛利家。
然而,鹿之助在攻打出雲的主城,也是尼子家象徵──月山富田城時耗費了太多時間。原本攻下月山富田城後,復興尼子家的大業就算是成功了。戰局對鹿之助陣營有利,勝利近在眼前。但是,鹿之助卻爲了援救在石見戰線遭逢危機的夥伴,暫時中斷了對月山富田城的包圍。鹿之助這種「同伴間義氣大於眼前戰功」的判斷成爲逆轉她命運的契機。
毛利元就是有如計謀化身般的奇才,是策反的專家。
世上不是應該要有「就算遭逢無法克服的七苦八難仍然可以貫徹忠義、至死方休」的人嗎?
她也不憎恨對方。
率領尼子家殘黨一路戰鬥至今的鹿之助已經不知道遭到多少次背叛。
兩人再會時,鹿之助扶起了趴在地上、有如驚弓之鳥的山名豐國,再次提出她的懇求。她述說起自己的夢想:
「只要在心中保持忠誠,就不是背叛,大家都知道你不是個會背叛的人。」
「爲什麼?您爲什麼如此無慾無求?」
山名豐國感動流涕。「這次我賭上性命也要協助鹿之助大人」──這麼說著的他再次提出了締結盟約的請求。
一旦被因幡拒於門外,尼子十勇士將淪爲失去退路的孤軍而滅亡。
然而,山名豐國似乎無法理解鹿之助的夢想。
「鹿之助大人,您不殺我嗎?」
鹿之助察覺到(隱岐大人的背叛是爲了替毛利爭取時間),預感自己即將戰敗的她在布部山與兵力高出一倍的毛利軍進行決戰。
鹿之助知道了這點,但是她依然沒有放棄夢想。
但是鹿之助並未允諾。
「不是真心的也好,拿出虛假的忠誠心也行。鹿之助大人,反正沒有人可以看透別人的內心啊。」
出雲的民心倒向毛利家,已經沒有人民會期盼尼子家復興吧──
「我是個不懂出雲以外情勢的郷巴佬,是個向尼子家盡忠以外什麼也做不到的沒用傢伙。怎麼可以爲了我這種人而死啊!」
不管是誰都會受到利誘而投奔強大的毛利家。
「你夠了!」
「如果做出那種不義之舉而拿回出雲,那還會有誰願意追隨尼子家呢?必須要懷有夢才能開戰,否則戰爭就只是互相殺戮而已。」
她對毛利家沒有私怨。
飛身向前一撲。
踩著地板挺住了。
她的宗家,尼子家被毛利元就的計謀弄得互相猜疑、不斷內鬨,半數成員自我毀滅。尼子家的家督受到毛利元就誤導,以爲用武威支撐尼子家的「新宮黨」企圖謀反而肅清了新宮黨一門。這成爲了尼子家滅亡的開端。倘若新宮黨依然健在的話,相信毛利應該無法消滅尼子家吧。
膝蓋抖個不停。
一開始的復興戰,鹿之助以怒濤之勢奪回大部分出雲領土。此時的毛利軍主力正在北九州與大友家進行死鬥,兵力空虛。
「不要再說了……!我要結束這一切!」
然而,山名豐國非但沒有遵守與鹿之助的約定,在奪回出雲的戰鬥協助她,竟然趁著鹿之助上戰場離開鳥居城的時候倒向毛利陣營。
鹿之助只能夠狠下心來率領尼子十勇士攻打山名豐國這位過去的盟友。
正因爲如此,更證明了鹿之助的夢想是沒有一絲雜質的純淨之物。
「不對,我曾經向毛利家投降,結果卻叛逃了。當時我從一開始做了欺騙他們的打算才假裝投降。」
他似乎對鹿之助老實獻上因幡的舉動感到不適應。
她只是想阻止自己服侍的尼子家被人遺忘而消失。
她的腳尖踢中腦袋側邊。
「……失禮了。你應該在無形中救了我更多次。所以只是救你一命……這樣不夠還你人情吧?」
「我的敵人只有毀滅尼子家的毛利家而已。」
因幡的大名──山名豐國遭到家臣篡位而被趕出居城「鳥居城」時,當時還是流浪武士的鹿之助向他提出了「如果幫助我復興尼子家,我和尼子十勇士就幫你奪回因幡」這項建議,併爲山名豐國戰鬥、奪回了鳥居城與因幡國。
「那不算背叛,是戰略的一環。爲什麼您要對自己嚴苛到這種程度呢?」
糟糕。低頭講話時,鼻血從嘴巴里面滿了出來。
儘管心中想著「嗚啊這下慘了」,不過既然都走到這個地步,再慘也沒差了。
自鼻腔流出的血停也停不下來。
憨直的鹿之助只知道「信任同伴」。
山名豐國哭著感謝鹿之助,甚至還在奪回的城堡本丸裏面設置了鹿之助的房間,而自己則移住二之丸。
「……我纔不會倒下呢……!」
如果那些「把力量決定一切,將背叛、篡位奪權視爲理所當然」的人們不改變想法,這場亂世不就無法結束嗎?
所以他懇求鹿之助成爲山名家的家老。
因幡是畿內通往出雲的要道。
可是他知道,這次的衝刺擒抱無法有最初那次的速度。
良晴再次面對鹿之助。
因爲從小就見識過這種慘況,鹿之助在暗自發誓「我絕對不背叛他人、不猜忌他人、不欺騙他人」。
「我不懂。只要殺了我就能獲得因幡國。因幡這塊地對奪取出雲是必要的吧?」
「我只爲了尼子家而戰!不是爲你!已經滅亡的大名家遺臣只能當個棄子!在我還沒有捨棄對尼子家的忠誠心前只是個用完就丟的傭兵!纔不是什麼同伴……!」
當尼子家敗給毛利家而滅亡後,鹿之助並未仕宦他人,而是高揭「復興尼子家」的大旗繼續與毛利家作戰。
山名豐國是個只懂做學問與風雅之事的文弱青年,不會打戰。
所以不得不打。
「我只求復興出雲的故土。」
他擺出準備抱住鹿之助腰部的姿勢。
這樣就沒辦法講話了,呸。
在力量至上的亂世中還存有自己這種跟不上時代的人,這樣不是很好嗎?
「太多條人命爲了我的夢想而犧牲。我不想再弄髒這個夢想了。」
可是她一點也不想殺死山名豐國。
然而,鹿之助想也想不到。過去本是尼子家領民的出雲人民卻背叛了她,泄漏了通往防守據點的祕密通道資訊給毛利軍,導致主陣遭到來自後方的奇襲而落敗。
「這樣我會無法安心。就算是形式上的接受我也願意。」
「在我的世界,戰爭與武將都是男人的工作。縱使有女性軍人,基本上還是由男人負責。可是──」
她沒有憎恨山名豐國。
「我的忠誠心只獻給尼子家。忠臣不事二君。」
所以消滅尼子家的毛利元就病逝後,鹿之助也沒有停止戰鬥。
「真的……山中鹿之助很厲害喔。信奈也是、官兵衛也是、半兵衛也──」
「鹿之助大人,夢就留在夢裏吧。您的英勇事蹟已經名震西國一帶。何不仕宦於其他大名呢?」
一而再、再而三被髮誓結爲盟友的人出賣。
「那我就形式上接受吧。直到奪回出雲爲止,我將會借用山名大人的力量。」
「我辦不到。」
「不要講些莫名其妙的話喔?我至少被鹿之助救過兩次命。上月城一次,還有夢前川這裏一次……嘔喔?」
真服了她,居然不是用膝蓋啊。
「我並不潔淨,而是世界太混亂了。這個國家需要有我這種高揭夢想的人。」
鹿之助相信了他流下的淚水。
只不過,不知道從何時開始。
風馳電掣般的迴旋踢呼嘯而至。
「你真的是爲我而戰,不會私吞因幡嗎?」
這或許是良晴第一次看到鹿之助哭喊的樣子。
「爲什麼?爲什麼背叛我?」,鹿之助大惑不解,只得和隱岐叛軍戰鬥。擊敗他們後,毛利、吉川、小早川的大軍早就回到石見──而月山富田城沒有攻下。
或許是將戰線拉到出雲東方的因幡國時開始吧。
支援鹿之助復興尼子家夢想的隱岐爲清一開始拒絕了毛利的策反,不過在看到鹿之助將救援其他隊伍的同伴看得比「拿下月山富田城」這個勝利條件還重要時,他感到失望,並做了「鹿之助打不贏毛利元就」的判斷。
「我並非無慾。只是因爲心中被夢想佔滿了。」
就這樣,第一波尼子復興軍陷入劣勢,鹿之助也被趕離出雲。
人心看來就是這樣的東西。
出雲奪回戰再次展開。
……
然而──
沒想到當鹿之助置身戰場時,山名豐國這個男人又開始畏懼起毛利家。
他又一次背叛鹿之助,投入毛利家的旗下。
退路遭斷。
補給已絕。
我方軍隊因此大受動搖,徹底敗給了毛利軍。
鹿之助再一次於目標近在咫尺時被出賣,與悲願的實現擦身而過。
山名豐國只寄來一封信,裏頭寫著「舉棋猶疑不定、沒有固定立場。這就是凡人的寫照。」
當鹿之助得知山名豐國第二次背叛的瞬間,她的心中有什麼東西壞了。
(我只曾向月亮祈求賜予我七難八苦,但是我不記得曾經祈求見到人類膚淺的叛行、我不記得祈求過讓自己無法再信任他人。)
就算她發出這樣的哀號也改變不了什麼。
別說出雲,就連攻打因幡所需的兵力、兵糧都沒有。
即使她想起兵,可是連飽餐一頓都有困難,最後只能落草爲寇。
夢想逐漸染土污穢。
共同逐夢的夥伴們一個個消失。
尼子十勇士的副將‧秋上伊織介叛逃至毛利家。
第三勇士‧橫道兵庫介、第四勇士‧五月早苗之介雙雙在與毛利家的戰鬥中陣亡。
接著,尼子十勇士的首領‧山中鹿之助──
已經無法再忍受遭人背叛了。
未來也將如此。
不過,遭遇七難八苦就像鹿之助的天生體質。
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她雙膝跪地、捂著自己的臉。
憤怒到雙眼充血變成紅色。
不只身體,就連心也被他揪住。
「這次輪到我們尼子十勇士解救黑田官兵衛大人了,嚄嚄~~!」
「主將需要一位活生生的君主是也。有道理,有道理。」
得救了──鬆了一口氣的良晴仰面癱在河岸上。
是啊。
窮途末路的鹿之助打破自己『忠臣不事二君』的規定,進入播磨投身相良良晴的旗下。
連尼子家滅亡時都未曾流下的淚水,現在卻流個不停。
「……那是因爲,尼子家已經毀滅了……所以──」
對邁向天下統一之路的織田家來說,復興尼子家之戰不過是一場鄉下人間可有可無的小比賽。
「有道理,再這樣下去相良大人的脊椎會被擠斷是也。」
「主公,請您千萬不要捨棄我啊!」
「……這樣下去我會無顏面對因爲我的荒唐夢想而死去的同伴。所以希望在人生最後的時間裏至少能爲了別人……爲了其他人的夢想而死。」
「不管有多少那種命運,我要把它們扭轉給你看!」
破碎的心爲之動容。
就在爲了拯救官兵衛大人的性命而決定捨棄自身性命時。
「那、那個,鹿之助妹妹?差不多該放開我了吧。我的脊椎……開始發出慘叫了……」
「騙人!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你爲什麼在哭?」
「出雲尼子十勇士變成世界尼子十勇士的時刻到來啦!和相良大人一起到琉球的盡頭吧!」
「雖然尼子十勇士的中心人物不是死了就是背叛,只剩下我們這些怪名字的公主武將!可是主將你也太見外了!」
「嚄嚄!」
「別客氣。山中鹿之助像那樣一心一意朝著眼前困難橫衝直撞是很平常的事,不用在意啦。」
「有道理,有道理。」
現在不是問爲什麼的時候啦!──井筒女之介抓著鹿之介的手臂,將它從良晴的腰上拉開。
尼子十勇士發現鹿之助抱良晴抱得太緊,快把他的脊椎弄斷了。於是全體朝著鹿之助與良晴衝了過去。
可是半兵衛與官兵衛將自己的夢想託付給同伴的樣子深深打動了她。
「有我們在!我們會復興尼子家給你看!我們相良軍團會持續看顧,讓山中鹿之助的夢想延續下去,我們會一起陪你戰鬥到最後一刻!所以給我活下去!」
皎潔的月光下。
「嚄嚄~~!!我好像踩到什麼是也!」
「……誰都無法理解我的夢想。」
如果她不封閉自己內心的話就無法侍奉相良良晴。
「不要,我再也不會離開主公的身邊!」
或許是受到山名豐國第二次背叛的影響,讓她內心有什麼東西碎裂了,鹿之助的目的與手段顛倒了。
「咦?道理之介?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他的話語中沒有任何迷惘。
對織田家的家臣團而言,出雲應該不是他們想要的領國吧。
那是因爲──
被抓住了。
已經無法再支撐下去了。
「……前鬼大人告訴我……我無法復興尼子家,會敗給毛利家後被處死。他說那就是我的命運。」
絕對再也不要信任他人了。
「一開始還很擔心,以爲主將跟相良良晴這次死定了!」
「持續不斷地戰鬥,我們尼子十勇士缺了一個又一個,人數明顯減少許多。」
「主將感動到失控了!得快阻止她!」
「下次再放著我們自己一個人去送死的話,我就要生氣了!啊躂!」
「……我到死也不會背叛主公您。」
留下的淚水都是貨真價實的。
所以她沒有在心中對相良良晴、織田信奈發誓效忠。
「山中鹿之助!你不是亡魂吧!你還活著吧?」
「啊躂!」
「我向月亮發誓!我到死也絕對不會背叛你!」
「本人寺本生死之介,直到最後一刻都將與主將生死與共。」
相良良晴直挺挺地站在自己面前。
「胡說八道!」
所以,絕對不會背叛我。
「不準!我啊,絕對不會讓你用壯志未酬身先死的方式留名於世!」
「鹿之助主將又~~要打算自己一個人送死,實在是太見外了!」
只相信前主人尼子家。
她明白這點。
她攀在良晴身上放聲大哭。
「相良大人能將我們的主將帶到琉球的盡頭!」
所以才願意淪落爲盜賊。
再也不相信人了。
被相良良晴抓住了。
「啾啾!」
無言以對。
「我……只是個愚蠢之人……只要能留名後世,我就滿足……了……」
鹿之助在黑暗中找到了更加自由寬廣的深邃光輝。
一向只會點頭的第二代副將‧尤道理之介今晚仍說出固定臺詞笑著點頭。
有一羣公主武將遠遠看著鹿之助與良晴的擁抱。
她發現自己只是被名爲尼子家的往日亡魂附身的小丑。
他很憤怒。
全部都是出自真心。
「……對啊。我太專心想著已經死去的同伴,卻忘了你們這些還活著的同伴……對不起。」,鹿之助低頭道歉。
相良良晴的臉色開始發青。
數日不見,她發現這個人的變化好大。
主將去宇喜多的陣地了!這樣下去鹿之助大人會死啊!──她們慌張地騎馬趕來。一看到鹿之助與良晴在河岸邊準備要決鬥的樣子,衆人表示說:「那兩位現在正賭上彼此的性命與大志在戰鬥,誰都不準出手」,緊急在夢前川前停了下來,並壓抑自己觀看兩人的戰鬥。
他們不可能理解自己的夢想。
「現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是發誓跟隨主將鹿之助大人直到最後、生死與共的終極笨女孩,啊躂!」
「啪嘰、啪嘰。」
這個人也一定在同一時間決定爲了拯救同伴而捨棄自身性命。
如果再一次相信別人又遭到背叛的話,感覺自己到時候會喪失人性。
尼子十勇士踏過良晴的屍體(?)衝到鹿之助的身邊。
不知道。
她們是尼子十勇士。
「主將爲了拯救黑田官兵衛而前往敵陣的決定是理所當然是也!」
不知何時。
應該沒有才對。
儘管之前受過鹿之助的一般攻擊,不過感覺最後那一抱對腰的傷害要大得多了。
「長期仿徨於草叢中的主會不相信人也是理所當然的。」
即使自己死了,只要夢想、志向有傳承給同伴繼承,這樣就不算死亡。
似乎會就此化爲惡鬼。
這不只是對君主的忠誠心。
現在只有「對尼子家盡忠」這句話的甘美滋味勉強支持著瀕臨崩潰的鹿之助。
她明明已經不再信任他人了。
鹿之助終於理解──我已經成爲相良軍團的一份子了。
她想著,爲了報恩、爲了拯救官兵衛大人,只有獻出這條性命一途。
「咕咕!」
「還活著的人竟然不要命去送死,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發生!要不然就沒辦法向半兵衛交代了嗎!給我活下去!」
「不對,不是那個意思。我指的是物理上的離開。」
「……我太笨了。對啊,我有這麼多的朋友啊。」
「跟著我龜井世界之介,大家一起奔向世界吧!」
「我知道了。往後請和我一起以相良家家臣的身分生死與共。爲了回報主公挽救我這條命的恩德,不,是爲了自己!不論如何都要拯救黑田官兵衛大人!雖然這將是徹底拚上性命的戰鬥,但是還請各位協助我吧!」
「徹底!」
「瞭解!」
「有道理是也。」
「嚄嚄~~!」
「……主公……鹿之助太幸福了……真的很感謝你們攔住了我……!」
鹿之助感動落淚,惹得尼子十勇士們也喊著「主將!」「主將流下的不是悔恨的淚水,而是喜悅的淚水」「好帥喔!」「出雲第一的美人!」並一起哭了。
「啊啊!?主公怎麼了!全身破破爛爛的!到底是誰傷害了主公!」
這時鹿之助終於發現良晴的慘狀。被尼子十勇士攙扶起身的良晴開口說:
「痛痛痛。總之這樣一來可靠的勇者全都到齊了,然而救出官兵衛的這條道路相當難走,不能手持長槍一個勁兒猛衝。必須先用誘敵部隊在戰場上面拖住宇喜多直家,然後趁隙潛入書寫山救出官兵衛。這種複雜的作戰光靠我們無法做到,因此要借用前鬼的力量。」
「是!我們知道了!主公!」
「相良大人,那位打扮像公家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簡直不像是戰國時代的人物。」
「儘管是名臉像狐狸的貴公子,但還真是充滿謎團呢。咕~~!」
「前鬼是式神喔。」
「式神?」
儘管身體構造有些不同,不過他跟我們一樣都是活人喔。只是稱呼有點差異而已──良晴點頭解釋著。
※
姬路城的南邊有座漁村。
「總之請助我們一臂之力吧,拜託了。」
嘰嘰……
蘆屋道滿回到播磨後仍保有相當強的力量。因此道滿的存在對朝廷陰陽師與法師陰陽師的整並構成阻礙,於是安倍晴明來到播磨這個陰陽道的根據地,並在大木谷進行法力對決打倒蘆屋道滿。但也有種說法,說是兩人因爲互不相讓而同歸於盡。
「鹿之助妹妹,『主公』這個詞讓我聽起來渾身發癢耶。」
「哼。陰陽師與鬼怪的時代即將終結。播磨發生的靈異事件也減少了吧?」
「是啊,是少了。前鬼,你們切斷了連接京都的龍脈吧?」
「我是相良良晴,織田家的武將。擔任對抗毛利家的司令官。看來您已經知道了,我的軍師官兵衛即將被宇喜多直家處死。請助我一臂之力,阿婆。已經沒有時間了!!」
「沒什麼,我也快過去了。那傢伙很怕寂寞,不去陪他玩玩不行啊。」
「就是這樣。神話、傳說往往無法如實流傳到後世啊。想將歷史寫成著作傳承給後世時,也經常會混入某些意圖。要公平爲歷史留下記錄是件困難的工作。仕宦於宮中者更是如此。老身在這方面就很公平。可以拋開私心光憑喜好寫書。嘻嘻嘻。」
「正是如此,她是個怪人。」
她披著破舊的披風,專心用巨大的湯匙攪拌沸騰的大鍋。
京都裏有安倍晴明、蘆屋道滿這兩位天才陰陽師。
傻傻跑去什麼宇喜多直家的傢伙那邊,結果卻被抓了起來,應該就要被處死了吧。那個小鬼頭從以前就是個做事輕率的冒失鬼,死到臨頭都改不過來──英賀婆婆噘著嘴不斷碎碎念地抱怨。
「她是播磨的陰陽師。聽說年紀超過百歲,然而實際的歲數卻無人知曉。」
陰陽道到了戰國時代時已經步入衰敗──在睿山的不滅法燈熄滅後更是如此──然而在繁盛的平安時代,陰陽道是用來觀察天文、訂立曆法,甚至還包括了咒術,不僅是強大的新銳學問,也是一種技術。因此,不論是侍奉大和御所官吏的『朝廷陰陽師』,或是受僱於富裕貴族們的在野『法師陰陽師』,這些人在京都都相當活躍。
「人稱老身爲英賀婆婆,不過真正的名字……是什麼來著?對了對了,蘆屋道海。是播磨的偉大陰陽師『蘆屋道滿』的子孫喔。好像是第六十代孫吧?」
「如今我的主人無法執掌兵符,如果打算利用欺敵作戰引開宇喜多直家以救出官兵衛──就只能仰賴英賀婆婆的力量了。」
「就如婆婆你所料,他正在太極的根源等著我。」
前鬼和英賀婆婆似乎關係匪淺。
她的嘴巴里沒有牙齒。
前鬼苦笑著說:「婆婆,以前的故事要講是講不完的,先放一旁吧。我們的時間所剩不多。」
「你不去嗎,相良良晴?」
「前鬼大人你真失禮。我纔不是男人,是少女啦!」
「到他們那種程度的大陰陽師,就算失去肉身也可以用反魂術、生活續命之法復活。只是如今這個戰國時代的大地之『氣』變得萎靡,如果不捨棄肉體變成式神的話,就沒辦法做到相同的事情。」
「……我知道啦。」
昏暗的地底大廳裏有著玻璃制試管、天球儀、養了蜥蜴與蚯蚓的箱子、無數的書籍,以及滾滾沸騰的大鍋。
「喔?真是稀客啊,你竟然會來到播磨這個鄉下地方。」
不過奇的是,就是在播磨大木谷蘆屋道滿墳墓的正對面坐落著道滿的勁敵,而且還是這個國家最強陰陽師、一手擔起京都靈界防衛責任,理應是所謂「人生勝利組」的安倍晴明墳墓。
好可怕──這嚇到良晴了。連鹿之助都有些受到衝擊。
「使役你的陰陽師會死。因爲她明明跟官兵衛歲數相近,身體卻很虛弱呢。真可憐呀,嘻嘻嘻。」
英賀婆婆用尖銳的下巴比了比擺滿整個書架的書籍。
「唉呀,你不是爲了幫助官兵衛纔到這裏的?我可不管那個弟子的事情喔。她竟然被什麼南蠻科學影響而捨棄了陰陽道。」
「爲了吹捧祖先安倍晴明的名聲,所以便貶低其對手蘆屋道滿嗎?」
「該怎麼辦呢。嘻嘻嘻。」
「英賀婆婆?」
「所以纔會前來尋求英賀婆婆的協助啊。在戰國時代,許多陰陽師也兼任軍師。英賀婆婆更是其中屈指可數的佼佼者。」
良晴、鹿之助、前鬼緩緩走在這座漁村內一間杳無人煙神社的境內。
「我記得安倍晴明應該是死在京都吧?」
「小子你說什麼?蘆屋道滿在京都的陰陽術對決敗給安倍晴明而被趕出京都的故事都是謊言!那是代代擔任朝廷陰陽師的土御門一族散佈的傳說。土御門家是安倍晴明的後裔,所以纔會吹捧安倍晴明的地位啦。」
「是要請那位婆婆代替半兵衛大人接掌兵符嗎?」
「嘻嘻嘻。這些全都是我在打發時間時寫的喔。」
「不過真是奇妙呢。基本上式神的召喚、締約應該是成雙成對的。話說我的祖先大人怎麼了?」
與其稱爲漁村,倒不如說是港口城市。
看不出她的年齡,可能不只一、兩百歲。
不知是被捲入京都貴族的政爭裏頭,還是以受僱陰陽師的身分一頭栽入危險的政爭當中,總之蘆屋道滿因爲失勢而被趕出京都,回到了故鄉播磨。
「這件事不是由我,而是這位相良良晴決定的。」
英賀婆婆。
過去在平安王朝時。
良晴心想:這個婆婆與其說是陰陽師,倒不如說像個魔女。
「難道那個叫英賀婆婆的人在這間祠堂裏面嗎?」
唯一讀完這些書的只有我那個不肖弟子黑田官兵衛而已──英賀婆婆這麼說著。「不肖」這兩個字的語氣特別重。
當然,道滿在播磨的對戰中一敗塗地的傳說也是假的,晴明那個時候也倒下了,雙方是同歸於盡,因此纔會同時建了兩人的墳墓──聽到英賀婆婆的說法後,良晴不禁歪頭疑惑。
「因爲主公您是我侍奉的君主。你纔不要叫我『妹妹』,好像被當成小孩子一樣。請好好稱呼我的名字。」
「你要我當忍者嗎?」
「祠堂裏面的樣子好特別,有個通往地底的階梯耶。」
「不過話說回來,阿婆你說是蘆屋道滿第六十代孫,你們家族也太興旺了吧?」
「嗯,正是如此。小子你年紀輕輕卻知道不少嘛。」
「簡直像走進陰曹地府似的。」
「英賀婆婆窩在地底下。」
「活太久,以前的事早忘了。嘻嘻嘻。不過我的祖先大人蘆屋道滿跟那個狐狸附身的囂張陰陽師打了相當久的時間。簡直就是……」
「我還以爲你不是那麼天真的男人,還是我老了呢?」
祠堂的門自動開啓。
我推薦蒐集了播磨怪談故事的『播州巡行聞書』,現在買還打七折喔──英賀婆婆笑著說。
「我就是爲了不讓她死,所以纔會來到這裏。」
雙方正式互相報上名號。
村裏面林立著本貓宗的貓寺與市場,鄉間風情也充滿了活力。
漁村名字叫「英賀」,發音是「aga」。
「果然如此。因爲你的靈力強了那麼一點點嘛,嘻嘻嘻。」
不過,那兩個人的確曾經在某個地方進行過法力對決,那就是──播磨。
「哼。你們兩個人的樣子就像男人之間以拳交心呢。」
前鬼帶領一行人往地下走去。
距離目前毛利家與織田家激烈爭奪的西播磨上月城很近的大木谷中還留有蘆屋道滿的墳墓。
「我記得蘆屋道滿這個人好像是平安時代的陰陽師耶?」
「已經拜託五右衛門去救半兵衛;我們則是要將官兵衛救出書寫山!」
英賀位於夢前川的河口。
「主公,我們走吧。」
「我遊歷了播磨一帶,將這裏的地理、歷史、風土民情、妖怪故事全部記錄下來。就算是這種書似乎對戰爭也有所助益呢。被霸權衝昏頭的豪族們都用高價把書買走了。嘻嘻嘻。」
「嘻嘻嘻。你變成式神啦?明明你放出的式神讓我的祖先大人喫了不少苦頭呢。」
「印象中蘆屋道滿在陰陽術對決中輸給安倍晴明,最後被留放到了播磨?」
傳說他使用陰陽術詛咒當時的關白‧藤原道長,不過卻被安倍晴明破解詛咒,而實際情況卻是計畫讓京都靈界防衛體系整併合一的『朝廷陰陽師』將恣意使用陰陽術的流浪『法師陰陽師』們一個一個逼出京都。
「無論官兵衛還是半兵衛大人,兩位我都要救。期限只剩五天了。」
鹿之助這麼問。
相良良晴。
在陰陽道的黃金時代。
「總而言之。安倍晴明與我的祖先蘆屋道滿算是孽緣,不是傳說中那樣充滿殺伐之氣的關係。不過,他們的確是因爲某些原因而曾經在播磨這裏賭上一切進行法力對決,不過那比較像是感情越好越會吵架那樣吧。嘻嘻嘻。」
「既然已經將五右衛門、川並衆派到大和執行盜取蘭奢待的任務;率領引開宇喜多的欺敵部隊與救出官兵衛的部隊的指揮官只能由山中鹿之助及相良良晴擔任,此外別無人選。」
看來晴明追著道滿來到播磨似乎是事實喔──英賀婆婆笑著說。
一位在大鍋前攪拌鍋子婆婆看到前鬼後開口說:
怎麼有人臉皮這麼厚啊……英賀婆婆聞言皺起了眉頭。
「哼,式神不會死,只是迴歸虛無而已。」
「我當然要去啊。」
前鬼淺淺一笑,對著祠堂頌起真言咒文。
兩人生前就是競爭對手,而且晴明出生於攝津阿倍野,是居住在京都的官吏兼「貴族」。然而,在播磨的各處卻不知爲何有好幾個涉及晴明傳說的地點,簡直就像是他追著道滿而來一樣。
主公,他們在說什麼──雖然鹿之助向良晴詢問,不過良晴當然也聽不懂。
只有前鬼不爲所動。
「我只懂得橫衝直撞。儘管擅長衝鋒陷陣,但是不擅長複雜的部隊指揮。」
「我就像這樣靠長年服用長生藥養生,可以再活個百年。不過你跟你的主人會死喔。」
前鬼走到一間被蒼鬱草木蓋住的古祠堂前開口說道。
「英賀婆婆,您看起來很有精神啊。」
「是啊,我們是切斷了。」
「沒什麼,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我現在正在做收割那些因果的工作。」
至於道滿在京都的詳細行動,遠在播磨的英賀婆婆也不清楚。至少可以知道的是京都那邊並沒有留下道滿在法力對決中輸給晴明,或是詛咒遭到破解的證據。
「嘻嘻嘻。多虧你家的陰陽師,我這邊做不成生意啦,連一隻式神都召喚不出來。現在只能寫些關於播磨的書來養家活口啦。」
英賀婆婆這麼說著。
「喔?我對書寫山倒是很熟。也曾經畫過那邊的地圖。」
「運氣太好了!」
「我知道所有播磨的事情,那些知識可以賣個好價錢嘛。嘻嘻嘻。」
前鬼對英賀婆婆說明了計畫。
鹿之助要代替臥病在牀、命不久矣的半兵衛率領牽制部隊渡過夢前川,將宇喜多直家從書寫山引出來,並做出跟半兵衛一樣的精采指揮,好讓戰況陷入膠著。
而良晴就趁這個機會代替前往東大寺的五右衛門扮成忍者,並與前鬼一同潛入書寫山,找到並救出官兵衛。
「真是個粗糙的計畫。嘻嘻嘻。那個只會橫衝直撞的武將要運籌帷幄,而小子則是要變成忍者?一般來說要花十年的修行才辦得到喔。」
「那就來不及了。毛利主力軍進入播磨後,官兵衛就會被處死。可能只剩五天時間。所以才希望借用阿婆你的力量。」
「多虧了前鬼他們,老身的陰陽師生意做不成了。官兵衛那小鬼頭也拋棄了陰陽道而改迷南蠻事物,老身沒道理出手相助。」
「請再考慮一下!拜託了!」
「小子,要我幫忙的代價可是很高的喔。我的式神已經消失了啊。」
「式神?」
「等你死後靈魂歸我所有。嘻嘻嘻。當人類生命結束時就變成鬼爲我做牛做馬。這就是條件。」
等等,萬萬不可──雖然鹿之助打算阻止,不過良晴卻絲毫沒有猶豫。
「我知道了,就給你吧!」
英賀婆婆端詳了良晴的臉一會兒。
「喔……你這傢伙不過是個小夥子,卻有些英傑面相呢。對你重新評價了。」
「這可多虧了我家主人薰陶呢。」
前鬼苦笑著說。
「可以,小子。做鬼的事情是騙你的。感謝前鬼跟竹中那個小女孩,我已經不幹陰陽師了。就把這個當成身爲陰陽師最後的工作吧。」
「不要一直沒事找事讓自己消沉啦!話說回來,蹭腿妖還在睡嗎?喂,快起牀!」
「……謝、謝謝你……!」
「……或許吧。我應該是發覺把半兵衛當小孩子看對她太失禮了。」
英賀婆婆一邊攪拌鍋子一邊嘟噥說:
「身爲宿命仇敵的蘆屋道滿後裔與前鬼能夠攜手共鬥,這件事很適合用來點綴陰陽師歷史的最後一刻啊。」
終於在最黑暗的時候看到一絲光明。
儘管看起來像是隻手掌大的小狗,卻是官兵衛、千利休合力召喚的人工精靈。
「大人,真是太好了!」
噗嘰!
光靠幾天的修行絕對無法學成十面埋伏之技,因此她改教率領欺敵部隊的鹿之助蘆屋家家傳的奇門遁甲兵法。
還要加上一隻。
「話雖如此,外行人也不可能在三天內學完那些不得了的法術。正式上場時你們還是各自需要前鬼與老身的協助。沒問題吧?」
難得見到未來的希望,相良軍團三位成員間的氣氛都變得熱絡起來。
「啊……抱歉。」
至於以敢死隊身分潛入書寫山的良晴,她則是傳授一項陰陽道自古相傳的法術「隱形之術」──也就是可以讓自己身形消失不見的法術。
「不要把蹭腿妖丟到鍋子裏煮,不要煮人家~~」
「好痛、好痛喔!」
蹭腿妖被用力槌了一下,差點被打扁。
「……可以請您用更粗魯、更敷衍、更粗暴的方式直接叫我的名字嗎?」
呼~~呼~~呼~~不知爲何鹿之助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要是被婆婆發現,我就會被丟到鍋裏煮了。抖抖。」
「咦?阿婆,那代價……」
英賀婆婆與良晴、鹿之助定下約定,將會針對兩人進行個別訓練,好讓他們那個欠缺斟酌的計畫能夠順利成功。
「喂喂相良良晴。這是將原本應該用更多時間做的事壓縮在三天內,可不是隨隨便便的訓練喔。現在高興還太早了。」
「不會讓她那麼做啦。到書寫山時還得靠你的鼻子找出官兵衛,所以正式上場時拜託別睡著了。」
「這個意思是說有著成熟體態的我比半兵衛大人還要年幼嗎?一定是這樣吧。大人您一定是在腦中這麼想吧?在腦中覺得我很幼稚吧?啊啊,真是七難八苦……」
他不禁喊著──官兵衛你等我!
「你對鍋子有什麼心理創傷嗎?」
「而且這世上沒有一聽到要爲了不肖弟子出賣自身靈魂卻能夠即刻答應的君主。老身無法棄你不顧啊。你們啊,能夠跟上我的訓練嗎?」
「喔?相良良晴,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直呼我家主人的名字了?」
蹭腿妖那小小的臉「呣?」一聲從良晴的胸口鑽了出來。
不過,小子,你得跟我做個約定──英賀婆婆盯著良晴這麼說:
「真的假的?阿婆謝謝你!」
「是的!我也做了特攻!玉碎!力戰而亡!的覺悟,我會好好努力!大人!」
良晴欣喜若狂。
良晴拍了胸脯做出保證。
「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能放棄訓練。一旦中斷訓練就無法學會隱形之術。記住囉。嘻嘻嘻。」
她發下豪語要各自在三天的修行內教完。
「這是先打扁人家讓肉變軟變好喫的準備對不對?不要煮人家、不要煮人家!」
相良軍團的反擊就定在三日之後。
「我纔不是小孩子。大人請您直接稱我爲鹿之助,不然太見外了。還是說大人您內心不把我當同伴嗎……啊啊,又是一場七難八苦……!」
「爲什麼啊?不管了。半兵衛的事情已經交給五右衛門,無需擔心。這下子總算能夠看到困境的出口了。」
「小子,我還沒老到可以被你叫阿婆喔。嘻嘻嘻。」
「……咦?這麼一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咦?咦?前鬼他到底是……?」
「前鬼,我知道啦!相良軍團的反擊終於要開始了!」
「哼。主人總算被相良良晴認定是能夠獨當一面的女人了。應該算可喜可賀吧。」
「鹿之助妹妹,那三個詞都不能說出口的啊。」
「是,我知道了!那就馬上開始進行訓練吧!」
「哎……真是的。我知道了啦,鹿之助。」
「唉呀唉呀。還以爲那個小鬼頭只能抱著多餘的知識,永遠都成不了氣候,沒想到她居然找到不錯的君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