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 騎士與獸
《世界頂尖的暗殺者轉生爲異世界貴族》 · 月夜淚 · 5790 字
~瑟坦特視點~
無趣。無趣。無趣。
我在內心咒罵。
我只想跟自己認同的騎士決鬥。
明明我追求的就這樣而已,卻老是被人攪局。
「那個蛇女竟然搞窩裏反。」
我笨歸笨,被人這麼明顯地搞鬼總會發現。
那女的對我有不少恩情。
她教了變成怪物的我要怎麼當個怪物。
無法當人也無法當怪物的我,對普通魔族從一開始存在時就應該握有的情報什麼都不懂,是她引導了我。
如果沒有那個女的,我應該就走投無路了。
「但是,恩情與道義都盡了。所以嘍,妳跟我也在這次收場吧,勇者大人。」
我用長槍指向等候着的勇者。
我被這傢伙伏擊了三次。
而且,三次都拚了命才逃開。
這是第四次,也會是最後一次。
「我一樣想在這次收場。但要是結束的話,就表示你會消滅。力量的差距有多大,先前已經讓你見識夠了吧?」
紅色力量從勇者身上升騰而現。
那對魔族而言是該避開的力量。
跟我的【狂化】相似卻截然不同的力量。
被對方靠反射神經與怪力擋下以後,攻勢就會中斷。
畢竟沒有半個人傷得了她。那不算戰鬥,而是虐殺。自己絕不會受傷,只是單方面將對手殺死罷了。
「啥?我們是在廝殺,會流血是當然的吧。還是說,妳自以爲與衆不同?」
「瞧不起人嗎?敷衍也要有限度。」
鍛鍊技藝,要靠想拚命活下來的本能。
對抗妳的力量不夠,我就借大地的力量彌補。
難怪都說勇者會發狂。
「要打出王牌就趁現在。」
然而,我以槍尖貫穿了勇者的側腹。這傢伙敢在戰場上忘記敵人的存在。分心了。這就是代價。
然後用再生的右臂揮動長槍。
又是大動作的突擊。
斜舉長槍的我左手緊握,右手則在輔助之餘擋下勇者揮來的拳頭,形同以槍身支開拳頭使其失準。
那已經看膩了啦。
我滿腔怒火,這個丟人現眼的勇者大人讓我煩躁不已,那股憤怒成了啓動【狂化】的扳機,並且轉變成力量。
受不了,失血到上面跟下面都在鬧洪水。
背脊撞在岩石上,深陷其中。我嘔出血沫。跟勇者不同,這並非口腔破皮的輕傷,內臟被踹爛了。雖不致命卻是重傷。
慣用的右臂被剛纔那一擊震得骨折,目前仍在再生。沒辦法正常揮動。
雙腿逐漸陷入大地。因爲與大地確實合爲一體,我才挺得住。
勇者實在搞得太難看了。
憑現在的我構不着勇者,所以要更快、更狠。
但是那徒具外表,並不算真本事。真本事要在戰場搏命纔會學到。
我也來效法勇者大人演戲吧。不,根本不需要演,我有現成的怒火。
荒唐得令人想笑。
我放低重心,牢牢踏穩大地。
「我會殺了你,我絕對要殺你。饒不了你!」
勇者站起身,吐出一口血。
勇者在眼裏凝聚憎惡的兇光,紅色光芒強烈得噴湧而出。受到燃燒的靈魂哀號響遍四周。
勇者快得令人傻眼,力道又強勁。但是,也就如此而已。
明明卸開了拳勁,支撐長槍的右臂卻快要折斷了。聽着骨頭碎裂聲的我無視疼痛與恐懼。現在放鬆力道的話,連身軀都會被打爛。
那傢伙在撲來的同時振臂高舉。不像樣的大動作,而且腰肢也跟剛纔一樣完全沒使上力。
剛纔那拳也一樣,腰與肩都沒使上力的花拳繡腿。
只要對手動作夠大,就算速度再快,我還是能用這種把戲應付。
只要勇者的技術再高明些,剛纔那一擊就讓我變成絞肉了。
對方擺脫恐懼朝我揍來。
我用左拳朝對方滿是破綻的臉頰招呼過去。
正因如此,高手出招都是行雲流水,一招接一招地來,或者立刻準備好因應反擊。
「嘎啊──────!」
「哈,輪到我了!」
「哎,跟妳之間的力量差距,我是已經領教得夠多了。不過啊……」
做好防護動作的我一邊起身,一邊等勇者出手。
頂多只受了擦傷。
問題在於就算看得出拳路,速度卻快得避不開,過強的力道也讓我沒辦法跟那傢伙對轟。
非得是那種狀況,才能成就真正的技藝。
我也還沒練到那種境界,但總比這傢伙像話。
對方擦拭嘴角,看見了那塊血跡。一臉茫然。
每次動用力量,都要聽見那種名符其實飽含怨氣的靈魂哀號,還能保持神智正常才奇怪。
由於槍身形成了角度,拳頭就如我所求的偏移並失準。
……以往與我交手的那些傢伙,肯定也是這種感受吧。
從腰到肩,由肩至臂,以扭力配合全身勁道再灌注所有魔力的一擊,手感很不賴,勇者被我揍飛出去。
我猜這傢伙根本沒有跟人真正廝殺過。
看來心思被說破的羞恥與憤怒蓋過了恐懼。
並沒有傷及內臟,只是口腔破皮。
有人的靈魂遭到燃燒,遭到榨取,喊着不想消失的聲音撼動心坎。因爲我是魔族才能體會這種感覺。
而且被踹破的肚子血流如注。
然而,那是爲了掩蓋怯弱而虛張聲勢。
沒練得更強就會死。
現在我要用的是壓軸絕技,蘊藏於魔族紅色心臟的力量盈湧而出。
這傢伙只想着用全力痛扁對手。結果就是像現在狼狽地露出破綻。
所以首度察覺這是在廝殺,讓她產生了恐懼。
「嘖,連這樣都拚輸啊。」
正常情況下絕不會捅中。
一面投入情緒,一面講究技術。
勇者跟剛纔一樣,俯視着如此的我。
虧他們敢把那種怪物叫成勇者。
區區的凡人,在某天突然被幾百萬靈魂找上而脫胎換骨,變成名爲勇者的怪物。由此來看,這傢伙仍顯得「過度正常且可疑」。
哎,這傢伙大概沒有在戰場受過傷吧。
不動腦袋就以大動作出手,攻擊光是像這樣被支開就會露出致命的破綻。
我的長槍被勇者當成廢物甩到一旁。
可是卻能拚過我使出渾身力氣的一槍。
「氣壞了啊。話說得聳動,內心的怯弱情緒卻掩飾不盡啊,小鬼頭。妳在怕我嗎?妳不是無敵的。我有能力殺妳。那灘血就是證據。第一次跟人廝殺嗎,勇者大人?」
「來來去去就只有一招啊。」
好機會。我一舉拉近距離。
緊握長槍不放的右手瞬間脫皮,摩擦的熱度燒灼傷口造成劇痛,長槍脫了手,連帶讓腹部遭受着火般的熱與痛。我這才發現肚子被踹出一個洞。
只要我有意就能支開攻擊。
「這是……我的血?不會吧,我是無敵的。怎麼會流血?」
「我是勇者!根本就不會……害怕!」
設法挺過去了。
畢竟我從小就反覆鍛鍊至今,從不曾馬虎,連師父都誇獎過。照理說,我是有打好基礎。
被震飛的我狼狽地打滾,勇者俯視着那樣的我。
我邁出步伐,瞬間打破彼此的距離,並且刺出長槍。
然後勇者抓住被我插進側腹的槍尖,用蠻勁往前出腿。
我實力太強,在跟勇者交手前都得不到那樣的機會。於是,得到機會的我有了突飛猛進的成長。
但是,光這樣贏不了。
身上受了傷,就刻意裝腔作勢讓人知道自己氣炸了。
我很能體會,因爲我也有類似的經歷。
動作這麼大,等於告訴對手目標在哪裏。
我嘲笑對方。
如此希望的我下了工夫,多方嘗試,每次都讓我的槍變得更快。
勇者就是個大外行。
我發動自己生爲人就有的技能【狂化】。與勇者似是而非的紅色力量湧現,分泌出的腦內啡讓疼痛緩解,讓我變得兇暴。
那傢伙的紅拳與我的長槍相碰,衝擊波毀滅四周,地面迸出裂痕。
蛇女說過,我們爲了成爲魔王而栽培的【生命果實】跟勇者之力本質上是相同的,我切身體會到了那一點。
我沒有逃,而是迎向前,跟着對方用拳頭應戰。
但是……
「連街頭打手都還像樣一點。在所謂的騎士學校進修,還學成這樣?這傢伙應該挺缺乏熱忱吧。」
點燃紅色力量的她,連眼睛都染得通紅。
所以她在害怕讓自己流了兩次血的我。爲了掩蓋恐懼才裝成惱怒發火。
身體未受損傷,內心卻好像重重喫了一記攻擊。
高手的武術時時會想到下一步。會被閃開或者被接下,儘管使出了必殺的一擊,仍會設想下一步該怎麼行動。
我轉動貫穿的槍尖使其深入。
掩飾不了內心動搖。目光渙散。
「好痛。住手啊────────────────!」
「當這是小鬼頭打架嗎?」
三度交手,讓我察覺到自己過去使槍有多麼粗枝大葉。
來自【生命果實】的力量。
蛇魔族將喫下的【生命果實】力量分了一成給我。
我在凱菲斯領那一戰能表現得跟勇者不相上下,就是靠這玩意。
而且,三度跟勇者交手都能活下來,也是因爲每當緊要關頭我就會動用這股力量。
如今也只剩殘渣而已了。
我早就決定要在不用就會死,或者有把握宰掉對手時纔拿出來用。
而現在正是時候。
「唔喔──!聽着,我不怕!」
「去死吧──────!」
勇者的紅拳發威。我出拳對轟。儘管我假裝成正面迎戰,但是在那傢伙的拳頭加速完畢前,我就反過來趕在自己拳威最高的時間點先予以痛擊。
拳與拳相撞,周圍的一切都被震飛,大地產生龜裂。
開戰景象的重現。威力卻遠超當時,餘波也無從比擬。
開戰時,我用了長槍仍然鬥輸。
然而,這次被轟飛的是勇者。
骨頭碎裂的觸感,還不只拳頭,手臂、手肘,和肩膀全都轟爛了。
完全扳倒對手了。
勇者按着肩膀,還因爲劇痛而發出慘叫。
「噫哈哈哈,是我贏了。我認真起來就像這樣。分出高下了。乖乖交出人頭。」
我刻意像演員在舞臺上演戲一樣,誇張地開口宣言。
爲了讓對方錯以爲我是壓倒性的強者。
妳纔不是我的獵物。
再這樣打下去我會死。我應該會被那種難看到毫無技巧,動作也一眼就可以識破的花拳繡腿凌遲至死。
「我是騎士,而且也是勇者。我要保護亞爾班王國,還有世界……我約定過了。」
哎,終於能圓夢了。
與口中所說的話語相反,勇者逃走了。
我應該早就知道的。那傢伙不會因爲正面硬拚打不過就認命。
那傢伙靠話術、視線,和舉止來限制我的行動,而且當場在能殺我的那個瞬間,將我引誘到了能得手的位置。
我憧憬跟強悍的騎士決鬥,那是我的夢想。
「之前妳放過我三次。我可以回敬妳。要逃就逃吧。」
連虛張聲勢都做不到,在那裏的就是個孩子。
而且,這次又是他技高一籌。
我挾着殺氣,用槍指向了對方。
「盧各爲了心愛的公主,靠着堅強意志與洗練技藝挑戰了絕對的強者。哎,我就是想變成那樣,那纔是我憧憬的騎士。正因如此,我希望跟那傢伙在對等的狀態下決鬥。那樣我就能成爲自己夢想中的騎士。」
一是積累。騎士會從小磨練技藝。繼承先人的技藝,並且下工夫化爲自己的血肉。從這傢伙身上看不到那些。她應該受過教導,應該也在戰場上見識過其他騎士的招式。可是卻沒有將任何一項吸收成自己的血肉。並不是天分云云的問題。她沒有身爲騎士的心。
現在回想起來,他曾釋出殺氣、舉起武器,誘使我提起警戒,改變了雙方的距離,藉此調整我所站的位置。多大的本事。不只本事厲害。予以實現的精神力更爲驚人。
哎,果然沒錯。被我猜中了,勇者大人不懂什麼是廝殺。
沒錯,這傢伙不是騎士,她不是能作戰的人。
對方想用發抖的雙腿朝我接近。煩人。
這傢伙纔不算騎士,這傢伙沒辦法跟我來一場憧憬的騎士之鬥。
隨後……
「……所以,我纔會執着於那傢伙吧。」
「真有你的,盧各•圖哈德──────────────────!」
我呼喚自己的搭檔【蓋伯爾加】。
而且剛纔那招幾乎超出了我的本領,屬於全身力量奇蹟般集中起來的極致一擊。
站起身的勇者腰腿無力,醜態畢露。
我應該很快就會消滅吧。
他爲了保護心愛的公主賭命。儘管那傢伙跟我的差距,遠勝於當下的我跟勇者。
妳不值得我拚命。
既非勇者也非魔族,只是個人類。
僅剩的時間。連有幾分或幾十秒都不確定。在那之前,我要那傢伙奉陪。即使要來硬的也一樣。
力量逐漸流失,我變得愈來愈接近人類。
「趁我還沒改變主意前快滾。否則我會殺了妳。」
想逃卻又不能逃。
雖然沒辦法把那傢伙變成怪物,我卻接近於人類了。
明明如此卻受到束縛,逃都不能逃。
菲力•瑪寇尼。不,盧各•圖哈德才對。
我解放神器【蓋伯爾加】的能力。
……形勢依然對我壓倒性不利。
不,我要相信唯有此刻殺得了勇者。
並不是這傢伙特別弱。任何人第一次廝殺都是這樣的。
我會被那傢伙殺死。
那樣沒辦法再戰鬥了。
二是騎士的矜持。所謂騎士就是要爲了該保護的事物而戰。一旦決定要保護什麼,就必須懷着鋼鐵般的意志,拚上一切而戰。絕不逃避,絕不畏縮。
我會以騎士的身分參與決鬥,並且與最傑出的騎士交手,然後死去。
我打出了王牌,即使沒能造成像樣的傷害,依舊毀了勇者的心。
「我不會逃,我非得戰鬥纔行,我約定過……我……啊──────────!」
她只是頭強悍的野獸。會不分青紅皁白地亂咬,形勢稍有不利就逃。
跑來挑戰我的那傢伙一次也不曾示弱,還使計拿下了勝利。
進一步來說,剛纔我確實扳倒對手了,然而那是在【生命果實】以及【狂化】之力疊加的狀態下,還趕在勇者拳頭加速完畢前,以壓倒性有利的條件對轟。
消耗性的力量與奇蹟相乘才總算傷到對方,傷勢也僅限於慣用手骨折,那點傷勢憑勇者只要幾分鐘就能治好。
爲此,徒具強悍的野獸會造成干擾。
「所謂的騎士,光是實力是不行的。對我產生恐懼的妳可不配叫騎士,勇者大人。我只會再等五秒鐘。」
起初我認爲很卑鄙。
「啥?」
紅色心臟是魔族的唯一弱點。
基本上,我是死在落地的硬幣宣告決鬥開始那一刻,因此沒得抱怨。
值得尊敬的地方是他用只能決定在幾分鐘後落於何處的魔法打中了我。
我所憧憬的騎士,似乎在我像這樣廝混時,仍爲了保護心愛的公主而一直在絕望的處境中奮鬥。符合那傢伙作風的手法。
於是……
從蛇魔族口中,我得知了自己死在什麼招式手上。名叫【昆古尼爾】的魔法。
可是,後來我才發現那有多麼驚人。能創造殺得了我的魔法固然厲害,但也就如此而已。
但是,這位勇者大人不配。
對方按住肩膀,還哭着叫痛。
臉上自然笑了起來。
但是,事情並沒有演變成那樣。
既然如此,我就可以來一場盼望已久的對等決鬥。
「那麼,接下來就廢了妳的左臂吧。」
我將解放能力的【蓋伯爾加】變回原樣,然後拿出了有魔族的自覺後纔開始抽的菸草點火。
「無藥可救。」
受創後再也好不了。
神器長槍呼應我的意志,飛回我手上。
結果就只是個臭小鬼。
「我……我輸了,好痛,好痛喔。」
能作戰的傢伙不會是這種臉色。
「我應該會死……但是!」
「別過來,不、不要,我得逃,呃,可是,我跟米蕾約定過。」
【生命果實】的力量就此耗盡,我的【狂化】沒辦法用太久。
趕快給我滾出這個舞臺吧。
但是,這樣可不能讓我滿足。
我憧憬的騎士有兩項必要條件。
對方仍以爲我比較強。
沒有貫穿,也沒有被擊碎。可是力量正從金屬片扎中的部位瘋狂流泄……不對,是我的存在正在逐漸流失。用手捂住也停不了。
「打算搞那種把戲就已經夠扯的,他卻辦到了。」
然而這傢伙又如何?只是遇到了有可能比自己強的對手,就變成這副模樣。
「五秒鐘過了。不逃嗎?那我只能殺了妳。」
照蛇魔族的說法,要命中目標,可容許的誤差頂多幾十公分。
雖然殺不了對方,但我會懷着殺意出招。
胸口閃過一陣衝擊,我的紅色心臟……理應要勇者出手才能傷到的部位,被金屬片扎中了。
因爲我用當下的所有能耐,毀掉了對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