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暗殺者灌迷湯

我們三個一起進入王都。

進入王都時，用的是專供貴族通行的門。

在旁人眼中，應該像不諳世事的貴族千金來王都觀摩吧。

畢竟裝扮一看就像暴發戶，明明強調出自己有錢，卻連一個護衛也沒帶。

就算王都治安良好，再怎麼說也太毫無防備，只能用愚昧形容。

儘管如此，我們全都面容姣好，十分引人注目。

暗殺者原本要表現得不引人注目，但這次爲了達成目的，我才刻意招搖。

抵達王都後，我們在專做富豪生意的店用了午餐，接着就一邊閒聊一邊盡情觀光。

「剛纔那頓午餐不錯耶。很久沒有在王都喫飯了，真是美味呢。」

「是啊，很美味呢。不過，價格實在好貴好貴。用這一餐喫掉的錢，我就可以做出一星期的菜了。」

蒂雅純粹地享用了這一餐，塔兒朵卻在意餐費，完全無法放寬心喫飯。

爲了飾演闊氣又傻氣的貴族千金，我故意選擇那種店，一般所謂的觀光客剝皮店。熟悉王都的人絕對不會去消費。

……話說回來，塔兒朵的演技果真不行。早說過我們的設定是暴富貴族家的千金，她卻露出了本性。

「本小姐喫得很開心。每天都要講究端莊得體可就累人了，偶爾像這樣也不錯。」

塔兒朵和蒂雅似乎還無法適應我用女性口吻，笑容都有點緊繃。

我現在扮成了女裝，因此不只是口吻，從頭到腳包含嗓音、舉止皆以女性爲準。蒂雅低聲吐露出「太無懈可擊反而讓人覺得恐怖耶」這麼一句話。

此外，我的服裝比她們倆低檔。

設定上是要好的千金三人組，但我的財力略遜一籌。而且從僞造的身分來看，我在三人當中屬於階級最高的貴族兼領袖。

之所以設定得如此繁瑣，是爲了博取目標的共鳴。

我有身分卻沒有錢，對應到這次出身高貴卻家境窮困的目標。背景有所重疊是獲得共鳴的基礎。

每逢喜事節慶都免不了要舉行，若是被看出吝嗇的一面，名聲就會掃地，更會影響自己的飛黃騰達。爲了面子而把領地經營到垮臺的貴族也大有人在。

於是他就着眼在法蘭多路德伯爵家的名號，想利用家名來招納財主。

拐騙傻氣而未經世事的貴族千金，讓她們參加派對供大財主觀賞的男人。

可以把低聲呢喃的話語送到對方耳邊，或者讓對方嘴邊的聲音傳達過來的魔法。

「好久不見，羅伯特哥哥。真不好意思，你明明忙着工作的。」

從貴族社會的角度來看，跟沒落貴族來往當然只會落人笑柄，但既然財主之間會把這當成互相秀優越的材料，貴族內情如何也就無所謂了，有頭銜就好。

有決心與執行力，所作所爲合乎於理。

反觀我則要負責迷倒目標，就細心裝點過全身上下。

不管怎麼看都像要好的兄妹。

目標開口說道：

『說到這個嘛，對方似乎被參加派對的富豪們交代過要多找美女出席，還指定要身世良好的貴族千金，因此忙得不可開交。那傢伙在貴族社會的負面風評已經傳開了，所以一般貴族不會理他。畢竟派對上聚集的全是以爲有錢什麼都能買的土財主，帶女兒出席，難保不會被他們當娼婦對待。妳們覺得開派對的那傢伙看到有未經世事的可愛女生三人組來王都觀摩，會有什麼念頭？』

照那樣下去，家族應該就走上絕路了吧。

我重新回想目標的個人情報。

我會故意幫蒂雅化有損魅力的妝，又讓塔兒朵藏起巨乳，就是要避免她們在性方面成爲別人下手的目標。

另外，法蘭多路德伯爵被選上的理由不只如此。只要能重興家業，這個男人什麼都肯做。故幕後黑手認爲只要砸錢，什麼都有得談。

我們目前是不諳世事的貴族千金三人組，在這種設定下，我不能直接回答塔兒朵的問題。

目標爲了滿足那些財主的需求而想找貴族千金，其眼裏有着安心之色。

不知道爲什麼，塔兒朵嘴上說放心，語氣聽起來卻好像覺得失望，這該不會是我的心理作用吧？

蒂雅曾爲顯貴，對於這種事更感到厭惡。

「本小姐早說過吧，來王都觀光根本小事一件。我們可是貴族喲，要表現得更大方一點。」

所以，大財主要買的是自己跟知名貴族有來往的事實。

順帶一提，我剛纔的臺詞是出於明明家境拮据卻又愛面子的設定。就算是貴族，出外觀光遊賞時也不會穿難以活動的豪華禮服，土包子纔會那麼做。

「難得來王都觀光呀，不盛裝打扮怎麼行，會被人看扁的！」

在旁人眼裏看來，只會覺得我們正默默地走着。

我叫王都安排的耳目在這裏等。

我開朗地微笑。

「啊，抱歉，他是我朋友，準備邀請妳們走進社交界的王子大人。露，妳說過自己很嚮往那樣的交際場合吧。」

「我叫媞兒，今天請你多指教嘍！我一直很期待來王都觀光呢。」

「還有，爲什麼我們要做這種不方便活動的打扮啊？穿着禮服走動很辛苦耶。」

法蘭多路德伯爵笑了笑，對我方不顯懷疑。

「關於這一點就由我來說明吧。我是葛蘭•法蘭多路德，伯爵家之主。希望能邀請各位到我所主持的社交界，請務必賞臉。」

即使有錢，也買不到格調及傳統。

後來法蘭多路德伯爵變賣亡父收集的藝術品，打算重整財務，卻在鑑定後發現那些幾乎全是贗品，賣不了多少錢，連先前借款的利息都付不清。

『少爺，我還有一點覺得好奇。爲什麼你之前說扮女裝比較方便呢？』

人快到了吧。

「是啊，居然有身分證就能通行了。」

「不會，別放在心上。若能讓妳如此開心，也不枉我這番邀請。妳想見識的吊燈、舞池、悠揚音樂與通曉舞蹈的上流人士，全都能在派對上見到。請盡情享受吧。」

話雖如此，扮成醜女就會被認爲不配出席派對。

「您年紀輕輕卻這麼有爲啊。哎，王都的社交界……想必有亮晶晶的吊燈在舞池裏散發光芒！還有悠揚音樂搭配優雅舞蹈……啊，對不起。呃，那個，我的領地是在鄉下地方，都沒有華美燦爛的事物能欣賞，所以我對那些感到嚮往。」

演這種戲，是爲了讓羅伯特身後的目標信任我方。

因此，我只讓她們魅力減半，藉此維持在可以受邀參加派對，又不會被男人盯上的水準。

『……盧各，由身爲男性的你來執行這項作戰計劃，感覺滿令人受傷的耶。』

好啦，來假裝上當吧。

『可是少爺，對方會發覺我們到王都了嗎？』

『明明開派對要花不少錢，對方居然能三天兩頭舉行，還真是手頭闊綽的貴族。』

憧憬英雄的羅伯特是我的信徒……而在他身後，有我要說服的目標。

他被眼前的餌迷了心竅，甚至不懂得懷疑我們。

「不只是因爲那樣，對不對？」

◇

正因如此，她們倆對於開派對能拓展財源的說法都抱有疑問。

我使出風魔法，其名爲【細語】。

這傢伙叫羅伯特，子爵家的次男。

『唔哇，出賣貴族尊嚴的一方固然可悲，自認可以用錢買到那些美名的富人感覺也好有問題。』

『我也覺得好高興。不過，少爺居然要代替我們去跟男人做這做那……想像起來就讓人忍不住吞口水。』

殺人只在一瞬間，然而成敗決定於事前做了多少準備。

（羅伯特果真有用。演技自然，腦袋也靈光，都能察覺我這邊的用意將對話順暢地接下去。）

法蘭多路德伯爵家是因爲上代當家無能，導致門風衰敗。

我跟羅伯特像十年來的老交情一樣，感情和睦地無話不聊。

傾心於收集藝術品而揮霍過度，卻又割讓領地來籌措資金，使得收入節節下滑。

『請問，辦花錢的派對爲什麼可以拓展財源呢？』

「對呀，她們一直說想跟羅伯特哥哥見個面，名字叫托爾黛和媞兒。」

他採用的方法污穢骯髒。然而，我也能理解他只剩那種手段。最重要的是，他成功讓法蘭多路德伯爵家存續下來，借款也減少了。從結果來看，他是對的。

「托爾黛、媞兒，妳們也要向他道謝。王都的派對，妳們也想參加吧？」

即使音量小得他人再怎麼努力也無法聽見，我們依舊可以互相交談；而且我已經以使用這項魔法爲前提，事先訓練她們倆學會幾乎不動嘴脣，音量也細微得不會被任何人聽見的講話方式了。

那麼，展現出我們感情如此要好就夠了……動手吧。

「幸運的是我，畢竟能跟這麼美麗的幾位千金小姐認識。」

「誠摯感謝您。」

「妳們三個都好可愛，大哥哥當導遊可來勁呢！」

「謝謝您！呵呵，托爾黛、媞兒，本小姐沒說錯吧。來王都遊賞果然該好好打扮！這不就讓王子大人一見傾心了嗎？」

蒂雅的演技略嫌生硬，但在容許範圍內。

「這是爲了我可愛的表妹嘛。她們倆是妳的朋友？」

『嘻嘻，聽你這麼說倒是順耳。』

『對下級貴族或大財主來說，出席名門貴族舉辦的派對這件事本身就是可以沾光的頭銜，許多人寧可花大錢也要參加，目標則是家道中落的名門。爲錢而苦的貴族，就會用以往的聲譽來換取金援。』

我跟魔族交戰的那天，他碰巧在場，才被選來作僞證。

『一般都會這麼想，但是那傢伙不同，他反而是爲了拓展財源纔開派對。』

爲錢所苦的貴族多得是，只要亮一筆小錢出來，要他們轉讓身分證並不難。

對貴族而言，派對是頭痛的來由。

在這個時間點，我已經達到七成目的了。

所以他決定殺害父親，自己成爲當家以拯救家族……並且付諸實行。

『已經佈局完成了。掌握到這次情報的男人是我安排在王都的耳目，他也是貴族，跟我們這次用到的身分證原主有親戚關係。所以我派了那男的去通風報信，讓目標知道他的親戚中有貴族千金偷偷帶了兩個朋友要來王都玩。不出所料，目標就這麼上鉤了。約莫再過十分鐘便是我們約好的時間。』

「初次見面，我是托爾黛，露跟我提過您的事情。」

『出庭作僞證的那個男人將舉行派對，我們預計混入其中。我會在那裏花言巧語迷倒那傢伙，並且跟對方獨處。扮演傻氣又得意忘形的鄉下貴族就是爲了這一點。』

「社交界？真的嗎！」

塔兒朵就算少了豐滿胸部，依然充滿魅力又可愛；蒂雅就算膚質變差還長出雀斑，也還是美少女。之前應該讓她們的吸引力多打點折扣纔對，我感到後悔。

「噢！露，妳已經到了啊？那邊的女孩是妳朋友？」

位於王都東側的噴水池是觀光名勝，常受到利用。

葛蘭•法蘭多路德伯爵，年齡二十過半，卻如方纔所言，他已是法蘭多路德伯爵家的主宰。

『啊哈哈，說得也對。那我放心了。』

我個人不討厭這種作風。

看向懷錶，約好的時間已至。

（或許我太節制了點。）

我徹查過目標的情報，也制定了萬全的策略。沒錯，一如往常。

塔兒朵自稱托爾黛，蒂雅則自稱媞兒。買來的身分證上就是這些名字。

我所準備的身分證打着他人名義，但是都確有其人。

露是我扮女裝用的名字。將金髮推短的爽朗男子揮着手跑了過來。

「哇啊，王都的派對耶，好令人雀躍。」

『……會想把我們都拐去參加派對吧。』

『不，我的目標只有讓對方帶我進房間喔。』

這樣總算能回應財主們的期待了。

「原本以爲要進王都會很費事，沒想到這麼輕鬆。」

「羅伯特哥哥，請問那一位跟你認識嗎？」

進行暗殺之際，最重要的就是佈局。

『我最適合扮演這種角色。何況我也不想看妳或塔兒朵去勾引男人。』

他眼裏的想法藏也藏不住，那是瞧不起人的眼色。

……對方應該正在想「鄉下的暴發戶都不知道自己被騙了呢」。

他不曉得被騙的是哪一方。

我認爲最好騙的人就是深信自己已經騙到我的人，輕視會造成思考的破綻。

就這樣，我一面與法蘭多路德伯爵閒聊一面逐步試探。

然後，我從中有了新的發現。

我現在的模樣似乎符合法蘭多路德伯爵的喜好。

好色的目光都集中於我。哎，畢竟我先從羅伯特那裏問出了他的喜好，以便打扮成這副外貌。

無論髮色、髮型、服裝、語氣、舉止、香味、談吐都合他喜好。

即使身爲貴族的位階較高，卻自卑家境不如身邊姐妹淘富有，都在撐門面。像這種容易引起共鳴的背景設定，我也不忘暗中表示。

我就這麼一邊跟對方閒聊一邊根據新得到的情報做微幅調整，讓自己變成更合他喜好的女人。

（試着交談以後，就能清楚瞭解到這傢伙的爲人。）

這男的希望受到尊敬。

他被那些正常貴族瞧不起，當成出賣貴族尊嚴的蠢貨；還被財主們用錢任意使喚，卻只能巴結對方而毫無他法。

明明嘔心瀝血用盡了手段也想重振邁向衰敗的家業，到頭來卻連親人都對他反感。無法獲得任何人認同的他一直苦惱着。

在這種情況下，有個未經世事的貴族千金對自己表露羨慕之意，應該很是快意吧。一句客套話就讓他喜上心頭了。

再多奉承幾句，他自會帶我進房間纔對。

只要能兩人獨處，我就可以把這個男的變成傀儡。

「那麼，請幾位小姐由此上馬車，我將帶各位到自己的屋邸。對了，記得妳們是來王都觀光，我們多繞一段路吧。」

「哎呀，真棒，您好貼心呢。王都的紳士都這樣嗎？跟我所知的男性氣質完全不同喲。」

跟財主們氣質有別；並非空有頭銜，而是貨真價實的貴族，諸如此類。

他心情更好了。

「真是位積極的千金。好啊，若我有此榮幸。」

這狀況有意思。雙方都是認爲對方已經上當的騙子。

互騙的形勢不用多久便能了結。

所有人都搭上來以後，馬車駛離。

在初次見面就給對方好印象，而且沒讓他染指塔兒朵和蒂雅。

我要不停灌迷湯，把平時讓這傢伙受氣的那些人都拿來當成抬舉他的比較對象。

那與自卑感應該是一體兩面吧。討這傢伙高興的詞，要多少我都講得出來。

再過半天應該就可知道誰是最高明的騙子。

上馬車之際，他只有伸手爲我領路，其他兩人都交給部下伺候。

「哈哈哈，倒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樣，但我至少不會對女性有欠體貼。」

第一階段成功。

「法蘭多路德大人，能不能請您在派對上與我共舞呢？我想跟您跳舞。」

原來如此，不能光是誇獎，要稱讚他比別人更優秀才能得其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