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暗殺者接納謊言
《世界頂尖的暗殺者轉生爲異世界貴族》 · 月夜淚 · 5254 字
樞機卿召我前去的地方是大教堂。
位於聖都中心,象徵着雅蘭教的建築。
跟我們住宿的旅館一樣,光是能踏進當中就可以自豪一輩子。
觀光客們無法進入大教堂,只准從遠處瞻仰,或者在這座城市裏的另外幾座教會獻上禱告。
而且要懷着將來能踏入大教堂的夢想,繼續行善積德。
替我領路的人是一名高個子且舉止謙和的青年,地位相當於助祭。
「【聖騎士】大人,您將面對的是衆樞機卿,切莫失禮。」
「我明白。」
我回以微笑。
雅蘭教的階級是由教皇位居其首,然後從上排下來依序爲樞機卿、總大主教、大主教、主教、祭司、助祭。
教會里所謂的神父多爲祭司或助祭,主教具備掌管全城教會的地位,再上去的職位則屬於主導教會整體思維的幹部。
巫女雅蘭•嘉露菈並沒有被納入組織圖內。她是象徵性人物,不具實權。
除擔任魁首的教皇之外,這次召我過去的那些樞機卿在教中地位最高。
原本對方是我一輩子都無法攀談的人物。
一直到日前,我對他們仍懷有相應的敬意,但是考慮到他們在幾天前曾經抨擊我是罪人,那份敬意也就淡了。
(話雖如此,身爲亞爾班王國的貴族也不能做出古怪的舉動。)
我以亞爾班王國代表的身分出席會議。
聽說祖國已經派了夠格赴會的談判官,但還沒有跟我會合。
這是左右國家命運的議題,事情並不能交給像我這樣的小孩獨自負責。
可以的話,我希望跟祖國授意的談判官事先商量,然而對方似乎要到最後一刻纔會趕到。
我深刻體會到雅蘭教並不是單純把聽得見女神聲音的少女留在手邊就成了世界性宗教,而是運用其武器一路茁壯至今。
單從一張桌子來看,其形狀、配置、光源照明的色澤、亮度,全都合乎於理。
「【聖騎士】盧各•圖哈德,此次你厥功甚偉。」
洛馬林公爵面帶微笑,一語不發地就座。
他們要聲稱事實正是如此。
話說完,公爵從包包裏拿出與人數相同的文件分發出去。
「辛苦你了,盧各小弟。既然我已經到場,你儘管放心。」
我剛這麼想,洛馬林公爵便舉起手。
「是啊,沒錯,我早就掌握了情報。不過,你也一樣吧?即使有妮曼代我到場,你也沒有求助於她。何止如此,你察覺有陷阱,不是還欣然闖進了對方設好的局嗎……既然如此,我自該判斷你有能力自行解決,無需洛馬林家出力援救吧?實際上,你正是靠一己之力扳回了那樣的困境。」
亞爾班王國的貴族都學過獨門暗號,這是教養的一環,以便因應在別國突然有暗中溝通的需求。
令人感激的是洛馬林公爵這次屬於己方,沒有比他更可靠的男人。
有人精們等着的會議室。
要我沉默的暗號仍在。
俊美程度簡直非人的英挺容貌,一身裝束以與自己髮色相同的高貴紫色爲基調,衣着打扮無懈可擊的美男子。
因此,能操控視覺就能操控人心。
……唉,我對那種頭銜倒是沒興趣,那會把麻煩也一併帶來而惹禍上身。
我速讀了當中的內容,發現徹頭徹尾都是爲雅蘭教安排的。話雖如此,爲了避免被我抱怨,劇本里沒有不利於我的臺詞,說起來還算有良心。
「我們對於過去打倒好幾名魔族的你給予肯定。雖說是一時之冤,讓你蒙上罪名遭受抨擊仍令我們痛心。然而,不這麼做的話,我們就無法騙倒那名魔族!」
看了文件的內容,我差點露出苦笑。
「發生了那種事,看你仍健朗才叫萬幸。若你有個萬一,我對圖哈德男爵可沒辦法交代。」
「那另找機會再談吧。我們似乎到了。」
「你果真不賴。務必要讓妮曼懷你的種。有你的血統,應當就能孕育出無可匹敵的洛馬林。或許我們洛馬林家終於可以一償作育完人的宿願了。」
演技充滿情感。
洛馬林公爵只是笑了笑,然後示意我先保持沉默。
那一切都是爲了雅蘭教。
列席者個個都掌握了多國間的所有教會關係,還能任意操弄位於各國的全體教會及信徒,是有如此地位的人。
助祭將厚厚的劇本遞來給我。
正確解答會隨着觀點而轉變。在實務觀點屬於正確的做法,從大局來看也有不少是錯的。
那些人能在規模巨大的宗教團體爬到樞機卿之位,就是一羣人精了。
「嗯,事情就這麼辦。你固然優秀,到底還是屬於實務人員,要接觸國政尚早。」
那麼,對方究竟會提出何種說法呢?
兩者相似,卻截然不同。
「感謝您誇獎。」
穿廊上有熟面孔來跟我會合。
「如你所知,我們早就發現教主被魔族竊位。然而,點破其身分將會讓魔族現出原形,使聖都陷入火海……能打倒魔族的只有勇者,還有身爲【聖騎士】的你。即使想對外求助,採取的行動只要被教皇發現,聖都依舊會陷入火海,無辜民衆將隨之殞命。既然這樣,只好用處決的名義將你召來了。假如要處決數度打退魔族的你,扮成教皇的魔族就會樂於協助,藉機除掉妨礙魔族的存在。」
「是的,我在會議上該顧慮的只有避免扯後腿。」
樞機卿將是難纏的對手。大規模的宗教團體都是由一流商人聚集而成,而且想在教裏往上爬,就需要政治手腕、偵搜、人脈與錢。能否出人頭地,根本與德望之高或者信仰無關。
◇
(原來如此,我懂了。)
獲得的待遇猶如神的化身。
然而,亞爾班王國規劃的藍圖、戰略,只有宮廷中的人才曉得。
「幸好來的是你。我可以將所有問題交付出去。」
我沒有將視線移向洛馬林公爵,而是用眼角餘光看他。新的暗號來了。
拿捏得絕妙。
光是如此,我就明白了他們的意圖。
他說的是事實。
我看了裏頭,感到佩服。
完全騙過了自己的心。對方應該連撒謊的自覺都沒有。
……未免太草草了事。
那比任何金銀財寶都更有價值,說話的影響力更勝小國之王。
於是,樞機卿的臭臉變得有些扭曲。
我該做的只有看那名談判官的臉色,與其連成一氣。
「於是,你漂亮地回應了我們的期待,不愧是被我們認定爲【聖人】的才俊!我們非得將你成爲史上第八名【聖人】的消息宣揚出去。爲此,我們也必須正確地將這次風波的大要公諸於世。你會協助我們吧?」
討伐魔族是民衆的悲切心願,成事的我將會被認定爲【聖人】,消息傳出去實在太過耀眼奪目。
爲了對觀者造成畏懼,這個房間經過最佳化的算計。
憑教會權力能辦到,又對亞爾班王國有益的條件被條列在上面。
「洛馬林公爵也是,長途跋涉至此,有勞你了。上座吧。」
只要被教會認定爲【聖人】,就算沒有直接被賦予實權,在奉雅蘭教爲國教的國家要做各種事都將獲得允許。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按照雅蘭教的指示行動。」
(或許這是刻意營造的局面。)
我果真不想與這個男人爲敵。
「如果你這麼想,我會希望你在宗教法庭鬧着要行刑時就伸出援手。憑洛馬林家的情報網,你應該在被召來這裏之前就已經掌握了整件事的梗概。」
包含情報網在內,我可以用萬般手段蒐集、分析情報,藉此掌握局勢。
我按照指示擺出微笑,只顧聽對方講話。
如果有別人能扛起責任,感覺就輕鬆了。
而且,對方堅稱謊言就是事實,並試圖利誘我。
坐在教方席位上的有七人,全員皆爲樞機卿。
不愧是專家,擅於訴諸人情。
令人訝異。明明這個世界並沒有心理學這一門學問。教方恐怕只靠試錯的經驗就抵達了這種境界吧。可以感覺到驚人的知識累積與執着。
身手再強終究還是個孩子,哄騙起來輕而易舉。礙事者最好儘量排除在外,這就是雅蘭教的想法。
假惺惺。
「嗯,你懂了嗎?認定你爲【聖人】的典禮將風光召開。屆時還會聯絡鄰近各國的貴族、教會相關人員與商會,辦一場盛大的慶典。趕在一週後說來時間不多,但是場面定會氣派風光到史無前例。這一切都是爲了你。」
縱使亞爾班王國屬於大國,在雅蘭教看來,我們不過是區區一國的貴族。對方認爲自己的地位較高……從眼神與態度都有如此表現出來。
那並不是在拜託我統一口徑。
會議室……這裏在雅蘭教似乎有其他名稱,但領路的助祭爲了方便我們理解,就只稱爲會議室。
包含應對方式在內,要求我撒謊,跟要求我把謊言當成事實是全然不同的。現在我該怎麼答話纔好呢……?
「好久不見,洛馬林公爵。」
人類獲得的資訊有九成來自視覺。
然而,洛馬林公爵即使不用那種方式取巧,也能擁有與我同等的情搜能力。
我之所以會落得獨自來這裏的下場,都是因爲那些身爲大人的教官聲稱他們沒資格踏進大教堂。
(要是身邊起碼有教官在就好了。)
我照辦。
我花了足以買下小國的金錢建構通訊網,才能在這個要情報只能靠物理手段傳遞的時代,以世人難以想像的速度收集到情資。
樞機卿們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
「你對這方面缺乏經驗。我們替你準備了一份妥當的致詞,在典禮舉行之際要逐字逐句照着誦讀。」
「那麼,關於這次魔族來襲之事,在毫不知情的人看來,會覺得是我們雅蘭教出了洋相。雖說爲了誅討假扮教皇的魔族,我們刻意對己方有所隱瞞……真令人慨嘆。」
「我們亞爾班王國同意讓盧各小弟協助雅蘭教。但是,做白工可不行。既然要他爲你們幾位擔負風險說謊,雅蘭教就要支付相應的對價。」
遭陷害的我距離蒙冤只差一步,還被迫站到斷頭臺前。
無論被樞機卿委託什麼,我都無法作主,也不能作主。
志在成就人類巔峯,花了數百年以優良血統配對育種至今的家族之長。四大公爵的家主之一,洛馬林公爵正在我眼前。
……儘管我瞭解彼此的地位有別,對方出醜到那種地步還敢擺出高姿態,這就令人不敢領教了。
我在內心剋制住吐槽之意,並且向對方行禮,然後在打雜的助祭催促下就座。
道理說得通,卻能隱約看出有雅蘭教的人在暗中操作。
爲了掩蓋醜聞,怕被世人察覺不自然才祭出的障眼法。
(利用了人類心理,以科學爲據的設計。)
「議題就此結束。麻煩你配合。」
那對教會來說難以認同……難歸難,考慮到爲此爭執的風險就未必不可。王國所開的條件正好踩在那條標準線上。
那是要我同意樞機卿的說詞。
「何謂謊言?」
他隨口道出驚人之語。
這個企圖恐怕會順利得逞。
我來到聖都的理由,名義上是要讚揚我之前討伐魔族有功……再以冒稱能聽見女神賜言將我定罪,並且處決。
恐怕在會議現場,教方也會針對我甚於談判官,誘使我失言,並且用這種手法來抓我的把柄吧。
「正如字面上的含意。你們幾位曾受到魔族矇蔽而對其唯命是從,不過是靠着盧各小弟的機靈才克服了這一關而已。面對大衆,要他照你們幾位的安排講故事固然可以,但是在亞爾班王國與雅蘭教之間,真相就得不折不扣地保留爲真相。」
洛馬林公爵的笑容美得不像人。
看了卻有種被洞穿一切的感覺,令人寒澈心扉。
「沒有什麼謊不謊言,一切都是真相。」
「是你們幾位行事馬虎。受魔族矇蔽而唯命是從時,你們還各自在暗地玩弄手段,想賣人情給教皇吧?貪功使你們留下了這麼多與故事內容相左的證據。察覺這一點的,並非只有我們亞爾班王國。」
洛馬林公爵拿出了額外的文件。
我看了大感訝異。
……這份文件是以歐露娜情報網收集到的資訊爲基礎,而且從要點的整理方式以及製作文件的習慣,可以看出這份文件無疑是出於瑪荷之手。
難道說,妮曼向公爵透露了通訊網與瑪荷負責管理的內情?
不,錯了。以妮曼的性格來想不可能。
既然她保證會守密,就絕對不會泄露通訊網的存在與瑪荷身爲管理者的內情。
那麼,難道是洛馬林公爵察覺到通訊網,還追查出瑪荷就是通訊網的要害?
我感到心慌,差點維持不住撲克臉。
我本來就認爲對方是怪物,沒想到竟如此神通廣大。
而且,認爲他是怪物的並非只有我。樞機卿們看了洛馬林公爵準備的文件,都變得臉色蒼白。
洛馬林公爵開口發動追擊。
「懂了嗎?萬一這些資料公諸於世,可就不妙了吧?尤其是你們發出了各項委託,要暗殺盧各小弟好不容易救出的雅蘭•嘉露菈。或許是你們太熱衷於討好教皇,情資掩蓋就做得馬虎,輕易便能追查到委託者是你們。雅蘭教是世界性宗教,但是因國情而異,也有國家將此視爲憂患。這種情報外流的話,會讓你們頭痛吧?」
「無禮!憑你區區一國的貴族,也敢在這裏威脅我們!只要我們有意,三天就能讓亞爾班王國倒臺!」
聖人皮相被揭開,攀權附貴的小人物嘴臉出現了。
然而,問題在於對方能搞垮亞爾班王國是鐵錚錚的事實。畢竟雅蘭教幾乎能說動所有大國。
惡魔露出笑容。
沒有提及謊言是對方的堅持。
危險的談判。逼得太急,雅蘭教將視亞爾班王國爲敵人。
形同走鋼索的談判。
洛馬林公爵有把握靠剛纔打出的那些牌就能走過鋼索,我卻沒有這種能耐。
「感謝。讓我們爲了雅蘭教與亞爾班王國雙方的繁榮戮力奉獻吧。」
經過漫長沉默,樞機卿從乾渴的喉嚨擠出聲音。
「不,我言下之意是亞爾班王國願意協助。協助散播你們幾位的謊言,並且替你們抹消馬虎行事留下的證據。我可以斷言,若沒有我們協助,用不着通風報信,你們幾位編造的故事就會自己露出馬腳。請你們承認吧,承認那是謊言。」
要我像這樣逼迫對方談判應該是辦得到,畢竟他所打的情報牌是靠我的部下瑪荷收集而來的。然而,我沒有膽識跟雅蘭教用這種方式對賭,更不可能有賭贏的把握。
向雅蘭教賣人情與掌握把柄,其價值無從估計。
不過,這次談判可說是洛馬林公爵完全獲勝。
單純散播事實並不算賣人情。
「好吧,我答應條件。亞爾班王國則要配合我方規劃的劇本。」
這場會議結束後得跟他談談。得知瑪荷存在的他會如何運用那張牌?我非得先向公爵問清楚。
(真是有一手。)
他走過了鋼索。
可是,換成協助對方說謊的話,我方同樣要擔負相當的風險,這就是一份大人情,還能抓住對方的把柄。
亞爾班王國想逼對方承認謊言的理由,是因爲可以藉機賣人情給雅蘭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