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 单凭恩Q无法奉献人生

我作了个十分怀念的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称作记忆。

当时仍号称世界顶尖暗杀者的我，在成为卢各前的记忆。

◇

「为什么，你为何背叛了唯一的朋友！」

被绑在椅子的初老男子吼道。

他身上留着无数旧伤痕，在在道出以往他走来的人生是多么地充满痛楚。

而且，满是旧伤痕的身躯又被划出了好几道新伤。

那不是要杀他，只是用来折磨他而已。

「背叛？那是我要说的台词。你为什么背叛了组织，霍特曼？」

身穿黑西装的初老男性回应其吼声。

语气过于刻板，宛如机械。

不只讲话方式近似机械，其身段和表情也都感觉不到一丝人味。

他正是令人畏惧的世界顶尖暗杀者，更是被绑在椅子上的男子之友人。

被绑着的男子持续朝朋友喊话。

「你也知道吧？组织会怎么处置没用处的暗杀者？至今以来，我和你奉组织命令，解决了多少被利用完的同伴？下次就轮到我们了。我们已经老了，迟早都会被收拾！」

悲愤交加的无奈声音。发自心坎的吼叫。

首当其冲的初老男子，亦即世界顶尖暗杀者完全不为所动。

他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对方，用字遣词淡然平静。

「这是当然了。我们暗杀者会在任务中得知许多秘密。能力衰退而无法守密的话，组织也只有封口一途吧……难道你就是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才去跟斐洛利亚集团接触，还把组织的情报当成伴手礼？可叹啊。」

初老男子以侮蔑的态度面对绑在椅子上的男子。

男子都知道，因为他憧憬眼前的死神才一直看在眼里。

是我把她培育成这样的，正如同组织对我做过的。

「那么，把你泄露给对方组织的情报交代清楚。我们交情够久了，你应该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得死，对吧？只要坦白交代，我保证能让你死得痛快。」

假如死神是世界最顶尖的暗杀者，他便要常居世界第二。

感觉像吞了铅块。

这名死神没有任何踌躇。尽管他接下来要杀的是唯一的朋友，世上仅存的战友。

……此刻的我在做什么？

以道具的身分活着，以道具的身分死去，我坚信这就是幸福，更是自己的心愿。

「我不可能后悔。我活着是组织的顶尖道具，就会带着顶尖道具的名义逝去。」

世界顶尖暗杀者举起长年使用的短刀。

「抱歉，是我睡迷糊了。已经早上啦。妳是来告诉我早餐做好了？」

听对方那么问道，死板而像个机械的初老暗杀者才第一次显得有了生气。

要在更久之后，他才会想起朋友说的话。

带着世界顶尖暗杀者的名义从生到死，这唯一的梦想没能实现。

「组织的至高杰作！世界顶尖的暗杀者！你是对的。做为组织的道具，你完完全全是正确的。但是呢，你唯一的错误在于过度信任组织。我可以跟你打赌，你的死法不会符合理想，你无法带着世界顶尖暗杀者的头衔辞世。你会死得难堪、死得懊恼、死得哭天抢地，将以往的人生都否定，一无所获地枉死。」

连自杀都不被允许。无论怎么做，最后仍难免要招出一切。

那名老暗杀者是个完美的暗杀者。

塔儿朵不安地望着我。

朋友是对的。

我一表现得不悦，她立刻就会坐立难安。

「最后的委托？那是什么？」

「我不会收回。这可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我曾经对你怀有憧憬，不，我曾经喜欢你这个人。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杀了我，泰勒。」

「是的，早餐原本就有准备，我只是负责收尾。呃，假如少爷没有食欲，之后需要我端有助消化的餐点来房间吗？」

呼吸镇定之后，现状便进入眼帘。

而且，要是缄口不语，可以想见死神为了挖出情报，将会赋予他世上的万般苦痛。

我懊恼的就是如果组织肯相信我，单纯叫我去死的话，我便能幸福地死去，并且对完美的人生感到满意。

我不禁发噱。

临死之际，最令我懊恼的是「为什么不下令要我去死？」。

她对我细微的情绪很敏感。

那时候，假如我能多注意身边，或许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我……卢各•图哈德从床上弹起。

被绑在椅子上的男子一脸茫然，随后他露出的表情是怜悯与安详。

「谢了……那就承你美意。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把你当朋友。所以，我把最后一句话留给你。下个被杀的就是你。」

他一次也没有怀疑和背叛过组织。

原本碰触我的某个人出声抗议。

可是，连那样的心愿都遭到践踏，我才发现自己有问题。

没有半句谎言，因为说谎是没用的。想也知道结果只会被看穿一切，并且在拷问下尝到地狱般的痛苦而屈服。

既然被眼前的死神逮住了，他是万万逃不掉的。

「好痛，这样会痛！」

短短几分钟内便断气了。

在混乱当中，我锁住了某个碰触我的人的手臂关节，并且制伏对方使其无力化。

「呼嗯，感谢配合。我会按照约定，让你死得毫无痛苦。」

洗练的技艺绝美，甚至让人感到神秘。

那一刻，世界顶尖暗杀者会失去攒积的一切，并且懊恼地枉死。

内心还一边诅咒「为什么组织没有下令要他死」。

「我说。」

甚至丧心病狂到把组织用完道具就作废的做法正当化，还愿意听从组织的命令自行了断，就为了证明自己不同于其他违抗组织的道具，借此获得优越感。

即使如此，为了担心似的望过来的她，我仍拚命找着话。

银芒迸现。

然而，他是靠着组织来追求自己的存在意义。那成了唯一的陷阱。

组织将在最后的最后背叛他。

因为在他眼前的，是世界顶尖暗杀者。

前世不曾体会的罪恶感袭向心头。好痛，好苦，心脏发出了令我排斥的声响。

「最后有没有遗言？我起码可以听你说。」

◇

「就是暗杀我自己。我不会像你那样逃走。只要组织叫我死，我就会将任务完成。我会完美抹消自己的存在，不留任何痕迹，借此为组织守住秘密。我一直都以顶尖的道具自居，就会以顶尖道具的身分自我了结。我很期待那一刻。我会认为这段人生并没有白费，活得既漂亮又完美，心满意足地在幸福中死去。跟背叛的你不一样。」

「应该吧。衰老正在侵蚀我，下一个失去用处的会是我。但是，我应该不至于死在组织手上。因为我会履行最后的任务，然后死去。到时候，我身为顶尖暗杀者就算完结了。」

由于他对组织太过忠实，组织对他感到毛骨悚然。

组织认为他缺乏人性且𫫇心，还因为不懂他在想什么而感到恐惧。

现在我才想起来。

对他人依存到盲信的地步，除那之外看不见其他事物的可悲存在。

「我都梦了些什么啊。事到如今……」

「你不相信任何人。无论是身为朋友的我、死去的那些同伴、传授你技艺的老师、可以仰赖的前辈、憧憬你还受你栽培的那些后进。还有假扮的情人，冒充的妻子，你也一个都没有相信过！」

刚才的扭打扯到了衣服，使她春光外泄。

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毫无希望。

只要是我的命令，塔儿朵都肯听从。我叫她死，她就会欣然去死。

当时的我活着是以当组织的道具为傲。

不过，假如有唯一的救赎……就是他得到了重新来过的机会。

如同宣言，男子招出了一切。

不过，我完全提不起那种意愿。

他一面投以冰冷的杀意，一面继续说道：

血液像涌泉一样从被绑在椅子的男子颈边喷出。

明明是熟悉的声音，我却认不出是谁，还加强锁住关节的力道要让对方无法动弹。

世界顶尖的暗杀者挥去刀上血沫，开始准备处理尸体。

但是，世界顶尖暗杀者并不知道。组织根本不信任他。

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笑了，世界顶尖暗杀者与其呼应似的举着刀开口：

夹杂期待、羞耻与恐惧的表情。

流了大汗。呼吸紊乱。

身材迷人到让男人看了都要吞口水的塔儿朵说这种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悲的是，组织并没有把那当作忠诚。

组织并没有信任暗杀者。他们不会命令他去死，而是打算设圈套杀他。

正因如此，他知道连世界顶尖暗杀者都不明白的答案。

「抱歉，我错乱了。」

身为唯一的朋友，他曾自负与死神搭档，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想了解对方。

朋友的话语会成真。

我制服的是生着金发，还显得有几分怯懦的可爱女孩。我的专属佣人塔儿朵。

「无趣。收回那些话。我不忍心让你用戏言当遗言。」

「卢各少爷～好痛，我的手要断了。」

「呃，请问，这该不会是少爷的调情方式吧？那样的话就没关系，我会听话。因为我是属于少爷的道具。」

「噗……哈哈哈！原来如此，你也有人性！世界顶尖的暗杀者也是有像人的地方！既不完美又犯了错。什么嘛，我放心了。原来你也跟我们一样？」

最近连处理尸体都变得轻松许多了。肢解后再利用宠物火葬车就好。

「卢各少爷！卢各少爷！你还好吗！你流了好多汗，还发出梦呓。」

「你想表达什么？」

塔儿朵自称是属于我的道具，那跟梦里的我重叠在一起。

这样就能完全抹去一名人类的痕迹。

我急忙放开被我制服的塔儿朵。

仿佛看着过去的自己。

「没事的。塔儿朵，妳没有错。我只是作了恶梦。迁怒莫此为甚。抱歉。」

「不会，少爷根本没有错。我偶尔也会作恶梦，所以可以理解！比如快饿死的梦，还有爸妈想把我卖掉，就要我在大人物面前脱光，对方却嫌我又脏又瘦，被失望的爸妈打了一顿的梦。还有被狼吃掉，或者在雪山冻死的梦。那样一大早就会觉得厌世，甚至会担心现在过得太幸福，会不会是在作梦！」

全都真有其事，让人无法一笑置之。

最后那部分倒是有防范于未然。

为了替我打气，塔儿朵拚命搭话。

她的体贴令人欣慰，却也让我这么想──

「……为什么，我会做跟组织一样的事？」

以往我都避免正视这个问题。

但是，我把塔儿朵培养成道具以后，便任意地利用她。

不，我不仅把她当道具，还玩弄她的心，甚至发生了肉体关系。

这样不是比组织更恶质丑陋吗？

而且我将来是不是会背叛塔儿朵？

她这么爱慕我，却会被我当成弃子。

如同组织信不过我，最后为了封口就背叛要杀我。

想到这里，我便不觉得维持现状是正确的了。

明明我一直把塔儿朵当道具，却有了舍不得将她当作道具的喜爱之情。

大概是因为这样吧。我始终会思考，但从来没说过的话就夺口而出了。

「我说，塔儿朵。周围的人比妳自己所想的更需要妳。以前妳说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小孩，只有我表示自己需要妳，但现在并不是那样了。」

「请问，少爷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呢？呃，我不明白少爷想要表达什么。」

「妳跟我订了婚约，不过那终究只是婚约，随时可以取消。分家有人提出想要娶妳继承家业的想法，还有低阶贵族透过学园表示想娶妳当正室。只要答应下来，妳就可以风光地成为贵族夫人。有别于跟我的婚姻，妳会被当成正室对待。假如妳不喜欢嫁别人为妻，骑士学园及军方也在征询妳有没有意愿正式成为骑士。保证会让妳有相应的地位与薪水。」

「嗯，很好。」

「那么，我会等独处的时候再拜托少爷。」

塔儿朵困惑地想打断我，我却伸手制止她，并且继续说道：

「是的，虽然卢各少爷无所不能，唯独就是不懂女生的心。」

我以为自己一直都是靠过去的恩情绑住塔儿朵加以利用。

「蒂雅小姐，早安。」

明明她面对多辛苦的训练都不曾流下眼泪。

「抱歉。」

塔儿朵和气地微笑。

「蒂雅小姐果然排在第一啊。虽然我明白，还是会觉得不甘心。」

「打情骂俏差不多结束了吗？卢各，你真厉害耶。昨天我们明明那么相爱，你还对我甜言蜜语。隔天早上就换成了其他女人。呼嗯～」

蒂雅朝我亲过来。

我不曾想到那种话。

「哎，说得对。不过，那也算卢各的优点就是了。」

客观来看，塔儿朵不跟我在一起应该会比较幸福。

「妳当然是。」

塔儿朵状似不安甚于愤怒地提出质疑。

「并不是那样。」

那里肯定摆了一桌美味的早餐吧。

气得快要哭的塔儿朵这么问我。

「还有呢。」

明白那一点让我有些欣慰。

塔儿朵是坚强的女孩。

塔儿朵默默地把脸凑过来，然后吻了我。力道几乎强得跟头槌一样。

接着，我想起了昨晚的事情并看向身旁。

「……麻烦妳忘了吧。」

昨天明明交欢那么久，我仍对蒂雅妖精般的身躯看得着迷。

「我才羡慕陪伴卢各比我更久，还能相处得自然的塔儿朵呢。」

「早，塔儿朵。彼此都有苦头得吃呢。」

「少爷不需要我了吗？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吗！」

「卢各，赶快换衣服。我们去吃早餐吧。昨天你太卖力，害我肚子都饿了。」

「错了，不是那样的。塔儿朵，我在想自己是不是靠着过去的救命之恩将妳绑住，还借此利用妳而已。我是不是剥夺了妳的幸福……倒不如说，妳为什么要哭？」

为什么？明明可以庆幸，她却在生气。

明明我知道塔儿朵喜欢我，所以才愿意跟我在一起的。

「好，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妳说什么我都答应。」

塔儿朵闹了脾气。

我本身并没有不懂女人心的自觉。

「我也一样排斥。更重要的是，听少爷说那些让我相当排斥。我觉得很受伤。」

她也明白那一点才对。

话说完后，女人之间相互理解地笑了笑。

「以往跟魔族作战，都是由我绊住敌人，再由蒂雅小姐用【诛讨魔族】击中对手，然后由少爷进行狙击的模式才一路赢过来。但是要对付蛇魔族或者瑟坦特，我就绊不住对手，已经帮不上忙了。是因为这样吗？因为已经没有必要在一起，所以少爷不想照料我，才叫我去其他地方吗？」

斗大的泪珠从塔儿朵眼中扑簌簌地流下。

上次塔儿朵流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点了头。

设想塔儿朵答应当下的亲事，离开我身边，然后跟分家的某个人成婚。

塔儿朵仰望着我。

「我不原谅少爷。既然少爷觉得自己有错，请弥补我。」

慢着，她说等独处的时候？

「不然是为什么？」

虽然不知道之后会被怎么要求，但我没有狠心到会在这时候拒绝她的请求。

「跟我在一起的话，性命的危机就会如影随形。妳懂吧？以往也是这样的。而且，往后会更加严重。我明白，妳是念着我以往的救命之恩。不过，妳回报的已经够多了。妳要获得幸福大可不用顾虑我。无论是嫁贵族为妻或正式成为骑士，都是妳的自由。妳的幸福不需要靠我。那是任谁都会称羡的生活，妳根本不必受制于我。」

身为暗杀者，我学过人心掌控术。以往也在任务中勾引过女性。

半裸的蒂雅拧起我的手臂。

「这是……约定喔。」

表情与动作不一致。

塔儿朵一边哭，一边发飙似的告诉我。

「呃，少爷，请问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摸了摸抽着鼻子哭泣的塔儿朵的头。

换句话说，现在我们并不是两人独处。

我从以前就会这么做。

塔儿朵行礼后就去了厨房，应该是要将早餐做完吧。

从泫然欲泣变成泪流满面的塔儿朵这么问我。

明明她会怕被我讨厌，都不敢耍任性。

但是，塔儿朵有她自己的想法，还本着自己的意志持续陪伴我。

单凭恩情是没办法一直长相陪伴的。

「……我会排斥，非常排斥。」

或许是拜蒂雅的教育所赐。

「少爷，我们到底相处了多少年呢？明明我一直陪在少爷身边，始终都说自己喜欢你。为什么，现在突然这样，少爷，你好奇怪。你好笨，好狠心。」

以往把自己当道具的我跟塔儿朵不一样。

「……哎，怎么说呢。我是喜欢妳。因为喜欢妳，才认为把妳当成道具利用的现状并不妥当。」

塔儿朵说这种话是很难得的。

「身为贵族的妻子，为了确实留下继承人，我不会拦阻你勾搭其他女人。但是呢，我也有不能退让的部分。假如我不是你心目中的第一，那我可不依。」

是那场梦让我失常的吗？

「也对。」

换好衣服，我跟蒂雅一同到厨房。

「少爷对女生怀有太多幻想了。就算小时候有救命之恩，才没有女生会因为那样就一直愿意奉献自己的一生。」

「我不会忘。对少爷来说，我是可有可无的吗？请问，就算我跟分家的人结婚跑掉了，少爷也觉得无所谓吗？」

更重要的是，塔儿朵可爱得令人心动。

「因为我最喜欢少爷了。可是，少爷却说不需要我，那我会哭的！突然被喜欢的人要求嫁给别人，哪有女生不会哭呢！」

「唯有陪伴少爷的时间，我不会输给蒂雅小姐。」

于是我也试着设想。

蒂雅站起身。

看她那样，我想起了刚才塔儿朵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