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暗殺者意外重逢

「雅蘭•嘉露菈大人，請問爲何我無法事先得知這些情報？若能目睹位於此處的魔族塑像，我便能推敲出現的魔族及其能力，並且預作準備。」

外貌是一項關鍵。

魔物及魔族都具有與外型相符的能力。

何況聖域連這種石像都有，想必也有我用巴洛魯商會的情報網仍然查也查不出的魔族情資。

「你所言甚是。不過，這座【聖域】屬於機密中之機密。在認定你足以信任之前，我無法揭露這些。」

既然信不過我，就別派我去殺魔族。

我把這句話吞進肚裏。

「既然如此，魔族有意讓魔王復活，以及此事如何爲之，也是機密中的機密嘍？」

「當然。原本這都是隻能告訴勇者的情報，光是相關情報外泄，就難保不會讓這個國家衰亡。不過聖騎士大人，教會認定你值得奉告。」

……她的話讓我得以將線索東拼西湊，推敲出大概的情勢。

判斷材料有好幾項。

一、兜蟲魔族原本想培育的生命果實。

二、王都那些人對於魔族來襲過度驚恐。

三、實際遭受襲擊的城鎮處境。

四、國家衰亡這段話。

若將這些統整起來思考，答案就能過濾到相當明確的地步。

「魔族會利用人類性命培育生命果實，藉此獻祭讓魔王復活。培育生命果實所需的人類數量恐怕達數萬之譜，規模越龐大的城市就越容易遭毒手。」

「你答得不錯，頭腦聰穎。是的，魔族的目的在於殺害人類並蒐集靈魂，進而孕育生命果實。靈魂強度有強弱之分，比方說，勇者艾波納，要獻祭憑妳一人就足夠，然而換成常人便需要約五萬人。」

聽到她說五萬人，在場除了我以外都面露驚愕。

要說國家不可能發表這些情報，也能讓人信服。

暗殺者擅於喬裝，因此也具備識破他人的技術。不只看外表，藉由氣味、講話方式、習慣、對談話節奏的掌控、舉止及各種要素就能夠識別。

而且，有件事讓人感到意外。

頭一號就是盧各•圖哈德。

「哎呀，聖騎士大人，您的杯子空了喔。」

白白交出這張手牌是不尋常的。

「確認法蘭•福泰爾、戴丘•葛羅萊納、納格亞•科魯道夫死亡。殘存的外來因子僅剩下盧各•圖哈德。藉由外來要素引發的現象確保資源。據此對新進的外來因子……不予認可。」

經濟政治的混亂會使國力走下坡。

沒錯，這是工作。

……然而，我認得出來。

要挑居民數以萬計的大都市下手。

魔族特有的瘴氣和魔力也壓抑住了。

之後，召開派對。

我原以爲女神的代言者單純是用來建立威信之詞，看來似乎真有其事。

那名女神會出現在睡夢中。換句話說，雅蘭•嘉露菈扮演的角色，就是將女神旨意轉達給人類社會的傳聲筒。

在女神洞見的未來，艾波納殺了魔王以後會發狂。

視運用方式不同，這招【誅討魔族】應該也能成爲強大的外交手牌。

探聽看看她是用什麼立場混進國內的吧。

對方藏起身上的蛇之因素，擬態成人類。

明明這裏連他國的貴族都有受邀到場。

然而，這是一大進步，因爲已經脫離了近乎確切的滅亡。

「哎，虔心可佩呢。我會記得代你稟告女神的。」

「看來我認錯人了，不好意思。但是，這也算某種緣分，之後要不要換個地方好好談一談？」

機率問題。與其把資源投注於單一個體以提高成功率，增加嘗試次數還比較有效。

「雅蘭•嘉露菈大人，我與【天選者】略有不同……以我的情況而言，女神大人只在我小時候跟先前賜予【誅討魔族】時，讓我拜見過兩次。請問雅蘭•嘉露菈大人又是如何呢？」

之後，我們離開聖域，還被囑咐在這裏得知的事情不可外揚。

純白女神一如往常地在全白的房間內監測、分析世界。

「你應該從偉大的白亞女神──葳奴絲大人那裏接過神諭吧。在你信上所寫到的女神特徵，無疑就是我在夢中見到的葳奴絲大人。何況你竟能獲賜誅討魔族的魔法，除了受到女神寵愛的【天選者】之外，再無其他可能。」

對此我不打算責怪他們。畢竟在這之前，連我自己都沒有把握能殺掉魔族。

不，要認命還是操之過急……假如未來已經定好，我來到這個世界便無意義。試着掙扎到最後一刻吧。

跟蛇魔族已經約好之後見，然而光這樣不行。

從魔族的觀點來思考就會懂。

「【天選者】是指？」

我們以雅蘭教特有的行禮方式回應巫女。

「請問，少爺偏好像那樣的女士嗎？」

女神擁有千百種臉孔，還可以視對象、狀況，擺出最具效果的臉孔。反過來說，祂在獨處時根本不需要表情，也不會付出那樣的勞力。

順帶一提，我對女神致謝的內容講得直接一些，意思就是：「我會達成妳的心願，所以別多事。」

要討伐魔族，需要這些先決條件，不過就現狀而言，國內幾乎已經無人可以鍼砭我的行動了。

◇

有個褐膚黑髮，還以火辣服裝裹住妖豔身材的貴婦用雙手拿着酒杯出現，並將其中一邊遞給我。

「我作夢也沒想到，會跟妳在這種地方相遇。」

地方上的貴族，以及在地方上有親屬的貴族都臉色開朗。

「唉，盧各真是的，一臉色眯眯的模樣！誰教那個人是大美女。」

女神不相信任何事物。祂思考的，就只有機率而已。

……好了，情報一口氣匯聚而來。

「大約三個月一次。至今以來，無上女神葳奴絲大人都會將聖言託予歷代的雅蘭•嘉露菈傳達，藉此讓人世繁榮。」

對方會答應是在預料之內。

否則她大概不會在我面前出現。

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現在更是身爲聖騎士的工作。

……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上呈的【誅討魔族】術式公開出來了。

而且，我手上還有從蛇之魔族得到的情報。

「居然會有那樣的密道，嚇我一跳呢。」

「哦～～那我相信你。」

我微笑點頭。

好比我成立化妝品牌的穆爾鐸等商業都市，或王都這等規模的首都。

「勇者、天選者，還有與其同道的夥伴，你們聽好。討伐剩下六名魔族，以及阻止魔王復活，正是幾位被賦予的使命。」

然後，要是國家發表這件事會如何？

正因爲可以變化出任何表情，祂的臉屬於絕對中立。假如有人類目睹現在的女神，大概就會這麼說：簡直像機械一樣。

穿過密道回城裏以後，艾波納就跟我搭話了。

「確認階段進程。確認偏離世界崩解的預測。誤差，5•623。推斷爲不確定性因素，盧各•圖哈德所致。主因出自他討伐魔族以及對世界的改動。抵達崩解的機率由99•87％下降至86•34％。」

「蒂雅小姐，呃，少爺絕不會那樣的。」

因此，只好從世界之外引進變動性。

然後，我想起了只有我知道的未來。

「哦，之前我是說過可以允許你把塔兒朵當外遇對象，但是你敢跟突然冒出來的風騷大姐姐搞外遇的話，我會生氣喔。」

「雅蘭•嘉露菈大人，下回與女神大人靈犀相通時，煩請代我致謝。『盧各•圖哈德必能回報禰的期待，因此還望上天垂愛守候』……拜託妳了。」

「聖騎士大人，我們是初次見面喔。呵呵，您是不是把我誤認成別人了呢？」

方纔在臺上表揚了我誅討魔族的功績，同時教會也認定我是【天選者】。

我被任命爲聖騎士時的典禮也很盛大，但這次規模更甚。

「對啊。真希望早點得知，不過對方也有隱情吧。」

她就是我在打倒兜蟲魔族後遇上的蛇之魔族。

模擬後的結果，無論從名爲世界的沙盒當中動用什麼，世界終要滅亡。

我怎會誤認。

魔王復活理應需要生命果實。蛇魔族不想讓兜蟲魔族孕育出那玩意兒。

由此可以推斷的是魔族之間在競爭誰能先讓魔王復活這一點。當中有隙可乘。

世界仍有近九成的機率會滅亡。

人口將從商業興隆的城市及首都大量流出，導致機能停擺。

……而且，中央那些人正是因爲知情，纔會把勇者扣留於此。

總歸來說，就是那些人上次並未信任我的能力，都在擔憂魔族出現之際是否能得到保護。此刻我殺了魔族，總算才受到他們信賴。

當我盯着她時，蒂雅和塔兒朵用盤子盛了菜餚過來。

居民越多的城鎮越容易遭到毒手這一點不可能向外發表。

參加者的表情不同。

被蒂雅懷疑固然讓人難過，我卻覺得她喫醋很可愛。

「隱瞞聖騎士大人至今，對不起。假如能及早確定你跟我一樣屬於【天選者】，事情便不至於如此……」

……雅蘭•嘉露菈身爲最高階巫女，據傳更是女神的代言者。

「放心吧，我愛的只有蒂雅妳。跟她接觸真的是爲了工作。」

……局面會變成這樣，說不定也是女神計劃中的一環。雅蘭•嘉露菈本身就是女神用來認定我具【天選者】的身分以助行事方便的棋子。不，搞不好這個國家本身就是祂的棋子。

因爲在亞爾班王國以外的地方，一旦魔族出現就幾乎完了。

蛇魔族提起裙襬行禮後隨即離去，所到之處就有貴族男子簇擁而上……那些貴族都帶着被女色迷昏頭的嘴臉。

能讓勇者之外的人也殺得了魔族的手段，這對欠缺勇者的他國來說會是渴求不已的至寶。

而且，外來因子並非只有盧各•圖哈德。

「並不是因爲偏好，但我有點在意她。」

～女神視角～

有許多要點得到釐清了。就算不動用超常現象或奇蹟，能洞見未來的女神只要透過言語便可介入人類社會。相當省力又合理的介入方式。

這表示魔王藉由魔族之手復活是已經定好的未來。

獨處時的純白女神猶如沒表情的人偶。

她們倆似乎不明白那女的是什麼來路。

「哎呀，您是要約我幽會嗎？居然能夠與聖騎士大人幽會，太榮幸了。那麼，我們待會見。」

「要加油纔行呢。像魔王那種危險的存在，我們必須阻止他復活。」

想蒐集五萬人的靈魂，縱使苦幹實幹地襲擊一兩百人的村落也沒完沒了。

如此一來，行事會更加方便。

我絲毫不顯動搖地接下酒杯。

這跟考試分數一樣。拿七十分是容易的，要由此提高分數就十分費工夫。假如想拿滿分，得花三倍以上的勞力。

正因如此，女神不會把成本都用在一個人身上。與其信任某一個人，傾注資源到拿滿分爲止，還不如用相同成本量產七十分的人才，再期待當中有誰能拯救世界。

那樣成功的機率會高得多。理應是如此。

「確認行動方針有誤。認定盧各•圖哈德有特別之處。向高階存在進行提議。上呈盧各•圖哈德的功績。與其多引進外來因子增加嘗試的次數，不如將資源集中於盧各•圖哈德。判斷盧各•圖哈德具有以機率論無法解讀的某種潛力。」

縱使迄今的判斷以機率論來說並沒有錯，現實是除了盧各•圖哈德以外的外來因子都沒有對世界造成任何影響就已經死亡。

女神到現在還是不認爲當初的判斷有錯。

可是，女神不會執着於自己做的判斷。

既然事態超乎本身估計，就要予以認同並求出其他解答。

這次若是照分析的結果，名爲盧各•圖哈德的個體性質異常，女神認同值得一賭。

正由於如此，與其將外來因子死亡後保住的資源用來填補新血，女神寧可選擇賭在盧各•圖哈德身上，纔會做出提案。

出自女神的提案經高階存在判斷，獲得批准。

「確認許可。確保向盧各•圖哈德供應的追加資源。將世界託付給他。」

這個世界已經不會再引進外來因子。

將賭注押在盧各•圖哈德身上。

這對盧各•圖哈德來說既是吉訊，也是凶訊。

畢竟獲得的支援將會比以往多，然而他若是失敗，世界就毀了。

「模擬追加資源的有效運用法，計算七萬兩千三百四十六套方案……進而求出最高機率……否定，單就盧各•圖哈德而言，機率無法作爲絕對的指標……另有應當重視的要點。」

女神做了一項決策。

無視神透過權能演算未來所得的答案之後的判斷。

「向高階存在申請資源……獲准……需要三十七日方可取用資源。爲求有效運用，接通與現世聯繫的渠道，雅蘭•嘉露菈。」

可爲之事已盡。因此，在時機到來以前要先切掉電源。

在當代的雅蘭•嘉露菈睡夢中，女神露出微笑。

好比雅蘭•嘉露菈所創立的宗教純屬舞臺裝置，女神也不過是用來管理世界的裝置罷了。

那並非入睡，而是完全關機。

光是於夢境向一名少女訴說，屬於普世性宗教的雅蘭教就會自己將訊息散播出去。

女神在介入世界之際，所有行動都要消耗資源。

比如向全世界的人類傳達神諭，負擔之重就需要抱持自我消滅的覺悟。

女神今天同樣淡然地掌管着世界。

女神切斷與少女的聯繫。接着，祂閉上眼睛。

然後，祂談及盧各•圖哈德。

然而，如果只出現在一個人的夢中，成本便極爲低廉。

雅蘭教。女神可藉此指引人類……這麼說固然中聽，其實就是爲了低成本管理世界的舞臺裝置──於該宗教擔任巫女的雅蘭•嘉露菈將見到祂入夢傳達神諭。

這種便利的舞臺裝置不可能自然產生，因爲有必要才創造的。只要動用女神的力量便不至於多困難。

仁慈聖女的笑容浮現了。女神塑造出的自我形象一向是按照對方內心所求。面對依存神明，依賴上天，將理想強加而來的人，祂相當清楚需要擺什麼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