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暗殺者說服

我照計劃贏得了法蘭多路德伯爵的心。

若換成前世的我，應該會毫無感慨地淡然行事，這次卻相當痛苦。

爲求互惠，幸好計策成功了。

我對自己用的美人計並未樂觀得有把握必成，還準備了預備方案，跟美人計相比惡毒好幾倍。

而我目前正在借宿的房間等他。

如今我已卸下貴族千金「露」的面具，換回了盧各•圖哈德的身分。

門被猛然推開。有格調的貴族不應如此失態。

由此可見，對方相當期待露的答覆。

「告訴我妳的答覆好嗎！」

一臉激動的他滿懷希望問道。

手裏還拿着美麗的花束。

「抱歉，你癡戀的女人不在這裏。」

我冷冷地告知對方現實。

「你怎會闖入我的屋邸！」

「勸你最好別嚷嚷……若是事情鬧大，那女孩就別想活命。」

我繞到呆愣的法蘭多路德伯爵身後，關上門，朝對方的背一推，他便踉蹌被我準備的椅子絆住，而後坐下。

「你到底是誰！」

「居然問我是誰，令人寒心。我就是你將要陷害的對象。」

那傢伙一時無言以對，只得轉開目光。

「爲何？」

「不管你有什麼想法，實際上，你就是阻擾了被女神選來救世的我。」

他變了眼神，並且打開錢袋確認內容物。

這次的幕後黑手是卡洛納萊侯爵，他打算嫁禍於我。

「出庭作證之際，你要照我準備的腳本念。辦得到這一點，我就將女孩還你。」

……其實那是將部分真相經過大規模渲染的假資料。雖然說內容八九不離十，舉證所需的情報仍有欠缺。

我想爲對方鼓掌。

他看了上頭所寫的文字便汗流如注。

「我跟她並不是情侶！」

那傢伙從椅子上滑落。

「錢我這裏有，你肯幫忙的話就給你。」

「……恩人是嗎？」

我隨手將信扔給對方。

「是啊，我認爲她可以當談判材料，就先把她擄走了。」

「我、我沒那個意思啊。我纔沒有想過要阻擾救世，也沒想到會被女神鄙棄，怎會這樣……」

第一次接觸到無情世界和正牌暗殺者釋出的殺意。

人質被擄時，最有效的談判方式就是讓對方認爲人質並無價值。

「這怎麼可能，難道說，真有此事？」

「你就用這筆錢換取自由吧。接下來，何不給點顏色讓欺騙你又剝削你的卡洛納萊侯爵瞧瞧？」

「那個鑑定師和卡洛納萊侯爵是一夥的。給你看個有趣玩意兒，我替你賣給卡洛納萊侯爵的藝術品列了張轉售後的下落清單。比方說，加拉太首飾目前落在德拉勒男爵家；弗拉托勒壺到了馬爾伊達子爵手裏；出自法蘭•富魯爾手筆的風景畫則是在富商巴洛魯手裏，全都是卡洛納萊侯爵高價轉售出去的。若你信不過我說的話，不妨親眼去確認。清單上總有一兩個你認識的人吧，你可以到他們府上拜訪，並且要求鑑賞。那些人都會喜孜孜地炫耀到手的寶物，還興奮地大談價格有多高喔。」

「這怎麼可能，爲什麼你會查到這些，沒道理啊，畢竟這個計劃從起步到現在也才短短几天，怎有手段能收集這麼多情報和證據，還找到我這裏？算起來不對啊！」

對方既沒有趁現在跟我拚命，也沒有叫人過來，這都是對的。他也瞭解自己不可能制住戰力等同勇者的怪物。

「你有什麼目的？你究竟想要我做什麼？」

再推一把，就能讓對方的心完全屈服。

廉價得幾乎讓我笑場的謊言。

試着調查過這件事以後，我的嘴角湧上了笑意。

這算是不小的開銷，但通訊網已經完成，如今我想要多少錢都賺得到。

「是啊，只要你不輕舉妄動，我保證會善待她。」

此刻我安排於全國的諜報員仍在活動，就爲了讓這份資料變得齊全。開庭之前便會更加完備。

那是我昨天扮成露配戴的飾品，爲了加深印象，我當時還聲稱那是母親的遺物。

這傢伙有注意到我來這裏談判並沒有動手殺人，顯示我的目的並非報復。

即使如此，要騙一個視野因恐懼和緊張而變得狹隘的男人已經足夠。

我無奈地聳聳肩。

「來打個商量吧，法蘭多路德伯爵。可以的話，我想用紳士的方式解決。不過……這次的事實在令人惱火。照你的態度，我不確定自己接下來會做出什麼事。」

話雖如此，就算資料夠完美，要將卡洛納萊侯爵逼到絕境還是差一步。之所以需要說服這男人，就是爲了填補那欠缺的一步。

「報仇雪恨以後，錢與露都歸我所有，啊……啊啊，多麼地，多麼地美好。」

「你騙人！我有找鑑定師確認。」

「如果在庭上做出這種發言，那就毀了。我會被卡洛納萊侯爵報復……他絕對不會放過我。」

更關鍵的是，他在收買人心所需的金額上小氣。

「要我協助你救世？可是，可是我需要錢啊。如果卡洛納萊侯爵被逮捕，我的生意就……」

我扔出另一份資料。

腦袋似乎不壞。

反觀我應付這種事就還算有經驗。

「卡洛納萊侯爵收購藝術品又介紹財主讓你認識，對此你似乎心存感謝。」

「那人騙了我？你指的是什麼？」

他再嘴硬，平日生活仍與死亡離得太遠。

「這筆錢是小氣的卡洛納萊侯爵跟你講好的三倍金額。藉此你父親欠下的債務就可一筆勾銷，你不用再聽命於那些財主。」

談判的基本固然是要軟硬兼施，但一流人物會在這時候另找切入點。

先這樣就好。

「你對拯救世界有功，女神的祝福定會降臨在你與露身上纔是。」

「難道你沒有發現？」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真是奇葩。

「別開玩笑！她跟這件事無關！」

法蘭多路德伯爵面色蒼白。

「不會無關，她跟你可是男女朋友……沒想到男方的愚蠢竟害她蒙受生命危險，真是個可憐的女孩啊，我同情她。」

「……別扯謊。派部下來擄人時，據說她呼喚的就是你的名字。首先我要告訴你，你掩藏不住內心的動搖。」

儘管他嚇得牙齒打架，卻還是沒有停止思考。

「哦，看來你心裏都有數嘛。」

「女神將寬恕我。我會在女神的祝福下，跟露獲得幸福。」

爲了加快計劃進行，他用的全是些馬虎草率的技倆，處處都可以找出紕漏。

「『爲何』是什麼意思？這句話是指我爲何會發現你們在王都的圖謀？還是理應遠在圖哈德領的我爲何會出現於此？或者說，我爲何會查出是你要出庭作僞證？呃，難不成你在問我爲何會曉得有個叫露的少女即將與你成爲情侶？」

這個國家已經開始用紙鈔了，但是與他國通商依舊會支付金幣，在國內也還是可以使用。

法蘭多路德伯爵的父親打從心裏愛好藝術品，正因如此，他以往都只蒐集一等一的貨色。身爲領主雖是三流，以藝術品收藏家來說卻屬一流，連買到那一成贗品的事蹟都無損於他的丰采，因爲那些全是水準更勝真貨的仿造品。他挑選美的東西不是靠知識，而是靠內心與眼睛。

「……我怎會、怎會做出這種傻事……饒不了他，我饒不了他！」

「哎，不要緊，因爲卡洛納萊侯爵會代替我入監。」

實際上，我早已對大局掌握得差不多了。

「那、那是露戴在身上的……」

我一面說一面扔出首飾。

「那就讓他受報應吧。這裏有真兇是卡洛納萊侯爵的證據，接着只要加一句證詞，卡洛納萊侯爵就會萬劫不復。而且等審判結束後，你就可以用這筆錢重新做人，跟獲釋回來的露共度人生。」

「然而，你只有一個方法能得救，那便是照我說的出庭作證。目前還來得及挽救。倒不如說，你幫我就是對救世有功，女神也會感到欣慰。或許，你在往後的人生依然能得到祂的祝福。」

「我、我不會爲她變節。爲了法蘭多路德家，我連父親都殺了。就算自己有一兩個心愛的女人被擄，我也可以當場割捨。」

我從【鶴皮之囊】取出裝滿金幣的錢袋，讓他握到手裏。

要「說服」他輕而易舉。

資料上有被害者實際遇害地點的相關情報與證據，以及卡洛納萊侯爵指使附庸貴族搬運屍體的蛛絲馬跡。

「你父親固然愚昧，卻真的有鑑賞文物的眼光。他蒐購來的物品具有高於定價的價值，只要你用合適的價格賣出，別說欠債，現在早成了有錢人。」

爲了使談判有利於我，要讓對方感覺到我已經什麼都瞭若指掌。

說服的基本在於軟硬兼施。

這就足以剝下他虛僞的氣勢。

只要是貴族，大多知道【聖騎士】盧各•圖哈德聽得見女神的聲音這件事。

我把臉湊到對方耳邊細語。

「你不曉得嗎？【聖騎士】乃由女神選召。女神都在枕邊告訴我了，祂說有阻礙我救世的敗類出現。於是醒來後，我已經在王都了。」

「……濫情也要有個限度。你父親收集的藝術品中含有贗品，但是，有九成屬於真貨，剩下那一成也是幾可亂真的贗品，自有其價值。」

「女神對我說過，凡有人阻擾救世，今後便得不到任何祝福……你的人生是不是就這樣完了？」

幕後黑手卡洛納萊侯爵犯了許多錯誤。

「再提到那些轉介給你認識的財主，卡洛納萊侯爵都跟他們收了仲介費。那位侯爵可真是精打細算，他讓法蘭多路德家出賣尊嚴，自己又不用蒙受任何損失就能賺到錢。簡單說，你被噱了。這樣你能饒過他嗎？」

上頭寫的內容是要他當庭表白受到卡洛納萊侯爵脅迫，還被塞了一筆錢，只好出庭作僞證。

然而，壓倒性的情報傳遞速度與移動速度，兩項不合常理的事情合在一起，只讓人覺得是天神所爲。

「你叫我背叛卡洛納萊侯爵。辦不到！他是我的恩人。」

何況我以前將【誅討魔族】的術式昭告於世時，就利用過女神親傳神諭這種方便的名義。

「沒、沒錯，當時若沒有他買下那些藝術品……還介紹財主讓我認識，法蘭多路德伯爵家早就已經完了。」

這傢伙並沒有在跟我演戲，他好像真的把卡洛納萊侯爵當恩人。

「好多啊，滿是金幣。」

法蘭多路德伯爵的腦袋好歸好，卻不懂世間險惡，又過於深信父親生前是個愚昧的人。

之所以拿金幣而不用紙鈔，是爲了支配他的心。金幣的重量、聲音與光彩能讓人心狂亂，紙鈔就無法如此。

威嚇後給出的甜頭想必效果奇佳。

這使得別人敲詐他不費吹灰之力。

收買最重要的證人只肯出千枚金幣，吝嗇狹量成這樣足以要他的命。

扮黑臉嚇過對方以後，也得扮白臉給點甜頭。

受騙還被剝削得這麼慘的案例並不常見。

畢竟只要有價值，就會受對方利用。

好啦，黑臉扮到這裏就夠了。

不過，他的演技無比差勁，大概沒經歷過這種耍狠的場面吧。

「慢、慢着。露還平安吧？」

「原來如此，那我今天就先離開吧。明天，我會帶她的指頭過來當伴手禮。對了，你想知道她是否平安吧，要不要讓她用斷指滴下來的血寫信給你？我會每天送來這裏，直到她的指頭一根都不剩。」

附上貨真價實的殺意。

吞嚥口水的聲音傳來，法蘭多路德伯爵將錢袋緊擁在懷裏。

從恐懼獲得解放的他眼裏只看得見美好未來。

談判的基本是軟硬兼施……而我多加了復仇心這項要素。

法蘭多路德伯爵已是我的傀儡，他將照我的意思起舞。

這麼一來，在王都的工作就結束了。

趕快回圖哈德領吧。

接着，我要運用全世界的耳目與手足，將卡洛納萊侯爵逼上絕路，到審判當天，再一臉若無其事地陷害有意害我的傢伙。

我會讓招惹我的人在牢裏後悔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