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結束

「嗚、咳、咳……！」

——四周瀰漫着煙霧，讓我無法看清周遭的情況。

（克莉絲沒事吧……？）

我立刻看向她所在的房間，那裏並沒有特別崩塌的樣子，讓我暫且放心。

「……搞、什麼啊，到底是……人家好不容易可以死掉的時候……」

我奄奄一息地忍不住抱怨。

人家正要永眠，真是不解風情……

我這麼想着，坐在地上抬起頭的瞬間。

「抓到你了。」

我聽到這樣的聲音。

彷彿從地獄深處擠出，像是青蛙被壓扁時的混濁聲音傳入耳中，某人的手掌覆蓋住我的臉的剎那。

「咕嗚、嘎啊啊啊……!? 」

滋滋滋，平常也聽過的聲音，但絕對不可能在這麼近的距離聽到的聲音。

刺鼻的，我喜歡又討厭的食物的味道。

過去曾經嘗過一次，和被砍或被毆打不同，難以忍受的疼痛。

這些同時襲來。

——這是肉燒焦的聲音、味道，以及疼痛。

熱、火焰。我認識一個會使用這些的人。過去在里爾・馬爾對峙過的使徒之一……名字是……

「嗨，小妞，好久不見。」

「白炎」羅格・亞葛斯。

哈。混賬。

啊啊。終於結束了。我從很久以前就想死了。就算被拷問，我也已經沒事情可做了。如果之後只剩死亡，那也省了我不少麻煩。

我不想死啊。

……謝謝你，羅格親。爲我這個蠢貨點綴了相稱的結局。

我看着他的眼睛。這是我最後能做的……最後，應該做的事。

因爲剛纔的戰鬥，我的意識和生命受到熱能影響，隨時都會消失。我拼命維持住它們，用剩下的右眼瞪視對方，發現他的身體和以前大不相同。

我已經受夠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反正我也沒辦法保持正常。就算折磨廢人，也會馬上膩吧。只要看準時機死去，羅格也會滿足吧。終於可以告別這個世界，輕鬆了。

然後放出火焰。

他騎着那個，特地衝到這個地方來嗎？

羅格說完，先握住我左臂前端……除了已經交給妮妮娜的部分以外，消失的骨頭周圍纏繞的肉。

那個就是龍嗎？那個龐然大物，騎龍根本無法與之相比……

雖然微乎其微，但這種可能性閃過腦海，讓我無法當場死去。

……啊啊。

在無盡的憎惡中，我這個存在逐漸消失。我的終結果然還是該在與邪魔外道相稱的血腥之中，伴隨着虛僞與戲言。

……視野角落映照出某個巨大的身影。啊啊，我想起來了。我曾經聽說過，這傢伙是人類唯一的龍騎士……

我這麼想着，但是，爲了以防萬一，爲了不讓眼前的這個男人注意到其他東西，我像平常一樣，用奈因的臉回看羅格。

「嗯嗯？……你這傢伙，眼睛沒了啊。畜生，阿比斯那傢伙，居然先下手爲強。」

……啊啊，太好了。

羅格說完，把我的臉砸向地板。

……羅格似乎只是因爲對我的執着纔來到這裏。他似乎是獨斷專行。

可惡。

……請你們，一定要平安無事……。

我不想死。

所以，這樣下去的話……他應該不會在意克莉絲，只要把我帶走就結束了。

……再一下下。再和大家好好相處一下下……

過去被我擊敗的這個男人，挖開我剛剛失去的左眼眼窩，將某種東西塞了進去。那個細長的異物……不過是手指，卻帶着明確的殺意，彷彿要徹底折磨我，好燙、好痛、好痛、好難受……！

啊啊啊，不行了，意識要消失了。我，我還能維持自我的時間要結束了……。

接着，他同樣對待我的側腹。

明明很開心。我終於也有容身之處……

男人說完，將我的身體扔向前方，特地繞到我的正面。

看到我的笑容，羅格也開心地回以笑容。

「嘎啊啊啊……！」

清爽多了，我甚至可以嗤之以鼻。

……眼睛漸漸習慣，他的模樣變得清晰。脖子、手臂、腹部都長出管狀物，連接身體各處，變成異形。

「我會無限地殺下去。你一輩子都是我的玩具。」

羅格揪住我的頭髮，把我提起來。

看着夕陽，死得漂漂亮亮……果然還是太天真了。

……在無可奈何的痛楚中，即使思緒模糊，我也明白羅格的想法。畢竟我們都是邪魔歪道。他對我抱持着怎樣的感情，想對我做什麼事。

一言以蔽之，就是膨脹。

我……非常清楚。

「血就先不放了。你要是死了，我會很困擾。你傷害了我，傷害了我的人生。只死一次，我可不會原諒你……你很擅長裝死吧？」

我本來想咬舌自盡，讓他失望。但羅格可能會在發現我的意圖後，遷怒於我，趁他暴動的時候，發現克莉絲的存在。

「哦？哦？痛嗎？很痛嗎？那就好，證明你還活着。」

「……你這不是遍體鱗傷嗎？啊？你到底在幹嘛……這樣會死掉耶。」

我捨棄剛纔好不容易取回的克莉絲・納格的臉，卑微地笑着。

「就算你死了，我也會讓你復活。然後再殺掉你。然後再讓你復活。有人很擅長這種事……在你滿足之前，我不會讓你死……」

我跟剛纔一樣發出難堪的慘叫，羅格開心地笑了。

還有……願意接納我的大家。

——克麗絲……我的初戀。我那天使般的魔王……。

混賬畜生。

不是變胖。只是因爲逆光，看不清楚他的輪廓，和普通人類的輪廓大相徑庭，所以纔會有這種印象。

意識逐漸消失。

——————

——受命前去營救人質的艾蕾克特拉・維拉・迪特萊在即將到達現場時，發現剛纔還存在的帳篷全部消失了，她意識到自己的任務失敗了。

但是，第六感在她耳邊低語，她回過頭仰望城堡。

「……娜茵，姐姐大人……」

……艾蕾克特拉身旁的哈比，普莉婭……經常和娜茵在一起的她，和艾蕾克特拉一樣眯起眼睛仰望城堡。

然後，她們都看見了，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從那裏飛走了。

她們確信，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

——雖然擔心克麗絲和娜茵，但一直無法入侵也無計可施，阿洛瑪和加瓏離開了王之間，向各個部門下達指示。

特別是伊娃，爲了應對空間的隔離，她本想下達指示，但伊娃卻不在。賽爾菲那邊已經下達了指示，所以就算發生什麼，她也會根據自己的判斷做出最合適的判斷。雖然讓她跟在陛下身邊，但那種狀況下應該很難做到吧。

……但是，她感覺到了城內傳來了巨大的不自然的震動。如果是城內的戰鬥聲，那除了王座之外，別無他處。阿洛瑪判斷空間的隔離已經解除，命令身旁的愛麗絲同行，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然後，果然，她們成功進入了剛纔進不去的房間。

看到裏面的慘狀，兩人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陛下……？奈因？」

她們戰戰兢兢地走了進去，但那裏卻空無一人。

不只是魔王和奈因，使徒和勇者，誰都不在。

這明顯是異常狀況。阿洛瑪和愛麗絲一邊警戒一邊呼喊，但沒有回應。

……然後，從旁邊傳來了「咚」的一聲。是休息室的方向。

「陛下，嗎……？您在那裏嗎？」

……就連最壞的情況，自己的大腦也已經預想到了。但是，阿洛瑪確信在那裏的人恐怕是克莉絲，於是打開了休息室的門。

「嗯嗯，嗯嗯。我知道。他讓我來接你」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只要這個女孩還活着，我們就還沒有輸。

「大哥哥他啊，對我說啊，『在我說可以之前，你不能出來哦』。所以啊，我在等他」

「……是」

「……克，莉絲……？」

「……克莉絲，還活着」

「……大姐姐，你是誰？和小馬很像呢」

不會放棄，克服命運——！

「……太好了」

然後，她立刻轉身離開。兩人理解了情況，理解了。

「啊啊，陛下！您沒事吧……！」

「大哥哥他啊，對我說要當個好孩子。說會好好保護我的……」

「…………大哥哥，是指」

「是誰……？」

克莉絲汀娜還活着。但是，在與她對峙的瞬間，阿洛瑪就注意到了。她，失去了力量。

稚嫩的表情。身爲青梅竹馬的自己，知道她以前也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然後，代替她戰鬥的是誰呢。結果，又如何呢。

魔族給予人類的，絕對的恐怖象徵，實質上已經消失了。

魔王輸了。在這裏的，只是保住了一條命……「變成」了「這樣」的，名爲克莉絲汀娜的魔族。

克莉絲這樣低語着，頭稍微搖晃了一下。

克莉絲汀娜，慢慢地倒下了。

「對不起，我有點，想睡覺……但是，我很擔心，所以想着不能睡……」

阿洛瑪沒有在意內部的裝潢被弄得亂七八糟，不由得跑了過去，但她立刻就注意到克莉絲的樣子很奇怪。

也就是說，人類失去了最大的抑制力。

「好的」

「是嗎？……大哥哥，沒事吧？」

「……！愛麗絲！現在立刻把陛下帶到安全的地方。因爲有可能會有人類的進攻，所以要暫時放棄這座城。撤退到惡魔神那裏，你去聯絡一下」

「我說大姐姐。那個大哥哥，去哪裏了？」

空無一人的戰場遺蹟。它，訴說着一切。

在休息室門口待命的愛麗絲，低着頭，隔了一拍後回答道。

「還有……關於陛下，不要告訴任何人。絕對……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要帶她到外面去」

我們不會輸。不會輸給區區人類。

「我們，還沒有結束。還沒有結束……！爸爸，我絕對會找到你的，一定會找到你的——！」

阿洛瑪將她沉睡的身體……將纖細的她抱在胸前，看着她的臉。

氛圍，不一樣。這不是平時的克莉絲汀娜。她蹲在地上，胸前抱着房間裏的熊玩偶，用睜大的眼睛回望着阿洛瑪，完全不像是剛戰鬥完的樣子。

「……嗯嗯，當然。請放心。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