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瑪・薩吉斯達

——我的母親很溫柔。

雖然沒有父親，但母親很溫柔地對待我，所以我並不在意。

不過，我曾經問過一次這件事，但母親露出悲傷的表情，所以當時還是小孩子的我也知道，這是不該問的事情。

我稍微記得出生時的事情。

從狹窄但溫暖的地方，飛向明亮又寒冷的地方的感覺。

那讓我很害怕，只能發抖。

不過，不，或許正因爲如此。

我出生時似乎沒有哭。

雖然我後來才聽說，據說產婆拍了幾次我的背，我才終於哭出來。

父親看到後，大概覺得反正我不會被養育成堅強的人，所以就拋棄了我。

我不知道是基於什麼原因變成這樣，而且我也沒有興趣，不過我被沒有小孩的貴族名家收養了。

那就是我原本以爲是母親的人家……薩吉斯達家。

身體虛弱的那個人，似乎將結婚這個選項從自己的人生中剔除，爲了尋求繼承人而收養了我。

我覺得這很像不會特別以性別決定優劣的魔族會有的想法。

萬一我是人類，如果我不是男性，那個人一定不會要我吧。更重要的是，如同前述，養育我的人（爲了避免混淆，以後就統一稱呼她爲母親吧）非常溫柔，我想我一定很幸運。

不，我毫無疑問很幸運，也很幸福。

這一點沒有懷疑的餘地。

幸好，不同於我親生父親的盤算，我本身健康地成長。

然而，事到如今他大概對我毫無興趣了吧，我就這樣被當成薩吉斯達家的繼承人，學習了與身份相符的教養。

只不過，畢竟我的出身是那樣的出身。

那裏的生活也沒有特別辛苦。

捉迷藏。

母親問我：「你打算怎麼做？」

這樣快樂的生活，大概持續了三年左右。

尤其是過去曾站在夏坦頂點的扎哈克爺爺，他把我當成親孫子疼愛。

……我再重複一次，母親是個很溫柔的人。

雖然名義上是人質，但幸好雙方勢力原本就不是那麼水火不容，我受到了非常慎重的對待。

我依然記得她像這樣輕鬆地向我搭話。

『誰叫他要喫人家珍藏的點心。我老公也說過，上一代魔王大人從以前就是這樣。』

『你看，這個媳婦很過分吧？』

「不過我的翅膀比較帥就是了。」

我的角是捲曲的，而且因爲頭身比例還很小，臉看起來也格外大，讓我有點自卑，但聽到她稱讚我帥，我很開心，於是決定和她一起玩。

「有爸爸在不是很好嗎？我連爸爸都沒有呢。」

其實好像還有一個，不過因爲還是嬰兒，所以留在城裏。

『哎呀，你這個調皮鬼，來，給你。』

每天都要喂他喫！

『來，給你糖果，糖果。你喜歡喫甜食吧？』

『這個臭老頭。』

「……嗯，很溫柔哦。」

『是這樣嗎？』

「我爸爸老是在講很複雜的事情，好無聊哦。」

我尊貴的身體裏流着的血，恐怕會被視爲政爭的種子吧，收養我的薩吉斯達家雖然是名門，卻與「薩坦」支配的地方相鄰，是幾乎對「迪亞布羅」中央沒有影響力的家系。

你追我跑。

「你的角好帥哦。」

「是哦，好好哦。」

……嗯，大家都很溫柔，是羣很有趣的人。

我蹲在曾經請爺爺帶我去過的、位於夏坦城堡中庭的大樹下哭泣時，有個女孩向我搭話。

然而，她並不是生下我的人。

……我一開始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基本上大家都很溫柔。

不過，他現在只能說是慈祥的老爺爺，我只認識他現在這個樣子，所以無法將過去傳說中的英雄和這個溫柔的人聯想在一起，感到很疑惑。

「是哦，那媽媽呢？」

過家家。

我肯定能說出這種貼心的話。

近墨者黑。

『別人的東西看起來總是特別美味。』

至於我爲什麼會知道這些事，其實很簡單，是母親告訴我的。

「我媽媽也不太理我。欸，你媽媽很溫柔嗎？」

她似乎也跟我一樣，很少有機會跟年齡相近的人一起玩。

『我的飯還沒好嗎？』

即使兩手空空，和她全力玩耍的時光依然很充實。

有一次，魔王陛下的家人以親善的名義來拜訪了。

我也記得她像這樣繼續說出失禮的話。

這位英雄在人類勢力達到最大巔峯的時代，魔族差點被消滅之際，他化爲人形，以他那過人的力量支配一個國家，引發內亂，將人類的力量削弱到極限。

被我這麼說的小孩會怎麼想，可想而知。我無法成爲她肉體上的母親，還對忘記關心她的那個人說出至今仍令我後悔的話，然後逃走了。

拋棄我的人們，以及他們的女兒。

『爺爺，你昨天才喫過飯吧。』

「媽媽……有是有啦……」

如果當時的我有現在的年紀，我一定會感謝她養育我長大的恩情，然後對她說「你依然是我的母親」。

再加上考慮到今後迪亞布羅與薩坦的關係，我被當成人質，暫時在薩坦的領土生活。

你不是我的親生母親，要見到你的親生父母雖然很難，但應該可以見上一面吧。

那就是我與克莉絲汀娜・瓦拉・迪特萊的初次相遇。

我們玩過各種遊戲之後，感情變得很好。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掩飾的，我的親生父母，以及他們的女兒……比我小一歲的妹妹，就住在附近。

『喫完的包裝袋給我，奶奶要拿去烤。』

因爲夏坦的人們都很溫柔，風土民情也很溫暖，我在這裏也沒有生病，過着快樂的生活。

我如此吐槽後，裝傻的爺爺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

好好哦。

她這麼對我說。

這時，我終於想起來了。

我的母親很溫柔，她很珍惜沒有血緣關係的我，將我養育長大。

我突然發現，養育我的人所做的事情，不只是理所當然，而是非常了不起。

在這個時間點發現這件事，我覺得是自己人生中最棒的一件事。

我讓有父母的人都很羨慕。

我很幸福。

——是哦，好好哦——

——那之後怎麼樣了——？

——我和克莉絲約好要再見面，抱在一起之後就分開了。

總之，多虧了她，我纔有勇氣與母親和好，也能夠向母親表達一直以來的感謝。

母親流着淚緊緊抱住我，而我的臉哭得比她更慘，不斷重複着謝謝與對不起。

如果事情就這樣結束就好了。

我把克莉絲的事情告訴母親後，她的臉色大變。

「那位就是迪亞布羅的公主大人哦。」

……哦。

我只這麼想。

不過，既然她能和自己的妹妹和好，那一定是件好事。

雖然應該是這樣，但我的心中還是有些刺痛。

幸好我雖然只是不滿十歲的幼兒，但腦袋似乎很靈光，能夠迅速吸收知識。

我還沒有成爲賢者。

——啊啊，不過，沒有父親果然很寂寞。

……由於實在不方便去她家玩，所以她們會來我住的宿舍玩（應該說，是克莉絲會抱着小艾兒突擊過來），這就是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

爲了去見約好再會的克莉絲，我不斷磨練自己，讓自己成爲有用的人。

——真是無聊的想法。

我在那裏與克莉絲重逢。

……我覺得自己和謝坦的關係依然很好。

魔術自是不在話下，軍事、政治、經濟、法律、算術、歷史，以及其他各種知識。

那個女孩是不是奪走了我的爸爸？

話雖如此，從那時候開始，克莉絲就無視賽爾菲那微弱的聲音，依然會帶着小艾兒來我這裏玩，賽爾菲每次都會因此而淚眼汪汪。

也就是說，我必須說服自己。

然後，實現與克莉絲的約定之日，比我想象中更早到來。

……回到正題。

這應該不是我自以爲是，而是多虧了我過去的人脈吧。

在迪亞布羅領地的人質生活結束後，母親或許是體諒我的心情，讓我進入迪亞布羅領地內的學校就讀。

……無論是對克莉絲，還是對小艾兒，我無法否認自己曾經有想這麼說的衝動。

雖然當時的小艾兒，還只是個剛學會走路的年紀。

不過，我之所以沒有把這種話講出口，完全是因爲我非常喜歡她們。

克莉絲完全沒有改變。

我知道這只是藉口，不，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做出那種事。

她依然是當時那個溫柔的女孩。

最重要的是，扎哈克爺爺至今仍未揭發我的罪行，這個事實正是他支持迪亞布羅的佐證。

當然，每次帶年幼的小艾兒出門，克莉絲似乎都會被負責照顧她的賽爾菲責罵。

自己應該已經接受現在的境遇了。

不過，我上的學校只有身份高貴的人才能入學。

不過，我終究只是個小女孩。

每一天都過得非常充實。

爲了將來會成爲國王的她，我不斷鍛鍊自己。

過了一陣子，克莉絲向我介紹了小艾兒，說她是自己的妹妹。

……暴露出自己的內心，比想象中還要難爲情。

「阿洛瑪，你的角還是一樣漂亮。」

——初次見面，我是你的姐姐哦。

雖然不是伊娃・卡爾瑪，但我也不是那麼長壽的人。

我纔會做出那種事。

相隔數年重逢的她，一眼就認出我。

其實應該由我待在那個女孩的位置纔對吧？

那裏是人類所說的大學，雖然年齡不是問題，但可以自由選擇自己想上的課程。

我們成了互稱克莉絲妹妹、小馬兒的交情，度過了快樂的學生時代。

因爲我覺得，要是我講出這種話，不只是我和母親會人頭落地，更重要的是她們會因此而傷心。

只要有明確的目標，任何人都能過着充實的日子。

我這麼告訴自己。

我很清楚。

……連我自己都覺得，當時的我真是充滿幹勁。

……扎哈克爺爺的體液中，萃取出了連魔族都能殺害的劇毒。

那是過去讓世界陷入恐懼，這世上最強大的毒藥。

雖然基本上只用在殺傷人類的目的上。

——————————

「我叫阿洛瑪・薩吉斯達，向您宣誓忠誠。還請多多指教，陛下。」

「嗯，今後好好努力吧。」

她想將自己鍛煉出來的能力，用在迪亞布羅與克莉絲等人身上。

……我來到迪亞布羅這裏，除了這個理由之外，雖然沒有自覺，但一定還有其他原因吧。

正因爲如此，我在向前任魔王陛下自我介紹時纔會過度緊張。

但是，我明明連名字都報上了，父親卻沒注意到我。

當時，我終於理解了。

理解到自己被父親拋棄的事實。

……後來我聽說，陛下似乎不知道我被送到哪個家族當養女。

似乎是臣子們爲了讓我別想多餘的事情，而貼心地隱瞞了。

開什麼玩笑。

——不，就算知道這件事，我一定也……

——當時的我的行爲，被賽爾菲知道了。她可以說是共犯。

——我想要一個屬於我的容身之處。

我以阿洛瑪・薩吉斯達的身份得到的容身之處，不是別的，不是在阿爾邁拉，而是我想要一個屬於我的容身之處。

——所以，我、我因爲自己的軟弱，無法忍受面對那位大人……那麼、那麼地惶恐……

「我、我也是，我也是，我並不是、想、想做那種事……」

「回答我，回答我！你說說看，你到底懂我什麼！像你這種人，像你這種人類，能給我什麼！回答我，你這個廢物！」

對阿洛瑪小姐和緹雅小姐來說，這個話題的負擔都太沉重了。

既然你那麼寂寞，那我就多疼愛你一點吧。

「阿洛瑪小姐。」

「……我說過不會責怪你了吧？沒關係的，阿洛瑪小姐。」

「…………」

「不要用那種說法！我的母親是那個人！……對，沒錯，她只是體貼地想說，至少要讓我身上殘留一點親生母親的愛。很好笑吧，笑一個啊！」

這還真好笑啊，阿洛瑪小姐。

——因爲已經無法信任男人，所以我只重用女人——

我會好好疼愛你。

請讓我愛上你。

——這句話，是甜蜜的毒藥。無法逃離。因爲，你明明就不肯看我。

「……替你取了類似名字的人，是養育你長大的人嗎？」

真是亂七八糟。

想要愛的話，要多少我都給你。

對不起，對不起……

——啪。

這個貪心鬼。

「不準笑！你又懂什麼了!? 」

話說回來，這個人也揹負着相當沉重的包袱呢。

你明明就受到父母的疼愛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又懂什麼了？」

她沒有做出任何抵抗，只是低着頭，用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說：

她在胸前拍了一下手。

「……」

「真、真正的我，艾、艾爾梅莉亞，那樣、太過分了，居然連名字都搶走。我明明健康地成長了，爲什麼要拋棄我！爲什麼！」

「…………什麼事？」

——可是，你還是想要一個爸爸對吧？

我愛你哦。

阿洛瑪小姐。

這時，阿洛瑪小姐的過去告一段落。

「就送你想要的『東西』吧。」

不是你叫我笑的嗎？

——一天比一天虛弱的陛下，最後把我叫了過去。

「啊哈哈。」

……不過，她應該還是覺得愛不夠吧？

……我用愛麗絲小姐給我的鑰匙，打開了她的手銬，同時對她說道：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真正的母親的日記。我本來想替她取名爲艾爾梅莉亞。可是，那些人卻拋棄了我。」

——在最後的最後，居然說出那種話，太卑鄙了。

——『克莉絲與艾兒，就拜託你了。』

「阿洛瑪小姐，辛苦你了。」

「『　　　』。」

「……啥？」

「所以我才說『　　　』啊，阿洛瑪小姐。」

「……你什麼都不知道，還說這種傻話。」

「你不是跟我說了嗎？你的罪孽、你痛苦的事、你難過的事、你寂寞的事，還有……你曾經被愛過的事。」

「……那爲什麼？」

「……」

「爲什麼你還能說出這種話……？」

——啪。

「因爲我是你的父親啊，阿洛瑪小姐。」

「……請你別說這種傻話。」

——啪。

「你很寂寞吧？你希望有人摸摸你的頭吧？」

「……不要說得好像你很瞭解我……」

——啪。

「你希望有人稱讚你吧？不是嗎，阿洛瑪？」

「……別說了。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別再說了！……你走開！」

——啪。

「我說過了，阿洛瑪。我會『原諒』你。」

「騙、騙人！我做的事怎麼可能被原諒！」

「…………！」

「？哦，是嗎……是啊。」

「……你已經不用再一個人逞強了。過來吧，阿洛瑪。」

……？他本來想說什麼呢？

「來，爸爸來安慰你。過來這邊，阿洛瑪。」

「…………」

這個男人說完後轉過頭來，而我……

「那個、嗚嗚、呃呃。」

「我『原諒』你殺了我。我『原諒』你嫉妒克莉絲他們。我『原諒』你從克莉絲他們身邊奪走父親……」

「……哦……哦……！」

「……那麼，我先告辭了。」

「呃、呃呃。」

「…………」

「啊……等、等等。」

「哎呀……是這樣嗎？」

「是。」

「那、那個啊。」

「您在說什麼呢，您剛纔不是已經原諒她了嗎？她早就逃走了。」

「你一直都很努力。你是我引以爲傲的女兒……」

「瞭解，阿洛瑪小姐。」

「父王！」

——啪！

「好好好，回答得很好……哎呀，普莉婭跑哪去了？」

——啪。

「……那麼，你把搶來的東西好好放回陛下的房間哦。」

「是的，她已經『得到原諒』了。真是太好了呢。」

「您怎麼了？」

――――――――

——啪！

「…………」

——啪！

——啪。

「阿洛瑪。」

「是、是！父王！」

沒錯，我是阿洛瑪，阿洛瑪・薩吉斯達。

我已經不是阿爾麥亞了。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這個人，很瞭解我！

這個人，果然是我的父王！

「彆着急，我會好好成爲你的父親的。」

所以。

「你要乖乖地等我回來哦？」

「是的，父親大人。阿洛瑪會耐心等待那一天到來。」

——啪。

「那麼我先告辭了，阿洛瑪小姐。」

「嗯，再見咯，奈因。」

…………嘻嘻。

啊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