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戀
《即刻救世主 (web)》 · 田山翔太 · 4519 字
我一直在等待晚餐時間到來。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我當然被禁止去加瓏小姐的房間,所以除了這個時間以外,沒有機會和爸爸媽媽說話。
偷偷躲過警戒潛入房間,是小看狼人鼻子的行爲。雖然不是做不到,但在父母在的家裏對女兒做類似夜襲的事,總覺得有所顧忌。
要做的話就堂堂正正地做。
對吧?是吧?
……嗯呼嘻嘻,我做過虧心事的次數多到數不清,現在才搬出這種道理,也太晚了,對吧。
不過,不管怎樣,我按照自己的喜好,擅自決定在晚餐後和加瓏小姐說話。
這段時間,我看着回到房間後一直扭扭捏捏的普莉婭小姐,等待時間過去。
不過我當然想當個識相的男人,所以沒有對樣子不對勁的普莉婭小姐說「難道說,難道說你和加瓏小姐吵架了?」或者「又去洗手間了嗎?你是不是太常去廁所了?說起來哈比是不是像鳥一樣有總排泄孔?早知道上次就該好好看看了」之類的話。
其實我很想問,但沒有問。
早知道就該在她警戒心薄弱的時候好好觀察一番。
閒話休提。
現在是晚餐時間。
媽媽對似乎很不自在地小口啄食的普莉婭小姐說話,而沒有桌子,坐在地板上喫飯的我聽到了。
「對了,關於我女兒」
簡直就像揭開蓋子一樣。
「雖然很抱歉讓你白跑一趟,但我要讓她留在家裏」
「啊」
聽到普莉婭小姐有氣無力的回答,媽媽繼續說。
「手續什麼的之後再和薩吉斯達家的大小姐談,你不用擔心。我們是聽了你的說法才做出這個決定,我會告訴她你有好好完成工作。」
不過這種事態我早就預料到了。
沒事的。人類不會這麼輕易就死掉的。不過,如果被殺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結果這種事,怎樣都好。
讓她體無完膚。
誰會饒我一命呢。
不過,那時的普莉婭小姐真的好可愛。可愛極了。爲了我而拼命的樣子,真的好可愛。
包含各種事情在內,我用一句「算了」整理好狀況,站在加瓏媽媽的房間前。
「總之,今天就好好休息吧。雖然不能送你一程,實在很過意不去,不過明天早上天氣似乎不錯,希望你能從空中好好欣賞我們領土的風光。」
同時還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危險,危險。
哼,什麼無禮,我可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
請,饒,我,一命……
……不過,小鳥。你的話讓我很高興。
我爲了說出讓他生氣的話,開口道。
……就在我出聲的瞬間。
……雖然來的時候就已經夠危險了。
被那種眼神盯着,我會在這張看起來很貴的椅子上留下記號的。
「不,這怎麼行。請別費心了。」
真是隨便。生命還真是輕如鴻毛啊。別人的命。
「我可不記得有允許你發言。感謝我給你飯喫和屋頂遮風擋雨,趕緊上樓睡覺去。明天你不用露臉了,趕緊消失吧」
……真是殺氣騰騰啊。殺,殺,殺。
最後,媽媽突然發動了魔法。
或許多少預料到了吧,至今一直保持沉默、默默喫飯的把拔……法米利昂卿立刻將視線轉向我。
……啊啊,小鳥。小鳥,好可愛。
別這樣。我會漏尿的。
只是,我帶着熱情地跟他說話後,加瓏小姐給了我跟他「告別」的時間。
僅僅十五分鐘。
……差不多該阻止她了,不然會很不妙。雖然很可怕,但不得不做。
算了。
不過,萬一爸爸和媽媽對你動粗的話,事情就嚴重了,所以我一直提心吊膽地看着。
……說是最後的告別。跟加瓏小姐說完話後,作爲對我無禮的懲罰,明天似乎要被端上餐桌。
「是啊,沒錯。」
這些對話中最應該留在心裏的,只有普莉婭小姐拼命地求他饒我一命。
人類哪能這麼輕易就死掉。那種事一次就夠了。
那種事無視就好。我要跟加瓏小姐和普莉婭小姐一起平安回到城裏。
她就像真的小鳥一樣,一邊哭一邊求他饒我一命。
……嘛,之後的對話就省略吧。也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
爲了讓她閉嘴,媽媽用魔法讓她睡着了。雖然聽說狼人不太擅長魔法,但媽媽似乎很優秀。之前加瓏小姐說過。
「不好意思。」
當然,是我。
我可是膽小的男人。
「……話說回來,幸好在寒流來臨前就談好了。現在這個時期,回城也不至於太辛苦吧?」
……咕嘻、咕嘻嘻。
不,是人類的命。
在這十五分鐘內,讓她成爲我的人吧。
我到現在,結果,還是沒有原諒任何人。
給予的時間是十五分鐘。
就算被殺,我也會阻止的。
好冷淡啊。
——和往常一樣,敲了三次門。
叩叩,隔了一會兒,再敲一次,叩。
在城裏和加瓏小姐見面時,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單方面地做出這個暗號,而她也接受了。
這是我和她的羈絆之一。
「…………」
沒有回應。這是和往常不同的地方。
她總是會在我發出這個暗號後,冷淡地說「進來」。然後我戰戰兢兢地打開門,她就會雙手抱胸,把臉別向一旁。
儘管如此,她還是會緩緩地左右搖動尾巴,告訴我她內心的想法。
在和往常不同的地方,和往常不同的狀況下。
我一邊回想這些事,一邊等待回應,但她果然還是保持沉默。
平時會有的回應,今天卻沒有。這讓我感到有些遺憾。
加瓏小姐現在在門的另一邊,到底是什麼表情呢?
我可以推測。
因爲這是我的擅長領域。
這種推量他人來度過難關的卑微,正是讓我活到現在的能力,所以我絲毫不覺得羞恥。
但是,推測不管到哪裏都不可能成爲真實。所以人無論何時,都在追求真實。
特別是在與某人的關係上,一邊在內心爲自己膽小,不中用,下流辯護,一邊追求保證,以及被保證的安心。
自己沒有錯,自己有知道的權利,這個行爲是正當的,重複這些話,赤腳踏入他人的聖域。
然後,這麼想的我終究是人類,也就是並非例外,而是自我中心的存在,所以我一邊說「打擾了」,一邊推開門。
……門沒有上鎖。
「……」
然後,當然,那一天來了。
「……吵死了」
「…………!」
「那種話,希望你抬起頭來說。看不到你美麗的臉蛋,我好寂寞啊」
還有十二分鐘。
好,上吧。
當然,她對我的回答感到不耐煩,繼續說道。
……『不像她』。這是我的真心話,可是她前幾天對這句話的反應很激烈。也就是說,她對這一點很自卑。
――加瓏喃喃自語,緩緩抬起頭。
「你覺得我是來幹什麼的?」
……我討厭做別人討厭的事。
她坐在牀上,抱着膝蓋。
第一次進入的加瓏小姐的房間,很暗。
「總是說那種粗俗的話。那樣的話,永遠都當不了淑女哦」
「欸,你要放棄嗎?你繼續陰沉地躲在這裏,也只會被肥大叔娶走哦?你最討厭被當成家裏的工具人了,不是嗎?」
我說了這麼多,加瓏小姐還是不吭一聲。
她果然如我所料,對這句話起了反應,低着頭的她全身毛髮倒豎。
――――――――――
「……」
「我不是說過別再讓我看到你嗎?」
可是啊,被人戳破真相,感覺很不愉快吧?
「你以爲自己是等王子的灰姑娘嗎?媽媽。別做這種愉快的事啦。笑死人了,真不像你。」
「你來幹什麼?」
加瓏・法米利昂,遲來的反抗期女孩。
因爲你很強,很驕傲,所以才做不到吧。
「爸爸沒有把你當成女兒看待,不就是因爲你的這種頑固嗎?」
今天,只是要讓她成爲我的人。
但是,總有一天會到達極限。
「也許你沒有注意到,但要別人理解自己的內心,其實是很困難的。世界上大多數的生物,都是通過哭泣,吵鬧,不顧羞恥地喊叫,來努力傳達自己的意見的」
「……閉嘴」
只是剛好現在是反抗期而已,沒什麼好奇怪的。
……嗯?
你有自覺嗎?你現在正露出最不像樣的表情哦?
因爲第一句話就是這種話,所以我不由得鸚鵡學舌。
「父母也是,不把你的想法說出來的話,是不會明白的。其實,你一直想當個可愛的新娘吧?」
把臉埋在膝蓋裏,小聲地說道。
不過,哪個都無所謂。要做的事已經決定了。
這是她的無言抗議嗎?還是表示要我察覺?還是希望我識破她是在撒嬌?
啊——討厭討厭。
「像我……?」
我說出來了。
我忍不住在她聽不見的程度下,笑了出來。
……只能戳破她了。既然要讓她成爲我的人,我就得接受她的一切。
「吵死了」
「你又懂我什麼了?」
「懂什麼,這個嘛……」
站在加瓏眼前的人類說到一半,低下頭。
狼人毫不掩飾煩躁,接着說道:
「……仔細想想,本來就很奇怪。沒錯,很奇怪。」
「哪裏奇怪?」
對方低着頭,語氣卻意外冷淡。加瓏壓抑着音量,毫不掩飾惡意地繼續說道:
「爲什麼我會跟人類混在一起?」
「事到如今還說這什麼話。」
事到如今。
沒錯,這個疑問應該更早提出。
爲什麼自己,狼人加瓏・法米利昂會執着於這個人類?
……爲什麼加瓏這個女人會執着於奈因這個男人?
換言之,就是喚醒與現場不相襯、與現在不相襯的感情,因此刻意排除在意識之外。
疑問……沒錯,就是疑問。狼人,重視,人類,呃,這種事。
以常識來說,應該是不可能的。這種理所當然的疑問,自己應該一開始就有過。
……第一次見面時,以爲他馬上就會死。還覺得他身上有討厭的臭味。
下次見面時,他被艾爾欺負,以爲他今天就會死。
被阿洛瑪硬塞了教育的工作,當時,自己非常不情願。
然後……然後。
……這傢伙打扮得很難看,露出滿是傷痕的身體時,自己把上衣給了他,他竟然說自己的味道很好聞。
因爲自己這個短視近利的人,已經沒有保護這傢伙的力量了。
又或者是其他原因?
……雖然相處的時間很短,但是奈因一定知道我的本性。
這傢伙卻自暴自棄,自己都特地花時間教他各種知識了,他卻說死掉也無所謂,實在讓人火大。
「這次真的要結束過家家了。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你就儘量對大小姐搖尾巴,長命百歲吧。」
「……你要和不喜歡的男人生小孩,然後在這裏結束一生?這就是媽媽的願望嗎?」
自己必須和這傢伙分開。
既然如此,對了,又是那個疑問,也可以說是異樣感。
他莫名地親近,讓人煩躁,還叫自己「老師」討好自己,這感覺意外地不壞。
是思考不到,還是不記得,還是不想去思考?
「我本來就很奇怪,所以我要在這裏恢復原狀。我要變回加瓏・法米利昂。」
我之所以變得不像自己,一定是因爲你,奈因。
因爲自己已經變成這樣了。
……如果要抱怨一件事,只有一件事。
……但是。
人類、人類……自己究竟是在哪裏放下對這個生物的憎恨?
刻意去瞪他。
自己只剩下這個了。
自己有點在意他爲什麼不怕自己,但無法忍受被小看,所以想殺了他。
所以自己只能這麼做。
因爲自己不希望這傢伙死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
因爲那真的是事到如今纔去思考的事。
就算這是自我矛盾,是同一性的乖離,是無爲,是愚蠢的行爲,自己也只能這麼做。
竟然能毫不害臊地說出這種話。
「我說的是本質。我是殺人的人狼,你們人類是被殺的飼料。我要在這裏,以法米利昂家成員的身份,完成我的職責。」
看吧,他竟然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
重要的是,自己現在不能待在這傢伙身邊,自己已經接受了那個討厭的鳥孃的發言。
……沒錯,過程並不重要。
因爲自己已經不希望這傢伙死了。
對了,之後、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但我跟這傢伙的交情並沒有那麼久。
「……除了你以外,沒有別的加瓏小姐了哦?」
……我記不得了。
明明很害羞,卻覺得不壞,怎麼會這樣。
……從後面叫住他時,自己可能不小心叫他「媽媽」,但那聲音聽起來意外地不壞,啊啊,可能也是因爲這樣,第一次念童話故事給這傢伙聽的,那個令人害羞的行爲,晚上在被窩裏讓自己苦惱了好幾次。
「我啊,人類。我已經連一秒都不想看到你的臉了。」
「話就說到這。不想被殺就快滾。」
如果捨棄法米利昂,自己就一無所有了。
到頭來,就是這麼回事。
「……!閉嘴!我已經不在乎你了!」
我隱約察覺到自己的思緒有一部分不斷重複着這個疑問,同時刻意去思考眼前這個男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