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神經、肌肉、脂肪、血管、肌腱。

貫穿阿比斯先生的骨頭刺入這些部位，造成傷害，將阿比斯先生釘在原地。

「阿、阿比斯大人!? 不要啊啊啊！！」

勇者妹妹看到他那慘不忍睹的模樣，發出不輸他的悲痛叫聲。

……這樣就結束了。他已經無法動彈。我感覺得到他試圖抵抗的肌肉收縮，所以我知道，他已經沒有掙脫束縛的力量了。

「……莎莉，抱歉……」

阿比斯先生如此低喃，頭一垂，失去意識。他的身體一放鬆，骨頭受到的衝擊讓他咳出好幾次帶血的溼粘咳嗽。

我顫抖着又看了他一眼，想站起來……但放棄了。

算了，放着不管應該也沒問題。要是他從現在開始反擊，我可真的不會把他當人看了。

「你、你……竟敢對阿比斯大人……！」

「……我……沒有殺他。你稍微安分一點，我還有事要做……妮妮娜小姐，反正你一定在看吧？阿比斯先生這樣放着不管好嗎？」

……我纔是滿身瘡痍，現在也快死了。

快點出來啊，快點、快點……！

「……沒用的。這裏被隔離了。就算是那位大人，也無法來到這裏……！」

勇者妹妹流着淚，狠狠瞪着我這麼說。

這種事情，我也不是沒有料想到。

「那可以請你叫他出來嗎？再這樣下去，阿比斯先生會死掉哦？」

「……我不會叫他出來。在那之前，你會先死吧。」

「哼……我現在也可以馬上殺了他哦？」

「……動手啊。阿比斯大人接受你的決鬥，結果卻是這樣，不管你要怎麼做，阿比斯大人都會接受。我只會追隨他而去。」

……那個女人的軟弱，也和自己很相似。

那個空間的時間流動恐怕也很奇怪。從外面射進來的光線突然變強，看來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傍晚。

「……其實我挺滿足的，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吶，我有一個請求」

我把右手伸進口袋，拿出剛纔揉勇者妹妹胸部時偷來的石頭。就是她隔離這個空間時握在手裏的那顆。如果她乖乖聽我的話，我本來打算還給她的……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不用說沒關係，看到你那種表情，連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我明明一直窺探着她，卻不喜歡自己被窺探，所以忍不住挑釁了她。結果，她對我恨之入骨，還對我說了那些話。

「……吶，奈因？我之前說過吧，下次見面時，我們就是敵人了。」

「……非常抱歉。雖然成功奪走魔王的力量，但被那個男人妨礙，沒能收拾掉他。」

……已經無計可施了。我失血過多，眼睛暫且不論，手臂和腹部的肉體損傷太過嚴重。

「你的確說過。」

——我一說完，妮妮娜便像幽靈一樣，突然出現在勇者妹妹附近。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的任務應該是抹殺魔王纔對吧？」

我傻笑回應，結果她的眼眶瞬間泛出淚水……然後，她們三人就這樣從我眼前消失了。

「……再次謝謝你。還有，如果可以的話，勇者的事……就別太苛責她了。」

……不過，這位小姐意外地有看清事物的能力。比起大吵大鬧衝過來，這樣好多了。不過，我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所以事先準備了一個保險手段。

妮妮娜說完便揮了揮手，勇者妹妹於是往阿比斯的方向跑去。確認她跑過去後，妮妮娜這次轉頭看向我。

「嘿嘿嘿。」

「……如果那麼重要，應該要綁條繩子在上面纔對。以免被我這種壞人偷走。」

「……沒辦法。我不能無視死人說的話。說說看吧，小夥子」

……不管做什麼，只要緹雅大人不在……就算她在，我也已經沒有東西可以獻給她了。我會就這樣死去吧。

不過，從旁人看來，只會覺得是阿比斯先生在最後關頭失誤，結果被我反將一軍，所以不會說我卑鄙吧。

「拜託了。那孩子已經一無所有了。力量也好，驕傲也好，什麼都沒有了。至少留給她一條命吧，我已經答應她了，會救她的……」

「……屍體是殺不死的。你已經沒救了」

「哦～簡潔的報告就好。算了，總之你先去阿比斯那裏吧。」

——從窗外照射進來的光線越來越強烈。現在一定已經是紅色的了，但我已經無法分辨顏色。

「……你不是憎恨魔王嗎？把我們的村子搞得一團糟的不就是那傢伙嗎。爲什麼你要爲那女孩做到這種地步？」

只有我知道，不管我怎麼做，都無法一個人打贏他。

我握住那顆石頭……恐怕是魔石，注入魔力。這點程度的事，我也辦得到。

「啊啊，抱歉妮妮娜小姐。最後還有一件事……插在阿比斯先生身上的骨頭，你就直接帶回去埋起來吧。雖然記憶模糊，但我記得那是你家人的骨頭……」

「那是我的！」

……嗯，以前，我因爲自己的所作所爲而讓她哭泣了。而且我也明白了，她憎恨人類的原因之一似乎在我身上。來到迪亞布羅後，或許是因爲這裏意外地舒適，我對大家產生了感情。

——瞬間，周圍的空氣恢復成平常的樣子。

在利維坦與她對峙時，我有機會和她交談，當時她看穿了我的內心。她說，她隱約理解了我的復仇心，所以纔會邀請我成爲使徒。

「……你真的是個笨蛋耶。直到最後，都還只想着別人的事情……跟你父母一模一樣……」

來了。說出我最討厭的話。不愧是勇者大人，總是下意識選擇讓我困擾的選項。

「……那麼，真的要說再見了，小鬼。」

她左看右看，又再往右看。看到被刺穿的阿比斯後，她似乎掌握了狀況，於是搔了搔頭，轉頭看向勇者妹妹。

聽到這句話，她們似乎很驚訝……但已經沒有必要再說下去了。看到我的樣子，妮妮娜小姐似乎判斷談話已經結束了。

「……妮妮娜小姐，出來吧。」

「你真是個笨蛋。年紀輕輕的，卻過着毫無意義的人生，真是的……」

……我知道她是在認真地說這些話。所以，我也坦率地回答了她。

我跪在地上，連站都站不起來。如果倒下去的話，應該會立刻斷氣吧。

但是，像這樣在最後的最後庇護她的理由是……

「謝謝……能不能就這樣放過克莉絲的性命？」

「……嗯……」

「是啊」

……被問到了最不想被問到的問題。確實，我至今爲止都是以復仇的理論走到這一步的。如果問我來到這裏後顛覆了這個理論的理由是什麼的話。

聽到我的話，妮妮娜小姐摸了摸下巴，停頓了一下後回答道。

……我把克莉絲留在那個房間裏，也沒辦法告訴她已經沒事了。我真是沒用。她現在一定還在發抖吧。我沒辦法讓害怕死亡的她安心。

……我沒辦法爲打了她的事情道歉，也沒辦法爲很久以前嚇到她的事情道歉，我就要這樣難看地死在這裏了嗎？

真是適合我的下場。不過，我也不想看到她哭。雖然我也不希望她抱着我的屍體，但反正死了就結束了。

死後的事情……就交給城裏的大家吧。這次，真正軟弱的克莉絲，應該會得到大家的支持，讓她傾訴至今爲止積壓在心中的感情吧。

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沒能復仇。也沒能幫上她，半途而廢。

……失去了重要的過去。只記得曾經有過重要的東西。這份感情，不知是會先消失，還是心臟會先停止跳動。

——我曾以爲自己是個空殼，但如今臨死之際，我腦海中浮現的，都是來到這座城之後的事情。

普莉婭小姐，她對我又吐口水又使喚我。她會騎在我肩上，啄我，調皮，活潑，本以爲她很坦率，結果卻很彆扭。說起來，她是我最初的旅伴。

……羽毛。她也有。她飛翔的樣子很美，我只覺得憧憬。她唱給我聽的那首歌，是我最喜歡的歌，她一定是爲我練習的吧。事到如今才注意到，已經沒法向她道謝了。

我讓愛麗絲小姐相當害怕。波魯特被那位楚楚可憐的狐娘擔心着，讓我有些羨慕……所以，我纔會說自己是她的弟弟。那個怕寂寞的女孩，只要輕輕撫摸她的狐耳，她就會把頭微微靠過來，那副模樣真是惹人憐愛。她把額頭靠過來的模樣，也十分可愛。明明比我年幼，卻擺出一副姐姐的架子，那副表情真是讓人受不了。

伊娃小姐反而讓我嚇出一身冷汗。不過一起生活後，我發現她其實很邋遢，有點少根筋，意外地好聊，相處起來很開心。而且前幾天聊天時，我才知道她其實很深情，即使克莉絲離開，她也一直默默守護着她。我現在還能回想起，咬住她長耳朵時的慘叫聲。那聲音就像個清純的少女一樣可愛。她滿臉通紅，高腳踢的疼痛。

艾爾……該怎麼說呢。她是我至今最難理解的人。明明是最年幼的，卻好像最老成。啊啊，真希望解開她謎團的工作是由我來做。我想了解那位充滿魅力的少女的一切。安慰她，被她安慰。愛她，被她愛。恨她，被她恨。說不定，她是我最接近的性質……我沒能遵守和她與利維坦的約定。對不起，艾爾。

加瓏小姐，說不定是我和她關係最深的人。媽媽，沒錯，我想要媽媽。想要一個絕對不會拋棄我的人。所以我才那麼做。爲此，我甚至奪走了她的父母，讓她只能看着我。我喜歡抱着她溫暖的胸膛。她雙手抱胸，別過頭去，尾巴卻搖來搖去的樣子，讓我很高興，抱她的力道也更用力了。

阿洛瑪小姐是一位可憐的女性。她一直鞭策自己必須堅強，因此身心俱疲。她是克莉絲和艾爾的姐姐這個祕密，以及殺害自己父親的罪惡感，各種各樣的東西束縛着她。所以，我想讓她撒嬌。就算是我這種人，也沒辦法對她置之不理……回想起來，我之所以沒辦法對她們置之不理，或許是因爲我看到了她的過去。

「……嗯，無論是誰……無論是誰都能成爲家人。沒有例外。人類只是怠於努力去理解她們……那些女孩和我一樣，是爲自己的罪孽哭泣的蝮蛇之子。是我重要的家人……」

——結果，因爲迪亞布羅太舒適了，讓我誤以爲自己可以待在這裏，可以活下去。

……我誤會了。僅此而已。沒錯，我是個笨蛋。

因爲我是笨蛋……所以連報仇都做不到，爲了女人而死。

…………

是我讓她變成惡毒的魔王。將對人類的恐懼深植於她心中的，就是我。讓她陷入無止盡、無法逃離的恐懼的，就是我。在她心中留下無法抹滅的傷痕的，就是我。所以，我心想，至少得還她這個人情。

克莉絲，那個女孩……我讓她變成那樣了。

……那個影子，漸漸變大，然後……以可怕的速度，朝這邊飛來，然後……！

「…………？」

……最重要的是，雖然沒辦法對妮妮娜說……

……我再次拿出收在口袋裏的羽毛。

結果，我迷上了克莉絲。迷上了那個有着天使般容貌的魔王。我對她的執着，簡單來說就是這個。完全笑不出來，這樣不就是噁心的跟蹤狂嗎？

……我真是個笨蛋啊，真的是笨蛋……。

——視野變暗了。至少最後，就這樣……看着外面吧。這個美麗而殘酷的世界。一邊眺望着太陽西沉，一天結束的樣子……

就算人與魔族的爭鬥是源自於過去延續至今的因緣……就算她不得不成爲史上最兇惡的魔王，成爲折磨人們的象徵。

……我忘不了。不只是村子消失時的悲傷，她的笑容、讓她哭泣的事，到頭來，我全都忘不了。

……至少，得遵守救她的約定，否則我的存在就真的毫無意義了。

——太陽被影子遮住了。明明不是月亮，卻浮現出圖案般的影子。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迪亞布羅，還有對我溫柔的大家，即使辛苦，也能活到最後。

克莉絲失去力量，魔族今後會逐漸衰退吧。而我將死在這裏。

咚的一聲，發出巨大的聲響，有什麼東西撞上了城堡上層的這個地方。

因爲，這是第一次……有生以來，第一次認真地想實現復仇以外的願望。想保護那個愛哭鬼，我以自己的意志，這麼想。

……我，已經把能做的事都做完了。之後只能順其自然，雖然不能看到最後很遺憾……。

話雖如此，我並不後悔這個結局。我，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