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ppy Birthday

——這是鬧劇。

加瓏・法米利昂心想。

她一直看着他們，看着他們快活地笑着。

——我喜歡你，你就多留一會兒，喝一杯吧。

——不不不，這可不成。

——別擔心，我偷偷弄了一個傳送魔法陣，以防萬一。克莉絲小妹妹……這樣叫她好像不太妥當，總之就是瞞着陛下弄的。

——您可真大膽。

——萬一打起來，我好歹可以立刻趕過去。最近我閒得發慌，乾脆我直接去把緹雅瑪莉亞……啊，抱歉，老媽，我太得意忘形了。我知道，我出手會把地形都弄壞。

——您可真豪氣。

——啊哈哈哈哈！是吧，豪氣和剛毅是我的驕傲。啊哈哈哈哈！

……女兒聽着父親熟悉的笑聲，低下頭來。

……她早就知道了。

這是鬧劇。

昨天她已經徹底明白這件事。

——奈因醒來之後不久。

她一直照顧着睡着的奈因，但就在她偶然離開房間去上廁所的時候，奈因似乎不巧地醒來了。

雖然自己並沒有奢望他會在自己出聲的瞬間醒來，或是握住自己的手，但還是覺得時機太不湊巧了。

不過這依然是僥倖。

當治療師說已經不用擔心，走出房間的瞬間，自己忍不住抱住了奈因。

「你這笨蛋，竟然這麼亂來！不要逞強啊！」

「……奈因？你怎麼了……？」

從負責做飯的人那裏偷偷聽說，奈因似乎被父親疏遠了。

我一邊說着抱歉抱歉，一邊抓住他的肩膀拉開距離。

這個笨蛋沒事，救了我一命……雖然這樣想可能不太妥當，但我還是忍不住高興。

「……你的父母。」

我回過神來。

「好過分哦。不過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有沒有受傷？」

「你身體這麼虛弱，不要擔心我，擔心自己的身體啦……！」

……雖然自己最近也做了不少大膽的事，但這傢伙是個色鬼，說不定會露出一副色眯眯的樣子。

爲什麼自己能一整晚照顧奈因，他們卻沒有責備自己呢。

用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在笑。

「你在說什麼啊。你對我做了什麼？」

「快說啊，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你真是個笨蛋，真的是笨蛋……！」

懷中的體溫，如實告訴自己這個男人還活着。

「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你一定已經不會原諒我了。」

而且，我們又回到平常的氣氛了。回到在城裏時，兩人在一起就會覺得安心的氣氛。終於，終於……！

「你幹嘛道歉啊。你不是救了我嗎……？爲什麼要道歉？」

「……」

確認奈因平安無事後，自己的頭腦終於開始恢復平靜，所以才能注意到違和感。

「嗯唔。」

真的被拋棄了……雖然奈因說不用擔心，但即便如此。

爲什麼現在，自己會想這種事呢……？

男人在笑。

明明已經告訴他們自己平安回來了，他們卻一次都沒有來見過自己……這是爲什麼呢。

如果父母已經放棄自己，那應該不會讓自己進家門吧。

「……對不起，加瓏小姐。對不起。」

……說不定反而是自己在撒嬌。因爲這傢伙什麼都沒說，所以自己也覺得說出來就太不識趣了。

……可是，心中的擔憂並沒有消失。

或者反過來，如果他們擔心自己，那應該會最優先來看自己的臉吧。如果他們自己親自搜索過，那應該早就聯絡過自己了。

雖然自己也明白這是在遷怒，但還是想罵一句……這個色鬼，於是吸了一口氣。

——說起來，回到家裏後，還沒有見過父母的臉。

違和感。

……父母的事，見面就知道了。現在就坦率地爲這傢伙的平安而高興吧，雖然這麼想，但應該已經蓋住的不安卻從心中滲了出來。

自己抱着男人的頭，想着這些事。

萬一真是這樣，也太不自然了。

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用力抱緊了懷中的男人的頭。不，是力道太大，讓奈因發出了抗議的聲音。

有種不好的預感。

——因爲看到這傢伙的這種表情，意外地感覺並不壞。所以有幾次，自己也在城裏讓他撒嬌。

「……因爲我是男生嘛，當然會想耍帥啊。」

明明讓他把臉埋在自己的胸口，爲什麼自己非得有這種心情不可？自己的胸口可沒那麼廉價。這全都是奈因的錯。

……從正面看着奈因的臉。

「……加，加瓏小姐？有，有點難受……」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種親密接觸了，但還是殘留着最初讓他叫我媽媽時的那種羞澀。

「啊啊!? 」

我嚇了一跳。

我剛剛纔在想我父母的事。雖然她應該不是猜到我在想什麼，但話題也太巧了。

我的父母……怎樣啦。我的老爸和老媽可不是你能動得了的人。

「你很尊敬你的父母吧。我知道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喂、喂。」

「我知道你的心情。因爲我很重視我的父母。我一直很重視他們。沒錯，我的爸爸和媽媽……」

「你到底做了什麼啊喂。我老爸他們怎麼了！」

我的父母很強。

我一直看着他們。從出生以來就一直看着他們，所以我知道這個事實。不只是身體，還有心靈。

人類根本無法與之抗衡……不，雖然我知道這傢伙阻止了使徒，而且還解開了自己的束縛，但即便如此。

我的父親。

我的母親。

他們一直是我的壁壘，是我應該超越的存在。他們是我溫柔養育我的恩人。

……我愛他們。離開故鄉的時候，我感到很寂寞。

「啊啊，我好想見他們，但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他們在哪裏……」

奈因喃喃自語，彷彿在懷念着什麼。我聽着她的聲音，意識回到了過去。

十三歲的時候，我闖進了迪亞布羅的城堡。當我告訴父母我想去城堡的時候，母親表示反對，父親則沉默以對。

但是我知道。

當我不帶隨從離開家的時候，他們偷偷躲在門後目送我離開。

一邊勸誡父親，一邊爲他倒酒的母親。

我希望她全部說出來。不然我既不能生氣，也不能原諒她。

什麼契約？

「那樣一來，我就沒辦法去救你了。他們以爲我是綁架的內應，那可就麻煩了。」

不知爲何，過去的景象在腦海中復甦。

「……居然、有這種事。」

——希望他適可而止。

我想起來了。

奈因說完低下頭，啪啪兩聲。

——彷彿在說已經無法挽回一般，古老的回憶，重要的回憶，在腦海中復甦……！

她做了什麼，又在爲做什麼道歉？

「他們願意讓你和我說話，是他們最後的憐憫。但是，你被擄走之後……我當然最先告訴你的雙親，但他們第一個懷疑的人就是我。」

眼前這個男人自顧自地說個不停，突然讓我火大起來。

拍了兩下手。

小時候跌倒哭泣的時候，兩個人安慰着我。父親鼓勵我，母親摸摸我的頭。

看到她這樣，我一瞬間產生近似罪惡感的感覺，但我搖搖頭，把這種感覺趕出腦袋。

「你對我說，過家家已經結束了。可是我不想結束。我不能停止這場過家家。」

喜歡喝酒，大聲歡笑的父親。

「我一直想要母親。這十年來，我的母親……一直都不在。」

他們現在也一樣，明明不喜歡阿洛瑪，卻爲了詢問我的情況而向她低頭。

「老實說，他們本來打算殺了我。就在你被擄走之前，他們本來打算這麼做。他們很討厭我……」

「……如果只有我死也就算了，我還是要說，我沒辦法忍受你死掉。我沒辦法忍受。」

我也知道父親偷偷在院子裏練習，想加入其中。唱得很難聽。

她以能面般的表情，說出這句話。

一臉無奈地看着他們的我。

「什麼……！」

……什麼樣的？

——所以，我用了最後的手段。

「……契約。加瓏小姐一定不記得了。因爲契約後馬上分開，所以好像沒什麼效果。」

她說到這裏，吞了吞口水，再度開口。

但過了一會兒，奈因口中發出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而我比人類更大的耳朵，接收到她的聲音。

既然她說話這麼拐彎抹角，或許她真的做了很嚴重的事情。

母親在睡覺前，經常唱搖籃曲給我聽。用美麗溫柔的聲音。

誰和誰？

「……！」

這些令人害羞，但無可取代的回憶。

如果是這樣，我就更不能不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奈因又重複了一次剛纔的話。

還有其他。

契約……？

自己被做了什麼，讓她要道歉？

……奈因一反先前那種茫洋卻雄辯的模樣，一瞬間閉上嘴。

……結果奈因就像被母親怒吼的小孩一樣，害怕地縮起肩膀。

「他們不在任何地方。他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所以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所以我才尋求着你，作爲他們的替代品。」

「你很尊敬你的雙親吧？」

「我知道你很重視他們。可是……」

「你在說什麼！夠了，快說重點！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所以我對她怒吼。

此時，走進房間的人是……

「——喂，加瓏！你在發什麼呆！」

「嗯啊？……啊、啊啊。老爸，怎麼了？」

「還問我怎麼了，這傢伙說要回城裏了。你也勸勸她。」

意識回到現在。

……父親和我對話，看起來和至今沒有兩樣。

法米利昂一如往常豪放、大而化之、嘴巴壞、自尊心強。

「加瓏小姐，我們再不回去，大家會擔心的，好不好？我們回去吧。」

奈因發出沒出息的哀號，她就只是個跟平常一樣沒用的人類。

但是，自己已經知道了。

自己已經知道，眼前的一切只是奈因演的鬧劇。

……自己不想知道。

老實說，自己根本不想知道這種事。

「你這混蛋，我可是要把女兒嫁給你，你敢不喝我的酒嗎！你以爲我是誰啊！」

「好、好啦，加瓏小姐，救救我。」

「來，人類，先喝一杯。這是我珍藏的酒，好好品嚐吧！」

「啊吧吧吧吧！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

奈因說着，雙手在眼前合掌。

——啪啪，兩聲。

聽見了喚醒那場惡夢的拍手聲。

奈因那句傲慢至極的話。

母親也停下動作，用難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兩人。

「我想要家人，想要一個歸宿……你之前說過，迪亞布羅可能會成爲我的歸宿，對吧？」

我很清楚，奈因正在掩飾自己。

奈因忿忿不平地說道。

我看着一語不發的兩人，怒吼着這是怎麼回事。

從緹雅瑪莉亞回來時，這傢伙拼命地，像現在這樣，帶着快哭出來的表情笑着說這種話，而我確實對她說過。

在昏暗的牢房裏，我確實說過類似的話。

這句話。

我記得。

在剛纔的對話中，我完全看不出父母有任何改變。

兩人一動也不動，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彷彿時間靜止，突然之間，動也不動。

可是。

「……你當然不會相信吧。所以我才讓他們再變回原狀一次給你看。」

奈因用平靜的眼神看着我。

讓吵鬧的父親頓時沉默。

——因爲，你不是說過嗎？說我不幸，說我……不幸福。

……昨天。奈因拍手的同時，父母走進房間。

……這個房間突然安靜下來，沒有任何人說話，這讓我非常不安。

她很激動，奈因的心裏非常混亂。

只是，只要我不下令，他們就會和往常一樣。她這麼說。

我當然逼她把父母變回原狀。

我知道。

我希望昨天的事情只是一場惡夢。

不，應該說聞到纔對。

可是，啊啊。

……不，她並不平靜。

「……如你所見，你的父母變成我的人偶了……話雖如此，只要我不下令，他們就會和往常一樣。」

啊啊。

「……加瓏小姐，昨天沒回答我的問題，可以在這裏回答我嗎？」

我是狼，不只看得到對方的心情，還能聞到對方的心情。

「可是隻有這樣還不夠。媽媽已經不在了，爸爸也是。可是，這樣我沒辦法活下去。我想找回當時的幸福。」

他們面無表情，一句話也不說。

剛纔兩人和往常一樣的模樣，離我的心越來越遠……

「法米利昂，等等。」

奈因淡淡地說，事情就是這樣。

奈因說不可能。

那是奈因被要求獻上兩百個人類當祭品時的事。

這我也記得。

……我也可以生氣。

父母想要奪走奈因的性命……那一定不是謊言吧。可是，即使如此我也無法原諒。

我一定可以殺了她。

要當場殺了奈因，一定很簡單。我抓起她衣領的時候，這傢伙完全沒有抵抗。

她痛苦地扭曲着臉，說「我有話要問你」。昨天這傢伙問了我一個問題。

……結果，我放開奈因的脖子，保留了回答。

而現在，她來催我償還那筆債了。

「……你們奪走了我的父母。現在我奪走了你們的父母……我成了你們的仇人。」

這時奈因轉過頭，命令老爸和母親大人「坐下」。

父母像狗一樣蹲在椅子上的模樣，實在讓人看不下去，我別開了視線。

「……」

「……加瓏小姐。我再問你一次。請你當我的媽媽。」

——拜託你。

奈因說完，閉上了眼睛。

就像過去第一次上課時，我想殺了她的時候一樣。

這傢伙在我面前展現毫無抵抗、毫無防備的模樣。

……那是我第一次叫她奈因之前的事。當時這傢伙也是像這樣……。

……就算你拋棄我，我也無所謂。

我不會恨你。

她的態度，她的氣味，都訴說着這句話。和當時一模一樣。

……不是裝出來的。她真的覺得就算被我殺掉也無所謂。

抱住了她。

所以我也和當時一樣，舉起右手。

然後朝奈因伸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