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回人類的前提條件

我扭動身體，試圖緩解背上的寒意。

不不不，我有什麼好慌張的。應該沒有才對。

只是稍微提前了計劃而已。我本來就知道自己沒有時間了。

緹雅大人說過，我最多隻能再保持清醒一年左右，所以這樣反而正好。

……只是，她們這種表情實在很可怕。

單純的笑臉倒還好。可怕的是潛藏在眼神中的色彩。

被她們依賴，被她們直接投射出眼眸深處的依賴欲，讓我感到害怕。

她們之所以會變成這樣，一半是她們的天性，一半是我造成的。

我認爲自己應該負起責任。雖然她們是我的仇人，但我並不打算違背這個道理……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從利維坦回來之後，這種意識就變得淡薄了。

直到不久之前，我還能把她們放在第一位。甚至能把恐懼轉換成愛情。

至少我曾經努力過。

但是，現在的我有點奇怪。面對眼前的阿洛瑪小姐，我心中恐懼的感情變得更爲強烈。如果是之前的我，這份恐懼應該會立刻轉變爲愛意。

原因是什麼？難道說，我對她們的執着變淡了嗎……？

這太奇怪了。如果她們要成爲我的祭品，對我來說，她們就必須成爲比任何事物都更有價值的存在。明明必須是這樣的。

……難道說。

我，難道說，下意識地選擇了明哲保身嗎？

我開始優先考慮自己的安危了嗎？

明明獻給緹雅大人的祭品，對我來說必須是比任何事物都更重要的存在。明明必須是比我自己都更重要的存在。

這樣下去會很困擾。

從緹雅大人流淚開始。

幸好阿洛瑪小姐沒有聽到我的自言自語，我只說了句「沒什麼」，然後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從我和她一起在無名森林度過的時光開始。

「你工作得真快啊」

我的恨意應該永遠不會消失纔對。

我這樣鼓舞着自己，但她的聲音又讓我起了雞皮疙瘩。

「那，那個」

「這就是我的長處」

從她爲了愛某人而使用的「魔法」開始。

「啊，沒什麼」

將自虐的快樂，轉化爲行動的原動力。

是誰讓我出錯的……？

這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從她讓我不要忘記奈爾村被毀滅時的心情開始。

應該懷疑的是我自己嗎？

我應該一直保持着這個循環，沒有出錯纔對。

事到如今，她有什麼理由違背約定嗎？

從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開始。

難道說。

現在可是我地盤的根基是否會被摧毀的關鍵時刻。現在我可沒有餘力去管你啊。

……她優雅地微笑着，但還是用一種希望我說點什麼的諂媚眼神看着我。

但是阿洛瑪小姐似乎希望我對她剛纔對伊斯塔的進攻說點什麼。

「誒，怎麼了？」

我還能把魔族當作愛情的對象。

無聊。沒有應該守護之物的我，事到如今居然還想保身？

阿洛瑪小姐用一種粘膩，混雜着媚態和妖豔的甜美聲音，抬眼看着我。

說到底，我到現在還活着就已經是奇蹟了，這難道是保身的慾望產生的嗎？

我沒有什麼可以保護的。我還能守護什麼？我已經決定要以邪道的方式去做我該做的事了。

將偏離人道的愧疚感，轉化爲自虐的快樂。

從她愛着魔族，將她們當作對我有價值的東西，作爲獻給克莉絲的祭品開始。

事到如今，一無所有，連名字都捨棄的我，難道在追求明哲保身嗎？不可能……不對。

而且如果要懷疑緹雅大人，那我必須從最開始，從最最開始就懷疑她。

她一邊玩弄着手指，一邊扭扭捏捏的。

但是，現在的我沒有那麼多精神上的餘裕。我感覺自己站不穩了。我開始懷疑自己能否以這種狀態完成復仇。

那麼，我現在感受到的恐懼究竟是什麼？

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了，但這女孩也挺可憐的。

……我知道她做了什麼虧心事。但是，我以爲那只是她有些膽小，擅自覺得內疚的無聊事情。沒想到她從一開始就騙了我，這種事……。

……啊，我還能覺得她可愛。

脆弱的我，趕緊消失吧。

「你騙了我嗎……？」

如果這一切都是鬧劇，我都在她的掌心上，緹雅大人……。

爲什麼我會產生這種心情？

「吶，父親大人」

「……嗯，我明白了。也就是說，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對吧」

然後將對她們的愛，作爲消滅克莉絲汀娜的祭品。

必須愛她們愛到失去她們就會變得空虛的地步。

不，等等，怎麼能懷疑緹雅大人？

將對她們的怨恨，轉化爲與她們作爲同伴共同行動，從而轉化爲對她們的愛。

必須愛她們。我必須愛她們……。

我感覺自己沉思了很久，但其實只過了十秒左右。

從我爲了復仇而來到這裏開始。

……但是，那份近乎瘋狂的熱情正在逐漸減弱。

「阿洛瑪很努力了。但是，您卻不肯誇獎我嗎？」

真可愛。

雖然有點囉嗦，但如果是以前的我，應該會摸摸她的頭吧。

然後以此爲動力，用緹雅大人的「魔法」讓克莉絲汀娜從這個世界上退場。

將我的過去，轉化爲對她們的怨恨。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難道我的恨意已經淡化了嗎？不可能。因爲緹雅大人讓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當時的心情。

是什麼出錯了？

如果這一切……都是爲了緹雅大人方便的話？

難道說緹雅大人，你對我做了什麼嗎？

是哪裏出錯了？

啊啊，真是的。不要在我剛起牀，大腦還沒開始運轉的時候，讓我思考這麼多事情啊。

「沒有那種事」

我必須把她們放在第一位，才能保持自我。必須憎恨她們，將憎惡轉化爲愛情，才能保持復仇者的身份。

「那麼，爲什麼您不肯誇獎我呢」

我一時語塞。在還沒整理好思緒的階段，被這樣接二連三地追問，讓我很爲難。

……在我什麼都沒說的時候，阿洛瑪小姐悲傷地垂下了眉梢。

「看來我在您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麼讓您不愉快的事情呢」

纔沒有那種事。你下結論下得太快了。

希望你先讓我重新整理一下。我現在已經無法進行有建設性的思考了。

突然，阿洛瑪小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怎，怎麼了，這麼突然」

「吶，爸爸。阿洛瑪是個壞孩子對吧？」

喂，又退化成幼兒了嗎。又來了嗎。

不要再繼續採取行動了。這已經超出我的承受範圍了。

她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

她一步一步地向我靠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嘿咻」

她豐滿的胸部壓在我的膝蓋上，整個人趴了上來。

阿洛瑪小姐的體溫，緩緩地傳到我的大腿上。

她的身體和人類一樣溫暖。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明顯看出那對柔軟的雙球有多大。

這些，都以她自己的意志，壓在我的雙腿上。

「你……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很丟臉，但我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明明爲了父親大人這麼努力，父親大人卻什麼都沒說。那阿洛瑪就是個壞孩子」

「……怎麼了，父親大人？」

魔族們，很可愛。

「阿洛瑪小姐。稍微轉過來一下。」

我愛着魔族。

雖然說出來很可怕，但也許我不得不承認。

我最重要的復仇這個目的。這個大前提正在崩潰。

……啊啊，看來她有些內疚。

——請打壞孩子的阿洛瑪的屁股吧……？

話雖如此，我也已經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

「如果父親大人不誇獎我的話，那我就是壞孩子」

……說實話，太難以理解了。

所以，相信緹雅大人比較好。

緹雅大人是養育我的恩人。

我要用這份愛，來毀滅克莉絲，毀滅魔族們。

因爲有自覺，所以才做這種事嗎？

如果忘記了這一點，那實在是太……太過於讓奈爾村的大家……還有過去的自己，顯得悲哀至極。

說到底，是緹雅大人指引我走上覆仇之路的。

「阿洛瑪小姐……你纔不是壞孩子」

魔族們，很可愛。

那麼，我現在應該做什麼？

難以理解。真是討厭的詞。最近我自己也一直被這個詞折磨着。

爲了消除內疚，所以想利用我嗎？

所以我的腳步纔會如此不穩。

「…………」

簡單地去做吧。

我試着愛上了魔族們。

既然如此，只要回到最初的時候就行了。不要忘記初衷，就是這樣。就用這個吧。

因爲，我並不想放棄復仇。只有這一點，我不能背叛。

……已經，夠了。

……這個悖論，我的精神已經快要無法承受了吧。我不得不承認，最近我的思考很混亂。

在我的人生中，是最值得信任的人。我無法想象她會背叛我。

爲此，我需要緹雅大人的力量。

她說自己是壞孩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從這個動作中，我明顯地看出她要對無法動彈的我進行進一步的攻擊。

不過，我無所謂。

這女孩還是一樣狡猾。

我窺視着她的內心。

但是，她完全不在意我這副狼狽的樣子，扭動着身體，把身體靠了過來。

最近，我因爲想得太複雜，所以才變得軟弱。

而我要把她們，打入地獄。

「父親大人，阿洛瑪是個壞孩子。壞孩子會怎麼樣呢？」

「……」

我愛着魔族。

如果不相信緹雅大人，那我現在的前提就會崩潰。

就像她說的那樣，是我表達得不夠清楚嗎？

這是什麼啊，我不由得呆住了。

……壞孩子。

是那個嗎，加瓏小姐的辭職申請，她也跟克莉絲告狀了嗎？

我終究是個人類。客觀來看，用自己的意志來玩弄自己的精神，簡直就是瘋子的行爲。

單純纔是最好的。因爲無法整理好事物，我現在連自己該怎麼做，自己又有什麼感覺都變得曖昧不清了。

「所以啊……吶，爸爸……」

看來她被罵的時候想到了什麼。反正跟克莉絲有關吧？

陪你做精神上的自慰，也無妨。因爲我愛你啊。

阿洛瑪小姐，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現在想想，她的心靈是最脆弱的。事務處理能力、美貌，她對愛的渴望，強烈到無法用這些來掩飾。

她收養愛麗絲小姐，做些像是母親會做的事，也表現出她內心的空隙。她太寂寞了。

她真的，太容易被趁虛而入了。

因爲，我根本沒跟阿洛瑪小姐訂契約。

契約的必要條件，自己的體液，我一次都沒塗在她身上。

我一次都沒親過她。沒進行過粘膜接觸。

我只對她施加簡單的催眠，真的討厭的話，就能拒絕的程度。

聰明的她，揹負着弒父的罪惡感，是她自己想要接受的。她一直想要懲罰自己吧？

「父親大人，快點……快點打阿洛瑪的屁股吧？這個姿勢，好害羞啊」

「……你從誰那裏聽說的？這個……什麼，那個，這個。雖然我大概能猜到」

「普莉婭告訴我的。她說父親大人說過，壞孩子就要這樣」

「……」

……看來有必要再教育一下那隻小鳥。

算了。

——我輕輕地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我不會打屁股的」

「爲什麼？」

「壞孩子會打，好孩子不會。阿洛瑪，你不是好孩子嗎？」

「但是……」

「沒有但是。你是個非常好的孩子。你總是聽我的話，工作也很快。很聽話」

說完的瞬間，她的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力氣。

我一邊來回撫摸着她的背和頭，一邊感覺到。

「……父親大人」

「……真的嗎？」

「真的？真的真的？……阿洛瑪的事，您會原諒我嗎？」

「真的。而且，萬一你做了什麼不可原諒的事也沒關係。我說過吧，『原諒』」

「沒有可是」

「就算你做了什麼壞事，你這個好孩子能做的壞事，也不會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比如說，不管是克莉絲還是加瓏小姐，如果做壞事的人是你，她們都會原諒你的」

從她身體一顫的反應來看，我的預想果然沒錯。

她的身體非常纖細，甚至讓人忘記了大腿上那種在顏色上很暴力的觸感。

「可是」

「會原諒的。不管其他人不原諒，只有我會原諒你」

她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不顧他人的眼光，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作爲保險，我試着在言外之意上，對克莉絲告發加瓏小姐的事也做了補充。

「……」

我輕輕地撫摸着。

她開始用頭蹭着我的肚子哭了起來。

在自己脆弱的時候看到別人脆弱，然後安慰對方，意外地能得到救贖。

「這麼纖細的身體，你不是一直在努力嗎。誰都不會責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