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莉佳

……本應威風凜凜的魔王，卻與那威風凜凜的頭銜截然相反，低着頭，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道。

「暫時，陪在餘的身邊吧。早中晚，就連睡覺的時候也是」

這是魔王大人的命令，我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但還是不禁問出了理所當然的問題。

「從現在開始嗎？」

「沒錯」

「睡覺的時候也是？」

「沒錯」

「早中晚一直？」

「囉嗦。別讓餘再說一遍」

「我明白了。順便問一下」

「什麼」

「我起牀後還沒去過廁所。能請您陪我一起去嗎」

魔王大人如燒開的水壺般沸騰的踢擊，依舊那麼犀利。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明明是克莉絲，卻裝出一副溫順的樣子。

總之，就這樣，我過上了與以往稍有不同的日子。

……沒錯，也就是說，我就是這種感覺。

以迪亞布羅的身份，品味着與她們度過的最後的時光。

――――――――――――

早上。人類起牀的時間。

「……沒什麼特別的。」

優越感。

伊娃小姐說的沒錯。如果我不是作爲迪亞布羅的奈因，而是作爲普通人類來推測自己會怎麼想的話，就會得出這樣的答案。

克莉絲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喃喃自語。

生理上的厭惡。

「失、失禮了。這說法實在是太過分了。」

實際上，克莉絲聽到這句話，也冷酷地眯起了眼睛。

雖然不知道魔族的智力如何，但至少在魔術素養，肉體的頑強程度等要素上，魔族和獸人毫無疑問是優於人類的。

「是，當然知道。」

因爲腦袋螺絲鬆了的克莉絲突然說要我陪在她身邊，所以我把自己爲數不多的行李，被子，衣服，還有威爾遜等隨身物品帶到了克莉絲的房間。

她到底是希望我聽，還是不希望我聽？又或者兩者皆是？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我的腦海裏閃過一個理由，雖然這理由根本算不上理由。

但是，我還沒看到她睡覺的樣子。要說爲什麼，是因爲我只能抱着膝蓋，看着她被天蓋牀遮住的輪廓。

我忍不住乾笑。

嗯？

我意識到自己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實在是太過致命了。

人類之間流傳着，惡魔的活動時間是夜晚。

好了，魔王的命令是「陪在身邊」。

……竟然問我爲什麼。

克莉絲不屑地繼續說道：「毫無意義。」

沒辦法，我只能從她接下來的言行來判斷她的意圖。

「沒關係。不，你的說法肯定很切中要點。」

可能有些難以理解，我來說明一下昨天到今天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吧。

「……爲了確保糧食之類的？」

「唔。雖然不是錯誤的回答……但恐怕也不是這個原因」

「那麼，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是爲了確保勞動力之類的？」

再怎麼說，我至今爲止都有工作。我有好好地幫忙食堂和打掃城堡。

「他們將與人類的鬥爭，視爲利害關係。他們一直在摸索，如果出現這種程度的損失，就不划算的妥協點。大家都是這樣……」

「…………」

「……？那是因爲……」

「……打掃垃圾。」

「嗯，那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這等於是要我這個仇敵去當小白臉。真是愉快。

我們人類，對她們抱有優越感。

但是，至少魔族的生活節奏與人類並無二致，會隨着早晨的陽光曬被子，喫飯，洗臉。

「你、你以前說過吧？關於你的故鄉的事，我想聽你詳細說說。」

以前伊娃小姐也說過，人類一般都會對魔族抱有這種感情。

她從我身上奪走工作，命令我隨侍在側！卻說沒什麼特別的！

不能讓她們活下去。我們有着這種毫無根據的生物優越感。

「說到底，人類想要滅絕魔族的理由，你是怎麼想的？說來聽聽。」

我一邊觀察她無意識的糾葛，一邊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她反過來問我。

仔細想想，這的確是理所當然的疑問。但是，考慮到魔族至今爲止受到的迫害歷史，我覺得克莉絲現在才問這種問題也太晚了。

克莉絲似乎察覺到我的眼神很冷淡，連忙開口：

「不對。你應該知道吧，這個霍爾茲的北部……也就是包含迪亞布羅在內的阿古斯塔地區，土地非常貧瘠。開墾你們的住處應該更有效率。」

「那麼，克莉絲大人，我該做什麼纔好？」

如果我再糾纏不休地追問，她可能會再次踢我的屁股，所以我只好放棄追問。

……不，肯定也不是這個原因。

「之前也跟你說過，朕要將這個世界變成魔族的。這你應該知道吧。」

雖然這只是在人類中生活過的我的推測，但人類從出生起，就對魔族們……該怎麼說呢……啊，有個很貼切的詞。

如上所述，我雖然沒有異議，但還是希望她能告訴我理由。

克莉絲平時總是傲慢無禮。但是她似乎堅信自己是正確的，所以只要我提問，她都會不假思索地回答。但是不知爲何，這次她卻含糊其辭，不肯告訴我。

「奈因，你們人類爲什麼一直迫害魔族？」

「人類啊，毫不猶豫地想要消滅我們。無論是前任魔王……還是更之前的魔王，無論追溯到哪裏，大家似乎都很優秀，但就是無法理解這一點。」

克莉絲嘆了口氣。她的動作中蘊含了多少感情，憑我的眼力是無法估量的。

沒想到她居然下達了強制尼特宣言。就連我陪艾爾時，也沒聽過這麼缺乏計劃性的話。

「……奈因，你沒有問朕爲什麼。這樣的你有點無趣。」

也就是說，我遵從克莉絲昨天的命令，老老實實地待在她身邊，所以自然會看到克莉絲早上……毫無防備的樣子。

「因爲這是餘興節目，所以不回答也沒關係……不，難得手邊有個人類，聽聽看也不喫虧。」

當然，她一開始很不情願，但似乎對「換了枕頭就睡不着」這句話有所共鳴，所以不情不願地同意了。要說服她威爾遜就是我的枕頭，還是費了我一番功夫。

是單純的劣等感，還是單純地對與自己不同的存在抱有拒絕感呢。

「……嗯？」

「人類討厭我們沒有理由。似乎沒有。我可是調查了很多。」

「…………」

「儘管笑吧。至今爲止的魔王，都希望你們人類是稍微理性一點的存在。」

「所以，你纔會在年幼時向前任魔王進言，要消滅人類」

「是啊。父王很不情願。但是，最後還是同意了。同意消滅你的故鄉」

她瞥了我一眼，但我什麼也沒說。

克莉絲繼續說道。

「他總是把性價比掛在嘴邊。我很尊敬他，但用那種眼光看待事物，實在是太愚蠢了……」

「……克莉絲大人，您從小就下定了決心。要在您這一代，消滅人類」

「是啊。餘要創造一個讓我們能夠生存下去的世界。要將霍爾茲，變成我們的東西」

「您沒有說「變成自己的東西」呢，克莉絲大人」

聽到我這麼說，克莉絲第一次看向了我。

之前她雖然會看我，但就像在和擺設說話一樣，現在她第一次對我產生了興趣。

「……是啊。如果僅憑餘的力量就能做到，那也……」

說完，克莉絲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就像在說她說了太多一樣。

她的樣子太過刻意，我察覺到她剛纔的話並非真心。

她只是對自己的精神是奉獻性的感到羞恥。

……克莉絲的精神很善良。

自從我來到迪亞布羅，第一次窺探她的眼睛時，我就知道了。

即便她對人類來說是無比邪惡的存在，但至少我不會懷疑這個事實。

「如果這只是一個可疑的故事就好了，但資料實在太多了。也有很多內容讓人覺得忽視太可惜，從精靈們傳授智慧的國家紀錄中，可以窺見的政策，精采到即使現在也適用。我覺得要捨棄太可惜了。」

「有紀錄顯示，精靈們身邊的所有種族都過着平等幸福的生活。也有許多紀錄顯示，將精靈們作爲宗教上的崇拜對象而祭拜的地方非常繁榮，但近年來幾乎看不到這個名字了。」

「也就是說，只要把我知道的關於精靈的事情告訴你就行了嗎？」

「……因？奈因，你有在聽嗎？」

「是哦。」

如果能復興就好了。雖然只有我一個粉絲，但你願意忍耐嗎？

但是，我可是人類。即便是如此美麗的生物們，只要我有怨恨，就沒有理由猶豫要不要消滅他們。

克莉絲有些掃興。

作爲領袖是沒問題。但是，即便是同伴意識很強的魔族，也不可能靠克莉絲一個人來統率世界。

克莉絲睜開閉着的眼睛，露出那雙赤紅的眼眸，說道：「回到正題吧」。

「唔唔唔。」

……對了。我是在奈爾村出生的。不過名字倒是沒出現過。

爲了在克莉絲離開後，她創造的世界也能安泰，他們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從人類手中獲得世界。

……我之前也問過這個問題，然後被她罵了。

「是啊。就是你的前一份工作」

嗯嗯。

「哼，算了。」

奪走新的母親和姐姐，各種各樣的東西，克莉絲，我要把你推入地獄，這點是不會變的。

「……您的意思是？」

太好了，緹雅大人。克莉絲把你誇上天了。

「餘再說一遍。我們毫無疑問會席捲這個世界。既然如此，接下來要考慮的就是之後的事了。」

父親和母親……有嗎？好像有，但忘記了。算了。

明明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爲什麼你到現在還沒有掌握這個世界呢？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俗話說溫故知新，總結過去的歷史，將其應用到現在是很重要的。因爲這是有權威的工作，所以迪亞布羅率先進行了……但果然很難。」

克莉絲說完，用揶揄的眼神看向我，但我努力無視了。

「沒錯。我多少還是相信你的。你可要心懷感激啊」

「確實如此。您說得對。」

「嗯。餘不打算建立像人類那樣充滿歧視和貧富差距的社會。今後我們擴大勢力時，應該建立什麼樣的國家體制是很重要的。」

或許他們相信，只要有克莉絲在，魔族就能戰勝人類。

因爲緹雅大人不受歡迎嘛。因爲是流行已經衰退的悲傷女神嘛。

這番話充滿了否定，但我覺得她說得沒錯。

因爲緹雅大人給了我一生都無法抹去的感情。以前，她好好地送給了我。

「啊，不是。對不起。」

不過，這可能只是在打如意算盤。

他們明知滑稽，但爲了證明自己的存在意義，以及創造一個自己可以生存的地方，他們正在努力。

……不過，緹雅大人自己說過她從創世記開始就存在了。

「結果，就算翻遍史書，古今東西，我們和人類的關係都沒有改變。頂多是和一部分被利益矇蔽雙眼的人類進行交易而已」

與人類的權謀術數相比，魔族領地內的勢力鬥爭實在是太過健全了。

「餘不會否定能力。餘不會完全否定人類至今爲止維持勢力的智慧。因此，餘也收集了你們人類方的資料。」

即便知道只要有她出馬，無論什麼戰爭都不會輸，但其他魔族們還是賭上性命，持續與人類戰鬥。

因爲我不太懂，所以就當耳邊風了，結果他哭了。

「這又是個麻煩的東西。看來是實際存在的東西。而且連舊曆的記錄中都有留下。這比薩莉亞教的歷史還要古老。」

「……誒，是，什麼事？」

克莉絲這樣說着，雙手抱胸，挺起胸膛。

還有，朋友……有嗎？大概有吧，那種人消失時的感情。

然後，爲了不讓陛下一個人承擔責任，阿古斯塔全境都十分重視的克莉絲。

「之後……是指徵服世界之後的事嗎？」

但是，我現在稍微明白了。這並不是她一個人的責任。

前幾天，雖然被妮妮娜逃掉了，但就連使徒中（好像）特別強大的那個叫穆的少年，都不是她的對手。

霍爾茲也說過，他比緹雅大人被叫做什麼拉利亞還是什麼拉西亞的時候還要早存在。

沒錯，我不會原諒的。

「哦哦。」

緹雅大人，還有我自己，都認同魔族，獸人和人類。

認真起來的克莉絲，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存在。

「在朕面前打瞌睡嗎？膽子不小啊。」

克莉絲滔滔不絕地說道，然後把話題拋給我。

「可是，你的故鄉奈爾村不是從古時候就一直崇拜精靈嗎？」

從魔族的角度來看，從她這一代開始的人類生存競爭，或許被認爲是已經確定的結果。

沒錯。奈……呃，什麼村消失時的感情。

「……和東方的英迪拉進行交易，還有販賣人口對吧」

沒錯，我有這麼多失去的東西。有怨恨的理由。

「魔族和人類的關係沒有改變。那麼，也沒有理由接受被消滅。而且，餘是帶着無與倫比的才能誕生於世的。沒有理由猶豫要不要主動出手」

「其中，特別從古老的文獻中出現的詞彙是精靈。」

嗯……啊。真讓人討厭活着。

哼。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但還是先糾正克莉絲的誤解吧。

雖然在里爾・馬爾的時候跟伊娃小姐說過，但這次就再深入一點吧。

「首先，魔族們似乎都搞錯了」

「……搞錯了？」

「是的。雖然大家都說「精靈們」，但那似乎是舊世界的情報導致的誤解」

「什麼？什麼意思？」

「「精靈們」是賜予恩惠的存在。和「精靈」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第一次聽說。繼續說」

「古今中外，精靈都只有一個人。她是被稱爲「精靈們」的存在的製作者」

「哈？」

「我是這麼聽說的。我們所聽到的精靈都是女性，所以擅長孕育新生命，被當作概念來歌頌」

「……那是什麼。我聽不懂。既然如此，你倒是說說精靈是什麼，精靈們又是什麼。我連定義都不知道」

「就算你這麼說，那也只是個童話故事。只是說精靈生出了精靈們」

——沒錯，被稱爲魔術的，與自然相悖的技術的根基。瑪娜的真面目。那正是「精靈們」。雖然我不會說。

——據說緹雅大人對舊世界的技術進行了改良。原本是用於醫療的病毒？還是納米機器？……好像是這個，我聽說她對這個進行了改造。以前沒有那種東西也能顯現神祕，但人們變得只相信眼睛能看到的東西，所以她將幻想混入科學，改變了世界……已經在這個世界紮根，所以失去了質量和大小，和原本的東西完全不一樣。雖然說了你也不懂。我也不懂。

「據說精靈有着蛇的形態。在舊世界，更久遠的過去。據說從大地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開始，就一直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我這麼一說，不知爲何克莉絲非常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人類是忘恩負義的。因爲擁有超常的力量而驕傲自大，被人們稱爲神的冒牌神明有很多……從那個時代開始，有多少人相信，就有多少無名的神明存在。

——我聽過這樣的怨言。她好像非常非常憎恨各種各樣的東西，但又無法徹底討厭。

——就算真的能做到那種事，她也無法完全運用。因爲她太像人類了。雖然不知道她比我多活了幾倍的時間，但她的本性太溫柔了。

——騙人的。她只告訴我一個名字。明明說絕對不能叫，但她還是告訴了我。

——如果人類是能更誠實面對緹雅大人的優秀生物。

「精靈的名字好像不能叫。所以我不知道。因爲大人說隨便叫她的名字會發瘋，會瞎掉，會嚐到喝滾燙銅水的痛苦，所以沒有告訴我」

——但是她都一把年紀了，卻還很感傷。她還特意把那個地方的名字，取作我們的村子。居然無法忘記，真是條笨蛇。

「我所知道的……就是將我們的故鄉奈爾村和阿古斯塔領分隔開的不與之森。魔族的各位稱之爲禁斷之森。據說那裏是精靈居住的森林」

「精靈非常聰明，據說擁有能夠看透過去到未來的能力。我這種笨蛋，根本無法想象那種事。」

「精靈只是存在。會給予恩惠，也會帶來災厄。對於無法肯定的存在，最大的讓步就是不拒絕。所以我們把北方的森林稱爲不給森林。說不定，也有貫徹互不干涉的意思。爺爺他們可能是帶着敬畏之心對待的，但有點無情呢。」

——不過，實際上，緹雅大人就是個可憐的存在。我可愛的克麗絲，雖然我不會告訴你。

「精靈，據說就是大地本身。智慧本身。因果本身。不可觸碰之物。禁忌本身……然而，卻是不與之者。在奈爾村，她是這樣被稱呼的」

——逃走之後，終於被好好對待了，結果那裏也毀滅了。

——然後結果，那裏也被毀滅了。克麗絲，被你們。我們已經被你們毀滅了。但是，如果只是這樣的話，緹雅大人就像是瘟神一樣，真是可憐。

雖然緹雅大人的封印已經解除了，那裏已經沒有意義了。

——薩莉亞之所以開始進行無視人倫的研究，都是那個女人的錯，她被魔女凱妮給騙了，緹雅大人一直這樣抱怨。雖然我不知道。

……她好像有很多名字，但全部都消失了。明明如此，卻只記得別人的名字，真是個笨蛋蛇。

——嘛，總之——

——如果是那樣的話，她就不會在不給森林的深處……在那麼寂寞的地方，一個人蜷縮着，或者說盤着哭泣了。

——現在，就告訴你這些吧克麗絲。作爲你讓我看到你本性的謝禮——

——緹雅大人一直以各種姿態，各種名字，守護着世界。沒有朋友。因爲，她太可怕了。

——被一部分人類視爲眼中釘，從伊甸逃出來的子孫……被這些忘恩負義的傢伙們崇拜的僞神也把她當成壞人。明明那些傢伙也是緹雅大人創造的。明明滋潤了土地，最後卻被趕走。

——所以緹雅大人才會哭泣。

——一直被恐懼的人類捧上天，就得意忘形了。比世上任何人都長壽的她，被舊世界人類的僞善輕易地欺騙了。

——在薩莉亞出現很久很久之前，世界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她也因爲做了神明大人吩咐的事而被討厭，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恨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