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絲汀娜・瓦拉・迪特萊3／過去的奈因・哈貝斯特

「……喂，你還好嗎？沒事吧？」

「嗯……唔……」

我感覺到有人在搖晃我的身體，於是醒了過來。

我睜開眼睛，柔和的陽光從樹葉間灑落，迎接我的到來。

陽光斜斜地射入，時而偏紅，時而偏白，眼角余光中映出彩虹般的色彩，日常的幻想在眼前閃爍。

「啊，你醒了。」

這道悠哉的聲音，應該是從剛纔開始就溫柔地搖晃我的某個人發出來的。

我瞥了一眼，與一臉鬆了口氣的男孩四目相交。

……是剛纔在樹蔭下偷看的人類男孩。

我一發現這件事，就覺得自己倒在地上很丟臉，試圖起身，卻使不上力。

「怎麼了？你剛纔倒在森林裏哦。」

「……沒、沒什麼。這跟你沒關係吧？」

我忍不住對擔心地摟住我的肩膀，將我抱起來的男孩說出強硬的話語。

雖然事到如今才實際感受到，但這孩子是人類。是我們的敵人。我第一次見到。

……要是被城堡裏的大家知道我遇見人類，他們會嚇一跳吧？

男孩因爲我的態度而驚訝地睜大眼睛，讓我覺得有點抱歉。

「怎麼會沒關係呢。我可是很擔心你耶。」

「……哼。我又沒拜託你。是你自己要多管閒事的。」

「嘖。什麼嘛，真是個彆扭的傢伙。」

是尚未變聲的男孩的聲音。雖然我有這方面的知識，但真的和女孩子沒什麼差別呢。

「啊，最後還動粗……真不敢相信！你這個暴力女！」

我當然賞了那位侍女一記公主的高貴小腿踢。結果被她回敬了一記鐵拳。

和我想的一樣，這男孩是個濫好人。他很老實地告訴我了。

「因爲又沒有人跟我說不能來這裏。」

他發出像狗一樣的哀號，淚眼汪汪地瞪着我。

雖然他說得沒錯，但事到如今才擺出低姿態也很尷尬。

「很棒吧很棒吧？你可以再羨慕一點。」

誰叫你要擅自暴露自己的弱點，呵呵呵呵。

「別這樣啦！……真是的。所謂的共犯，就是一起分享祕密或惡作劇之類的事。」

「什麼嘛，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真是無知耶。」

「禁止擅自進入這座森林……啊，不過你也在，所以是共犯呢。那好吧，我就告訴你。」

做點壞事……反正我自己也違背大家的囑咐來到這裏……和別人共享這種事，確實很有趣。話雖如此……

「要我再踹一腳嗎？」

……人類。是魔族的敵人，聽說他們非常殘酷。也聽說沒有力量的魔族會被人類擄走，受到殘酷的對待。

……騙你的。雖然他住的地方的規矩和我這個人類不一樣，但我也一樣被禁止進入這座森林。

不過，不管怎麼說，原來如此，這感覺還不賴。有種難以言喻的興奮感。

雖然真的只是直覺……但我覺得這孩子是個濫好人，就硬逼他招供吧。

我踹了他的小腿一腳。

「我又沒有做什麼壞事。」

我對結婚這種事果然還是很有興趣，所以想稍微打聽一下對方是誰，或是怎樣的人。

「唔……話說回來，你那個是什麼？」

「共犯是什麼？」

「在聊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吧。我之前迷路的時候發現了這裏。因爲景色很美，所以就過來一趟了。」

……結果，不知道人類這種生物的我，還是無法戰勝自己心中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心。

「咦咦咦咦？」

「你看，你也是共犯了。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哦。」

以前我曾聽說獸人侍女最近要結婚之類的傳聞。

……的確，或許是我不好。他是在擔心我，才陪在我身邊的吧。

不過，還是比不上我。比不上以三國第一的美貌爲傲的克莉絲汀娜。

「你很任性耶。說和我沒關係的不是你自己嗎？」

我當然可以飛。我當場拍了幾下翅膀，讓他看看我腳浮在空中的樣子。

雖然表情呆呆的，但五官本身感覺挺端正的。

……不過，祕密啊。聽起來真令人興奮。

「欸。我纔想問你，你在這裏做什麼？」

「那個。那對翅膀。好好哦，你可以在天上飛嗎？」

「那個？」

克莉絲大人馬上就會表現在臉上，所以不能告訴你——我甚至被這樣說過。

「咦，我們剛纔在聊什麼？」

我斜眼瞥了一眼踢飛腳邊小石頭，鬧彆扭的他。

可是，他們的長相和我們沒什麼差別。不僅如此，甚至給人一種老實的印象。

「要我告訴你是可以啦……嗯——不過說出來沒關係嗎？畢竟這算是被禁止的……」

要是對小間做這種事，她應該會以十倍奉還吧。

「好好哦～好好哦～好厲害，好羨慕！」

「被禁止？禁止什麼？」

我什麼也沒想，嘴巴就自己張開了。

我看着抱着頭說「怎麼會這樣」的男孩，在心中吐了吐舌頭。

「咦咦？爲什麼啊？」

我用翅膀拍了拍男孩的頭。

「在我好奇的時候就已經有關係了。別管那麼多，快回答我。」

「哦——」

「你看，你以後都得聽我的話纔行。要是不聽，我就去跟你的父母告狀。」

雖然才第二次來——男孩搔着頭露出害羞的笑容，莫名地可愛。

「哎呀，居然知道這對翅膀的好，你的眼光還不錯嘛。」

「好奸詐好奸詐，我也想要！」

「啊，喂，啊啊啊，住手不要拔！喂，住手！」

我再次用小腿踢了拔了幾根羽毛的壞孩子。

「哦啊啊……」男孩發出泄氣的聲音，沉了下去。

「唔唔唔唔……」

「你對待淑女的方式太糟糕了。身爲紳士，你至少要再精進一點。」

「淑、淑女指的是踢力很強的女生嗎……？」

「看招，再來一次。」

我將腳往後一抬，男孩便害怕地拉開距離。

「別踢了啦！小夏也是，怎麼女生大多都是個性強勢的人啊……嗯，爸爸說的沒錯，女生是可怕的生物……」

——『可怕』。

從男孩口中說出的這個詞彙，讓我突然想起剛纔的事。

這麼說來，我剛纔被莫名其妙的可怕蛇怪……

剛纔的恐懼在腦中復甦，我不禁用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身體，保護自己。

聽說人一害怕就會發抖。我學到這是名爲本能的自然行爲。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恐懼嗎？

「……怎麼了？」

「沒、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我這麼回答，腦中突然浮現可怕的念頭。

……對了，爲什麼我直到剛纔都忘了這件事？

城堡裏的大家，一定會嘲笑我這種想法，甚至會輕蔑我吧。

……明明不是這個問題。

我們彼此別開視線，但又無法忍受沉默，所以我忍不住問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睡吧睡吧，乖乖睡吧，快快睡吧。」

「嗯。」

就連父親大人，也從來沒有對我做過這種事。我、我聽說被男性這樣對待，是有點不知羞恥的行爲。

「…………不知道。因爲，你沒有自我介紹。」

……雖然，我無法否認，是因爲他的身體很溫暖，讓我覺得很舒服。

「……真拿你沒辦法。」

好、好害羞。

明明不可以……

……跑到哪裏去了？不行，還不能放心。如果在回城堡的路上，又遇到那個怪物的話……

不、不可以允許這種事。

「乖哦乖哦，好孩子好孩子。沒事的，已經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啊……嗚。」

——啊，原來如此。

我……一定是個壞孩子。

……可是，如果我自稱是魔族，這個孩子溫柔的眼神，或許會瞬間變成害怕的眼神。

站在我眼前的男孩，雖然看起來有點嫌麻煩，但又有點害羞地，將手伸向我的雙肩。

「你果然是個小孩子。如果是紳士，就該主動報上名號。」

「沒事沒事，不用怕，不用怕哦。」

這孩子，是害怕被我拒絕，所以纔會發抖。

我本來想推開他，叫他別把我當小孩子……但我發現，男孩的身體也在顫抖。

那個怪物上哪去了？那個對我施加某種可怕事物的怪物，跑到哪裏去了？

我明白男孩的體貼，所以，直到那首難爲情的歌結束爲止，我都乖乖地接受這個難爲情的姿勢和狀況。

不行，我不能示弱。我必須變強纔行……

……或者，我不希望安慰我的這個孩子，眼神會變成憎恨我的眼神。

「……欸，你根本不是沒事吧。你抖得很厲害耶。」

你剛纔不是自己說了嗎？你有翅膀，人類沒有這種東西吧？

「你、你很吵耶！別管我啦，跟你沒關係吧!? 」

可是，大家都是騙子。

我們彼此都感到難爲情，所以只是簡短地交談，然後分開。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爲了讓我冷靜下來，而這麼做。

「……已經，沒事了。」

……該不會還在附近吧？

我環顧四周。不在。我抬頭看。也不在。

「你、你在做什麼!? 」

他甚至開始唱起走音的搖籃曲，我的羞恥心已經快要到達極限了。

人類根本不是可怕的生物……

他將放在我肩上的手拉近，從正面溫柔地抱住我。

雖然我試着逞強，但顫抖就是停不下來。

我是魔族哦？是你們的敵人哦？

「欸，你啊，你知道我是誰嗎？」

大家明明那麼憎恨人類，這個孩子卻這麼溫柔。

「什、什麼……？哇噗！」

「…………」

所以，我無法親口說出這件事。

……我感到有點寂寞。

這個孩子明明是人類。

「……嗯～那這樣如何？」

「什麼？」

他這麼說，莫名恭敬地單膝跪地，朝我伸出手。我不禁伸出手，他溫柔地牽起我的指尖，這麼說：

「美麗的小姐，能否請您大發慈悲，賜予我聆聽您芳名的榮幸……」

喫螺絲了。

這個孩子，居然把裝模作樣的臺詞喫螺絲了。

「……能否請您！大發慈悲！如此懇求！」

已經亂七八糟了。這個男生也滿臉通紅。

我已經忍不住了。這個孩子太有趣了。笑得肚子好痛。

「呵呵呵。」我咬緊牙關，結果這個孩子自暴自棄地把嘴脣貼在我的手背上。

「等、等、等一下！你在做什麼！」

「嗯～噗噗噗……！」

我用空着的手拍打眼前的頭，但他似乎在賭氣，完全沒有鬆口。

這、這實在太難爲情了……！雖說是手背，但居然被男生親吻……！

……親吻？

咦，這該不會是……

所謂的初吻……？

我的臉頰也跟着變紅。

不會吧不會吧討厭討厭，這是怎樣？這是我的初吻？不會吧我明明期待更浪漫一點的，真的是這樣嗎？這是我的初吻？

「不、不敬！不敬！太遺憾了！」

至少要讓這孩子逃走……！

「蛇、蛇？」

可是他果然是個溫柔的男生。

我得帶着這個男生逃走，可是逃得掉嗎？

……大概是那個怪物……！

因爲他抱緊我的時候，很溫暖。

像是在嘲笑我的決心，抓着我的手站起來的男生，發出悠哉的聲音。

「……嗯？」

「……嗯。真拿你沒辦法，我就告訴你吧。」

這樣的他，現在還像是要遮住臉似地，繼續用臉貼着我的手背。

只會被喫掉而已，那一定是那種怪物！

……看着這個傻孩子後腦勺的髮旋，其實也不太無聊。

我根本無能爲力……話雖如此，雖然想拜託城裏的人，可是我不認爲有人能對付那種東西。

「——！」

「……？嗯啾……」

我用從大人的對話中聽來的，不太懂意思的詞彙譴責他。同時繼續用翅膀拍打他。

直到剛纔環視周遭時，都還確定沒有。

……可是，總而言之！

……老實說，我並不討厭這樣。

「嗯。雖然之前才第一次見到，不過還滿可愛的。」

「名字啦。我的名字叫克莉絲……」

好難爲情。可是。

他牽我的手時，動作很小心翼翼。可是，很溫柔。

有東西在。

有東西在看我。

但是現在，有。

但是，這個章魚小鬼就是不肯放開我。

討、討厭啦，這、這樣真的，好難爲情。

果然很燙。

「嗯。是住在這裏的蛇先生哦。剛纔突然不見了。」

快、快逃吧。可是要怎麼做？

好難爲情，好奇怪，好溫柔，好奇怪，好丟臉。

因爲這個孩子，是在安慰我。

大家害怕的，一定是那傢伙！

不管力量多強，魔術多高超，都沒有關係。

……可愛？那個？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讓被吸住的手的另一隻手停止拍打少年，貼到自己的臉頰上。

——一陣寒意。

「啊，是蛇先生。」

那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大概不是強弱的問題。

「你認識那傢伙……？」

那個，恐怖到不行的東西？

那個可怕到不行，像是要殺了我，用舌頭玩弄我似地盯着我看的東西……？

那種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怪物……？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那傢伙好可怕。

可是……眼前這個男生，笑着斷言那個可怕的東西很可愛，反而讓我更無法理解，更覺得可怕。

我突然想起。

……這麼說來。

這麼說來，這傢伙在我昏倒之前，是在跟誰說話……？

「喂——喂——……那個，不出來嗎？是在害羞嗎？」

「別、別這樣！別叫那種東西出來！回去吧，快點！我們回去吧!? 」

我拉着他的手，總之先遠離那傢伙。

我拼命地，但是因爲恐懼而使不上力，用那樣的手拉着。

平常的我如果這麼做，會拼命到讓這個男生的肩膀脫臼。

「等、等一下啦。沒問題的！蛇先生不可怕哦。」

「不、不要！放開我！我要回去！放開我！」

我滿腦子只想着要逃離這裏。

就連妨礙我逃跑的男生，對現在的我來說，也只覺得是敵人。

「放開我，叫你放開我！」

「……什麼嘛，膽小鬼。」

受夠了。

我不由得看向男孩的臉。

「納格，是蛇的意思……你看，名字裏有蛇，很帥吧？」

我也不想看到那種東西的崇拜者！

好可怕。不要，好可怕。

全都消失掉就好了！！

他每次開口，舌頭就好像裂開，想把我吞下去。

他眼睛深處的瞳孔，一瞬間好像裂成一條線。

大家大家大家！

……到底是什麼樣的怪物？

「……所、所以，我們再玩一下嘛。蛇先生，其實不可怕哦……？」

好惡心。

……這時，男生像是在觀察我似的，抬頭看我。

……我怎麼能允許這種事？

這孩子竟然要我不害怕，說不可怕？怎麼可能……

……如果這種東西叫普通的話。

「……因爲，我也是克莉絲啊。」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我也是克莉絲啊！像你這種膽小鬼，不配這個名字！」

「開什麼玩笑！噁心死了！我要回去了！」

我不想再思考了，不想再靠近了。

……男生一臉無趣地嘲笑我。

……我可是魔王的女兒。

「爲什麼……爲什麼我非得被你這麼說不可！」

如果能若無其事地把那種怪物放在身邊，還能稱之爲人類的話。

「哼——膽小鬼克莉絲。這個名字，不適合害怕蛇的膽小鬼哦。」

不小心看了。

必須變強纔行。必須變得比任何人都強，保護大家纔行。

我大喊着揮舞手臂，終於甩開了他。這下終於能逃走了。能從這個奇怪的地方逃出去了！能回去了！

噁心死了噁心死了，噁心死了！

我受夠了。

蛇蛇蛇，我不需要那種東西！我不想看到！

但是，那句話對我來說，是絕對無法原諒的。

「膽、膽小鬼是什麼意思！」

「咦，什麼意思？」

連我引以爲傲的，重要的名字，都跟蛇有關，被蛇纏繞着……？

——剛纔，被蛇纏繞手臂的觸感又復甦了。

「那、那個……我的名字，也是克莉絲哦。克莉絲・納格・哈貝斯特。是跟精靈的使者，蛇先生有關的，很了不起的名字哦……？」

卻說我是膽小鬼……！而且，竟然瞧不起父親大人賜給我的名字……！

……普通的臉。大概是普通人類的臉。平凡無奇的男孩的雙眼。

蛇……竟然要我疼愛那種、那種怪物，怎麼可能……

……如果這麼可怕，這麼噁心的怪物充斥着整個世界！

「咦……？」

……克莉絲……我重要的名字，竟然跟蛇有關？連名字都……

人類。

彷彿看透一切，只對我投以惡意的蛇。明明剛纔已經遇到那種事了。

我頭也不回地跑着。跑着，從這裏逃出去！

「哭……哭哭，愛哭鬼克莉絲！膽小鬼，弱雞——！」

男孩的聲音逐漸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自己一直，一直，難看的哭聲。

啊——嗚啊——我只能聽着自己的哭聲，直到走出森林爲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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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森林回來的我，被賽爾菲和伊娃大人找到了。

她們好像想訓斥我，但看到我哭腫的臉，伊娃大人只輕輕敲了我一拳。

雖然大家都很擔心我，但我已經沒有自信能像以前一樣了。

…………。

『嘿嘿，愛哭鬼克莉絲……！』

……那個聲音，一直在我耳邊迴響。那個嘲笑我的，人類的聲音。

克莉絲。

那是我的名字。

俯瞰一切，包容一切，與王相稱，在舊世界中與救世主相連的名字。

……魔族和獸人希望阿古斯塔能成爲希望，接受了他們真摯的祈禱而得到的名字。

玷污了。

那個人類，玷污了我的名字。

那不是你的。

克莉絲這個名字，是我的。

只屬於我一個人的。

不可原諒。

我絕不允許你自稱克莉絲。

我絕不允許你們這種人，那種瘋狂的怪物們逍遙自在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