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重逢

……失去一切力量的克莉絲汀娜，現在正對着我回嘴。

因爲這個事實有點有趣，我便想聽聽她接下來會說什麼。

「我不會同情你，也沒有理由同情你。只是瞧不起你而已，瞧不起我們的魔王陛下。不，應該說是前魔王吧？」

失去魔王資格的唯一條件，也就是強大的力量，克莉絲已經失去了，還稱她爲魔王未免太過恭敬。機會難得，我便試着更瞧不起她。

……那麼，住在迪亞布羅城的克莉絲妹妹會怎麼回嘴呢？要是很無聊的話，我就把她勒死吧。

……雖然我這麼想，但克莉絲果然還是克莉絲。終究只是個以魔王身份維持自我的小女孩。

她瞪着我的眼神逐漸泛起淚光，從眼角和眼尾不斷溢出。

「不準瞧不起我，不準可憐我！朕有那麼悲慘嗎？你說啊！朕很悲慘，很可憐嗎!? ……只有你，只有你不準……嗚，用、用那種眼神看朕……！」

……這傢伙居然哭了。哭得還真隨便。

我本來很期待她會怎麼罵我，沒想到她居然像個小鬼一樣哭了起來，真讓人受不了。這樣我也會猶豫要不要殺了她。

我從以前就很喜歡小孩子，因爲他們很單純。

不過她可是克莉絲，再欺負她一下好了。

「哎呀呀，你哭啦？被欺負好可憐哦，克莉絲妹妹。要不要我來安慰你呀？」

我真的很討厭小孩子的眼淚。可惡的克莉絲，居然長這麼大了。你明明還是個小鬼頭。

……不過我也跟小鬼沒兩樣就是了。

「嗚，可惡，什麼可憐啊，居然瞧不起我……！明明只是個人類，少瞧不起人了！」

「什麼『明明只是個人類』啊。剛纔阿比斯先生說你不該誕生到這個世界上，你明明就無法反駁。」

……沒錯。這就是我想問的第一件事，終於問到了。

克莉絲，你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裏是怎麼想的？你……你們認爲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想知道。我一直想知道。你們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我也必須好好思考纔行。

「嗯？不，不打我？」

……哈？

——擁有同樣名字的男孩和女孩。

「……不，我不會這麼說。」

……我這麼想着，突然腦海裏響起一個聲音。

……總覺得，是笨蛋小鬼的聲音。

終於完成了類似重逢的儀式。

……對人類而言的絕望，是魔族。對魔族而言的絕望，是人類。嗯，嗯。原來如此？那麼，她說的話確實有道理。如果生命的價値沒有差異，那麼她說的沒錯。

『我纔不管那麼多。你們光是活着就是一種罪，給我去死吧。』

但是，我已經說不出那種話了。我是個騙子，也會對自己說謊，但我還沒有壞到連不想說謊的時候都撒謊。

只有這句話我不會說。因爲我剛纔已經確認過了。

她在說什麼啊。說我很強，這，是從哪冒出來的啊。

「喂，回答我啊……人類，欺負我們……喂，你很強吧，你不會害怕吧……？」

『我也是——啊！像你這種膽小鬼，那個名字，太浪費了！』

——別開玩笑了！那種事，給我忘掉，我再讓你忘掉一次——！

我想起來了。不是First　Lost的時候，而是更早之前。

克莉絲用彷彿變回了孩子般的語氣和表情向我問道。

……如果是之前的我，面對克莉絲的提問，應該會這麼回答吧。

「……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是錯誤嗎……？只是活着就很可恥的生物，不該誕生到這個世界上，你也要這麼說嗎……？」

或許是吧。

我只能推測，這大概是因爲仇恨的連鎖，導致了毫無理由的惡意和殺意。因爲我只對魔術和薩莉亞的起源略知一二，卻不知道人類和魔族之間爭鬥的開端。

「不打不打。爲什麼一直忘記了呢……以前，在那個不給予的森林……禁斷的森林深處，我是不是和你說過話？」

奇怪的地方像被蟲蛀了一樣，有噪聲，聽不清楚。不過，這大概是，我的聲音吧。我有說過這種臺詞嗎？

我以前，確實和你相遇過。

「我，我叫克莉絲，但是沒能成爲強大的救世主……明明想幫助大家，明明是寄託了大家希望成爲救世主的願望的名字。從一開始，我就不是能成爲王的人。我已經，做不到那種事了……」

就是這個。感覺克莉絲的話，讓我心裏的疙瘩消失了。

「那爲什麼……爲什麼人類要消滅我們？使徒不也沒有理由嗎？我們到底做了什麼？爲什麼他們要欺負我……？」

兩人跨越了十年以上的時光，雖然已經見過好幾次面，但在生命危機中，在雜亂至極的狹窄休息室裏。

……吵死了。

「……想起來了嗎？」

如果是這樣，我們的存在就是等價的嗎？是嗎？

「啊啊，果然……嗯，至今爲止忘記了，對不起。」

……如果人類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是嗎？我從沒想過這件事。

既然沒有答案，我就無法回答。緹雅大人曾教導我，對於無法訴說的事情，就應該保持沉默。

「……吶，我想起來了，克莉絲，你願意聽我說嗎？」

……啊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最想說的話。

「唔，你們人類沒資格說這種話！我們……我們，現在，還活着。大家都還活着，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即使感到絕望，也拼命地活着！你們沒道理妨礙我們！只要沒有你們，我們就能和平地生活！只要沒有你們，我們就能和平地生活下去！」

然而，現在的我無法回答克莉絲的問題。這種事也是會發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