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

阿比斯一步、兩步地跨過大門，陽光從高處的窗戶灑落，甚至給人一種莊嚴的感覺。

在那瞬間的眩目之中，加瓏方纔的話語閃過阿比斯的腦海。

『……在對面等着你的傢伙，會證明拯救全人類這種笑話，究竟有多麼充滿欺瞞……』

他是在說魔王嗎？

……不，這太奇怪了。以忠心耿耿聞名的加瓏・法米利昂，有可能會用「那傢伙」來稱呼自己的主君嗎？

……只有一個人。

在阿比斯的記憶中，只有一個人可能符合這個條件。在其他使徒的傳聞中，曾經出現過好幾次那個男人的名字。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自己的猜測是錯的。或者，他希望對方是受到魔族威脅才這麼做的。

在緹雅瑪莉亞那裏，他曾經和對方交談過幾次，感覺對方的確是個可疑的人類。

……在男人的眼眸深處，有着無可奈何的孤獨……以及因爲知道這點，而產生的類似寂寞的情感。

……但是，期待落空了。他背叛了人類的事實，現在阿比斯也清楚地理解了。

堂堂正正地坐在王座上，啊啊，那美貌，那魔力，不會錯的。

頭髮雪白，肌膚雪白，服裝也是純白。其中，只有眼睛像血一樣紅。

那就是魔王，克莉絲汀娜・瓦拉・迪特萊。

然後，站在她身旁的男人。

軀體上，沒有特別引人注目的特徵。

只是，人類應該不會穿的，被毛皮覆蓋的上衣下，是太過露骨，甚至能看見惡意的薩莉亞教的祭司服裝。

不，身體的裝飾什麼的都無所謂。要判斷那個男人就是那個男人，只要看眼睛就知道了。

混濁，污穢，無止境地腐敗。比過去相遇時更加污穢的那雙眼睛，感覺像是被無法隱藏的瘋狂所覆蓋。

「……居然在那種地方，堂堂正正地，出現在我面前……你已經豁出去了嗎？奈因，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我根本想象不到！」

然後，旁邊的莎莉也抬頭看着阿比斯的臉，彷彿在說她沒聽說過這件事。

即使看到她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樣，阿比斯也絕不會放鬆警戒，開口說道：

「『血液是神賜予的生命根源』。這是記載在我們聖典上的內容。而我自己也認爲，魔族也適用這個道理。無論是我們還是你們，都不應該輕視生命……神賜予的生命，不應該被浪費，而是應該要慈愛、互相尊重。」

阿比斯看着對魔王的話行了一禮，退後一步的奈因。

而且，那種存在，對阿比斯・赫倫來說，是不可能容許的對象。

「我知道你們要活下去，不一定需要捕食人類。當然，從過去的歷史來看，我們共存是很困難的。」

「但是，我們不希望再繼續無謂地流血。這次我們爲了和你接觸，確實使用了卑鄙的手段。但那也是因爲不想進行無益的戰鬥。」

終於，終於到了這個時候，他不得不承認人類會侍奉魔族的事實。

如果魔族願意履行他所說的話，他打算認真遵守這個約定。

「哦，你這麼說的根據是？」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們希望你們投降。」

奈因說完看向阿比斯，繼續說道：

「……嗯，原來如此。那麼，你個人不希望再繼續爭鬥下去。但是，你要如何證明你的心意是真實的？你要如何擔保你不會違反這個約定，人類的使者啊？」

「我是莎莉。初次見面，魔王。雖然一直自我介紹很煩，但我相信今天對我而言，會是重要的一天。」

「……順序錯了哦，阿比斯先生。我們可不希望陛下被輕視。」

這句話讓阿比斯本人也嚇了一跳。

「什、什麼！奈因，你懷疑我嗎！」

「低頭吧，把小孩當作交涉道具的匪賊們。這裏可是我們陛下的地盤，首先應該說『感謝您的邀請』吧？……複誦一遍。」

阿比斯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奈因乾脆地做出錯誤的回答。

「嗯。」

「……阿比斯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我以這條命擔保。如果你們不再襲擊人類，將各地掠奪的土地、作物和各種財物歸還，並回到阿古斯塔，從此不再離開這裏生活下去的話，我會盡全力守護你們生活的平穩。」

他爲了創造一個能夠原諒一切，一切都能得到原諒的世界，他不打算猶豫，要成爲一把劍爲這個目的而活。

阿比斯就這樣盯着克莉絲汀娜，繼續說道：

「我？」突然被魔王點名的奈因，刻意指着自己，向克莉絲汀娜問道。魔王點頭後，奈因搔了搔頭，說：「呃，我可以回答嗎？」得到魔王的許可後，奈因回答魔王的問題。

「……我是薩莉亞教團的使徒，第十二位阿比斯・赫倫。然後，旁邊這位是……」

「那還用說。你的意志不是人類的總意。你的覺悟無法抑制人類對魔族與獸人的惡意。首先這是第一點。」

聽到兩人的對話，阿比斯和莎莉都忘了現實。

「……繼續說。」

……但是，阿比斯瞬間看到的希望，卻被奈因接下來的話給踐踏。

「……我也沒想到她會這麼聽得進去……不，那番話確實是我自作主張。」

身爲使者，不被允許說出上頭沒有交代的話。但是，從他所信仰的薩莉亞教的教義來看，有罪之人只要悔改就會得到寬恕。而手無寸鐵之人如果跪伏在腳邊，那麼殺害此人是不被允許的。

「反過來說，也就只有這樣。他沒有說謊，但是先前的約定絕對不會實現。」

即使要與教團高層爲敵。

「來得好，愚蠢的人類們。因爲這是第一次正式在你們面前現身，我就報上名號吧。」

「克莉絲大人，阿比斯先生沒有說謊。」

「那麼爲什麼！」

「……我是作爲使者來到這裏的！我會對自己的發言負責！」

「陛下也知道，我很擅長看穿人的本性。他沒有說謊。關於這點，我願意賭上自己的性命。」

「……奈因，你覺得那個人說的話值得信賴嗎？」

「……阿、阿比斯大人，祭司們並沒有說過這種事……」

「好了，奈因。我不想浪費時間在無聊的禮儀上。在餘這一代，不，就算回顧迪亞布羅的歷史，這些人在這裏這件事，是多麼貴重的機會，你應該明白吧？」

「沒關係，我會跟隨你，就只是這樣而已。」

「……你說什麼？」

克莉絲汀娜點了一下頭，從高高的王座上緩緩走下來。奈因則駝着背跟在她身後。

從王座上站起來的克莉絲汀娜，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微微揚起嘴角，開口說道：

即使魔族是自己的仇人。

克莉絲汀娜微微皺起眉頭，停下腳步，彷彿在說她聽到意外的話。

「不，阿比斯先生。我說過了，你沒有說謊。」

阿比斯確實誠心誠意地發言。

「餘是迪亞布羅的居民之首，阿古斯塔的代表盟主，克莉絲汀娜・瓦拉・迪特萊。今天這一天，對我們來說，或者對你們來說，都是值得紀念的日子吧。」

「我們纔不需要你用一顆頭顱就能負起的責任，那根本是垃圾。畢竟這關係到所有無辜人民的性命。你要不要把你的性命和我們所有人的性命放在天秤上衡量看看？難道你以爲會打平嗎？……我記得小時候學過，生命比什麼都重要，但我們的性命在薩莉亞教的人眼中，似乎不怎麼重要呢。」

「魔安人高？」奈因低聲呢喃，克莉絲汀娜也接着開口：

「不僅如此。你居然厚顏無恥地說要我們全部撤回阿古斯塔。你以爲這片土地能種出像樣的作物嗎？還是說你太無知了？你不知道你們的同胞，英迪拉的守財奴們以不合理的高價把小麥賣給我們嗎？如果糧食全部都依靠他們，我們撐不了多久……還是說，你連我們和人類之間建立健全的交易關係都能負責嗎？……這需要足以買下一個國家的資本，你有那麼多錢嗎？」

「那就是第二點。」奈因總結魔王的話。

「……可是，如果你們不接受這個要求……」

阿比斯話說到一半，奈因刻意補上潛藏在後頭的致命性語尾。

「你們就要在這裏取下陛下的首級？」

「這原本就是我們的職責。如果可以……不，我希望你們務必接受。」

「……我告訴你一件事吧。這叫做脅迫。」

「脅迫？」

「因爲，這意見對人類來說太有利了。如果我們對你們做出同樣的事，你們會接受嗎？把利牙抵在孩子們的脖子上，說如果投降就放他們一條生路，要他們捨棄所有武器，聽從我們的命令。你們不會相信吧？魔族說的話哪能隨便聽信……你們會這麼說吧。」

「你、你……你是人類吧！你是在說人類的話不能相信嗎！」

「那不是當然的嗎？我是人類，你也是人類吧。古今中外，因爲相信人類的甜言蜜語而上吊的商店老闆……你知道有多少人嗎？」

「奈因，你這傢伙！事、事到如今，你還說我在說謊!? 」

「囉嗦。別讓我重複好幾次，你沒有說謊吧。這我已經知道了。人類是靠集體發揮力量的生物，就算你一個人逞強也沒有任何意義，我不是都特地告訴你了嗎？還是說，你認爲我這個第十二位使徒大人這麼說，大家就理所當然要聽從嗎？」

奈因繼續長篇大論，眼神中充滿着打從心底的輕蔑。

「……我說，阿比斯先生？你啊……因爲自己是正確的，所以這種做法也是被允許的，因爲人類是正確的，所以這麼做世界就會和平……你是不是這麼想的？」

「你這傢伙，是想愚弄阿比斯大人嗎!? 」

面對忍耐到達極限的莎莉，奈因冷淡地回答。

「愚弄人的是你們吧。如果要談這種事，順序就反了。如果你們是認真這麼說的，那應該先說服上面的人再來。這是連小鬼都懂的道理吧。」

人類的骯髒、殘酷。強詞奪理，貪求利益的貪婪。在里爾・馬爾發表演說時所說的話，那是……無法隱藏的真心話。

——那我就消滅掉你們口中的正義。

我很瞭解人類。我一直看着。作爲奴隸商人生活的七年裏，我找到的美麗人類，只有一個人。

光是她擺出架勢，就釋放出強大的魔力，阿比斯先生和莎莉都繃緊了表情。

「克莉絲大人，我說的沒錯吧？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只顧自己方便」

克莉絲汀娜斜眼看着這麼說的奈因，打破了沉默。

「看來沒必要改寫教科書了。情報班的普莉婭小姐教過我，只要人類消失——」

「——世界就會和平。來吧，人類們，放馬過來。如果你們以神之名，宣稱消滅我們纔是正義——」

她看起來就像天使一樣美麗。

……克莉絲汀娜遺憾地，真的很遺憾地嘆了口氣。

奈因是這麼想的。

奈因如此低語。

在他們看來，現在的克莉絲就像名爲魔王的怪物露出了獠牙。

「……再繼續議論下去也是浪費時間。沒想到……真的沒想到會浪費這麼多時間……」

「嗯。霍爾茲只需要我們就好」

「我是人類哦。所以比起迪亞布羅的各位，我更瞭解人類哦。所以被賣到迪亞布羅的時候，我拜託過克莉絲大人哦。請她快點讓這些傢伙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因爲……」

「奈因！你也不說點什麼嗎！你……你也是人類吧！」

「等等，克莉絲汀娜！我是認真的……！」

她大大張開翅膀，魔力讓白色衣裝隨風飄揚。

……人類，根本不會拯救我。

……但是，在我看來。

說完，克莉絲汀娜張開雙臂，準備迎擊。

「說到底，你們終究還是瞧不起我們。說什麼要施捨慈悲，要我們搖尾乞憐……你們這些溫吞的夢想主義者。果然餘的想法是正確的。人類是應該毀滅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