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馬亂

「第一次原諒你。」

她這麼說完，沿着牆壁把我扔了出去。

我難看地橫倒在地，咳了好幾下，感覺到有液體從鼻子旁邊流下來。

我舔了舔流到上脣的液體，理所當然地嚐到鐵的味道。

啊啊，我明明討厭血的。

克莉絲完全不考慮我的心情。

「第二次也原諒你。餘很寬容，畢竟餘和人類不同。」

「……」

「你好像不服氣。」

「不，沒那回事。」

她無視我表面上的回應，繼續說下去。

「對了，餘早就知道了。你是個傲慢又不坦率，壞心眼又任性的男人。」

「……您還真是口無遮攔啊……」

平常不管被說什麼，我都會用玩笑話帶過，但這次連我自己都感覺得出來話裏帶刺。

……真是愚蠢至極。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明明知道要討克莉絲歡心，是待在這裏的必要條件。

實際上，她聽到我的反駁後，不悅地瞪着我看。

「你以爲自己是誰啊？喂，你以爲餘不知道嗎？」

「您在說什麼？」

到底在說什麼啊。突然就轉換了話題。你纔是自說自話吧。

「不只是奈爾村。伊斯塔、里爾・馬爾、沃爾克斯、賽涅卡、英迪拉。人類能夠任意活動的領域，餘不會留下任何一處。今後的世界，是屬於我們的。」

果然是感情好的姐妹，會變得相似呢。這種不合時宜的感想，彷彿事不關己般地出現在腦海的角落，然後消失。

洗手間的鏡子，映出我悽慘的臉。

「你可真是爲所欲爲啊。不只是艾爾，阿洛瑪和加瓏，還有其他人，你都對他們出手了吧」

「你這種人，餘隨時都能殺掉。正因爲你是渺小的存在，餘才把你放在身邊。別忘了，奈因，你什麼也做不到，什麼也做不到！你無法讓餘受到任何傷害，也無法在終將到來的魔族世界留下任何痕跡。」

啪嗒，眼前展開的狀況，讓我一瞬間忘記了自己處於什麼狀況，身在何處。

從那裏溢出的肉伸長，從我的眼睛下面通過臉部中心，到達斜上方。

傷害了你的人是我，我爲此感到自豪。

當然，雖然她有手下留情，沒有讓我死，但其中明確地存在着憎惡，所以疼痛感纔會如此不同。

咕嚕，我體內被吞下的聲音之後，克莉絲的語氣終於變得強硬，視線也更加嚴厲地轉向我，說道：

這不重要。

被仇人憎恨着傷害，真是不愉快。

啾嚕，啜飲的聲音。事實上，我被吸了。被眼前的克莉絲汀娜吸了。她移開臉，遮住嘴擦拭着。

克莉絲抓住終於站起來的我的下巴，慢慢地把臉靠近。

——是因爲被區區魔族瞧不起嗎？

不管你知道了什麼，都與我無關。

今天這是第二次被踢了。但是，和伊娃小姐的那次不同。

「不，就算是克莉絲大人，對我這種人也已經很好了……」

「……您對我這種人，真是好啊」

「……」

「好了，去洗把臉。然後馬上回到餘身邊。不管你在想什麼，都要爲餘工作。你背叛人類的工作，還多得是呢。」

「餘會把你養到死。直到你死的瞬間，你都只能體會自己是餘的所有物，感謝餘，度過餘生。」

從上面垂下來的液體，塗在從下面描畫的肉上。

溫暖。和自己的體溫同等或者更高的某種東西，隔着空氣靠近。

我試着笑。可是臉頰抽搐，笑不出來。

「…………」

「好，嗎。哼，你不喜歡餘的對待方式嗎。侍奉餘有那麼不好嗎？」

……是因爲重新確認了，至今一直視而不見的背信行爲嗎？

「…………」

——我默默低頭，照她的話走向洗手間。

咳，我又咳了一聲，把脖子上殘留的違和感甩掉。

不可思議的生命氣息。不是不愉快，反而甚至讓人感到高雅的那股氣息，稍微流到了這邊。

因爲克莉絲靠近我時，她的牙齒在顫抖。

「你的話真是膚淺啊。我說奈因，你真的以爲自己沒有被發現嗎？誆騙阿洛瑪，對加瓏搖尾巴。其他還有各種各樣的事情都傳到餘的耳中了哦……？」

……是因爲被克莉絲掐住脖子嗎？

……在這樣的過程中，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的臉，被踢飛了。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啊，奈因。你……必須重新認識到自己的立場」

……艾爾也對我做過類似的事呢。

——是因爲被自己的仇人嘲笑，自己竟然如此無力嗎？

但是，克莉絲的精神受到了傷害這一點，讓我很爽。

克莉絲似乎沒喫過人。至少沒喫過沒調理過的人。恐怕連調理過的人也沒喫過。

因爲頭還在痛，視野無法固定。

……是因爲自覺到今天，就在剛纔犯下的罪嗎？

果然，那東西是溫熱的。

「在人類的屍骸上，創造我們的世界。這樣一來，你已經沒有歸宿，也沒有該做的事了。到時候，到時候啊，奈因。如果就像你以前說的，人類滅亡的世界到來了，到時候……」

克莉絲汀娜鮮紅的眼睛，窺視着我漆黑的眼睛。

彼此映照着彼此的內心，然後互相返還。

整齊的白色橢圓。它們在兩端被切斷，橢圓內染上了肉色。

你沒有權利責備我，我的感情在呼喊着。

克莉絲抓着我的下巴，又把我扔向出口。

「…………」

——是因爲對做了這種事的克莉絲，無法壓抑自己的愛嗎？

好想吐。

「嗚惡惡惡惡惡惡！」

…………

「……咕嘻嘻嘻嘻。」

克莉絲，你等着。不用那麼急。

……絕對。

絕對，我會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