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響
《即刻救世主 (web)》 · 田山翔太 · 4327 字
高亢,高亢,雜亂的聲響。然後,傳向遠方。
從洞窟中轟鳴的,是野生的咆哮。
直達腹部深處的魄力,毫無累贅的發聲,雖然粗暴,卻連那部分都包含在完全之中的那個叫聲。
那是有力的聲音。
那是可怕的聲音。
女高音想着。
……如果自己不是在這種狀況,那聲音美到會讓人不禁聽得入迷。
被解放的狼人女性的叫聲,很美。
可是自己沒有餘力被那聲音奪走心神。
尖銳的石頭刺進壓在地上的手掌,也不在意。
扭動身體,扭轉身體,即使如此也動也不動的這片大地,緊緊包住我的下半身,抓着我不放,甚至讓我想詛咒它是否對我有那麼深的怨恨。
一開始是左邊,這次是右邊。
即使扭轉,即使壓上手掌,結凍的地面依然緊緊包住我的身體,不讓我逃走。
即使保持清潔,經過保養的指甲之間有髒污跑進去,也無所謂。沒有空去管那種事。
只想儘早離開這裏。
我扭轉身體,肩胛骨彷彿要鑽進肋骨背面。平時用不到的肌肉被壓扁,連自己賴以維生的肺部都受到壓迫,但我仍然持續抵抗這片大地。
手一滑,手肘撐地,臉也順勢撞上地面。好冷,沒錯,現在不只是能感受到寒氣,寒冷甚至讓肌肉擅自緊繃,一部分開始痙攣,維持體溫的法術逐漸失效。
沒時間了。
我還不想死,我不是該死的人。奇怪,不該是這樣的。
……還沒?
……
我絕對無法正面承受自己的「死亡」。啊啊啊、不要、不要、他要來了……!
死、了。
——狼嚎開始夾雜低音,彷彿在宣告時間已到,傳進我的耳中。
不知爲何,我莫名清楚那個瞬間即將到來。我有預感。
我明白,如此龐大的瑪那……只用於強化肉體能力時,會引發何種結果。
……
還沒嗎?
我連戀愛都還沒談過。
「救、救救我,前……」
——嗷嗷嗷嗷嗷。
這一定是騙人的。
別過來。
不要過來。
我還沒把重要的歌唱技巧傳授給聖歌隊的學妹。
我的工作應該已經結束了。我不是好好抓住法米利昂了嗎?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別再折磨我了。
已經來了?
別過來。
狼嚎聲消失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什麼都還沒做。
這就是死前的集中力嗎……?
在過去的伊斯塔保衛戰中,前任的我被這一擊葬送,屍骨無存。
——我感覺到洞窟吹來一陣風,下一秒。
洞窟就在我的正前方。
……我受夠了。
我還沒喫到想喫的點心、還沒去過沃爾克斯新開的店、還沒喫過新發售的點心。
……啊、來了。
騙人、我、我、我。
等這份工作結束後,要一起……
那招絕技比聲音還快,只爲了殺死我而揮動……
拜託不要過來。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在無法眨眼的極限緊張中,狼人朝我釋放殺意,他的身影變得模糊……
要來就快點……乾脆一了百了……
『赤爪』加瓏・法米利昂,死亡的化身即將現身。
我、我跟妮妮娜學姐約好要一起去。
別過來。
————
這一擊讓那片土地的勢力平衡傾向魔族。
狼嚎聲消失的同時,瑪那的凝聚速度明顯加快。我清楚看見可視化的魔力彷彿被吸入洞窟之中。
不要。
——
衝擊、轟鳴。
凍結的大地,法米利昂領土的一角,在那一天,那一瞬間。
因爲一名狼人而震動。
——塵土飛揚。
氣溫讓塵土上覆滿一層霜,它們飛舞在空中,反射着臨死前的夕陽餘暉,閃閃發亮。
接着,這幅夢幻般的景色漸漸散去,緩緩醞釀出一股危險氣息。
地面被挖開,從洞窟一直線延伸出去。
一直延續到遠方的痕跡,在途中讓在這片寒冷中堅強等待春天到來的森林樹木,製造出不自然的空白。
加瓏小姐……魔王親衛隊長加瓏・法米利昂的一擊,擁有足以改寫地形圖的惡夢般威力。
當然,使徒也埋在那下面……應該說是我把她拖進地底的,不過那個地方也早已不留痕跡。
過去的伊斯塔……話雖如此,其實也就三年前左右。
和現在唯一殘留的緹雅瑪利亞並列,作爲堅固的防衛都市而聞名的場所。我記得是叫幼發拉底。
雖然不知道現在魔族們是怎麼稱呼的。
總之在那個地方,人類方在防衛戰中順利地不斷取勝,魔族方遲遲無法攻下。同伴的數量不斷減少,卻得不到任何好處,食物也減少了。
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小姑娘,從迪亞布羅的魔王親衛隊被派遣過來。
魔族的士兵們當然很憤慨。迪亞布羅難道要拋棄我們嗎?
因爲這樣,士氣似乎更加低落了。
我之所以會知道這種事,是因爲伊斯塔的戰況有利,從大型報紙到《KASTRO》雜誌,全都報道了這樣的消息。
總之,那個小姑娘,不知是爲了鼓舞士氣,還是爲了慰勞士兵,她來到戰場,卻不是爲了成爲士兵的玩物。她只說了一句,自己是奉魔王之命而來。
她高舉右手,狠狠地打了我的頭。
而賦予她這個稱號的招式正是——
加瓏小姐低着頭,緩緩站起身。
你在說什麼啊。那是因爲……我根本沒有不救你的理由。
她真的生氣了。
……之前閒聊的時候,我稍微聽她提過,她好像真的只有收到這個指示。
「啊?真的假的!? 騙人的吧!? 」
人狼法米利昂在近身戰中被譽爲最高峯的由來。
在我心中,你還是我的母親。
……現在回想起來,原來如此,很像克莉絲的作風。那句話非常簡單。
加瓏小姐的情緒低落到前所未有的地步。雖然她最近一直很沮喪,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害羞的女性真棒。
將瑪那,不只超越人類,甚至超越一般魔族的魔力,只爲了強化肉體能力而使用,超越生物極限的一擊。
「就、就是!招式、那個、什麼的。呃、名字、那個……加……加、加格拉……」
我喃喃自語,加瓏小姐從遠處緩緩走來,突然全力衝了過來。
哈哈哈,哎呀,真是愉快痛快。她真的照着指示,打敗了當時負責防衛的使徒第八位,漂亮地成爲攻陷伊斯塔的功臣。
她越說越小聲,很難聽清楚,但我還是聽到了。不過,就算問我爲什麼,知道就是知道。
……算了,玩笑就開到這裏吧。
「不是,不是的……那是年輕氣盛犯下的錯誤……」
「加瓏小姐。」
加瓏小姐發出悲痛的聲音,最後癱坐在地上。
……我向跪在眼前的她搭話。即使只有我們兩人,我也沒有稱呼她爲母親,而是叫她的名字。
明明沒什麼好害羞的。
哎呀哎呀,就算你這麼想見我,我也不會逃走啊……不對,等等,那張臉……啊啊,怎麼會。
「一點都不好……我完蛋了。」
……剛纔我看到的招式。
即使對你來說,已經不是了。
她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剛纔的氣勢不知去哪了,甚至讓人覺得她很沮喪。
「……吶,你爲什麼來這裏?」
「好痛!好過分,你做什麼啊!」
我懂我懂。喊出必殺技是男人的浪漫。
歷代家主發動這招的方式各有不同,但現任使用者加瓏小姐是用雙手,以及從雙手伸出的爪子,發揮那驚人的威力。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感覺和一般的害羞不太一樣,但這樣也很好。
「……這就是法米利昂的『噬神』嗎?哎呀,真是大飽眼福。」
「……哪個?」
「真的真的。因爲是敵對遊戲,最後被禁止了。不過在小孩子之間很受歡迎呢。『看到了嗎?這就是法米利昂流傳的必殺技,加格拉!』」
「把他們打跑。」
「爲什麼……要來救我。我不是你的仇人嗎?」
不,我懂。要是有那種一族代代相傳的招式,當然會想喊出來。
「你、你別開玩笑了!爲、爲爲、爲什麼你會知道那個!」
因此名爲「赤爪」。
「那不是很好嗎?你不是因爲那個功績而被破格提拔爲魔王親衛隊長嗎?」
因爲——
我正想回答,她卻繼續說下去:
我下定決心要逃走,但已經太遲了。
「有一段時間在人類小孩之間很流行哦。雙手從下往上揮,交叉,然後大喊『加格拉!』」
「我是狼人。是魔族,迪亞布羅的一員哦。是毀滅了你的故鄉的魔族。」
我知道哦。
「……剛纔,你說過了吧。我一瞬間聽到了。你說懷念故鄉,曾經很懷念故鄉。」
……啊啊,原來如此。她聽到我對索普拉妮說的話了啊。所以才擺出這種態度呢。
還是一樣可愛呢,真的。
「你……」她小聲地呼喚我。
「……你是人類。但是」
加瓏小姐說完後,低着頭朝我伸出雙臂,將我抱在胸前。
剛纔使出招式時,她的模樣有一瞬間看起來像野獸,但恢復原狀時又變回平時的模樣。
所以我把臉埋進她豐滿的雙峯之間。
「我不想再背叛你了。你救了我。你把我……當成女人看待。所以」
「……」
「只有你,我願意用生命來保護。我,不是你的第一也沒關係。你做什麼都無所謂。你……是抱着什麼想法來迪亞布羅的,已經無所謂了。我,想保護你」
她這麼說着,更加用力地抱住了我的頭。
「但是,我果然還是個笨蛋啊。我不能背叛大小姐……我無法決定誰是第一。如果你背叛了我們,我該怎麼辦呢……」
……我終於明白了。她以爲我耳朵聽不見。
以前在閒聊的時候不小心說漏嘴了,所以她應該知道我會讀脣語。所以直到剛纔爲止,她都還打算和我對話吧。
而現在,她卻在嘟囔着這種致命的話,似乎不想讓我聽到。她捂住我的臉,似乎不想讓我知道她在說什麼。
雖然我聽到了喵。
「你雖然是人類,但是啊,我明明想相信你是同伴的,我真弱啊。我啊,原來這麼弱啊……」
「啊……啊?你……耳朵?」
她忍不住抽泣起來,用右手粗暴地擦了擦臉。但是,水滴還是不停地從她的臉頰上滑落。
「我想讓你知道,你並沒有失去容身之處。然後,我希望你能和我好好談一談。談很多事」
真是個囉囉嗦嗦麻煩的女人。
「……啊,是啊」
說着,她把貼在我臉頰上的手,滑到我的雙耳上。
「我已經冷到極限了。來,摸摸我的手」
說着,她再次把我的臉拉到胸前。
「我騙了你。我現在,正在哭。眼淚,停不下來。這幾年來,我最後一次哭,是被老爸說衣服穿不好的時候吧……」
「那,我來搶走吧」
……就這樣,我們姑且算是從戰場上逃了出來。
「……嗯」
「這麼沒用的人,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吧。就算我們再怎麼重視同伴,老爸他們也……因爲這次的事,開始對我失望了吧……」
「所以啊,哈啾,總之,哈啾,我想去個暖和的地方」
「我終究,是個女人啊。軟弱,優柔寡斷,娘娘腔。這種人,我應該是最討厭的吧……?你說我不像我,但真正的我,就是這樣的。就是這樣的啊。你幻滅了吧?我根本不可能成爲你的母親。我比母親大人,要軟弱,要沒用多了」
「……就算你這麼說」
「那,先回城裏吧?」
「啊……喂,你在說什麼悠閒的話啊!這!這不是快凍傷了嗎!」
「現在是笑的時候嗎!要是壞死的話……啊啊真是的,快點!」
「耶——」
她用長着肉球的掌心溫柔地包住我的雙頰,毫不掩飾地流下眼淚,與我四目相對。
「那種事無所謂啦」
「但是,你不會背叛我。已經,不會背叛我了……我可以這麼想嗎?」
「從剛纔開始就扭扭捏捏的,說些可愛的話。我怎麼可能會對你幻滅呢」
「抱歉。真的很對不起。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爲了我這種人,爲了我這種人,連你的耳朵都……」
「哈!? 爲什麼啊!? 」
雖然聲音在胸前悶悶的,但她抱着我頭的力道絲毫沒有減弱,所以我繼續說道。
「啊啊真是的,事到如今還裝模作樣,可惡,我知道了!有話之後再說,我揹你!」
「……哈?」
「你剛纔說,我可能會背叛你。而我手上,沒有證明自己不會背叛你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