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

在裝飾着高雅雕花的吊燈燈光下，克莉絲汀娜坐在自己房間的牀上。

時間已經是傍晚。

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她有餘裕聽阿洛瑪說明詳細情形，於是把她叫到自己房間。

她今天幾乎沒有工作成果，必須延到明天處理的部分想必會增加，不過她很能幹。

這點應該沒問題。

現在她在意的是眼前總是面帶笑容的青梅竹馬，正以憔悴的表情低着頭，這是她懂事以來從未發生過的情形。

「我聽見了慘叫聲。是艾爾的慘叫聲。」

阿洛瑪先這麼說。

「我本來以爲那個人類也跟平常一樣，會馬上四分五裂結束，可是那傢伙進去後過了大約五分鐘，我聽見艾爾的慘叫聲，然後……」

她頭腦清晰，卻斷斷續續地用笨拙的語調說話，克莉絲汀娜沒有責備她，繼續聽她說。

她判斷阿洛瑪在說話的過程中會冷靜下來。

「我進到房間，結果那個人類站在房間正中央，艾爾抱着頭蹲在地上。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然後呢？」

「我指示賽爾菲在聽到慘叫聲後，把哭着不停搖頭的妹妹大人帶到寢室。我看到那個人類的枷鎖鬆脫，以爲他要加害妹妹大人，情急之下……」

「用魔術攻擊，結果變成那樣嗎？」

遊戲室整體燒焦，加上裏面的肉塊燒焦的味道，變得相當悽慘。

「然後，妹妹大人她……」

大概是冷靜下來了，稱呼從幼年時的稱呼變回平常的『妹妹大人』。

「妹妹大人用結界保護那個人類，要我別殺他，只是把他趕出眼前。」

「然後，你把他關回地牢。」

因爲已經接到艾爾平安無事的報告，所以是做完最低限度的工作後，現在直接詢問阿洛瑪現場詳情的狀態。

不過，也是超乎期待的結果。

「放心吧。那麼，就給予你適當的懲罰。」

「三餐附午睡，這裏真是個好地方呢，威爾森。」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那傢伙一定擁有我不知道的某種東西。

「哼。總之，先去探望艾爾吧。」

……沒錯，我撒了謊。

那麼。

艾蕾克特擁有我望塵莫及的壓倒性魔力，而且臂力甚至超越獸人與吸血鬼，包含我在內，想必所有人都認爲她不可能被人類傷害。

「那個男人就由我迪亞布羅來收留。關於他的教育，就交給你了。」

由於雙手雙腳都被枷鎖銬住，只能像毛毛蟲一樣蠕動，所以她只能逞強地這麼說。

――――――――――――――

而且，他現在還活着。

我認識那個人，我記得他。

這個世界上最強大，最愚蠢的女人，深信自己是被命運選中的強者。

如果能順便問出那傢伙對艾爾做了什麼，就是一石二鳥。

她確信，只要能令從凡夫俗子無法逃離的死亡中存活下來的他屈服，自己就能成爲統治全世界的霸王。

目送她關上門後，雖然很不恰當，我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只要馴服那個男人，只要踐踏那個男人，只要奪走那個男人的尊嚴。

……奈爾村的倖存者。

「什……什麼？咦？您是認真的嗎？」

「你沒聽他說過嗎？我不打算打破約定。」

我確實很擔心艾兒。

只要讓那個面對我，面對這個世界上最尊貴的我，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麼沒有自負或自信的人類跪在我面前，我一定就能取回原本的自己。

我砰一聲倒在牀上。

我讓驚慌失措的阿洛瑪離開房間。

不可能忘記。

那麼，一定只要馴服那傢伙。

「是的。我也請治療術師看過，他說沒有外傷，也沒有異常。只不過，他不知道混亂的原因。」

那麼，他果然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

那個男人可以說是塑造出現在的我的最大原因，如今他就在我的手中。

特別訂製的彈簧溫柔地接住我的身體。

「……？請儘管吩咐。」

話雖如此，沒有人能夠預料到。

……我記得，當然記得。

從艾爾的遊藝場，從那個死亡牢籠中生還。

「唔嗯……我確認一下，現在他的狀況已經穩定下來了吧？」

不，對於我這個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光是挺身而出就等同於死亡的災厄，妹妹，他們甚至完全沒想過她會遇到危險。

「是的，我加重他的枷鎖，手腳也加上枷鎖，爲了萬一他學會魔術時無法詠唱，雖然簡易，但重複施加牢房的封印。」

而她懷中的蛇，正以這份傲慢爲餌。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釋懷。讓妹妹陷入危機，是無法挽回的事情……」

「……算了，艾兒沒事就好。你並沒有犯錯。」

蛇的名字叫做奈因。

我在牢房裏對着骷髏喃喃自語。

克莉絲汀娜笑了。

怎麼可能忘記。

沒錯，這是意料之外的事。

「不過，阿洛瑪小姐意外地粗暴呢。惹她生氣最恐怖的果然就是那種類型的人嗎？雖然我不懂怎麼應付女人。」

加瓏小姐把我踢進牢房，阿洛瑪小姐則是在我手上銬上枷鎖後，把我拖到這裏丟進來。

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用帶着殺意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好了，艾爾大人怎麼樣了呢？那位小姐很好懂，真是幫了大忙。」

實際見面後，發現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她只是個怕寂寞、哭喊着的小孩。

是個不知道自己被愛着，因爲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而大鬧的小嬰兒。

想要愛着這樣的她，就像是要扭斷嬰兒的手臂一樣困難。

真的很可愛。

「我說，威爾遜。昨天把你丟出去真的很抱歉……話說回來，你到底過着什麼樣的人生，又受到什麼樣的不幸波及，纔會在這種陰暗的地方結束自己的人生呢？」

「……」

死人不會說話，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當某人和某人相愛，結果就會誕生出生命。

我想，他一定也是在祝福下誕生的吧。

然後，這份祝福遭到踐踏的結果，就是在這裏結束自己的人生。

我看着威爾遜空洞的眼窩，可以看到裏面有一隻蚯蚓在扭動。

……身高不明。

因爲牙齒咬合的狀況不太對，或許他有腰痛的毛病。

臉孔應該多少有點下顎突出吧。

年齡……大概是三十五～四十歲左右吧。

「非常抱歉，但我想再借用你五分鐘的時間。」

「太過分了，你背叛了我的心意呢，我可不惜提出訴訟！」

真是令人懷念的記憶。

啪的一聲，房間裏響起尖銳的聲音。

接觸過很多人的死亡。

「……好痛……！這鬧鐘還真嚴厲。是所謂的魔族式嗎？」

「哦，這種狀況下你還真敢說呢，是有什麼理由嗎？」

「……你要是敢再煩我，我就當場要你死，這樣可以嗎？」

……起……來。

自從奈爾村被毀滅後，我就再也沒嘗過這種溫柔的感覺。

「嗯，早安，希望今後可以儘量別再看到你的臉。」

阿洛瑪小姐用和第一次見面時那種柔和的態度完全消失無蹤的態度說道。

我好像聽到遠方傳來呼喚我的聲音。

什麼，只要推倒對方就萬事順利嗎？

鞭子又飛了過來。

――――――――――

「我可是很忙的，希望你別讓我費太多功夫。」

因爲我想要的東西，全都被丟在十年前的記憶中了。

好痛。

「以你的年紀來說，你還真是純情呢。有沒有什麼類似決勝臺詞的東西？像是聽到這句話的女人就會立刻被攻陷之類的！」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

溫暖的毛毯，柔軟的棉被。

我該恨誰纔好，答案顯而易見。

到底是誰做錯了什麼，讓我失去了那種溫暖呢？

……來……哦……

然後，一陣柔和的花香撲鼻而來。

「不可以，瑪姆，早安。」

不過，就算是這樣的我，也還殘留着悼念死在那種地方的他的心情，所以纔會和他進行這種沒有意義的腦內對話。

大腿被某種東西打中，聲音慢了一拍才傳來，然後，因爲沒有防備而造成的特大痛苦朝我襲來。

我忽然想起，從以前就早上爬不起來的我，每天早上都是被母親粗魯地搖醒。

可是，緹雅大人教會我，有些東西是藉由愛才能得到的。

「這是奴隸用的。我想很適合你。」

但是，他到底過着什麼樣的人生，孕育出什麼樣的愛情，又是在什麼樣的絕望中死去，這些事情屍體是不會告訴我的。

鞭子狠狠抽打的感覺，強制讓我清醒過來。

所以，我……

多虧有母親幫我曬乾，衣服上有着太陽的味道。

就這樣，我在魔族領地的第二天夜晚過去了。

雖然有一半也是爲了打發時間啦。

爲了不失去那種感覺，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快點起牀，人類。」

所以，只要看到骨頭，就能獲得性別和年齡等某種程度的情報。

「話說回來，威爾森。魔族好像有很多美女，我很想接近她們，但很可惜的是我是個處男。你身爲經驗豐富的前輩，有沒有什麼可以讓我和她們打好關係的建議呢？」

我看過很多人的骨頭。

「你對待我的方式會不會太過分了？我記得和魔王大人的約定，是要讓我成爲你們的同伴吧。」

我已經知道你很輕浮了……啊啊，好了，不要鬧彆扭。

……緹雅大人，我沒有在問你哦。

「區區人類怎麼可能和我們同格，只是延後你迴歸塵土的時間罷了。」

可是，有些東西已經無法挽回了。

「是基於信仰上的理由，睡回籠覺是我的義務。」

所以，我決定取而代之地去愛各種各樣的事物。

「……」

我將阿洛瑪小姐彷彿在說「你最好快點去死」的發言當成耳邊風，爬出地牢。

在我睡着的期間，手銬似乎被解開了。

穿過沒有陽光的地下牢房所在的走廊，爬上通往地面的階梯時，太陽溫柔地照耀着我。

新生活的第一天，新的早晨到來了。

希望這是個充滿希望的早晨。

雖然我的期待從來沒有一次沒有落空過。

……總之，我得到的只有覆蓋腰部周圍的毛皮。

沒有鞋子。

沒有上衣。

這件衣服比原本穿的破爛奴隸服還要更破爛，堪稱是珍寶。

「……阿洛瑪大人，現在的季節是什麼？」

「是秋天。天氣漸漸變涼，變得很舒適。」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不過，這會不會有點太涼了？」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

我穿着蓋亞要我更加閃耀的蠻族服裝，走在石造的走廊上。

光着腳直接走在地板上，不但很冷，而且很痛。

饒了我吧。

雖然她大概是對昨天艾兒殿下做的事感到很不爽。

……話說回來，這跟你沒有關係吧？

艾爾大人的遊戲室雖然也很糟糕，但這裏更糟。

「等、等一下，暫停暫停。」

「到這裏爲止都還好，但接下來你可能會有點喫不消。」

普莉婭這位口音相當重的哈比，到頭來還是完全不相信我說的話。

「這裏會有很多廚餘，所以會跟第三廚房的廚餘一起處理掉。」

雖然我可以愛着你。

「不不不，是真的真的，奈因不會說謊。」

普莉姆小姐說完，帶我來到一個很糟糕的地方。

「喂，人類，到了。這裏就是第一廚房，隔壁是食堂。」

「第三廚房是吧。」

「是啊，總共有三個廚房。」

我要去跟老師告狀！

我認得這張臉。

「我們叫這裏爲『大餐房』。不過，我也沒喫過這裏的菜就是了。」

應該說，大概可以塞進好幾間小房子。

普莉婭，我也愛你哦。

阿洛瑪小姐在城內的走廊上遇到哈比——乍看之下像人類，但手臂部分是翅膀的飛翔種族——並命令她帶我去廚房後，便離開了。

……嗯，我大概猜得到。

沒有關係吧？

「你在說什麼啊，這種小把戲，人類不是更擅長嗎？」

說一句就踹我一腳，說兩句就吐口水，想說第三句就被翅膀打。

「哎呀，因爲我沒教養，所以對魔術一竅不通。」

還真敢說啊。

「吵死了，爲啥咱非得做這種事不可？」

「別這麼說嘛，我們以後就是同伴了。」

位於別棟的第二廚房，有換氣與加熱設備、調理器具等等，食材也會依照種類保溫，感覺跟人類使用的廚房沒什麼差別。

最後那個有點舒服。

「啊，對了對了，有件事要請你做。」

普莉婭小姐大概是看我一臉不可思議，便將彎起的翅膀靠在腰上，挺起胸膛爲我說明：

「咦，魔王大人沒跟你說嗎？我姑且算是被這裏僱用了。」

「不是啦。雖然你說的沒錯，但我們不會那樣叫。」

「啥!? 騙人的吧!? 」

「唉，也是啦，你看起來就是一副窮酸樣。」

「你們不在意保存狀態之類的嗎？」

相當大。

即使如此，她姑且還是打算聽從上司的命令，爲我帶路。

「下一個地方，照順序應該是第二廚房吧。」

她笑嘻嘻的，看來這傢伙真的很討厭我。

「這邊是那個，是給注重食物的美食家，還有魔王大人之類的，總之就是給高層的人做菜的地方。在這裏做好的菜，大多都會送到包廂去。」

「魔族也會做菜啊？」

「哦哦，這還真是……」

「那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這裏只有輪流負責配膳的人會分菜，而且基本上也不會剩下什麼剩飯，所以頂多就是掃掃地板吧？」

「當然那些事也要做，不過主要還是打掃廚房和處理廚餘。」

你就等着在班會時被大家批鬥吧！

「會啊會啊。雖然我廚藝不好，但還是有喜歡做菜的人，所以就由他們負責這裏的菜。不過，不管是做菜的還是喫菜的，應該都是少數派吧。大部分的人都是喫第一廚房現成的菜。」

不過，也沒有魔族會喜歡人類啦。

有牛或豬等人類會喫的肉，也有蔬菜。可能是因爲本來就沒有烹調後食用的文化，雖然有幾把刀具和砧板，卻沒有任何用火的設備。

「啥？你在說什麼鬼話？爲什麼人類會和咱這種人扯上關係？你腦子壞掉了嗎？」

「好好好，是什麼事呢？我什麼都願意做哦，不管是掃廁所還是洗碗。」

「這裏是雜食種族的糧食倉庫，因爲大多都是生喫，所以只是把每隻動物分切開來的地方。」

就跟幾乎沒有人類會喜歡魔族一樣。

我有對你做什麼嗎！

「瞭解。」

幹嘛裝乖啊。

普莉姆小姐說完，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那個哈比雖然對阿洛瑪小姐表示順從，但一轉過身去，就立刻踹了我一腳。

畢竟她吐了我兩次口水，我當然忘不了。

她的表情彷彿在說，之前都只是在鋪陳，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咱也不太清楚，不過好像施了不容易腐敗的法術。」

「這樣啊。」

「哦，魔術還真是方便呢。」

「……嗯，好好加油吧。啊，普莉婭，你來得正好，可以帶她去廚房嗎？」

構造上和第一廚房沒什麼不同。

只不過，這裏放的食材只有一種。

……從大到小都有。

有些已經處理過，有些正在放血。

當然，也有活的。

首先，人類不會喫的食材，被整齊地分門別類。

爲了喫，被整理得乾乾淨淨。

這一定很可怕。

就像人類喫牛或豬一樣，魔族喫這些。

「立下功勞，或是努力工作的人可以喫到這裏的食材。不過你看起來沒什麼機會喫到，等你變胖之後，是不是就會來這裏了？」

普莉婭小姐這麼說，瞳孔縱向眯起，笑着看向我的臉。

「那麼，普莉婭小姐也得努力，才能喫到這裏的飯呢。」

我這麼說完，對她回以笑容。

她發出「嘰嘰」的尖銳聲音。

「你真是差勁透頂…………你叫什麼名字？」

「奈因。」

「奈因、奈因啊。好，既然如此，我就承認你是我的跑腿小弟。」

普莉婭小姐說完，嘲諷地笑了。

她說接下來要帶我參觀城堡，我便跟在她身後，離開了大餐間。

「放我出去！救救我！」我離去時，背後一直傳來哀求的叫聲，但我一次也沒回頭。

……看來這裏的垃圾處理，會是件苦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