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愛

「哎呀，加瓏大人，好久不見了。」

就在我終於習慣這裏的生活時，加瓏小姐在下班後來探望我。我向她打招呼。

「吵死了，我根本不想看到你。」

好毒辣啊。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裏的人——魔族。算了，還是該說人類——他們總是把我當成蟲子看待。

明明我這麼愛他們。

不過，我不能要求回報。

因爲愛就是這麼一回事。

付出、付出、再付出。直到在路邊腐朽死去爲止，不斷付出。

這就是愛吧。

緹雅大人，我說得沒錯吧？

「你在傻笑什麼……算了，跟我來一下。」

「咦？怎麼這樣？」

「還怎麼這樣，我叫你跟我來，你就跟我來。」

「可、可是……」

「沒什麼好可是的！快點跟我來，不然我咬死你！」

「我們又不是那種關係……在一起的話會被人家說閒話，我會很害羞……」

「好，那我殺了你。」

「對不起，我馬上跟你去。」

她真的很好哄。

不過……她剛纔說這是樣本。

「好，那……」

「老……師，不，算了，老師，嗯，這樣啊。」

「……？莽漢來這裏做什麼……嗯嗯？你後面那個人類是？」

深處有扇明顯很可疑的漆黑門扉。

不，別說是黑暗精靈，就連關於精靈的資訊都很少，所以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事實。

我正在思考這些事，結果身穿皺巴巴的白袍，頭戴黑色尖帽子，打扮不搭調的人從排列着大量書架的陰影處慢吞吞地現身。那人是——

而且還是黑暗精靈。

太可愛了。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依依不捨地看着我……乍看之下是人類，但從那對長耳和淺黑色的肌膚就能看出端倪。

我會讓你幸福。

而且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精靈種。

大概就像我在沃爾克斯見過一次的王立中央圖書館吧。

因爲你是個傻瓜。

……啊，不對不對。

看來不只是圖書館。

「是的，老師！我知道了！」

「是～」

騙你的。

既然那位大人那麼說，肯定不會有錯。

要是繼續吹捧，她會不會爬到樹上啊？

不過她實在太可憐了……沒關係，加瓏小姐。

「誰管你啊，閉嘴。」

「真的假的？超不妙的耶，太扯了。」

因爲腦袋太好騙，所以至今爲止都沒有人願意叫她老師嗎？

不，原來如此。

「什麼嘛，突然就打招呼。」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所以呢？這裏好歹是圖書館，能借的只有書。」

你一定會幸福的。

動不動就生氣。

到底能囂張到什麼地步啊？

真可憐……

我聽說他們離開森林生活，就會失去精靈信仰的森林精靈（前提是真有那種東西的話。老實說，我覺得很可疑）的庇佑，膚色會變成褐色，原來是真的啊。

而且上面還畫了魔法陣。

精靈的數量稀少，據說在全世界的森林中建立聚落生活，其中黑暗精靈被視爲異端。

「不要用那種聽不懂的話，你剛剛是怎麼回答的！」

因爲緹雅大人說過，女孩子稍微笨一點，才能過着幸福的一生。

畢竟我已經決定，要先從你開始。

「……阿洛瑪，你還記得吧？可惡的是，因爲那傢伙的關係，害我被任命爲你的教育專員，所以我要教你這裏的常識。」

不過再繼續捉弄她，真的會被她殺掉。

「是的，加瓏老師！非常感謝你。」

沒有食物喫，人類可是會死掉的耶。

「哦，我要這傢伙灌輸常識。這是混賬宰相的命令。」

秒答？

「我今天是來工作的，不然誰會特地跑來這種發黴的地方啊。」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搓着手跟過去，結果被帶到城堡外獨立的建築物中。

你一定會幸福的。

緹雅大人，爲什麼人類這麼容易死掉呢？

「好、好，你只要像這樣乖乖聽話就好。」

秒答了？

「你要去哪裏？我接下來要去喫飯耶。」

感覺跟人類的圖書館差不多，但規模大得驚人。

明明是狼。

「喂～伊娃，快出來！你聽阿洛瑪說了吧，加瓏大人駕到啦！」

我接下來要去翻找廚餘耶。

糟糕，罪惡感讓我的胃開始痛了。

最後還加上大人兩個字。

加瓏老師賣力地找教材時，我環顧四周。

感覺進去會很危險……

「哦，老師接下來會帶你去圖書館。」

「唔……啊啊，這麼說來，我好像有聽說過這件事。什麼嘛，原來不是要提供樣本啊……難得有這麼健康的人類……」

「啊啊，我唯一的樂趣……」

我會好好地愛你。

雖然我也是個會囂張的人，沒資格說別人，但還是有點想看。

未免太好騙了。

她是精靈。

「你很吵。我崇尚寂靜，所以回去。」

「怎麼這麼吵……哦，是加瓏啊。回去。」

這個人的腦袋沒問題吧？

機會難得，我就選黑門吧。

我就像這樣，被吸引過去似地走向黑門。

「啊啊，這位同學，很危險哦，那裏禁止進入。」

伊娃小姐抓住我的肩膀，阻止我前進。

「還有，不要隨便亂碰附近的東西。能借書的不是你，而是加瓏。」

她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

……我從以前就習慣不知不覺走向危險的地方。

第一次遇見緹雅小姐也是託她的福，而且也是託她的福，我才能在那個時候保住一命。

……不對。

不是那樣。

我只是死不了而已。

因爲現在大家還在那個我挖的墓穴裏等着我，因爲我想早點去那裏，所以我現在纔會像這樣老是做些危險的事……

『不可以這麼調皮。』

『哎呀，別那麼生氣嘛。他可是個男孩子，調皮一點纔好。』

『都是因爲你太寵他了……』

媽媽這麼說着，開始責罵我。

爸爸則挺身袒護我。

結果，得意忘形的我捱了爸爸一拳。

那個溫暖的地方，如今只存在於記憶中。

因爲無法原諒這件事，我纔會……

「是。」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是……」

話說回來，她的臉還貼在我額頭上，於是我試着用額頭推回去。

「……嘖，知道就好。」

天啊，這個好爽。

「啊啊？」

「我看得懂字。」

好像會上癮。

「喂，人類！你發什麼呆啊！」

「哼，開什麼玩笑，我纔沒那種閒工夫，少跟我裝可愛。」

我這麼回答後，加瓏老師將雙拳放在桌上，低下頭開始顫抖。

加瓏小姐的腦袋纔可喜可賀呢……要是我這麼說，肯定會被她宰了。

「……怎麼樣，像你這種奴隸出身的人類應該看不懂字吧？首先要從這種簡單的繪本開始讀起……」

……然後，我們兩人並排坐在桌前，她打開教材給我看……

她頭上的耳朵稍微垂下，不過因爲內側的毛很稀疏，看得出她滿臉通紅。

「哦，什麼事？儘管問老師！什麼都可以，什麼都可以。」

加瓏小姐說完，用手指着我。

我得幫她圓場纔行。

「是，媽媽。」

真的太爽了。

「是。」

「加瓏老師加瓏老師。」

「好懷念哦，媽媽也像這樣念故事給我聽，唱搖籃曲給我聽。」

「……對不起，我錯了。」

伊娃小姐的判斷沒有錯。

「你可別誤會了，我現在可是很想咬你一口，很想很想。要是你還要我繼續玩這種過家家遊戲，你可得做好心理準備。」

「啊……！誰是你媽媽啊，你這白癡！我才十八歲！」

加瓏老師豪爽地哈哈大笑，挺起胸膛這麼說道，所以我也決定不客氣地問了。

「……這樣啊。」

「……拜託你，再念一次，再念一次給我聽好嗎？」

那軟綿綿的觸感非常舒服。

「……所以，魔王大人與魔族們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是。」

「唉……什麼嘛，人類也會做這種事啊。」

「……抱歉，老師。話說回來，我可以再多摸一下您的肉球嗎？」

這個人果然很煩人。

「可喜個屁！」

加瓏小姐這麼說着，單手抱着幾本書回來，然後用力拍了我的頭。

「是嗎是嗎，你看得懂啊？」

「你看得懂啊……」

加瓏小姐說完，把頭轉到一邊去。

「對不起……我想起以前媽媽念給我聽的故事。」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你這傢伙，開什麼玩笑！既然看得懂就早點說啊！害我看到最後了！」

「可以個屁！喂，到那邊去，給我坐到那邊的位子上！」

……啊啊，好可愛，好可愛。

好可愛。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有點罪惡感？

對區區奴隸。

對區區人類，產生了感情？

……真是可愛到不行。

阿洛瑪小姐是不是也比我想象中聰明？

爲什麼要派加瓏小姐過來？

這種幼稚的小女孩就算有力量，也完全是個小孩子。

她不懂人類嗎？

還是不懂感情？

有智慧的生物，無法逃離被他人喜愛的快樂。

只要沒有遭到背叛。

至少這種小女孩辦不到。

畢竟你們魔族和人類不同，沒有經歷過內亂。

「敵人或同伴」，也就是「人類或魔族」。

……或許魔族其實是比人類更有智慧的生物。

即使彼此競爭，魔族之間也從未發展成互相殘殺。

就連即將被魔族毀滅的現在，人類也還在互相爭鬥。

……沒有被人從背後捅一刀的人，大概無法想象那種痛楚。

……嗯，那就這樣吧。

『我溫柔的母親，就是加瓏小姐。』

「……明天同一時間，圖書館見。別遲到了。」

我絕對不會欺騙你。

請你、請你相信我的這份心意。

……嗯。稱呼的話，就叫加瓏老師、加瓏大人、加瓏小姐。

我仰慕你。

「少囉嗦！」

……好。

不過對我來說，這樣正好。

我想要愛。

我無法做出違背愛的行爲。

我愛你。

我比你還要愚蠢。

加瓏小姐齜牙咧嘴地吼了回來。

『我的加瓏小姐，是我心愛的母親。』

因爲，我看見她的尾巴緩緩左右搖動了兩三次。

…………緹雅大人，這樣子如何呢？

我只想思念着你。

我們不發一語，穿過染上夕陽色彩的庭院，我前往睡覺的地下牢房，加瓏小姐則回到城堡。

但是，背叛並非愛。

大概像這樣。

好想緊緊抱住你。

……啊啊，加瓏小姐，我好愛你。

「…………」

不過，她轉頭時的表情，似乎帶着一絲笑意。

我儘可能大聲回答：

「是！加瓏老師！」

請讓我愛你。

『加瓏小姐，是我的母親。』

我想，我一定沒有看錯。

所以，愚蠢的加瓏小姐。

好愛你，好想你。

我最喜歡你了。

……我找到了。

我目送着背對我的她，她突然停下腳步，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說道。

「…………」

——不知不覺，今天就到此結束了，於是我們兩人一起離開圖書館。

我不會要求回報。

我找到了加瓏・法米利昂的心。

不久之後，我一定可以向她傳達我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