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弄

緹雅瑪莉亞滯留第十天。根據在空中四處飛行的普莉亞所言，小狐狸似乎在街上留下了任務完成的暗號。

我請普莉亞來迎接，帶她到作爲據點的教會。

順帶一提，農場主在闖空門事件的隔天晚上就逃走了。

「歡迎回來，愛麗絲小姐。辛苦你了。」

「…………」

「哎呀呀，臉色好差，看來真的累了呢。來來來，外面也變冷了，你過來這邊烤烤暖爐吧。」

「……哼。」

她這麼說，把臉別向一邊，但還是乖乖地來到暖爐前。

身爲獸人的她，能夠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來到教會，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議了，但普莉亞說她似乎是幻術的專家。

不知道她是僞裝成人類，還是說她本來就能隱藏自己的身形潛入。

我因爲是緹雅小姐的關係，還是體質的關係，對這類事情沒什麼抵抗力，所以沒什麼真實感。

不過，既然外面沒有引起騷動，就表示她順利地隱藏身形來到這裏了吧。

「先來喫飯吧。今天我可是大展身手烤了麪包哦。」

「你真的只是烤一烤而已嘛，麪包也是現成的。」

「普莉婭小姐，這種事心意最重要。愛這種調味料，可是勝過一切的哦。」

「給我向全世界那些花時間煮飯的媽媽們道歉。這種話不是自己說的吧。」

啊——你又來了。

普莉婭小姐真的很愛講道理呢。

不行啦，女孩子要更坦率一點纔行。

請向加瓏小姐看齊。

她真的很討厭普莉婭小姐呢。

——！我、我怎麼……——

「不知羞恥？」

「緹雅媽媽」，難道您要拋棄我嗎？

——！對、對不起，對不起，奈因。來，我來安慰你，你冷靜一點——

她也太討厭我了吧？

我的純真心靈都傷痕累累了啦。

「咿咿咿咿!? 不要讓我想起來，太可怕了！！」

——那還用說嗎？那女孩確實受到了我契約的影響——

普莉婭，你真是個好孩子。

我們不是同卵雙胞胎嗎？

「請不要那麼討厭我嘛，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那樣對我？」

緹雅大人的力量是無庸置疑的。

「你在發什麼呆？」

會不會太過分了？

——嗯、唔、唔唔唔——

「好了，別鬧彆扭了。你也快點喫飯吧。」

「我、我的身心都是阿洛瑪大人的！不要以爲你這種人，能夠玷污我！」

「不要裝傻！那、那那那那樣不知羞恥的事……」

喂喂喂，我華麗地把她的嘆息聲當成耳邊風，重新轉向愛麗絲小姐。

——哎呀，居然懷疑我，你以爲我是誰啊——？

……普莉婭小姐果然很溫柔。

「……啊？」

「玷污也太誇張了吧，我只是親了你的手背而已啊。」

「……不要。」

只丟下我一個人嗎？

我、我和您不是一體同體嗎？

這是怎麼回事？

我說緹雅大人，這孩子真的有受到契約影響嗎？

和對待緹雅大人的態度差好多。

追根究柢，明明是緹雅大人您開始這一切的啊？

「……老實說，現在的你，很噁心。」

普莉婭小姐，您覺得呢？

緹、緹雅大人。

「哎呀呀。」

「啊啊，嗯，好。」

太奇怪了，這種事情是不被允許的。

「這隻小鳥真的很囉嗦耶。來，愛麗絲小姐，喫吧喫吧。」

心靈受挫了。

您不會安慰我嗎？

「哎呀，這樣不行哦，愛麗絲。不好好喫三餐的話，會長不大的哦？」

沒想到連緹雅大人都要拋棄我。

——我不管了！你只會在需要我的時候依賴我——！

「你明明就那樣對我……！」

緹雅大人進入叛逆期了。

您也要丟下我一個人嗎？

緹雅大人自己也很可疑呢——

「吵死了！你這個骯髒的人類，不要隨便跟我說話！」

嗚啊啊，我不行了。

不，我並沒有懷疑緹雅大人的力量。

您不會拋棄我吧？對吧？

嗚、嗚哇哇，啊哇哇哇哇。

緹雅大人必須是這樣纔行。

……嗯，就是說啊。

媽媽，您又要丟下我了嗎？

我好愛你。

「愛麗絲，我看你一定也沒喫什麼東西吧。喫飽一點，心情也會好一點。」

「……普莉婭，你沒關係嗎……？你不是也對那傢伙……」

「現在先別管那些了，好嗎？飯菜冷掉就不好喫了。」

「……嗯。」

在莫名尷尬的氣氛中，我們三人一起喫晚餐。

我們默默地喫飯，飯菜喫起來沒什麼味道。

「……愛麗絲小姐，剛纔我裝熟，真的很對不起。」

「…………」

「但是至少，我並不想傷害愛麗絲小姐。可以的話，我也想和魔族、你們獸人交朋友。」

「……我無法相信你。」

「那是當然的。所以我背叛了人類，爲了向迪亞布羅展現誠意，爲了證明自己對魔族有用，爲了收集人類當作糧食，纔會來到這裏。」

「……你承認自己是叛徒了。哈，你在炫耀什麼？真可笑。既然你背叛了人類，不就也背叛了我們嗎？」

人類不就是這樣的生物嗎？

愛麗絲小姐說完，哼笑一聲。

……雖然人類的確有這種缺點。

但是人類也並非一無是處。

雖然無法斷言人類不會像魔族一樣背叛同伴。

但是人類之中，也有不少人擁有閃亮的心靈哦？

雖然我的心靈已經無法見人了。

「好了好了，愛麗絲你嘴上這麼說，但還是回來了，就代表你心裏還是有那麼一點想法吧？」

「嗚、沒、沒錯，阿洛瑪大人、阿洛瑪大人！」

……緹雅大人。

「等回到阿古斯塔之後，阿洛瑪大人一定會誇獎你。誇獎你好好完成了工作，誇獎你很了不起。」

「奈因已經不需要你了。奈因不需要你。」

「……不、不對，我纔不是爲了她……」

「……是、是這樣嗎？」

算了，無所謂。

嘻嘻嘻。

「什麼嘛，那個人只是害羞而已。而且，人家也是監視者，卻像這樣和這傢伙同住一個屋檐下，你不用那麼在意啦。」

「這樣很好吧？你最討厭的人類會消失，還能得到阿洛瑪大人的誇獎。根本就是好事一樁。打從一開始，你就根本不需要煩惱。」

「那，爲了阿洛瑪大人也行啊。你想象一下，阿洛瑪大人是不是希望你這麼做？」

「爲了不讓魔王大人討厭阿洛瑪大人，你迫於無奈，把情報交給了奈因。然後，奈因就偶然地不用死了。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

愛麗絲突然開始發抖，像是要逃離無法忍受的寒冷一般，用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我只是不喜歡事情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所進展，感覺很不自然而已。

好過分。

「…………！」

是哦。

「阿洛瑪大人、阿洛瑪大人她討厭奈因……」

在最後的最後拆我的臺。

普莉婭說完，就從愛麗絲身邊退開一步。

……如果普莉婭小姐願意代替我，說服愛麗絲小姐，那我也沒意見。

……雖然我很在意愛麗絲小姐的情況，但普莉婭小姐也有點奇怪。

「就算是那樣，可是、可是！」

「…………嗚、嗚嗚？」

——……因爲你剛纔動搖了，所以她纔會鬆懈下來。她馬上就會恢復了——

「……對吧？你不是爲了奈因，拼命地把情報帶回來的嗎？」

但是，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成爲你們的同伴，希望有一天、總有一天。

「……別哭了啦。奈因又不是在欺負你。」

「……嗚、嗚啊啊！」

「咦？」

「那個時候，在那座森林裏，你和我都已經被這傢伙喫掉了。你就稍微做好心理準備吧，反正又不是連命都被它奪走了。」

「……那是……」

騙人。騙人。

「那是……爲了魔王大人……」

「這沒關係！我、我是爲了阿洛瑪大人……」

與其說是說服，更像是逼迫。

雖然，你一定連一丁點都不相信吧。

「我是這麼想的，我……不過，最後決定權在你手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我腐爛墮落，千瘡百孔，連加瓏小姐都說我身上有腐臭味，或許已經不是正派的人類。

「可是、可是……」

「……那麼，你知道阿洛瑪大人是爲了誰工作嗎？」

至少現在，我希望和你們一起生活。

「呃、呃？咦？」

太可怕了，我實在做不來。

她該不會恢復原狀了吧？

「你不想把收集來的情報交出去吧？那就這樣吧。」

「……嗚、嗚嗚、嗚嗚。」

普莉婭小姐則是溫柔地將雙翼，放在愛麗絲小姐的肩上。

比方說，如果你現在正面臨死亡，我可是愛你愛到願意賭上性命救你哦？

「魔王大人希望奈因活着回來，對吧？」

「……你已經逃不掉了。你那個時候也碰觸到奈因的心了吧。」

……普莉婭小姐感覺好可怕啊。

「……這樣啊，那就好，已經夠了。」

「只要你背黑鍋，阿洛瑪大人就不會被魔王大人討厭。因爲阿洛瑪大人最喜歡陛下啦。」

「然後啊，剛纔不是說了嗎？魔王大人不希望奈因消失，不希望奈因成爲伊娃大人的樣本。」

「可是，奈因已經不會再看你了。因爲你的關係，奈因會消失。」

不過，我也沒辦法說服她，所以還是該感謝普莉姆菈小姐。

之後再摸摸她的頭吧。

……愛麗絲小姐就這樣低着頭。

她沒有擦去淚水，紅腫的雙眼依然泛着淚光，就這樣小步小步地走近我。

她低着頭，沒有看我。

然後，她從懷裏拿出一本冊子。

「嗯！」

她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抬頭瞪着我，右手把冊子遞給我。她用左手用力抓住裙襬，臉色蒼白，這已經是最能表現她心情的方式了。

……這個可愛的小狐狸聽了普莉姆菈小姐剛纔的話後，表情就像迷路的孩子。

我害她露出這種表情。

以前我看着鏡子時，經常看到她露出這種表情。

普莉姆菈小姐是爲了我而傷害愛麗絲小姐，所以這完全是我的錯。

……小狐狸，小狐狸。

對不起，我欺負你了。

對不起，我利用了你對阿洛瑪小姐的感情。

雖然我無法補償你，也無法代替你。

但我會愛你到死。

我從愛麗絲小姐手中接過冊子……握住她伸出來的手。

她全身顫抖，我輕輕撫摸她細得彷彿隨時會折斷的手指。

和當時一樣，親吻她的手背。

我抬起頭，和她四目相交，她就像失去最寶貝的玩具，絕望到極點的幼兒，整張臉皺成一團。

又流下一行淚，用破碎的心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