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洛斯

——臉頰上的沙礫觸感，令她清醒過來。

——她下意識想咂嘴，但想起失去意識前的狀況，便作罷了。

——狼人……法米利昂家戰士的本能開始運作，小心翼翼地掌握周遭狀況。

「……就說了。」

「……這種事……常識……！」

——感官逐漸清晰，同時聽見某人與某人的爭執聲。

……從迴音狀況判斷，自己似乎在洞窟裏。

這麼說來，自己知道，離開老家前，父母經常在夜裏吵架。

當時的感覺也和現在差不多。

一方負責生氣，另一方負責安撫。過一陣子，雙方立場互換……最後父親總是會道歉。母親在外人面前完全不會展現這種上下關係，總是不忘溫柔地尊重父親。

也就是說，兩人最後總是和好如初，自己很羨慕他們。

……自己無法成爲父親，也無法成爲母親，所以自己無法擁有那樣的未來。

這未免太悽慘了。

那個家是自己的驕傲，是自己安心的場所，但終究是毒藥。

父母總是展現自己所沒有的事物，自己或許真的恨着他們。

……自己討厭被這種妄想束縛，卻無法擺脫。

自己爲了逃離這股緩緩侵蝕自己的毒藥，逃到陛下……大小姐的身邊。自己還辯解說要在城裏揚名立萬，守護家族的名譽。

啊啊，自己終於能坦率承認，那只是逞強，只是藉口。

沒錯，就像現在被束縛一樣。

法米利昂這個家，或許就是束縛自己的枷鎖。

自己悄悄調整呼吸，感覺兩人份的意識轉向自己。

旁邊那個女人雖然不認識，但恐怕也是使徒的同夥。

直到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都還在我眼前。

女人的身材纖細。

「而且還是法米利昂的戰鬥狂。要不是我心無旁騖，哪有辦法讓她昏迷得這麼徹底……」

「我們什麼都沒做，是她自己想跟我們走的。」

「區區一隻狗，少對人類大放厥詞。」

接着毫不猶豫地踢向自己的下巴。

自己低吼回應。

「你試試看啊，臭老太婆。我一定會咬斷你的脖子。」

「我不知道你們是把她當成棋子還是怎樣，不過真虧她還活着。結果你們竟然還把她拖到這麼冷的地方來。」

「什……！……不，就到此爲止吧。」

「謹慎是好事，不過你今天特別神經質呢。爲什麼這麼緊張？」

她一點都沒變，先背叛的人是我。

「哎呀哎呀，看你這表情，應該不需要自我介紹了吧。你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況嗎？欸，加瓏・法米利昂？」

妮妮娜……自己聽過這個名字，好像也在通緝令上看過。

「你、這傢伙。」

「哎呀呀？怎麼了？」

「根據我們掌握的紀錄，真虧你們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把她拖來拖去。緹雅瑪莉亞、里路・馬爾……從她對那裏的狐狸女孩的執着來看，她似乎很粘你們，不過不知道是不是被『原初』的低級實驗洗腦了。」

「……我當然會試。不過在那之前，機會難得，可以告訴我你們是怎麼馴服奈芙的嗎？人類要怎樣才能做出那種沒有自尊的行爲？」

「我纔不回答你。我不是說了跟你沒關係嗎？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就像你們買下奈因一樣，我也會讓你嚐到同樣的滋味。你知道因果報應這句話嗎？」

「小狗狗……心情好像不太好。」

「閉嘴，小心我殺了你，人類。」

……我一邊和她對話，一邊試圖破壞手銬，但不知爲何，手銬卻紋風不動。

「……跟你沒關係吧。對你們魔族來說，那傢伙也不過就是家畜吧。不過，就這點來說，人類也沒資格說別人吧。」

「……？」

「別說傻話了，怎麼可能會有人類願意站在你們那邊。」

「喂，你太多話了。」

沒錯，奈因。

「哦——好可怕，再怎麼墮落還是狼人呢。」

但是眼前的女子見狀，誇張地聳了聳肩，對身旁的另一人歪了歪頭。

「看樣子她剛剛就醒了，不愧是法米利昂的武鬥派，消除氣息的技巧完美無缺。要是我太大意，手銬搞不好會被她弄壞。」

那張壞心眼的笑臉，以顛倒的樣貌出現在自己眼前。

「我就好心跟你解釋一下吧。你接下來會被賣掉，買家可能是和尚，也可能是商人，這就要看競標的結果了。」

自己威嚇對方，要是她敢再靠近一步，就算只剩一顆頭，也要咬斷她的脖子。

「……！」

「小妹妹，感覺如何呀？」

「哦——好可怕。」女人又嘀咕了一次。

自己並沒有大意，但超乎想象的衝擊讓視野一陣搖晃，忍不住呻吟出聲。

自己失去意識前見到的那張臉，一步步走向自己。自己被綁住，躺在地上。

那股衝擊力道直達體內，難以想象是出自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

「別把我們跟你們人類相提並論！我們纔不會做那種下流的事！」

「奈因……！奈因那傢伙怎麼了！」

「畜生，只有吠聲倒是挺威風的。」

「……囂張的眼神。不聽話的家犬，果然還是殺掉最好。」

我對這麼說的妮娜嗤之以鼻。

妮娜說完又踢了我一腳，但這次我沒有移開瞪着她的視線。

妮妮娜・古力安。

自己一開始是聽父親提起，之後在城裏也聽過這個名字好幾次。

「回答我的問題！奈因他沒事吧!? 」

「我纔不管！你居然把時間浪費在那種莫名其妙的傢伙身上，萬一出事了……！」

就算是鐵製的，憑我的腕力和肉體強化魔術，現在應該已經輕鬆地恢復自由了纔對！

「所以我就說，這是意料之外的事態。我也嚇了一跳啊。」

「那還用說。妮妮娜，不可以隨便靠近她。」

「就是有。那個笨蛋，是站在我們獸人和魔族……不。」

從一開始，就一直站在我們這邊。

竟然對你們搖尾巴，這可不是人類會做的事。

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你說什麼……！」

「你應該想象得到吧？對我們來說……至少對我來說，根本不會對你們這些魔族動情。這麼說來，是叫奈因嗎？你們魔族對他做的事情，就跟我們現在對你做的事情一樣……」

「客人好像醒了。」

但方纔那一踢力道驚人，連骨骼比人類強韌的自己都大喫一驚。

「唔……！」

她是個神出鬼沒的萬事屋。而且明明在使徒之中是特別有名的傢伙，卻完全搞不懂她的真面目，是個可疑的女人。

……她那麼善良。

她自己明明也已經無家可歸，卻還願意幫助我們。

……她明明那麼恨我們，恨我們奪走她的故鄉。所以她纔會變得那麼扭曲。

即使如此，她還是願意試着理解我們，我一定很喜歡這樣的她。

可是，她明明是人類，卻願意理解我們這些誰也不願理解的獸人，我卻很怕她。

「……你在笑什麼？真噁心。」

「……人類真可悲。」

奈因對人類還有留戀，這我明白。

因爲她對緹雅瑪莉亞的事感到後悔。

「啊？」

「你們人類，早就被奈因拋棄了。你們被比誰都溫柔的那傢伙拋棄了」

所以，我接下來要說的，是謊言，是怨恨，是遷怒。

「哈哼？你在說什麼？」

「那傢伙在大小姐……在陛下面前發誓要毀滅人類。那傢伙是我們的同伴。真遺憾啊」

然後，是詛咒。

詛咒那傢伙，再也不要和人類爲伍。

詛咒那傢伙，不要離開大小姐這種人類不可能戰勝的對手，要活到最後。

「遺憾的是你的腦袋。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反正你只是像寵物一樣，對她產生了感情吧……」

「那傢伙不會背叛我。我已經下定決心了。那傢伙是迪亞布羅，會見證你們的毀滅」

……雖然自己不能陪在她身邊，有點遺憾。

請你一定要平安無事，奈因。

「怎麼這樣。我們快點把這傢伙帶回去吧，爲什麼還要留在法米利昂的勢力範圍內？」

「！」

所以——

「不要把那傢伙和你們人類相提並論！那傢伙是我的同伴！」

因爲我想把這件事，當作自己最後的「自我」。

我想帶着驕傲，逝去。

「妮妮娜小姐，你這樣很惡質耶。」

「可是，我有好好調查過。那個叫奈因的，最近好像真的被賣給了魔族。狼人會這麼快就親近人嗎？還是這也是『原初』的實驗之一？」

「等、等一下，妮妮娜小姐！你在想什麼啊？」

「嗯……」

——妮妮娜轉過身，對身旁的同伴說：

妮妮娜把加瓏的咂嘴和沉默當作承諾，打算繼續說下去，但女高音打斷了她。

「那傢伙……」

「……既然你這麼說，表示奈因平安無事吧？」

「你明明是個小丫頭，卻說得好像很懂。」

「我不准你發問，也不准你反駁。只要說出我想知道的事，或許我也會不小心說出對你有利的情報。OK？」

「……呿。」

「你想知道現在自稱奈因的小男孩的事嗎？」

「不不不，可是，怎麼可能，你看嘛。」

「我沒什麼好說的。」

加瓏聽到妮妮娜的話，睜大眼睛，停頓一下後開口：

妮妮娜說完，又歪了歪頭，女高音對她說：

「所以說，女高音，雖然我沒什麼資格說，但你真的太多嘴了。」

「OK。雖然這是自言自語，但交涉成立。」

「……算了，太威脅他也不好。雖然我不認爲他會老實回答，但還是有事想問你。」

但我已經不再懷疑那傢伙了。

「……啊，呃，這真的……出乎意料。」

「……不好意思，你先安靜一下。」

「嗯……畢竟培養愛情，也不是時間越久越好。」

雖然在預料範圍內，但加瓏聽到妮妮娜冷淡的回答，還是不得不露出苦澀的表情。

「哇～～好火大～～」

「該說是緣分，還是因果呢……我大概知道那孩子的事。」

妮妮娜說完，輕輕敲了女高音的頭後，再次走向被抓住，倒在地上的人狼。

「看來你不是普通的笨蛋，真是可喜可賀。那孩子恢復正常以後，第一個做的事，明明就是找機會逃走。」

「而且，賣掉是最終手段吧。首先要和迪亞布羅交涉。」

「妮妮娜小姐還不是一樣，根本沒男人的影子。你瞞不過我的耳朵。」

「跨越種族差異的戀愛，不是很好嗎？雖然……這次不會開花結果。」

「叛徒的事根本無所謂吧。阿比斯先生和羅卡先生或許跟他有仇，但你要是太在意這種事，就真的不像你了。」

被捕的人狼當然沒漏聽這句話。

加瓏心想「果然」，這裏離自己家並不遠。

雖然她沒去過那裏，但這裏的地質和空氣很熟悉。

妮妮娜似乎看穿了加瓏的想法，她沒有責備女高音的失言，只是愧疚地摸摸她的頭。

「對不起。」

「……你好狡猾。算了，反正每次都是我這個小嘍囉在辛苦。」

「對不起嘛。」

妮妮娜苦笑一聲，粗魯地再次摸摸女高音的頭，然後重新轉向加瓏。

「哼，該從哪裏說起呢……」

「……關於迪亞布羅的內情，我一個字都不會說的」

「不用說多餘的話。說到底，我本來就不期待連腦子都是肌肉的你能夠說出什麼」

「咕」

「……首先，奈因君。那孩子，是最近的秋天被買來的。這是正確的嗎？」

「……」

「你明白自己的立場嗎？還是說，連這種程度的事都不能說的話，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了」

「……嗯。沒錯」

「嗯，那麼下一個。那個是First Lost……是奈爾村出身的，是真的嗎？」

「我是這麼聽說的」

「在被你們買下之前，她都在做什麼？」

「當然是因爲調查過了。到目前爲止。你想知道的是比這更早的事吧？我想知道的是，從這裏開始的事」

「啊？」

「……嗯，算了，到目前爲止都和事前的情報一樣，嗎？」

她的眼中當然浮現了惡意的色彩，但不僅如此，還潛藏着好奇，以及某種難以理解的感情。

「爲什麼你會知道那傢伙的事？」

「先說這些應該沒關係吧」

——那是，關於世界扭曲的中心點的故事。

加瓏一邊回望她，一邊不由得感到不可思議。

「……我有兩個妹妹」

「她說是在買賣你們人類」

「哈？」

這時，妮妮娜一度窺視加瓏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