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魔歪道
《即刻救世主 (web)》 · 田山翔太 · 5555 字
隔天早上。
昨天的騷動結束後,我姑且變回鳥的模樣回到毛毯裏,之後並沒有什麼問題。
我得以在便宜卻柔軟的牀上好好睡了一覺。
「普莉婭小姐,早安。」
「哦,早啊,奈因。」
「哎呀~這房間好臭啊。啊,不過我先去跟農夫先生說一聲哦。其實昨天就應該先說的。」
「……這麼說來,昨天那個小偷進來的時候,好像有發出聲響?」
「沒有聲響呢。那個人也沒有開鎖的工具,所以應該是這樣吧。」
「……不用讓他付出代價嗎?」
「不用啦。普莉婭小姐都保護了我,就讓看起來很溫柔的農夫先生繼續溫柔下去吧?」
普莉婭・哈普看着笑着說出這種話的男人,眯起了眼睛。
……真是個狠角色。
看到這個滿是血跡的房間,那個缺德小鬼會怎麼想呢?
……?這麼說來,我好像有件事想問……是我的錯覺嗎?
算了,既然想不起來,應該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吧。
——普莉婭小姐似乎有話想說,於是我讓她從窗戶離開,向臉色蒼白、似乎一夜未眠的農夫先生道早安,拜託他打掃房間。
我順便向他要了祭司服和零用錢,他很爽快地借給我了。
一想到接下來可以過上一段舒適的生活,我的表情自然就放鬆了下來。
我一走出教會,普莉婭小姐立刻飛到我的肩上。
「你果然是個爛人,根本是邪魔歪道了。」
雖然我正在磕頭,所以看不見。
但偶爾會做出的溫柔舉動,卻讓普莉婭陷入混亂。
「你這小子的磕頭有什麼價值!快把錢交出來!」
鳥型態的普莉婭從我肩上窺視奈因的臉。
這世道真難混。
不知不覺間,原本應該負責監視的自己,已經不會覺得和奈因商量今後該怎麼辦有什麼不對勁了。
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使出我的拿手絕活之一——下跪磕頭。
「啊啊?你這混賬是誰啊!」
關於這點,自己必須好好注意纔行。
蹭蹭蹭。
雖然普莉婭儘可能走在人煙稀少,而且治安良好的道路上,但貧民窟終究是貧民窟,還是有可能被纏上。
她這麼說,撫摸我喙的手溫暖又溫柔,讓我忍不住眨眼。
我現在正被拖進小巷子裏,遭受恐嚇。
這個行爲用三個字就能形容,將自身尊嚴完全託付給對方,應該是比任何事情都還要屈辱的行爲,但是——
對於不把尊嚴的交易視爲有意義的行爲,我這麼做也毫無意義。
我雖然護着頭,但背部被狠狠地踹了好幾腳,連護身開眼都使不出來,正當我開始感受到危機時——
「普莉婭小姐,你怎麼了?表情還是一樣可愛呢。」
自己並不是個會輕易被這種男人騙到的女人。
蹭蹭蹭。
那是捨棄自身尊嚴的行爲。
……一想到這份溫暖可能再過不久就會消失,就讓她感到有點寂寞。
「來,普莉婭小姐,今天天氣很好哦。我們邊散步邊思考今後該怎麼辦吧。」
「呀啊。」
因爲很舒服,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
緹雅大人在這種時候派不上用場。
「少在那邊裝模作樣!快點滾啦,蠢蛋!」
普莉婭忍不住主動把臉貼到奈因的手指上。
好難過哦。
下跪磕頭。
「只是強盜和闖空門的差別吧?哪邊都無所謂啦。再說,現在說已經不在的人的事情也沒用啊。」
「你們在做什麼!」
「喂,把身上所有的錢都交出來。」
我的救世主……好像在昏暗的小巷子裏現身了。
而且這傢伙,還是個連是敵是友都還無法確定的可疑人物。
就算看她的表情,這傢伙也是一如往常地傻笑。
普莉婭・哈普沒有發現。
像這樣被一羣體格壯碩的光頭男包圍,我根本無計可施。
「那個闖空門的,身上什麼武器都沒帶,好像真的只是想偷東西而已。」
明明是這樣——
「是對方先出手的,有什麼關係呢?」
明明他的發言與行動,都欠缺了誠實的要素。
也不能在這種地方變身成普莉婭小姐。
普莉婭在心中如此爲自己找藉口。
說完,這次奈因用指背溫柔地搔着普莉婭的下巴。
眼睛也看不穿深處,無法看出她的喜怒哀樂。
是說,就算變身成普莉婭小姐,她也沒有義務要救我。
這是要給客人看的哦。
看吧,這可是三千世界中無愧於天地的完美下跪姿勢哦。
只要幫我打倒這個光頭,就可以免費享用哦~
「做出這種事……你身爲一個大人,難道不覺得丟臉嗎!」
我就是不覺得害羞才這麼做的哦~
「別管那麼多了,快點救我啦!」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抬起頭來。雖然因爲逆光而看不清楚,不過似乎有人正指着我,氣勢洶洶地站在那裏。
乍看之下,他似乎很弱。而且身材也很瘦弱。
「吵死了!喂,幹掉他們!」
「哦,也把這傢伙扒光吧。」
我傲然地對他們這麼說:
「學長,快點幹掉他!這傢伙太囂張了!」
「等、等一下!爲什麼是你在煽動她啊!」
「我是站在看起來比較強的那一邊。」
我挺起胸膛站了起來,結果被其中一個混混默默踹倒在地。
她似乎很不高興。
我再次親吻地面,接着傳來好幾道巨大物體倒下的聲音,我嚇得抬起頭來。
眼前是毫髮無傷的陌生人,以及四散在各處的光頭。
啊啊,我錯了。
我根本不可能弄錯,這個人就是救了我的人。
我最討厭你了,因爲她是我的所有物。
我實在不想成爲忘恩負義的人,所以想請他喫頓午餐,便邀他到附近的餐廳。」
我張開雙手,對眼前的救世主送上讚美的話語。
「畢竟這一帶的人好像都是靠擊退魔物維生嘛。」
「只有我一個人在這座城市。其他人分散在世界各地,所以聯絡起來有點困難……不過,我會在這裏的理由,是因爲這裏是伊斯塔最後的據點。」
我無視已經聽慣的哭聲,重新面對眼前的人。
「所以,我想盡量減輕這個城鎮居民的負擔,纔會幫忙擊退魔物,或是巡視治安不好的地方。但我在這一帶的風評好像不太好,到底是爲什麼呢?」
是打算殺死那個女孩的存在吧?
「沒那回事。剛纔的行動,正是英雄的表現。」
哎呀,眼前的人可是恩人大人。要是表現在臉上就太失禮了。
「我叫阿比斯・赫倫。剛纔的事你別在意,那是理所當然的。」
話雖如此,他救了我也是事實。
你是克莉絲汀娜的敵人吧?
雖然是我自己說的,哈哈,不過還真是可笑。嘻嘻嘻嘻。
她這個人意外地純樸呢。
頂多只有這點自尊心而已。
——不可以隨便跟那種人說話,奈因!什麼使徒……她、她以爲自己是神嗎?真是可笑——
他以那罕見的勇氣,以及從外表看不出來的實力,從那羣惡徒手中救了我。
因此,爲了隨時因應大規模攻擊,使徒們會輪流至少派一名使徒常駐在這座城市。
阿洛瑪小姐知道這件事嗎?
「雖然魔物也是原因之一,但這裏離魔族領地很近,魔族隨時都有可能發動侵略。要是魔族真的打過來,光靠這裏的士兵要保護居民會很辛苦,所以我想說如果能盡點棉薄之力……幫助他們就好了。希望這也能成爲勇者大人的助力。」
也就是說,這座城鎮……緹雅瑪莉亞一旦淪陷,伊斯塔到里爾・馬爾就會落入魔族手中,這就是一般的見解。
阿比斯。
總覺得昨天也聽過這個名字。
啊,酒館的小混混說的勇者的夥伴……我記得好像叫使徒吧?
「您就是阿比斯大人嗎?久仰大名。」
「……你沒有自尊心嗎?」
「哦,真是了不起。」
了不起、了不起,多管閒事。
給我乖乖被神明還是什麼的可疑偶像操弄吧。
緹雅大人你閉嘴!
爲了攻陷伊斯塔,一定要打倒一名使徒纔行嗎?
勇者、勇者,勇者啊。
真麻煩啊。
「不、不,真是不好意思。我本身是個沒什麼大不了的人。像我這種人,就像是勇者大人的附屬品……」
我不需要你。
她應該知道吧。不過,我還是姑且記在腦海裏吧。
別來干涉我的遊戲。
「被、被你這麼抬舉,我有點不好意思。」
英雄。英雄。
我本來以爲她會想當英雄,但好像不是這樣。
居然給我多管閒事。
「啊啊,非常感謝你。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是勇者!」
雖然沒見過面,但我討厭你。
「可以說是防止魔物侵略的正義之劍吧。好帥哦。」
我得小心一點。
原來如此,難怪會這麼強。
我當然沒有那種東西。
「……這麼說來,阿比斯大人爲什麼會在這裏?其他的使徒們在哪裏呢?」
「啊、啊哈哈……」
我必須以適合英雄的讚賞迎接他。
畢竟我是魔族的夥伴。
這是何等英雄般的姿態啊。
「你真的幫了我大忙。啊啊,我還沒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奈因。」
飯碗被搶走,當然會不高興啊。
哈哈哈哈。人家說我是英雄。
明明剛纔也沒有出手幫忙!
不過嘛,如果是加瓏小姐的腳,我當然會樂意舔個不停,但你的腳我可不打算舔。
大概是被我誇獎得很不好意思,她紅着臉低下頭。
雖然這個城鎮的富裕階層或許會很高興。
但是對於靠狩獵魔物賺錢的人來說,他們根本就是礙事者。
……不過,損益這種東西會隨着立場而改變,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而且,我也受過你的幫助。
雖然我不打算說你壞話。
……雖然我不會說你壞話。
「嗯——不過,我還是認爲這是自己能做的事。如果魔族消失,世界變得和平,他們應該也能找到更安全的工作。」
「…………」
……我纔在想怎麼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覺得心裏刺刺的,現在終於明白了。
啊啊,我就是看不慣這個人的眼神。
充滿希望,以身爲人的正當目標爲目標而活。
好耀眼啊。
真讓人不爽。
……雖然理性在說,這並不是什麼壞事。
但是,就是不爽。
到底是什麼事讓我這麼不爽呢?
這個人明明救了我。
不行,不可以想這麼失禮的事。
但是,總覺得心裏很煩悶……稍微偷看一下好了。
「……吶,阿比斯大人。阿比斯大人爲什麼想跟勇者大人一起拯救世界呢?」
「阿比斯大人,您有沒有這麼想過?『我不需要這種力量』。或者是『如果能早點得到這種力量,就能拯救故鄉的大家了』。」
「哈哈,以我的體格,不管怎麼鍛鍊,都無法得到足以被稱爲『怪力』的肌力。那是好幾年前……大概十年左右前得到的異能吧。我想其他使徒也大致上是這樣。不過,我有在努力將這個能力運用自如。」
而自己今後也要繼續努力,或許多少能夠治癒那些傷痛。
「……這樣啊。」
「哦。」
他一定也擁有某種痛苦的過去吧。
阿比斯心想。
彼此約定好,有緣再會。
接着,兩人各自分頭離去。
即使世上被魔族與魔物的恐怖所籠罩,總有一天,自己與使徒還有勇者們,必定能夠掃除這一切。
阿比斯的前途充滿希望。
——阿比斯打了個冷顫。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必須阻止眼前這個名叫奈因的男人繼續說下去。
說不定是與自己類似的境遇所造成的。
「…………?」
「別說了!」
「……嗯,當然可以。我就住在這裏,有什麼事的話,不用客氣盡管來問我。」
就像那個男人一樣,每個人都有傷痛。
「嗯?」
「『就算神選上了我,我也不會選擇神』。『這股力量,是爲了滿足我的慾望而存在的』。『只要有這股力量,我就能隨心所欲地活下去』。」
話雖如此,一直保持沉默也很失禮,而且這也不是什麼不方便回答的內容。
或者,或許能夠減少一些人受到原本可以避免的傷害。
「……這個……」
「因爲神諭也是在那個時候下達的。我認爲這是爲了打倒魔王,神明所賜予的意旨。是上天爲了讓人打倒魔王所安排的。」
不過,他以懇求的目光看着自己,阿比斯天生的善人氣質讓他把拒絕的話語吞了回去。
這個人一定也過着艱辛的人生吧。
因爲他的聲音已經不像剛纔那樣,帶有某種瘋狂的氛圍。
聽到他的回應,阿比斯鬆了一口氣。
「『已經無所謂了』。『只要其他人也跟我遭遇同樣的下場……』」
爲了幫助這樣的人們,自己今後也要繼續使用這股力量。
因爲他知道眼前的男人是個有點古怪的人物。
他打從心底如此相信。
他因爲自己的大嗓門而低下頭,阿比斯將手放在他的肩上,儘可能地讓他冷靜下來,以平穩的語氣向他搭話。
店內頓時鴉雀無聲。
阿比斯一瞬間語塞。
另外,貧民窟裏似乎沒有多少人會願意跟風評不太好的自己說話,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
他原本以爲奈因是個卑躬屈膝的人,但現在的他卻感覺不到那樣的氛圍。
阿比斯說完,將自己住宿的旅店名稱與地圖交給奈因。
阿比斯・赫倫重新下定決心。
他剛纔喃喃自語的那些話,一定也是在遙想某個無法挽回的過去。
「『爲什麼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其實您真正想拯救的,根本不是他們』。『我重要的人,已經不在了』。」
阿比斯沒有從奈因身上移開視線,開口說道:
「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今後也想繼續用這股被賦予的力量幫助人們。」
「讓你看到丟臉的一面了,真是抱歉。」
他覺得坐在眼前的男子眼神突然變了。
「啊啊,你擁有『怪力』這個稱號呢。那是突然得到的嗎?不是透過腳踏實地的修練?」
他感覺背上爬過一陣寒意,不禁在椅子上扭動身體。
「……阿比斯大人。」
「不不,別在意。我也大聲喊叫了,真是抱歉。」
我現在明白了。
「…………!」
「……這是常有的事。我的故鄉被魔物毀滅了。在那之後,我被寄養在親戚家,某一天,我的『力量』覺醒了。」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還能再聊聊嗎?」
——背對着他離去,直到剛纔都還在與阿比斯交談的男人,對此發出嘲笑。
「普莉婭小姐,回來吧。」
咻一聲劃破空氣,有着可愛小鳥外貌的哈比,用昨天被血弄溼的腳抓住奈因的肩膀。
「哦~好可怕。我有看過那傢伙,雖然不知道名字。那傢伙可是能一擊打死牛頭魔人,貨真價實的怪物哦。」
「呵呵,好可怕好可怕…………吶~普莉婭小姐?」
「什麼事~?」
「魔族消失的話,世界就會和平了。」
「我們小時候被教導,人類消失的話世界就會和平了。」
「嘻嘻嘻。」
好奇怪。
我雖然也很喜歡人類,但沒想到會有人認爲魔族消失的話世界就會太平。
我可沒有那麼瘋狂的想法。
我雖然偷窺了一下,但沒想到他們居然真的那麼想。
人類無論何時都是笨蛋。
是如果沒有敵人就會拼命尋找的笨蛋生物。
魔族消失的話,人類之間肯定會開始爭鬥。
只有這點,魔族就聰明多了。
雖然越笨的孩子越可愛。
因爲緹雅大人是這麼說的。
畢竟我也是不折不扣的人類。
——真是愚蠢的問題。凡是與薩利安教有關的人,我全都討厭——
已經夠了。
嘻嘻嘻嘻嘻。
啊啊,既然緹雅大人討厭他們,那就當作是理由吧。
……決定了。
阿比斯先生,你也要救救我哦。
理由是……呃,緹雅大人討厭那傢伙對吧?
那傢伙,我很不爽。很不爽啊。
已經,不用再知恩圖報了。
就用阿比斯・黑蓮那傢伙。
「助人綜合徵」的阿比斯先生,你就爲了我的性命,努力當個召集人的看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