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的宣誓

「瑪莉亞・斯諾貝爾懷特」。

我跟這位女性只相處了一個禮拜。

我們是在地獄的底層相遇。販賣人口、購買人口、運送人口、飼養人口，那是我以前待的地方。她在那裏對我說的話，至今仍是我珍貴的寶物。

她只是告訴我，人這種生物，不管處在多麼悲慘的狀況，不管遭受到多麼嚴重的背叛，還是能夠爲他人着想。

光是這樣就夠了。光是那一句話就足夠了，所以我纔會忍不住拋棄自己這七年來的人生。就算背叛老爺，就算因此被賣掉，只要能幫她獲得幸福，我就心滿意足了。

所以我才帶她逃到安全的地方。我花光自己一點一滴存下來的所有財產，爲了她買衣服、食物、暫時的生活用品、便宜的馬匹、路上的護衛，從我所知的、能夠信任的地方湊齊這些東西。

……其實我也可以跟瑪莉亞小姐一起逃走。我跟她相處了七年，知道回去老爺那裏會有什麼下場。

「你接下來要怎麼辦？你已經回不去了吧？」

……臨別之際，我對一臉擔心的她這麼回答：

「船到橋頭自然直。你有時間擔心我，不如趕快去找你女兒。」

……這是多麼僞善，多麼愚蠢的話啊。

但她卻一再低頭向我道謝。

「謝謝你……你是個善良的孩子。我相信總有一天，一定會有一個女孩子瞭解你的優點。所以你不能太看輕自己。你不管問什麼，都只會說不知道，沒有自信。」

「……是嗎？我有點不太清楚。」

「你看，又來了……真是的。」

……我實在不敢相信，我竟然會有什麼優點。

因爲從來沒有人稱讚過我。那個狹小卻溫暖的村莊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上。這個寬廣而冰冷的世界，只會嘲笑我、排擠我。

「……神一定會看到你的善行。就算萬一沒有，我也不會忘記你的親切。再見了，奈因。願神保佑你……真的，很謝謝你……」

……什麼神。

我這麼想。

……希望她能找到女兒。

「……欸，瑪麗亞小姐。你的女兒變成勇者了哦……？果然，你不是普通的凡人……既然是你的孩子……變成這樣確實不奇怪……」

……神意？

如果你無法制裁我，那是因爲你沒有能力。跟我沒關係。那只是世間的人們在膜拜糞便，而那也無所謂。

……我的理性判斷，我果然也是死了更好的人。

我們沒有抓她。啊啊，果然，明明信奉神，卻做出這種事。我知道了，是你們唆使的吧？人類果然都是人渣，都是垃圾。

『奈因，你這傢伙，是用什麼臉回來的……？啊啊？』

……隨你怎麼說。

只要這樣就好。

而且，我，現在也，憎恨着人類。

雖然這是她的話，但我果然還是無法認同。我不管到哪裏都是邪魔歪道。

瑪莉亞小姐說她會記得我。

但是，應該活着……希望他們活着的人，如果這麼少，雖然只是推測，但沒有能力纔是正確的吧。

「怎樣，要殺就快殺！快點！我絕對不會礙手礙腳……！」

思考。思考。

……沒有容身之處也沒有該去的地方，身無分文的我，雖然知道結果，但最後還是回到了老爺那裏。

……我不會問他們是否應該出生，也無法問。

……只不過，我無法成爲英雄。但是，如果能在自己的人生中幫助到某人……就算只有一個人，說不定我的人生也會產生一點點意義。

「找、找到了……怎麼辦，啊啊啊啊啊……」

我幾乎沒有覺得活着真好過。補充。

如果你能不牽涉任何利害，只根據純粹的真實性來判斷善惡。

世上充滿了以我的基準來說的惡人。他們是否應該活着？殺戮、侵犯、喫掉他人的人，多到數不清。

在這七年裏，我認爲應該活下去……希望他活下去的人，只有瑪利亞小姐。

緹雅大人說過，根據經驗來判斷是愚蠢的行爲。但是我，我也是普通人，無法捨棄這個判斷基準。

……我果然，無法成爲你那樣的人。我認爲你是應該活下去的人，而眼前的老爺，我認爲他是應該死去的人。

你們這些傢伙，每個傢伙都一樣，真是無可救藥……！

「你在說什麼！違背神意的下賤之人，不準談論神！」

我認爲人類大多都應該死。你和我也不例外。如果會死，那就死吧。因爲有媽媽的遺言，我纔會努力不讓自己死。

我並不想失去，對能夠關懷陌生人的你所抱持的憧憬。雖然我應該無法變得像你一樣，但我是這麼想的。

我認爲你是應該活下去的人。就算你是怎樣的壞人也沒關係。只有你，會擔心我。對我說謝謝。

『你被送去迪亞布羅了。太好了，奈因，你意外地值錢呢？你最後孝順了我呢。』

她感謝我的親切。所以，我什麼也沒說，揮揮手目送她。

如果禰真的存在，希望禰能讓瑪麗亞小姐幸福。讓那個傻傻地相信禰的她幸福。

……你來決定我的生死吧。做得到的話，就來試試看啊。不管還剩多少時間，我都要隨心所欲地活下去。

「……!? 你知道媽媽的事嗎？」

……但是，偶爾也會有例外。

母親說過要活下去。很重要。我還活着。但是，今後是否應該活下去。

……她長大了呢。畢竟是禰的孩子，這也是當然的。

……神啊，如果，我是說如果。

這七年間……把奴隸的腳筋切斷的是我。檢查奴隸的處女膜的也是我。把逃走的奴隸的屍體加工成示衆用的也是我。雖然下指示的是老爺，但是，直接用手觸碰那些有體溫，會因爲疼痛而發出慘叫，會因爲屈辱而流淚的奴隸的人，是我。其他的同僚們，不是發瘋就是被賣掉。只有我沒有發瘋。沒有發瘋，就代表我做了很多次。

我從很久以前就討厭神。所以聽到她的話，我差點閉口不言……

然後，直到看不見一直揮着手的她，我開始思考。

母親說過要憎恨。很重要。我憎恨眼前的一切。這個條件也滿足了。

……神明大人。如果你真的是統領森羅萬象的存在。

至今我仍覺得，對映入眼簾的所有人都付出關懷，根本是瘋了。就這層意義來說，她是英雄。英雄就是瘋子。這麼一想，瘋子或許也不是那麼壞的東西。

「知道啊，我知道……我知道她很擔心你……」

「阿比斯……！你們真的是無可救藥。神果然就是垃圾！還有感謝那種東西的你們也是……！」

她真的……你看，現在也這麼堅強地思念着自己愛的人。

……那麼多的數量。奪走無數人尊嚴的人，溫柔？

——我這麼想。

只要我還活着，我就不是惡。如果你不制裁我，那我對你來說就不是惡。

「她在哪！是你們抓走的吧!? 媽媽沒事吧!? 」

瑪莉亞小姐自己也說了，她被故鄉背叛，被人類出賣了！

我思考，思考，思考。

其他人，我認爲死了也無所謂。也認爲死了更好。

……我在這裏活了七年。我不認爲這一切的一切，都能因爲救了瑪莉亞小姐你而得到清算。

如果你知道這世上所有的事情，不帶任何好惡，擁有以絕對的正當性來裁決所有善惡的機能。

神意是指那個嗎？這個勇者是瑪莉亞小姐的女兒？所以，沒錯，我不得不承認，我無法殺死這個女孩。這就是神意？

……你們總是像這樣嘲笑我，最後總是出現對你們有利的結果，然後就說這是神明的庇佑？感謝神明？這就是神意？

對於像我這樣的傢伙，連一絲救贖都不肯施捨？

你們有天運？正義必勝，是這個意思嗎？

……應該拯救的人，只有像你們這樣的『特別』之人？

我……克莉絲他們，所有人都應該死，是這個意思嗎？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啊，我怎麼可能承認這種事……！」

「開玩笑的是誰啊，奈因！夠了，快離開那個女孩！」

因爲，令人火大的人類代表阿比斯先生，竟然說出這種話。

「好啊。」

我從勇者被我扭住的手上，拔下尖銳的石頭丟掉。順便揉了她的胸部。

「呀啊！你做什麼啊，變態！」

然後，我直接站了起來。

……咦？就這樣放她走好嗎？阿比斯先生應該要殺掉比較好，不利用這個女孩嗎？不利用。因爲她是瑪莉亞小姐的女兒。

「好了，你走吧，小妹妹。這次是出血大放送，只送你一隻手。」

我把右手插進口袋，揮動左臂的殘骸，如此放話。

阿比斯先生和勇者聽到後，都愣住了。

……勇者。瑪莉亞小姐的女兒。是嗎？咦？是這樣嗎？

……嗯嗯？我剛剛不是還在生氣嗎？現在心情很好。明天呢？不，現在最重要……不對吧，我在說什麼啊。

糟糕。不行，感情也變得飄忽不定，無法……保持清醒。強化差不多要解除了。快到極限了。血不夠，『記憶』所剩無幾。

不好吧。什麼算了，我在幹嘛啊，我不是要保護克莉絲嗎？我老是搞錯優先級，真是沒用。

克莉絲拜託我了，我要救她。

「嗯……？我纔沒做那種事。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今年秋天，沃爾克斯和賽涅卡的國境附近。你就好好找吧，她一定也在找你……」

真是的，淨是讓我思考多餘的事情。只要這樣就好，我已經無法思考了。只要這樣就好。

……那麼，就這麼辦吧。把阿比斯先生打個半死，然後讓妮妮娜回收那兩人。對了，打從一開始反過來的話就沒問題了。只要把阿比斯當人質，勇者就會退下吧。這麼一來，也比較好說服妮妮娜。

……勇者妹妹一邊警戒着我，一邊搖搖晃晃地回到阿比斯先生身邊。

克莉絲、克莉絲，你等着，我會救你。我絕對會救你，所以不要再哭了。

雖然腦袋空空的，但還是要想，快想，快想……

她的背影果然和瑪麗亞小姐很像，算了。

……他們打算怎麼從這裏逃出去？又是妮妮娜嗎？每次都是那傢伙。大概是吧，那麼，對了，讓那傢伙來回收吧。那傢伙總是在什麼時候來？

「……你到底是什麼人……和媽媽是什麼關係？」

所以我挺起胸膛，大聲說道：

「——使徒阿比斯！我現在要向你提出一對一的正面對決！」

「嗯嗯，真囂張。你到底是什麼人啊……好啦好啦，你是勇者大人對吧？年紀輕輕的真了不起。來，給你糖喫，回去吸媽媽的奶吧。」

之後，只剩四個人。四個人嗎？只剩下這麼多了嗎？大家，只剩下這麼多了嗎？只剩下這麼多了，把我丟下。

「你在想什麼？……想從背後刺我嗎？」

趁我還能好好了解你的時候，快走吧。我已經不太能深入思考事情了。

我要做我該做的事。我要救克莉絲。我已經盡到對瑪麗亞小姐的道義，所以只要這樣就好。其他事情我一概不管。

……勇者妹妹瞪着搖搖晃晃的我。我可是看在你媽媽的面子上才放你走的，你那是什麼眼神？要我舔你嗎？

……基本上都是使徒陷入危機的時候。那女人是垃圾回收業者。

我這麼說，用下巴示意。

我要保護克莉絲。

「！媽媽是被你們帶走的吧!? 」

啊啊，可惡，連左手都沒了，我辦得到嗎……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既然已經盡了最後的道義，就得殺了阿比斯先生纔行。不，該怎麼辦呢？瑪麗亞小姐的女兒不能殺，不能殺的話該怎麼辦？殺了阿比斯先生，讓勇者活下來。真是困難的要求啊，我辦得到嗎？不過，我要救克莉絲。啊啊啊啊啊，我只會說大話，不過還沒關係，只要殺了阿比斯先生，就還……不行嗎？勇者妹妹會抱着自爆的覺悟來殺我。

克莉絲。

……這是在一切都亂七八糟的情況下，最糟的最後手段。因爲，這似乎是命運，或是神的旨意。

我要救克莉絲。

……阿比斯先生用眼神牽制，不讓她靠近。

「我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好了，趁我還沒改變主意，快走吧……」

怎麼辦？阿比斯不能殺，勇者妹妹也不能殺。這樣下去，我保護不了克莉絲。我要救她，我要救那個女孩。打倒阿比斯，讓勇者活下來。怎麼辦？我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