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悻

就在阿比斯・赫倫即將揮下右手的前一刻，至今一直茫然地睜大雙眼的克莉絲汀娜抬起了頭。

然後，她開口了。她說出的話如下：

「……你這傢伙想做什麼？」

阿比斯一瞬間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事到如今，她還在說什麼？至今爲止，他們不是一直在互相殘殺嗎？人類與魔族持續着永無止境的戰爭，而現在這個瞬間正是終結的時刻。

就算魔王大意了，結果導致現在這個狀況，她也不可能說出這種臺詞。

「……你在說什麼！你看了還不明白嗎？現在，這隻手就要終結你這個違反神意的存在！」

「爲什麼？」

然而，魔王卻繼續問出理所當然的問題。

「爲、什麼……？你問爲什麼嗎！你真的不明白嗎!? 你們至今爲止對人類做了什麼！你所挑起的戰爭，這短短十年間，有多少人類在痛苦中死去，你敢說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你們死了幾隻，與餘無關。」

「————！你的傲慢！你的惡毒！這就是你該死的理由！」

「那麼，你們……又如何？在餘引發First Lost之前，你們……餘的同胞們被你們虐殺得多麼悽慘，你們敢說你們不知道嗎？你們一邊高唱正義，一邊把幼子們當作物品，把貓綁在盾牌上當作人質，這難道不叫惡毒嗎……？」

……這句話，尖銳地刺中了阿比斯藏在心底深處的小小疑問。

但是，阿比斯是使徒。事到如今，這種話不可能讓他動搖。

「唔，我可不打算陪你拖延時間！這個結界，直到你死爲止都不會解開！」

「拖延時間……？餘沒有這個打算。餘隻是想知道而已。餘一直想知道，因爲剛纔錯過了問的機會……」

與至今爲止的態度不同，那語氣不配稱作王。

……阿比斯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爲何會給人這種印象，但那氣氛該說是奇妙嗎？就像小孩子天真無邪地向大人詢問不知道的事情。

「喂，人類。爲什麼你們把餘等……把魔族視爲敵人，想要消滅我們……？」

爲了從不知道理由，被他們殘忍殺害的世界中，向前邁進。

對我溫柔的，只有她們而已。

「……那種事，算不上回答……爲什麼，爲什麼餘非死不可。就因爲那種理由，你……人類們，就要殺了餘嗎……？」

……奴隸商人的老爺也是應該誕生的存在？明明每晚每夜都在品嚐商品小姐。她們的慘叫在我耳邊揮之不去，所以我才很高興能在這地底下靜靜地沉睡。

就算魔族們已經忘記其起源，也絕不會忘記那份怨恨。

——爲什麼，要那麼拼命。明明知道我的事，知道我至今爲止的努力，緹雅大人的話太過分了，爲了忍住狂暴的感情，我呆立不動，在遠去的意識中，我模糊地聽着克麗絲和阿比斯的對話。

難道大家都不應該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嗎？

……最後的推動力，是由身旁的薩莉給予的。

……不打算讓莎莉弄髒手。自己約好了要保護她。不能成爲被她保護的存在。

『應該誕生』……？那種事有人能決定嗎？

他知道。爲什麼非得消滅魔族不可，阿比斯透過教團流傳的禁書，以及身爲使徒所接受的特殊教育，都知道。

就算做出那種事，只要懺悔就能得到原諒嗎？……被誰？

爲了人類能在今後的漫長曆史中，沒有原罪地活下去。爲了忘卻那份罪孽，幸福地活下去。

那件事他很清楚。

薩莉藉由『始原之翼』，從魔王身上取回了薩莉亞起源的瓦拉・迪特萊所持有的權限，也就是她自己創造的，能自由操縱被稱爲瑪那的生命根源的力量。

「……我們之所以將你們視爲敵人，是爲什麼？我來回答你吧。因爲霍爾茲是人類被賦予的場所，而你們是危害人類的存在。只要你們活着，就會一直是人類的仇敵。」

在舊世界，魔族和獸人是被邪惡人類之手所創造出來的存在。不自然的生命，其集合體。

「……那是——」

所以，爲了消滅她們，我放棄了一半人類的身份。和緹雅大人的契約，就是這麼一回事。

那麼，爲什麼魔族就不可以誕生呢？

低着頭的魔王，不知爲何，看起來有些虛幻，雖然年齡和自己應該沒差多少，卻非常年幼。

無所謂。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被稱爲勇者的這名少女，也被從過去開始的罪孽連鎖所束縛，然後現在站在這裏。

只是，阿比斯先生的話讓我很在意，內心莫名地騷動。

不，或者說在和緹雅大人再會之前……？

……恨她們很辛苦。畢竟，沒有力量的話，反抗也只是白白送死。就算忍耐，心或身體，總有一天會壞掉。

「沒錯，你會死在這裏……永別了，魔王。你們不該誕生……」

由於偶然與瓦拉・迪特萊有血緣關係，擁有能讓魔王持有的力量消失的力量，因此被從故鄉帶走的這名少女，爲了讓她在和平的世界中生活，阿比斯必須消滅魔王。

天秤已經傾斜了。爲了將那些由人類之手誕生，被人類疏遠，被趕到北方之地，現在又對人類露出獠牙的可悲生物們獻祭，人類將親手取回和平。

非常想殺她們的我，會對阿比斯的發言感到不對勁的理由是什麼？

就算有阿比斯先生那樣的力量，如果不做出這種強盜般的行爲，不拋棄品性的話，就無法讓刀刃觸及她們。因爲，人類很弱小。

雖然我不知道她們和人類敵對的理由，但就算如此，這世上會有不該誕生的東西嗎？

從奴隸商人時期開始，我就經常被人說不像人類，說不定我已經不是人類了。

正因如此，他們是敵人。沒錯，就算開端是源自於人類無止盡的慾望。

————————

如果是這樣的話，阿比斯先生自己又如何呢？旁邊的勇者小姑娘呢？使徒那些傢伙，像羅格親那樣的人可以活下去嗎？阿比斯先生知道嗎？那傢伙以前可是殺了一堆人哦。

要說爲什麼……因爲人類的罪證持續殘留，會讓活在後世的無辜人們也揹負罪孽。

……阿比斯的話，相當傲慢。

「沒錯，你會死在這裏……永別了，魔王。你們，不該誕生……」

所以現在，爲了她的未來，要殺死魔王。

……只不過，阿比斯並不知道，邪惡人類就是薩莉亞。

『不該誕生』嗎……的確，如果沒有她們，我就不會失去故鄉，也不會恨她們。

爲了威脅人類而使用的力量，將在後世爲了人類而使用。

……因爲，我來到這裏的時候，大家一開始的確都很冷淡，可是後來對我很溫柔啊？

……原本他們就是在這個成爲新天地的霍爾茲，持續成爲紛爭火種的存在。

「阿比斯大人……請給魔王最後一擊。但是，如果您覺得痛苦的話，就由我……」

不遵從造物主神的意志，以人類爲生父，被迫爲人類而活，然後反叛人類的存在，就是他們。

這麼說着，阿比斯再度舉起右手。

……真是不可思議。我應該一直和阿比斯意見相同吧。

所以，他相信作爲神之教誨所流傳的聖典內容。相信爲了活在當下的人類所流傳的內容。

爲此，薩莉亞教團和其使徒弄髒了手，抹殺魔族們。

爲此阿比斯活到現在。爲此，阿比斯要在這裏，殺死作爲人類罪證的魔王。

大家，克莉絲……真的不應該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嗎？

……那麼，我呢？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復仇復仇，沒錯，我是爲了復仇纔來到這裏的。

爲了發泄自己人生中的不滿，纔來到這裏，打算把所有人殺光。

爲了這個目的，我做了很多事。也做了很多與人類敵對的事。

把很多人類送進大餐房。

把親人類派的獸人們一個一個送進大牢。

也和自以爲是人類守護者的阿比斯先生那些使徒敵對過好幾次，有時還反過來打倒他們。

最後，就在不久前……我第一次親手殺了人。優柔寡斷又膽小的我，到現在還留着當時的觸感。

就算說得保守一點，我做的事也是人渣纔會做的吧。

……就算是這樣的我，也明白一件事。

就算是這樣的我，也一定，一定……是被祝福着才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所以，正因爲有人祈求我的幸福，我才能感受到加瓏小姐的擁抱帶來的溫暖，感到開心。

普莉婭小姐說我是跑腿的，我卻覺得好像多了個夥伴，很開心。

愛麗絲小姐自以爲是姐姐，讓我覺得有點難爲情，但還是很開心。

小艾爾發自內心地向我道謝，我很開心。

阿洛瑪小姐因爲寂寞而靠在我的腿上，我很開心。

伊娃小姐責備我與克莉絲的關係，我感覺好像得到了她的認可，很開心。

……當我發現克莉絲對我很執着的時候，我感覺這樣的自己也有某種價值，很開心。

阿比斯這傢伙，自以爲是神也該有個限度。這世上纔沒有什麼不該誕生的東西。

「不要。」

腦袋的角落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腦袋裏不自然地出現空白，有種無可奈何的不快感。

我大喊。

克莉絲像幼兒般掩住臉，開始啜泣。她用真的令人同情的聲音，漸漸地提高音量，像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我用人類無法達到，足以匹敵剛纔爲止還在大鬧的阿比斯先生的速度。

阿比斯先生表情扭曲地這麼說，就在他揮下右臂的瞬間。

……我想起來了。爲什麼我會忘記呢？

我趁隙抱起克莉絲，跑到事先爲了緊急時刻逃跑而打開的隔壁休息室，把門踢上。

……我趁阿比斯舉起右手的空隙。

只有這一點，我一定要否定他。最重要的是，只有我纔有權利殺死他。

……克莉絲在阿比斯先生充滿殺意的右臂下，只說了一句話。

想要阻止，卻無法阻止，令人焦急萬分的夢。

她說了這句話。

……對了，是夢。雖然不記得內容，但我好幾次都聽到她這樣的聲音。

「……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爲什麼事到如今才說不要？明明至今爲止都一直協助我，爲什麼現在才說不要……！

「……這是命令，古之蛇！全力強化我！」

雖然我不擅長狩獵，但普莉婭小姐教過我訣竅。獵物專注於某物的瞬間，正是我方出手的絕佳時機——！

因此，我所殘留的重要記憶，大半都消失了。

……不是請求，而是命令。這是對超越人類的存在，違反常理的行爲。

……這麼說來，剛纔我想要跑過去的時候，絆住我腳的難道是……

我忍不住想要怒吼，但這時有什麼聲音傳入耳中。

聽到她那口齒不清的聲音，阿比斯先生也愣住了。

克莉絲會死，毫無意義地死去。用那麼可憐的聲音哭着死去。

已經沒有時間爭論了，我不得已……選擇了至今爲止沒有采取的手段。

啊？緹雅大人，您剛纔說什麼？

「……你在哭什麼……！人類也是，被你們殺死的人類也是！他們都不想死啊！」

我無法允許這種事發生。

……怎麼會這樣。

前幾天看到蛇的時候也聽過，但更早之前，我應該聽過這樣的哭聲。

直到剛纔爲止，她所展現的表情只有憤怒和茫然。

「……什麼？」

（緹雅大人，請借我力量。我要收拾掉他們。就學學他們的做法，先拿勇者當人質，讓阿比斯先生動搖……）

我無視這些，跑向克莉絲。

沒時間了。克莉絲隨時都會被殺，會被殺掉。

……因爲我一瞬間做出要衝向勇者的動作，阿比斯先生爲了保護莎莉，重心亂了。

——我說不要。你自己去做。如果你做得到的話——

然而，我卻一瞬間忘我地將意識轉向那個聲音……那個聲音的方向，因爲那不是別人，正是克莉絲的聲音。

……？

……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

那個女孩子，不就是克莉絲嗎？

——不要。絕對不要——

——你想要的是魔族的死吧？現在正要實現你的願望，我有什麼理由妨礙使徒？所以，不要……我討厭變節的男人——

「……」